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6.第1249章 我的承诺

第1249章 我的承诺

走漕运补足明年的漕额。

其实林延潮之前作了那么多的铺垫就是为了这一句话。但这一句话你不可以主动提。

毕竟解决问题和制造问题是两回事。

林延潮贸然提及海漕,那么在廷议上必然遭到反对,就算王家屏也不会支持自己。但是现在河漕出了这样的事,那海漕作为替补方案被摆上台前,也就顺理成章了。

所以王家屏就想到了当初提议支持海漕的林延潮,并且还要请求他办成这件事。

林延潮道:“年初时我在廷议上提出登莱一体,战守一策时,是要以海运济辽东,甚至朝鲜,至于海漕解决河漕之事,就必需重新规划。”

付知远道:“永乐年时,朝廷以海漕济辽东军需,每年七十万石,后来辽东军屯足以自给,于是海漕停罢,但保留遮洋总以备不时之需。万历初年时,朝廷再启海漕之事,事罢后,那些海船大多又分给各卫,原先的遮洋海船大多改为河运浅船了。”

林延潮听付知远的话明白他的意思,原来遮洋总是作为海漕备用的,但隆庆六年王宗沐实行海漕被言官弹劾而失败后。

原先打造的用于海漕的海船,大多已经都被改为专门用于内河运输的浅船,已经不太适合出洋。

林延潮问道:“漕台是否能再将浅船改作遮洋大船?”

付知远摇了摇头道:“当初我巡视过这些遮洋船,这些船打造有近二十年,又在内河行驶如此久,恐怕就算改造回遮洋船,也难以趋海了。”

王家屏道:“从淮安至天津,往返水程要数千里,必需坚实海船不可。不说打造新船要多少钱粮,即便从现在打造恐怕也难解燃眉之急。”

其实王家屏,付知远分析了那么多,其实就一句话,你林延潮既主张海漕,那么海船从哪里来?

哪知林延潮也愤愤不平地道:“当初我廷议在山东打造海船,以备辽东军需,当时若非石司马反对,我们明年也有现成的海船可以用了。”

王家屏,付知远对视一眼,都是长叹一声。

林延潮冷笑道:“石司农自负敢于任事,但在我看来不过敢于坏事罢了,若是他当初有一两句能听得进我之言,漕事也不会到这个地步。”

付知远与石星相处过,知道这位大司农性子极是刚烈,而当朝之上能屡次三番与石星争执的,恐怕也唯有林延潮一人罢了。

“不知大宗伯还有其他高策吗?”

林延潮当即道:“现在也有从淮安,刘家港从民间雇募海船一条办法了。”

付知远点了点头,转头一看却见王家屏没有言语,不由问道:“不知元辅意下如何?”

王家屏捏须道:“此事看来要问一下王太仓的意思?”

说到这里,或许旁人会想,雇佣海船与王锡爵二人有什么关系呢?

但这里也足见王家屏的考虑周全。

这刘家港正位于太仓,而王锡爵就是太仓人,在当地征用海船,事先征询一下这位在乡内阁大学士的意思,这绝对是一等必不可少的慎重。

林延潮闻言则是端起茶呷了一口,然后道:“元辅可是担心,征用民船以济海运,一旦行事有差,会惊扰了地方?”

王家屏点点头道:“太仓,淮安都是富商官宦云集,一旦办得不好,得罪这些巨室恐怕一害未平,一害又起了。”

付知远也是沉默,他也是深受其害。整理河漕结果得罪了地方。

林延潮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以利诱之。当初朝廷为了让漕船顺利抵京,从不许漕船夹带土宜到了放开,再从允许夹带十石到今日六十石,其实也是这个法子。而这一次漕船回空搁浅在运河上,也是因为运兵携带北货太多,以至于漕船吃水太深。”

“所以我们可以允许民间海漕从南方运粮抵京,回空时再将北货运至南方,如此不是官民两便?如此民间踊跃者必不可胜数啊!”

