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罪人(下)

郭宁站在房里,盯着墙上的舆图看了很久。

这副图是雕版而成的军用品,按照当代的习惯,在舆图的空隙嵌入了很多横轻竖重的柳体文字说明,以补图像准绳之不足。因为图的右侧是大海,按照雕版工匠的喜好,又额外加印了海上神兽乃至锦鲤的图形。

其实郭宁情愿把这些文字说明都去掉,而把图像再画得精准些。为此,他是专门有过交待的。但是到了最后,弘文院和秘书监下属的书坊,拿出来的成品依然是这般模样,甚至为了符合当代人的习惯,把郭宁确定斜向延伸的几条河流和道路,都给拉扯到横平竖直了。

这就是习以为常的力量,哪怕郭宁有十足把握说这样不对,但真到遇见了,难道还能专门去书坊一趟,挨个儿对雕版工匠耳提面命?总得有所取舍,有些要求,也只有慢慢地潜移默化,乃至等待条件成熟。

郭宁又看了一阵,伸出手指,叩了叩舆图上的一个位置。

“按照拷问仆散端同党的结果,说仆散端利用当年仆散氏在海上走私商队的关系,说服林振等人,那根本就是胡扯。仆散端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无用之人,他哪里还有威望和号召力?他还唬得住谁?也就只有中都的女真人还当他是个东西!”

随侍在旁的李云问道:“元帅的意思,整桩事情,是遂王出力更多,牵扯更深?”

郭宁点了点头:

“外人要伸手到我的定海军中,绝不是那么容易的。将士们这两年里待遇不错,心气也高;海上之人心思多些,但眼界更广,也更精明。林振那样的纲首,就算利欲熏心,怎也该知道定海军的前程远大,有的是他捞取利益的机会……若不是好处实在太大,给他的信心实在太足,他又何必造反?”

“所以,一定是遂王派遣有力人物出面,并拿出绝大的好处、不容质疑的未来图景打动了他们。”

郭宁轻笑了几声:“咱们定海军固然蒸蒸日上,但大金国雄踞域中百年,总有人对他们抱着特殊的期待。”

“既然如此,元帅,咱们是不是得在中都城想些办法,尽量排除女真人的影响?这或许得让录事司和都巡检司出面。”李云谨慎地道。

他跟随郭宁也有几年了,深知郭宁看似粗猛,其实在政治平衡和用人上极有天赋。比如这会儿郭宁来到直沽寨周边,其实分明是在逼迫移剌楚材甩掉包袱,下狠心推动局势,不要再一门心思地做老好人。

至于李云的左右司系统,重在商业往来和对外部势力的拉拢和利用,却不适合牵扯进定海军地盘内部的操作。左右司的影响力已经很庞大了,在这上头踏出一步半步,或许一时有利于自家权柄,长久看来,却难免会引得郭宁的忌惮,招惹祸患。

对他的谨慎,郭宁仿佛并没有在意,只摇头道:

“中都城里头,倒不必过于操心。咱们始终以武力镇压,女真人闹一趟,就死一批;死得多了,威风丧尽,就没影响可言了。再者,水军船队又何尝有人大规模地进入中都?绝大多数时候,船队到通州就折返了,女真人在中都城里的影响,根本无法及于船队。我觉得,关键应该在这里……”

郭宁再度叩了叩舆图上的那个位置。

“楚州?”

“楚州,高邮军、盱眙军这一带。”郭宁叹了口气,侧身看看李云:“这阵子直沽寨里抓了些人,问了些口供。大概比对过以后,我晓得一桩事,那就是在中都造反的纲首们,有一个算一个,前阵子都曾聚在楚州附近。”

“那应该是为了接应粮船?先前南朝宋国阻断咱们的粮食交易,有不少粮商的船队是沿着运河北上走私。”

“正是为了接应粮食,我们动用了十六位纲首的四十多条大小船只,在楚州和海州临洪镇之间昼夜行船,往反复往来四五回。被汪世显召往中都的,就是这十六位纲首,其中有十二个人参予了叛乱。所以,楚州这一带,一定有问题。”

李云也站到舆图前头,伸手比划:

“这一片区域,西面接着南京路控制下的泗州榷场、南朝宋国的盱眙榷场;北面隔着洪泽,就是红袄军旧部刘二祖等人的控制范围;南面有宋国的淮东制置使司;而东面黄水洋,则是海上船队密集往来之所,故而必然局势复杂。或许遂王的人手便以泗州榷场为出发点,深入这一带,进而通过某种契机,收买到了船队中的某些人。”

“没错。”

郭宁返身落座:

“中都城里有了新皇帝以后,遂王那边必然紧锣密鼓,另建一金国。为此,他们少不了要与南朝勾连合作,进而在各个方向给我们施加压力。我们和宋国的贸易往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停的,但如果遂王由此持续向咱们的船队渗透,或者闹出别的麻烦事,那也同样难以承受。”

“所以,我们得想个办法,尽量拔除一些南京路方面对我们施加影响的据点……”李云想了想,继续道:“随后还得摸清楚遂王与南朝宋国的勾连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他们的影响力又通过什么渠道发挥,后继对我们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正是。”郭宁颔首:“这阵子北面的事情,包括与东北内地的联络,都让晋卿多担待些,你要往南朝用点心思。正好出了遂王收买咱们船队纲首,发动叛乱的事,你作为定海军特使,便去往楚州一趟,以此为由向当地的宋国官员施压,如果条件允许,最好再去一次临安。”

“遵命。”

“船队的纲首们,这阵子被我抓了一批可疑的。但如果真的严查,多半会揪出那些纲首们私下夹带走私的情形。许多大事在前头,为这种小事撕破脸,眼前没什么必要。一直揪着他们不放,或许还会引发船队里普通水伕们的人心动摇。所以,明天我就会把他们都释放了。”

“那我今晚连夜审一审,看看能否问出些什么有用的消息。”

“不必。”郭宁哈哈一笑:“周客山已经想办法犯了事,混到那些纲首一处去了。他是个聪明人,一两天里,必定能探出什么。”

正说到这里,外头侍从禀报:“元帅,周客山求见。”

“嗯?竟然得手那么快吗?这才多久?”郭宁有些诧异,立时让他入来。

周客山身上脸上脏污未去,大步进得厅堂:“元帅,策动叛乱的不是遂王,是宋国的人。”

(本章完)

第689章 通神(上)

郭宁皱了皱眉:“宋国的人?宋国的人直接挑动我们的人,发起叛乱?”

“正是。”

“凭据呢?”

周客山不慌不忙,先问仆役要了清水。他洗了洗脸,又洗了洗手,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布袋,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在了案几上。

那是几枚铜钱,金光灿灿,色泽十分诱人。

郭宁低头看看,有些不明所以:“这铜钱很有讲究么?”

“林振那厮,一向以豪迈大方著称。最近数月来,手面变得格外阔绰,时常邀了其他的纲首、部领请客摆宴玩女人。他们究竟谈了什么,纲首们抵死不说,我也不问,但有一点,不少纲首都见过林振让手下付账的模样,见过他拿出来的钱财。”

定海军靠着海上贸易发达,而海上贸易得来的利益,最终体现在铜钱上头。一笔生意作的再怎么辛苦,如果拿到了劣钱,那就得吃陪账。所以但凡做过一点生意的人,个个都有辨别钱币的精明。

周客山与纲首们闲聊的时候,觉得在这上头或许有深挖的可能,于是引导着众人话题,一直往这方向去。

终于有个纲首说道,林振使用的铜钱,乃是大金国的大定通宝,但又不同于正经官铸的大定通宝。这纲首此前从未见过,因为觉得好奇,还专门留了几枚,放在手边当作零钱。

这几枚零钱,现在就在郭宁面前的桌子上,骨碌碌地转了两圈,停下了。

李云一眼扫过,顿时大吃一惊。他大步过来,抚过铜钱,随即确定地道:“这是我们的钱!是益都钱监去年底出产的那批!”

