三百八十七章 「遇见异界旅者的第六天」

苏明安交代了魂猎部长们关于明天——也就是副本开始第十天,海上盛宴最后一天,要做的事情。

人们正在守护着的岛屿结界只是临时性的,它是由人架构而成,而非神明赐福,迟早有一天会被海妖冲击而碎。想要彻底解决这一问题,只有将原先那已经破裂的最外层结界,重新建立起来。

而这个任务,只有掌握了「结界」能力的苏凛,他自己去做。

但难度显而易见,人们所在的城墙,距离最外层已经破碎的结界遗址,有一段长长的距离。

如果想要修补,他必须要经过已经被海妖覆盖了的居民区、白色沙滩、避难船、以及长长的一截海面……这段距离并不短,且已经挤满了海妖,如果凭他一人,是过不去的。

他需要人护送。

这便是他找上魂猎们的原因。

副本不可能给他安排一个无解的难题,相反,它相当公平。

虽然因为统治了普拉亚,他触发了对等原则,迎接了这么一段海妖攻城剧情。

但同样的,身为普拉亚的统治者,他不可能获得不了一点好处。

……这片土地上,所有受过苏凛恩惠的人,所有的本土居民们,所有的魂猎们,所有的王城骑士,甚至躲藏起来的魂族们……

他们都听他的命令。

他可以自如调动普拉亚的资源。

他早就让影下令,集结全城之力,搜集普拉亚数百年来的资源之石,将其汇聚在一起,送到他的手上,以创造一个更加稳定,令海妖无法破坏的新结界。

而后,在明天——朝阳初升,海妖实力最弱的时候,由最强的魂猎们,与他,组成一支精锐队伍,组成一把贯穿海妖的利剑,穿过对方的妖海战术,直接抵达最外层的结界位置,将其修补。

这个任务危险无比,需要付出极大牺牲,但也只有这个方法能彻底将海妖们赶出去。

部长们将其命名为「跨海」行动。

这应该将是苏明安在这个世界副本里,完成的最后一个,也是难度最大的主线任务。

他的视野里,左边的任务栏,明明晃晃地挂着一个主线任务。

主线任务·击溃海妖:利用一切手段,击退海妖王及海妖们。

任务奖励:「海上盛宴」直接胜利。升上云上城必要道具*1。该任务影响通关后最终评价。

任务进行之中,你旗下本土魂猎斩杀的任意海妖,都将为你提供经验值,无论你是否参与战斗。

……

魂猎们斩杀的任意海妖,都将为他提供经验值。

这意味着在明天的「跨海」行动中,每一只死去的海妖,都将视作被他直接击杀的怪物,这是一次危险又收获极大的升级之旅。

三阶之后,他的升级速度越来越慢,屠杀垃圾小怪已经几乎没有经验,杀海妖倒是一种积少成多的法子。

苏明安擡起头。

今天是2023年12月26日,副本开启第九天,傍晚。

距离副本时间结束,还剩余三天。

此时已经将近黄昏,最后的夜间副本要开始。

苏明安选的今夜休息的地方,依旧是原先艾尔拉斯发给他的东区的房子,那里离南区码头不远,住的也习惯。

领居家门前的晾衣杆早已倒塌,苏明安在经过窗前时,用手抹开了窗户上的寒气。

里面的缝纫机已经落灰,床上也没有了人的身影。

曾经哒哒的落针声,女人的咳嗽声,打水端水的走动声,已经完全不见,周围一片寂静,只剩被丢下的布袋和木板等物。

他静静在窗外站了一会,回到了隔壁自己的房子。

他看了一眼摆在窗户上的卑劣者木雕,将其收进怀里。关闭直播,用水清洗了一下身上的血水后,他换了身衣服。

在开窗时,他看见身着金甲的光明骑士,正走向他的房子。

谢路德的眼下有着一片青黑,看上去也十分疲惫。

「抱歉。」苏明安看着他进来:「没能找到你的妹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的任务栏里,还挂着一个名为「不朽」的红级任务,要求是把谢路德给她妹妹的生日礼物送到她的手里。