王家屏闻言道:“此法倒是与纲运法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老府台以为如何?”林延潮问道。

付知远道:“此事付某不赞成,也不反对。”

林延潮心知开海漕一旦成功,必损害河漕的利益,换在平常身为河道总督的付知远必然反对,但现在他已是无力再为河漕官员上再争取什么。

不过他现在仍必需保持在中立的态度上,至少表面上不能站在林延潮一边。

王家屏道:“此足见大宗伯深思熟虑,但是最难还是难在圣上那边。”

林延潮道:“现在只有死马当活马医,姑且试一试吧!”

“也好。”

“元辅,不过再上奏之前,有一件事我不得不说。”

“对于这一次漕船回空延误之事,朝廷当严究相关河漕官员的责任。另外对于闹漕之事,朝廷能加以安抚,就加以安抚,不怪过责于百姓,否则……否则海漕的事就没谱了。”

林延潮见王家屏露出犹豫之色。

现在的王家屏身为首辅底气实在不足,从他这几个月的表现来看,大有那边意见官员强势他就倾向于哪边。

王家屏问道:“付漕台你如何看?”

付知远道:“这一次闹漕,河漕官员有难推脱之责,换了以往我肯定是请求朝廷重治,但眼下付某还是少言的好。”

王家屏点点头,然后对林延潮道:“是否严究地方官员,本辅还要与太宰商议一二,不过海漕的事还请大宗伯立即着手。”

议事之后,付知远先走。

林延潮则为王家屏留下。

王家屏对林延潮道:“付漕台这一次来京,圣上一直没有召见,他已是心寒萌生退意,昨日向本辅言明要辞掉河漕总督之职。”

林延潮没有料到,付知远只任了不到一年漕运总督就干不下去了。自己费心将他请到京师来叙职,最终也没有保全了他的仕途。

王家屏道:“本辅已是口头答允了,其实身处付漕台这个位子,本辅深有体会。现在吾在内阁遇事没有人商量,实在是孤掌难鸣,势单力薄。”

林延潮闻言听出王家屏似乎在试探自己的口风。

林延潮当即道:“元辅这是哪里话,赵次辅老成持重,还有张新建下个月就可抵京,到时元辅身边怎么会没有商量的人呢?若是元辅有什么要效劳的地方,宗海也愿意随时听候差遣。”

王家屏欣然道:“宗海真吾挚友也。”

说到这里,王家屏叹气道:“其实这些日子,愚兄晚上一直睡不好,又睡得极浅。这么大个朝廷,天下亿万的百姓,稍稍出了点差池就是大事。愚兄殚精竭虑为朝廷尽心尽力,但下面的官员阳奉阴违,那些言官稍违其意即上疏弹劾。说实在的,今日愚兄倒是羡慕起当年你我在翰苑时打趣聊天,读书论史的日子。愚兄真还不如付漕台,这时候激流勇退,至少还有清名在身。”

林延潮听着王家屏这番肺腑之言,可以想到他是如何之心焦。

林延潮安慰道:“元辅,万事开头难,眼下国事正趋于正规,迟早有一日陛下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但愿如此吧!”

……

林延潮从内阁走出后,不免心事重重,付知远从河漕总督任上离去,而王家屏今日这一番话也隐隐有致仕之意。这二人若是离去,不仅少了两个坚定的盟友,对于他私人而言不免也是有一番难过。

眼下大势如此,难道真没有回天之术。

到了文渊阁阁门前,陈济川与几个随从都候在这里。

林延潮按下心事,当即对陈济川问道:“梅家兄弟二人在办什么?”