周客山颔首:“益都钱监设立至今,统共也只出产过这一批铜钱。”

“这笔钱不是没出库么?”李云问道。

原来山东地界自古以来矿业发达,早在宋时,兖州、登州、莱州就各有矿冶。光是兖州莱芜监,就有十八冶、三铁坑,以开矿炼铁为生、常驻在此的炉户百姓多达两千四百余户,矿工在五千人以上。定海军在山东立足以后,愈发大行矿冶,只莱芜监,就年产铁料超过一百二十万斤,而登州周边矿监则年产黄金五千余两,这对军队扩张和政权稳定,都有巨大的贡献。

但以矿业产出而言,山东地带铁矿甚多,金矿、银矿次之,铜矿相对稀少。金银矿在登、莱、密州等地尚有分布,而铜矿只在益都,开采更是艰难异常。所以长期以来,定海军通过海贸大量获得南朝的铜钱,以供自身使用。

不止是定海军如此,其实大金立国百年来,一直是靠着南朝的铜钱和自家越来越如废纸的交钞维持经济运作。世宗大定年间,曾经在中都设钱监大举铸币,结果或许是技术不过关,或许是其间捞好处的官员实在太多,忙活一年下来,铸出的大定通宝确实都是精品,但币值统共十四万贯,而开销高达八十万贯,硬生生把一本万利的生意做得赔掉了底裤。

因为这个缘故,定海军在铜钱上头的尝试特别谨慎。直到去年底,才趁着中都枢密院设立的东风,新组建了钱监,试着仿制大定通宝。因为没有经验,手艺也粗糙,前后折腾了几次,出产了铜钱三千多贯。

钱当然是好钱,不过钱监新设,毕竟头一回开工,铸造不够精湛,偶尔可见气孔,字棱也略显模糊,比起这几年朝廷新铸的至宁通宝、大安通宝颇有不如,而成本却又高得吓人。

这些年来天下钱荒,就连南朝宋国,也有大量官铸的夹锡钱、私铸的铁钱在流通。定海军自家的铜钱虽不那么精美,毕竟敝帚自珍,所以中都枢密院就不乐意将之花出去,而转为库藏。

郭宁捻起一枚铜钱仔细看看,隐约记得杜时升好像为此发过文书通报。他问道:“益都库藏的钱,怎么就到了这里?又怎能证明,纲首们的叛乱处于宋人挑拨?”

“咳咳……”周客山恭敬地道:“元帅,这笔钱,后来被花用出去了。当时要的急,进之先生专门批复过,是我的部下负责调出府库的。”

“嗯?咱们还有这么急着用钱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年初时海上粮食贸易中断,从运河往北的粮食走私也受影响。我在楚州宝应县,联络了当地一个手面甚广的知县叫做贾涉的,请他出面周旋,以使淮东制置使和楚州方面高抬贵手,放商贾的粮船北行交接。”

“我记得这事,你后来还曾禀报,说这贾涉长袖善舞,安抚各方,很有才能,唯独就是过于贪财了了一点……”

说到这里,郭宁恍然大悟:“三千贯?”

“正是那一拨给出的三千贯。”

周客山沉声道:“咱们这些铜钱铸出以后,一直就收在库里,直到那次贾涉公然索贿三千贯,我身边钱财不够趁手,于是派了亲信急报益都。因为粮食贸易甚是要紧,进之先生唯恐误事,所以干脆就发了三千贯自铸的大定通宝到我手里。”

李云拿起这钱,轻轻弹动了两下,听了听响声:“唯一拿到这笔钱的人,就是宝应县的知县贾涉。但不久之后,这笔钱又从林振手里不断花用出来……”

“三千贯不是小钱,但楚州那片地方,西面临近泗州榷场、盱眙榷场,南面是繁华的扬州、又是运河商路所经,每日里金山银海如水流动。三千贯钱如果被贾涉花用了,那立刻就会流入无数渠道,经无数人的手,从此零散,再也无法聚合。”

“偏偏林振能够大量花用这笔钱,所以他一定是从贾涉手里拿到的钱!”

郭宁顺着两人的思路,想明白了这个顺序,顿时怒了。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铜钱乱跳:“也就是说,这贾涉收了我们的贿赂,然后拿着我们的钱,转手就收买我们的人,让我们的人来中都造反?”

“想来他用来收买林振的,不止是这点钱,还许诺有其他许多好处。元帅,我和这贾涉打过几次交道,深知此人奸滑狡诈,花样甚多,林振这种海上流离之人被他蛊惑,倒也确有可能……”

“嘿……”

郭宁想了想,问道:“只是,他这么做,图什么?先前我听说,此人对咱们定海军,还是颇具善意啊?何以忽然就翻脸呢?”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