但很显然,红级任务的难度没有那幺小,苏明安在那艘避难船上,确实没能找到谢路德的妹妹。

「……」谢路德沉默了些许。

他将身后沾了雪的红披风卸下,在门口抖了抖。

寒风吹过他金色的短发,他的眼神有些落寞。

「没关系。」

但片刻后,那抹熟悉的微笑又渐渐染上他的面颊。

「这种事情,本来就很突然……只要队长没死,我们就还有希望。长英她……其实应该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毕竟在普拉亚,这种突然便会夺走人生命的突发事件,太正常了……」

谢路德的话有些悲观。

但苏明安知道,谢路德的妹妹应该没死。

因为他的任务还没显示失败。

既然「不朽」任务还在,就说明谢路德他妹妹还活着,这条项炼还有机会交到她手里,要是他妹妹死了,这个任务应该早就消失了才对。

屋内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苏明安不知道谢路德来找他做什么。

毕竟由于谢路德效忠于郁金香公主的原因,他们之前的关系闹得挺僵的。

但谢路德救过身为占据者的林音一次,苏明安也没有直接把人赶出去的意思。

而且,骑士宣誓效忠的对象,成为了最令人痛恨的海妖……这种转变应该也很令谢路德难熬。

苏明安想刷刷谢路德这位「勇者」的好感度。明天的最关键一天,勇者应该也很有用……

就在苏明安思考话题从哪里入手的时候,却看见谢路德自己掏出了本笔记本来。

那笔记本是新翻的一页,最顶端有着一行工整的小字,像是早已准备好的一般:

遇见异界旅者的第六天。

……

南区码头,城墙。

城墙之上,曾经担任过指挥的诺尔,正仔细观察着这面结界,试图找到让它维持得更稳定一些的办法。

对于他而言,这面结界存不存在,其实不重要,如果这道结界破裂了,反而更能方便他驱赶其他玩家。他能够以目前最高的积分,直接获得海上盛宴的胜利。他只要躲到王城结界里,躲过剩下的三天就好,不用管普拉亚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反正他到了时间就能走。

但目前无事可做,他开始研究起结界的构造。

细小的,电线一般的线条从他的指尖伸出,触摸上结界的表面,像充电一般连结了起来。

就在他忙活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纤细的身影。

她佩着一柄细剑,长长的发在风雪中飘舞,冰雪在她身周缓缓静止,像在围绕她舞动。

她的铠甲之上,刻着一朵黄色的玫瑰。

她是著名西方公会,黄玫瑰之剑公会的团长露娜,是一位高魅力的玩家。

跟在她身后的四人也是如此,都穿着一身明显是定制装备的黄玫瑰铠甲。

「诺尔?」露娜看了眼正在研究结界的诺尔:「你的队友死了,你倒是还很悠闲。」

「没死呢。」诺尔头也不擡:「他刚刚才回来,很多人都看见了,你正好错过了。」

「昨天那么大的场面,都没死?」露娜掠过他:「看来他确实本事很大。只是,对于我们这些人而言,只希望这面结界能维持得久一些,离副本结束只剩三天了,但愿它还能坚持三天……」

她看向面前的结界。

密密麻麻的海妖,如同野兽般撞击,扑咬,和她仅仅只有一墙之隔。

她甚至能看见她们眼中波动着的血光,看见形貌不同的她们,像无知觉的凶兽一般啃咬抓挠着结界。

她将手贴在那面结界之上,隔着一道薄薄的,凉凉的结界,她能清晰地看见这群海妖脸上分明的睫毛。

「坚持不了。」

就在这时,她听见诺尔说了一句。

「……是吗。」她语气很轻地说。

诺尔收回了检查结界的手,电线般的线条从他的指尖缩了回去:「我看过了,这面结界顶多再坚持一天,更别说海妖王还没死,如果她回来了,这结界基本秒破。」

露娜的神情渐渐严肃下来。

「……坚持不到三天的话,那就麻烦大了。」露娜说:「目前而言,没有玩家的实力能达到硬抗海啸天灾的程度,更没有玩家有把握在铺天盖地的海妖群中生存……如果这道结界再度破裂,不躲进王城结界的话,我们这个副本的玩家,就可能会……全灭。」