陈济川道:“他们在京这几个月,倒似纨绔子弟一般,整日与人推牌九,或者去斗促织。”

林延潮听陈济川口中的不屑之意,笑道:“告诉他们来府上一趟,就说他们托我办的事有眉目了。”

顿了顿林延潮又对陈济川道:“另外派人入宫立即告诉陈矩一声,就说之前我拜托他的事,明日就可以办了。”

此刻京城天香楼里。

梅家二公子梅侃正与几人推牌九,对面一人乃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的干儿子田忠,另一人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的侄儿,还有一人也是秉笔太监陈矩身边的心腹。

至于梅大公子梅堂则坐在一旁,身边两名美貌女子在给他捶背揉肩。

这几个月来,梅家两位公子在牌桌上输了两三万两银子,不过梅家公子二人却如同没事人般。

今日这几人继续打牌九,左右摆好了时鲜的瓜果,上好的香茗,还有十几名美貌侍女在旁侍奉。

天义的干儿子田忠笑了笑道:“听说太祖爷时那沈万三就是从刘家港将苏浙之货贩至朝鲜,倭国,于是成了天下首屈一指的富翁,甚至因此惊动了太祖爷。”

“你梅家若是要办这生意,风险可是不小啊!”

张诚侄儿则是道:“瞧你这么说的,当年马三保也是从刘家港出海下得西洋,至今仍是佳话,你怎么不提这个。”

几人谈及这个,梅侃都是笑而不语。这时陈矩的心腹将牌九一退道:“今日手气不好不玩了。”

见此梅堂走上前去道:“公公别急啊,坐下来再说。”

“手上没现银。”

“这有何妨,我先垫了,打牌最重是雅兴,钱财身外之物,无需计较。”

张诚侄儿与田忠都在赢钱,还在兴头上当即道:“不错,不错,梅兄牌品是没得说,又是如此豪爽,咱们也不能辜负了人家好意啊。”

当即陈矩的心腹又重新坐下,而梅堂命人拿了一小箱的碎银子放在对方身旁。

有了钱也就有了底气,如此之下陈矩心腹也赢了几把,众人又打开话匣子聊了起来。

梅家兄弟二人善于打交道,能雅能俗,服侍得众人甚好。

送走众人后,梅家兄弟得知林延潮有事找他们相商后,当即前往林府。

二人坐上马车后,梅侃对其兄道:“大兄,这几个月我们到京以来,林三元什么事也不让咱们干,整日让我们与这些公公打交道,这海运的事他究竟有没有放在心上?”

梅堂道:“此事你不要多问,听大宗伯的好了,爹说过了,此人深不可测,将来我梅家的富贵势必着落在他身上了。再说了,你没听见他的话,你甘心一辈子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商贾而已吗?”

梅侃道:“当然不甘心,只是以往你总交代我如何财不露白,如何谨慎行事,但这一次真正摆到面上来,我心底仍是有几分发毛。”

梅堂道:“我何尝不是如此,但是钱财到了我们这地步,已不是财不露白可以遮得住了。要么从现在起你我兄弟把这家败光,要么就是如大宗伯所言,以商利国利民。”

二人抵达林府后,林延潮正在书房处理公文,两位兄弟一进门,他即开门见山地问道:“以你们梅家现在的海船,可以运多少石漕粮?”

二人对视一眼,然后梅堂默算了一番道:“回禀林公,差不多三十万石。”

林延潮伸手一按道:“太少了,最少要五十万!”

梅堂梅侃二人都是吃了一惊。

“海漕的事,朝廷准了?”

“有些眉目。你们算一下若是明年让你们运五十万石漕粮进京,你们从哪里买粮,能赚多少?”

梅堂当即道:“若是五十万石漕粮,我们可以先去湖广买粮。”

“为何去湖广?”

“因为湖广乃产粮大省,向来有湖广熟天下足之言,湖广米价只有八钱,而苏杭却要一两二钱。并且在漕八省之中,偏偏湖广漕额又定得最少,如南直有一百七八十万,浙江八十五石,而湖广只有二十六万石。我们可以去湖广买粮用河船运抵淮安,再从淮安,太仓改海船出海!”

“漕船抵京后,我们回空可多载豆,将之运回江南,如此一来一去其利胜过河漕十倍。”

梅侃问道:“大宗伯问了我们这么多,我们兄弟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请大宗伯赐教。”

林延潮道:“这一次会通河闹漕,漕船回空逾期,如此明年河漕势必艰难。内阁想到明年用海漕来弥补河漕漕额之不足。方才我等合计了一下这缺口大概在五十万石至一百万石之间。”

梅堂,梅侃二人同时问道:“只是一年吗?”

林延潮笑了笑道:“怎么嫌少?”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梅堂当即道:“若只是一年,此举如同将我们梅家的底牌都摊开了,这一点好处划不来。”

林延潮道:“那本部堂明白了,对了,还记得我之前与你们说要引荐你们见皇上的事吗?”

“什么时候?”

“明日如何?”

“这么快?”

林延潮笑道:“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你们梅家若要成为皇商,与朝廷长久的做生意,那么天子的信任必不可少。而眼下出了闹漕之事,皇上对河漕上下正是厌恶之时,若是你们能打动陛下,提议实行海漕,如此以后你们梅家就是咱大明的皇商了。”

听到皇商二字,梅家兄弟二人当然心情不能平静。

“我从上到下都替你们打点得差不多了,司礼监那边,内阁那边,还有漕运那边,对了,付漕台刚刚请辞,漕运那边没有有力官员能替他们说话。唯一就是你们二人能不能打动圣上。”林延潮言道。

梅堂道:“回禀大宗伯,说实话皇商对于我们梅家而言极为动心,但是我们担心万一海漕之事一起,若河漕方面会大力反对,如此我们梅家不是成了众矢之的吗?”

林延潮笑道:“你们放心,现在河漕是自身难保。”

“当然在这里我可以与你们承诺一句,如果今日海漕之事办不了,那么以后河漕也不要想办得好!”

听林延潮如此说,梅家兄弟二人对视一眼。

梅堂道:“有大宗伯这一句话,我们梅家以往就请大宗伯照拂了。”

梅侃亦道:“以后我们梅家必以大宗伯马首是瞻。”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道:“你们兄弟有此心,也是很好,本部堂已是告诉陈矩,明日他会安排你们入宫面圣,到时候分寸你们自己把握,成败就在此一时了。”

听林延潮之言,梅堂梅侃二人一并称是。

这兄弟二人离开后,林延潮将海漕的事放在一旁。

还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等着他去办,那就是如何挽留付知远。

当然林延潮知道凭自己的面子,要留住去意已决的付知远还不够。而当今天下能挽留付知远的人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林延潮当即来到了书案前,奋笔疾书写了一封奏章。

这份奏章是林延潮以他礼部尚书身份向天子进言,恳请天子为天下百姓留住付知远。

自己与付知远处事手法不同,但大家的目标却是一致。他也总该为朝廷做一些什么,就算因此得罪了一些反对付知远的河漕官员也无所谓。

自己不能再事事趋利避害下去。

想到这里,林延潮当夜写了一份三千字的奏疏,次日投书通政司。

顿时不仅仅是天子,满朝官员也知道了林延潮上疏挽留付知远之事。

(本章完)