她的语气很严肃,神情也很凝重。

她的身后,四名队友对视一眼,眼里也有着深切的忧虑。

诺尔知道她在担心些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副本聚集了相当多的大佬玩家。

各个有名的玩家ID,在频道聊天上频频出现。更别说巅峰玩家吕树、山田町一,榜前玩家林音、日暮升、伊莱、邦妮……加上露娜她自己,以及她全队精锐的黄玫瑰队。

这些人,不仅仅代表着一群强力的精锐玩家。

……他们身上有着更重要的东西。

战斗力数值,以及积分。

这是被计算入全体人类进度条的东西。

一旦他们死亡,身上所积蓄的一切,全部清空,所有人重头再来。

也就是说,如果这面结界真的破裂,如果王城结界也无法阻挡海妖王,如果这个副本的结局真的是全灭的话……对于玩家们……甚至对于全人类的积分而言,都将是一种倾覆性的灾难。

更别说第一玩家和第二玩家都在其中……

如果他们死于这个副本,对于世界游戏的局势全盘而言,都将是一次颠覆性的洗牌。

「透露一下吧,诺尔。」露娜的语气有意放柔和了许多,她将手搭在城墙上,靠在诺尔的右侧,偏头问他:「第一玩家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给个准话,我们最后能活下来吗?」

风雪吹过她的长发。

她偏头,一双淡色的眼睛凝视着诺尔,这名被誉为「北国女将」的女子在有意放低了姿态后,透着一股格外吸引人的英气。

虽然传闻说她曾徒手单杀过棕熊。

「你会问我这个问题,我也感到很奇怪。」

诺尔却像是完全不吃这一套,语气依旧淡淡的。

在面对除了「同伴」之外的玩家,他并不像之前表现的那样热情。

「……什么时候,玩家自己个人在副本中的生死,还需要别的玩家来决定了?」他嗤笑一声。

露娜微微一愣。

诺尔转头,看着她:

「你们对苏明安的依赖,未免也太重了。

「先前我就觉得奇怪,明明是这是个竞争副本,需要整整一万人去争一个完美通关的结果,我们彼此之间还存在阵营贡献度排行榜,玩家们难道不该是竞争关系?

「按理来说,我们寻求任何通关方式、走任何剧情线路,都该是副本中的合理行为,我们并不是能够彼此交付后背,能够生死与共的战友。

「但在之前的事情中,我发现了很奇怪的一点。

「为什么……有人能理所应当地指责苏明安的通关线路连累了他们,为什么,有人要强迫苏明安顾及他们的通关?似乎,苏明安必须要考虑到他们身为弱者,必须要考虑到他们无法击杀海妖的心态一般。

「露娜,你不觉得这很病态吗?玩家们,什么时候成了需要第一玩家避让,需要榜前玩家照顾的巨婴了?他们不为自己的弱小感到可耻,不赶紧找机会躲到安全的地方去,反而指责第一玩家给他们带来了危险,指责第一玩家不该走这么有风险的通关线路,他们如此理直气壮,还有无数人跟风附和……你觉得这正常吗?」

三百八十八章 「我希望……能即刻抵达那幸福之处。」

「我……」

听了诺尔的话,露娜一愣。

她的话憋在了嘴里。

先前她就察觉到城墙上的氛围不对劲。

那些玩家像是看着仇人一般看着那艘小船,嘴中不断抱怨着「被连累了」「都怪第一玩家剑走偏锋」之类的话。然而,其实在这之前,当海妖来袭时,眼中只有经验值的他们,冲的其实是最快的。

一旦打不过,一旦局势开始逆转,第一个抱怨的也是他们。

就连露娜自己……也有些羞愧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下意识,也把责任全部推给苏明安了。

她甚至连「第一玩家是什么想法,我们最后能活下来吗?」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有着一定智慧和实力的她,都对第一玩家有了不自知的依赖性,这很恐怖。

「我看过苏明安的直播录屏。」诺尔说:「在第一世界,第二世界也就罢了。那时的玩家们还算独立,还没有这么有依赖性。到了第五世界……玩家们的心态就开始出现变化了。

追随、围剿、模仿、刺杀……

他们似乎并不把重心放在自己的变强和通关上,而像把副本玩成了第一玩家boss围堵战。

而现在,这种现象更是鲜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他们有的人,甚至放弃了思考,只一门心思,看着他的影子,跟在他身后走。

……他们真正成为了能轻易被影响、带动,丧失思考力的群体——能轻易被他的行动所带动,能轻易被他的言语影响。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可控地汇聚到了一处。」

他盯着一言不发的露娜,顿了片刻。

露娜微微垂着眼睑,皱着眉头,她似乎也在思考。

大雪落在她的发丝之上,渐渐覆下了雪白的一片。就连她身后跟着的四名铠甲队员,此时都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落雪的石像雕塑。

空气似乎在此时凝固了。

「……但或许这就是他想要的。」但就在此时,看着她紧皱眉头的模样,诺尔却忽地露出了微笑。

「什么?」露娜还没从思考中脱离出来。

「从第一世界就提出的……灯塔理论啊。」诺尔说着,声音极低,近乎呢喃。

他转身,嘴角勾起:「……他真是个极有先见性的人。」

露娜微微愣神。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她看见他的眼神极亮。

……像正有把鲜烈的火正在他的眼中燃烧。

她的眼神还是懵的,没反应过来诺尔为什么会这么高兴。

但思考他刚刚说的话时,她的神情逐渐凝重。

……灯塔理论吗?

看来她有必要在这次副本结束后,研究一下这个东西。

它似乎并不只是一个用来蛊惑那些低级玩家的邪道言论。

她站在原地,风雪压上她的肩头。

她的视野里,频道聊天中,玩家们还在交流着。

「第一玩家人呢?这事闹的,他难道不该负责处理好吗?」

「是啊,要不是他,我们这个副本根本不会难度这么大!只要不参与海上盛宴的玩家,明明都能活得好好的!」

「先别骂,等着他的下一步行动吧。第一玩家估计也挺难的,我刚刚在码头看到他了,他全身都是血,看上去也很虚弱,应该是对抗海妖王让他费了不少力,现在估计还在躺着休养,大家少说两句,这天气邪门得很,人可受累了……」

「是啊,说不定他还在哪里养伤呢,不知道需不需要照顾,我看他队友一个个都没影了,这大冷天的……」

……

「噼啪」。

温暖的火光,跳动在温度逐渐上升的室内。

火焰的影子在黄澄澄的墙面上摇曳,吸进去的空气都格外暖和。

苏明安正躺在沙发里,以一种格外舒适的姿态安然取暖。

火焰塑就的大暖炉就摆在他的旁边,热气烤着他被海水浸透而显得一片青白的手,阵阵暖流渐渐流进了四肢百骸。

叫喊着「这鬼天气真nm冻死人」的玩家频道聊天刷在他的视野左下角。

由于南区码头附近的房子都被本土魂猎临时征用,忙于搬砖的玩家们冻如狗。<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不过这一切与他无关。

因为室内确实暖和。

他擡起头。

坐在对面的骑士,正低着头奋笔疾书。

火光跳动在谢路德显得有些苍白的脸上,稍长的鬓发贴在他的耳旁,或许是因为几晚没有好好休息,他的眼下有着一片极为明显的青黑。

「我希望……能即刻抵达那幸福之处。」他低声念叨着,普拉亚的文字在他的笔下不断书写:

「它遥望像是美丽的沃土,一片……丰饶的景象,蕴藏着可爱的宝物。」

写到这里,他的笔顿了顿。

「下一句是,这样的人是最最快乐和幸福。」苏明安接了句。

他一边说着,一边咬着补充体力的巧克力,感觉巧克力都是热乎乎的。

「感谢。」谢路德立刻低头,将这一句写上。

苏明安看了眼,谢路德腿上那本笔记本的新页纸已经快被写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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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刚刚,谢路德询问了许多问题。

他询问了巧克力的味道,询问什么是圣诞节,询问小情侣玩家念过的诗,询问遥远世界的模样。

像刚刚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孩子,他如一块吸水的海绵,无比渴求地询问关于新的世界的故事。

「斯宾塞,爱情十四行诗。」苏明安看着谢路德继续写着的文字:「居然有玩家还有心情在副本里念诗?」

「我在王城巡逻时,看见一对贵族男女散步。」谢路德说:他们在聊诗。」

「苦中作乐。」苏明安说。

他看了眼刚刚响起的系统提示,谢路德的好感度此时为75.