1267.第1250章 为商利民

第1250章 为商利民

万历十九年的年末,寒冬来临。

满朝文武,正关切这漕运罢工而引起的闹漕之事。

而这个时候,一个现在咋看不起眼的变局,正悄然的发生。

京中一处无名民宅,两辆驮车停在了民宅的门口,驮车左右有两名宫人,以及十几名官差。

民宅里梅家兄弟正在这里等候天子召见,左右都是他们的清客,随从簇拥着。

梅堂,梅侃二人穿得都是极朴素,头戴方巾身着文士衫。这文士衫并非是绸衫,因为太祖爷当年定下的祖制是商人不准穿绸衫。

不过兄弟二人都有监生的功名,所以就作读书人的打扮。

为了这一次面圣,兄弟二人之前可谓准备了许久,衣着上一丝一毫的细节,都要从中把握,更不用说一会的君前奏对上说些什么。

不过对其他人而言,面圣之事是昨日仓促定下的。当时宫里就知会了礼部,礼部尚书林延潮就立即派一名主事,以及一名鸿胪寺官员来教导兄弟二人面君的礼仪。

而这名礼部主事乃万历十四年的庶吉士陈应龙。

陈应龙是林延潮同乡,万历十四年得中庶常后进翰林院,散馆后实授主事。林延潮回京任礼部尚书后,将他从其他部调至礼部仪制司任主事来,也是提携心腹的意思。

现在的陈应龙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考试即怯场的少年了。

陈应龙在翰林院,六部如此机要衙门历练多年,已是愈发沉稳。

当下他作为林延潮的‘自己人’派来引导梅家兄弟二人入宫,也是要力保这一次极为重要的面圣不出任何差错。免得林延潮大半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陈应龙办事极为细致,面圣的方方面面都与梅家兄弟二人提及,同时也交代鸿胪寺的官员到时候多关照梅家兄弟二人。

现在陈应龙回到屋里见到梅家兄弟二人,压低声音道:“驮车已是到了府门外了。等到面圣之时大公子官话好一些,可以多说几句。至于二公子吐字还要清楚些,以免圣上烦听。”

梅堂点了点头道:“多谢陈主事提点。”

“至于门外引接的两位宫人都是陈公公心腹,机敏干练,进入乾清门后,你们若是有什么事,传什么话都可以找他们,他们必会安排妥当。”

梅堂梅侃对视一眼当即道:“我们晓得。”

“还有进宫以后的规矩两位公公都会再说一遍,你们入乾清门后会先到乾清宫南暖阁候着,火者会给你们摆上椅子,但切记不能坐,那是大臣才有的仪度,当然也不必看赏,陈公公都替你们打点好了。”

陈应龙继续与两人说些面圣的‘应知应会’。

梅家兄弟二人都是仔细听着,对于皇帝而言不过是见一面的功夫,但对于臣民而言事就必须要经过如此多的准备和铺垫,力求不出一丝差错。

当然林延潮,陈矩给他们的铺垫准备,也是煞费苦心,很多事都想在了他们前头,就算出现了紧急状况也有了种种应对之策。

兄弟二人也是明白,林延潮,陈矩有今日之地位,能够得到天子信任,这些其实功夫和准备来自于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如此令他们对于林延潮,陈矩不由更添了几分信心。

“陈大人,时辰到了,该入宫了。”一名宫人入内向陈应龙禀告。

陈应龙点点头,心底想着还有什么要与梅家兄弟二人交待的。

却见梅侃洒然一笑道:“好了,多谢陈主事了,再说下去也未必都记得住。”

陈应龙闻言一愕,然后笑了笑道:“是了,陈某也说得太琐碎了。那么陈某……”

梅堂当即行礼道:“陈大人与大宗伯的好意,我们兄弟二人都感激在心,下面就看我们的造化吧。”

陈应龙点了点头,这梅家兄弟二人的气度确实不凡。

当即兄弟二人走出民宅,前往驮车。

清客随从都是走出来相送,在他们眼底东主此去面圣,将来必然是荣华富贵已极。

但此刻梅侃却有些心绪不宁,想起入京时老父的交待,这一次进宫面圣等于将梅家的财力物力都摆在了朝廷面前,此实在是风险不小。

从此以后,等待他们梅家的会是什么?

他不由生出前途未卜之心,但他也知开弓没有回到箭的道理,到了眼前这一刻唯有继续将路走下去。

二人坐上驮车,随着车轮滚动,直往京城而去。

此刻乾清宫里。

天子正吃着从西域进贡的葡萄,喝着美酒。

一旁张诚给天子进献了这一次梅家兄弟觐见天子所呈的礼单。

天子看了一眼礼单,然后对张诚道:“上次徽州一个姓吴的商人进献给朕二十万银子,朕给他们吴家实授两个光禄寺官职,这一次这梅家又进献了二十万两银子,难道他们兄弟二人也想到朕这里讨个实缺不成?”

张诚笑着道:“万岁乃九五至尊,天下万民都是您的臣民,这梅家求见万岁献上钱财,这是梅家的忠心,就如同人子的孝心一般。至于万岁要赏赐他们些什么,就看万岁的心情了。”

天子笑了笑道:“那就当他们花二十万两银子见朕一面。朕听说商人要见官员,如林延潮这等二品尚书最少要包两百两银子,见内阁大学士至少要三百两,这见朕一面,出二十万两银子,那还真称得上金面了,张伴伴,你说对不对?”