「是的,很浪漫。」谢路德笑着说:「我此前看过的都是圣文和神谕,却从未听过这样的诗,长英喜欢这个。」

说到他的妹妹,他的眼神黯淡了些许,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对于他口中的,「圣文和神谕」,他的态度并不如之前那般敬重。

他的信仰已经破裂。

操控人类与魂族彼此厮杀的神明,与他所信仰着的,仁慈、善良、公正、伟大的云上城神明形象完全相悖。

腐朽了灵魂,甘愿化身海妖王的公主,与他宣誓过的,端庄、美丽、高贵、仁善的王室公主形象也完全不合。

一半是对神明的信仰,一半是对效忠者的忠诚。

而现在,二者都在他的面前被血淋淋的撕开,露出伪装之下丑恶的现实。

就连唯一的依靠,妹妹长英也杳无音信。

他一时无比迷茫。

此前学习的一切,信仰的一切,都在他的眼前如泡沫般破裂,哪怕还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他依然像迷失在大海中的船。

「队长。」谢路德看着他:「我至今仍未明白。您为何会做出这些行为。」

在他的眼里,如果苏明安不选择对公主出手,公主便不会绝望到将自身完全献祭,以至于化身成海妖王。

他其实不为苏明安的行为感到生气,也不觉得这是一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但,表面上的平静也是平静,如果能让普拉亚的和平一直持续下去,维持神明的谎言,维持郁金香公主的假面,也并无不可。

普拉亚的稳定建立在几代人的牺牲上,它经历过灾难,经历过风雨,每一次都度过得极为艰难。这种稳定太过稀缺,太过难得。没有人希望它会因为一次剑走偏锋的行为而彻底消失。

他很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苏凛一定要选择打破这个局面,一定要揭露假象的答案。

「噼啪」。

火光跳动。

面对谢路德认真的目光,苏明安放下了手里的巧克力。

「假使一座屋子,可能是一处危房,外边则是凛冽的寒风。」他说:「住在屋子里的人,抽出一块砖头,检查这处房子是否会倒塌,便可能有寒风灌进来。但若是他不抽这块砖头,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是不是间危房,他随时可能被埋在整个房屋之下。

当然。这处房屋并不一定是处危房,只是有着倒塌的风险。

但若是不抽这块砖头,他将永远活在对房屋倒塌的恐惧中——那么你在知晓了房子危险性的情况下,是会选择受冻一段时间,抽出砖头检查。还是继续无知无觉地住下去?」

「……」

谢路德愣住了。

他那透绿的双眸微微波动了,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

NPC(谢路德)好感度:75+5(知己之遇)

……

「你的墨。」

苏明安指了指他的手,谢路德指尖一颤,才发现停留在书页上的笔尖下,油墨已经化开,挡住了抄写了一半的诗。

他放下笔,那双眼里的绿色如同拂过微风的湖面一般微微波动。

「我会抽这块砖头的。」他顿了顿后,开口:

「我明白了。队长,在你的角度看,你毫无问题……只是,你难道是想以人类之身,与天上的神明对抗?」

「这么说也没错。」

「……那可是神啊,队长。」

「但这是我的任务。」苏明安说:「身为玩家,我会做很多在你们看来不可能实现的事情。因为这些事情在我眼中,都是有些难度的任务而已,既然给到了我的手上,它就并非不可实现。」

「玩家……」

谢路德缓缓关上了笔记。

那双透绿的眼如同夏夜的萤火。

他注视着苏明安,似乎在做一个决定。

「我在之前,听过他们对你的称呼。」他说:「队长,你的真名是……苏明安,对吗?」

「是。」

「他们称呼你为第一玩家,所有人的交流中几乎都离不开你。你是这些异世界旅者中最强的一位,是吗?」

「对。」

「林音小姐曾经和我说,有很多你们世界的人,可以透过你们的眼睛,看见我们,这是真的吗?」

「是。」苏明安点头。

「那,能否帮我问一句,就问那么一句。」谢路德轻声说:「……我在他们的眼中,是否算是个独立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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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明安并未理会在他眼中汹涌而过的弹幕。

他根本没有看观众们的答案。

「你当然算。」苏明安说:「在此前的世界中,我遇上过一位名叫辉书航的女孩,她告诉我,我们所见,所想的一切,都是亲身经历,都是切实的真实。我们并不为当下的选择感到遗憾,所经历的分分秒秒都属于我们自己——那么,其实世界是否虚假,并不重要,你要相信,此时正与我说着话的你,是一个独立自由的生灵。」

他这话说完,准确地听到了来自系统的提示声。

……

NPC(谢路德)好感度:80+10(风雨同舟)

……

苏明安感到有些悲哀。

看着谢路德听后眼神微亮的模样,他感到的悲哀更甚。

即使他说了这样的话,那无比精准响起的系统提示,依旧在提醒他面前人的npc的身份。

即使他说,谢路德是一位独立思考的生灵,他自己也无比清晰地知道,谢路德根本脱不出系统的桎梏。

系统能监听他的心声,测算他的情感,能将其的好感以数值化的模式反馈回来。包括谢路德现在说的这些话,似乎也符合一个「觉醒了自我意识的npc」设定。

这种机制,这种角色,与苏明安之前玩过的好感度游戏,与那些存在于电脑屏幕里的npc,毫无区别。

究竟是,将面前的这位身着铠甲的青年,看作故事中的角色,看作这片大地上,属于「光明骑士」形象的一片缩影,

还是将其看作一条自由的灵魂,一个能够与他这种「玩家」独立交流的「人」?

……

……队长,我很羡慕你们。

你们身上,无需背负刻骨铭心的仇恨,无需贯彻世代的理想,无需为了历史的渊源被动性地厮杀,而后死在被视作归处的战场上。

……然而我不行。

即使我知道,我的世界可能遭遇过入侵,我的思想可能只是由纯粹的机械化元素构成,我说的一切话,做的一切事,不过是按部就班,被写在纸上的东西。甚至于,我背负的使命,贯彻的骑士精神,都是为了所谓『设定』而存在的东西。

……而直到如今,我依然在被我心中激荡而起的情绪,以及我所恪守着的骑士精神所困扰。

……

自由的灵魂。

你们也会拥有使命吗?

……

苏明安忽然听到面前人的声音,很模糊。

火堆的清脆「噼啪」声恰在此时响起,他没能听见谢路德说了什么。

但他擡头,便能看见紧紧握笔的青年,眼中跳动着的挣扎。

像一把鲜艳的火在他的眼中灼烧,像一条自由的灵魂浴火而舞。

青年起身,忽地跪了下来。

「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室内响起,青年双手及地,额头俯得极低。

苏明安未动。

他的视线定格在对方盈着一圈暖光的金色发旋上,看着对方的身影越压越低。

「……自由的灵魂,玩家。」谢路德轻声说:「我知道我的请求很难为人,但是,旅者中的最强者,队长。

你能否……将我从这无法解脱的困苦中,解脱出来?」

信仰破裂,宣誓效忠者逃离,自我思考能力的存疑,这名骑士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哪怕到了现在,他也不知道,促使他说出这段话的原因,到底是所谓的『人设』和『系统』在作祟,还是他拥有一个独立思考的大脑。

他只是想要一条崭新的,自主的,能供他独立行走的道路。

「你想要什么?」苏明安问。

谢路德擡起头。

他的眼中,有着极为恳切的情绪,正升腾得越来越烈。

使命、精神、光明亲和天赋,这些对于他而言,都是与生俱来,是塑就了如今的他的「必然」。

但在此时,他有了脱离这些「必然」,寻求「偶然」的想法。

像一条生活在深海里的鱼,意外看到飞鸟。

鸟儿是异世界旅者中最强的人,是第一位的玩家。

——这样的一只鸟儿,他对于玩家的谈论,他对于独立生灵看法的话语,他的一个眼神,一句鼓励,都像是光,在他头上那片不大的水域上晃动,诱惑着。

「公主离去,妹妹已死……这片土地,我已经再无留恋。」

他轻声说:

「我不愿再成为被立碑、立名的骑士缩影,也不愿……被所谓的『系统』束缚一生,直到你们全部离去。」

……

「我想……成为一名独立、自由,不再被所谓形象和信仰束缚的,思想独立的『玩家』。」

「……你可以带我走吗?队长。」

……

鱼有了离开海域,去追寻飞鸟的想法。

公主的背叛,妹妹的死亡,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令他再无留恋,将他推向了新世界的桥梁边缘。

光明骑士……他并不是机械化的齿轮,谁手里的刀剑。

他希望,

他那被破裂信仰覆盖、被虚假世界统治而去的前半生已经过去。

在之后的日子里,他能拥有如那些轻声笑谈的「玩家」一般,有着——不被人设和思想控制的,敢于从这片世界里挣扎而出的……

……

未来。

……

他不会成为所谓的「Npc」。

……

NPC(谢路德)好感度:90+5(风雨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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