张诚干笑了两声,不知如何答看了一眼身旁的陈矩。

这时候陈矩出奏道:“万岁乃九五至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万岁又是富有四海,区区二十万银子何曾看在眼底。今日赐见只是念在下面臣民的一片忠孝之心罢了。”

张诚默默叹了口气,天子明明就是看着这二十万两的份上,才破例见一面。但是为了面子,又要有个说法,天子实在是……

天子笑了笑道:“正是如此,好了,朕说笑而已。礼单上的东西不必给朕过目了,就收进内库吧。”

陈矩道:“陛下,这礼单其余之物虽是珍贵,但不足为奇,但有一物倒是可以博陛下一乐。”

“哦?何物?”

陈矩道:“请容内臣卖个关子。”

说完陈矩示意,好几名太监捧着一重物摆在了乾清宫大殿内。

“陛下,这是泰西之物,上了发条到了时辰就会报时!”陈矩向天子解释道。

“哦?”

天子素来喜欢奇货,陈矩这也是投他所好。

天子到了这泰西钟前看了一阵,然后道:“这泰西钟通体乃黄铜所铸,不说其他,就说这份手艺足尖匠心。”

张诚,陈矩见天子心花怒发的样子,知道他对此泰西钟十分满意。

天子道:“好了,若是天下商人都愿出二十万两银子见朕一面,朕这皇帝倒是轻松了,何必有什么一条鞭法,何必担心辽东军需,何必因漕运的事整夜不能安寝。”

“朕倒是希望天子商人各个都有梅家,吴家的忠心。”

张诚,陈矩都不知说什么才好。

这时候外头奏到梅家兄弟已在宫外久候,左右宫人立即在乾清宫里拉了垂帘。

天子当年坠马后,就有了足疾,这些年身子愈加发胖,使得足疾更重,走路更加艰难。所以现在天子除了极为亲近的大臣,一般是不见外人的。

所以即便梅家兄弟钱给到位了,但天子也只会在垂帘后见他们一面。梅家兄弟二人入殿之后,即行三跪五叩之礼,然后跪拜在一旁。

大臣们见天子,一般天子会允平身说话。

但商人作为四民之末,是没有资格站起来面君的。

梅家兄弟二人心底都是忐忑,但见垂帘后天子道:“你们是哪里人士?”

梅堂回话道:“回禀陛下,草民梅堂与民弟梅侃乃扬州人士,蒙陛下赐见,不胜惶恐。”

天子道:“朕久居宫内,早想召几个黔首来问一问民情。恰好你们从扬州来,扬州地界可太平?”

“托皇上洪福,当今天下国泰民安,扬州百姓受陛下恩泽,安居乐业,地方更是百业兴隆。”梅堂这些话都是之前安排好的,答得也是照本宣科。

垂帘后天子道:“听你们这么说,朕心甚慰。国家税赋盐货居半,天下之盐,两淮又居其半。你们梅家,吴家都是扬州盐商,难怪颇有家财……”

听到天子这么说,张诚,陈矩心底都是一紧。

梅堂道:“启禀陛下,草民一家虽是商贾出身,但却好读儒书,仰慕孔孟之道。但尽管如此,也不过是好读书的商人罢了。一日草民与民弟遇到了当今礼部尚书林延潮……”

听到林延潮的名字,垂帘后的天子不由露出认真倾听的神色。

但见梅堂道:“当日他对草民与民弟晓以大义,草民现在还记得他的话,他言本朝官商不相联络,为官者莫顾商情,在商者莫筹国计,此国家之病,若是在商者若真怀利国利民之心,那么朝廷筹国计之时也必厚待商人。”

垂帘后天子的神色舒展开来心道,还是林延潮为国尽心,幸亏朕当初没听许国的一面之词。

天子想到这里,心底虽对梅家兄弟有些好感,但他也不是那么轻信之人。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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