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0章 故地血脉

离开潜宫小院后,余列便径直的朝着潜州道城之外飞去。

他接下来所要办的第二件事情,便是将黑水子从外界找回来,修补修补关系。

眼下黑水子出走,其一方面是有意的在避开余列,另一方面也是在故地重游,跑到了当年他被发配的偏远地界。

那地方也正是余列当年踏入道途的地方,黑水镇!

道童时期,余列往来于黑水镇和潜州道城之间,还得翻山越岭,数次换乘龙车,如今他已是金丹中人,来往无影无踪,数万里距离,须臾便可抵达。

其中,因为潜水郡就处在黑水镇和潜州道城的中间,余列恰好也路过了潜水郡城的上空。

他只在郡城上空略微一顿足后,也就离去了。

此地虽是生养他的故乡,但眼下的潜水郡中,故人死的死、走的走,几乎没有他所认识的人了,并不值得余列下去故地重游一番。

很快的,余列便抵达了黑水镇所在地界。

首先进入他眼帘的,依旧是那雾气重重的标志性黑水崖。

崖地高耸,落在黑水河边,孤傲苦寒,四下的环境和余列上次来时,似乎并没有发生多少的变化。

余列站在云端,俯视看去,偶尔能够看见胆大的道童们。

他们夜里从黑水崖上走下,或是坐在河边垂钓,或是游走在四周恐蜥密布的丛林中,历练捕猎。

声声兽吼声,还有惨叫声,冷不丁的就会在夜间响起来,也不知是谁先下手。

余列看着这一幕,感觉时间仿佛再度回到了从前。

他当初在此黑水崖之上挣命求活的光景,和眼下的这批道童们,压根就没有大的区别。

余列看了许久,忽然有声音穿透云层,出现在了他的耳中:

“盯着瞧了这么久,不累吗?臭小子,下来吧。”

这声音,正是黑水子的声音。

余列扭头一瞧,便在黑水崖上的一栋石屋上,瞧见了黑水子的身影。

甫一瞧见,余列的目光还恍惚了一下。

因为眼下的黑水子,褪去了身上的祸乱道袍,他披着一身破破烂烂、浆洗得灰白的道童袍子,像是个流浪汉一般,蹲在屋顶上喝着酒葫芦。

如此模样,正是余列当年在黑水镇中,同其厮混时的打扮。

余列嘴角一笑,朝着对方颔首,身形一个闪烁,也就飞下云端,站在了黑水子的身旁。

黑水子觑眼看着镇子中的红灯街道,头也不抬的道:

“可算来找老头子了,还以为被我骂了一番,你这家伙就与我恩断义绝了呢。”

余列恭敬的朝着对方见了一礼,回答:“观主说笑了,余列哪敢做此等蠢事,只不过这两日有些杂事,耽搁了,所以来迟。”

“嘿,观主。”

黑水子闻言,用醉成了鱼泡似的眼睛打量着余列,打了个饱嗝,自语道:“观主这称呼,好听,耐听,老夫喜欢。”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哈欠道:“老夫不做观主好多年了。

走,你也几十年没回此地了,带你在这里走走。”

余列没有拒绝,点头应下。

临了动身时,他心神一动,为了免得在街道过于引人注目,也掐诀一变,周身雾气缠绕,一袭从前的道童袍子便披在了他的身上。

余列穿戴完整,原地跳了跳,意外的发现还是很合身。

黑水子回头看着余列,口中嘟囔着:“你这家伙,还是那般年轻,着实是让人嫉妒啊。”

随即一老一小的,行走在和两人记忆中不太一样的黑水镇街道上,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看,这镇子和当年相比,可是阔气了不少。当年的茶楼酒肆,也就那么几家。现在可是连成了片,个个灯红酒绿的,让人看了就心痒痒。

若是当年就能如此,镇子里的夜生活可就丰富了,税钱也能收取不少哩。”

余列走过一幢石塔,口中则是讶然道:

“咦,此塔还在,记得当年是观主你的府邸所在。这些年来,居然一直没有被推平吗?”

黑水子不满:“你这厮说的什么话!没瞧见镇子里的布置,从前的东西大多都原封不动的保留下来了吗?”

“可见之后的观主,是个有心之人啊,没有嫌弃老夫当年的痕迹。”老家伙感慨不已。

余列闻言点头。

他现在也明白了,为何黑水子要让他陪着走上一走。

两人行走在似是而非的道镇中,颇有一种时光荏苒,但是过往尚在的奇妙感觉。

特别是他发现镇子中诸如官办药铺、官办静室等建筑,至今都还在使用,模样和从前也是一模一样,虽然斑点驳,但是一看就是时时在修缮养护。

这般景象,隐隐透露出了镇子中的一股人味儿,一种对过去颇有呵护的感觉。

“说来也好笑,晚辈当年在这地方,可谓是九死一生。”

余列笑对着黑水子讲道:

“现在重游故地,反倒是感到了一种暖心的感觉。”

黑水子嘿嘿说道:

“谁说不是呢。此地也是老夫的困厄之地,消磨了老夫不知道多少的豪情壮志,当年次次都想喝醉了,干脆一头淹死在那黑水河中。”

黑水子讲到兴处,啪啪的拍着掌,大笑道:“结果没想到啊,老夫不仅再次筑基了,还结丹了。

最后他娘的还走了天大狗屎运,得了个二品金丹,哈哈哈,不错不错!”

余列的脸上也是泛起了轻松的笑容,就连近日以来因为大天尊而生的忧愁苦闷,都是瞬间瓦解了不少。

一老一小便这般旁若无人般的在街道上走着,指指那里,点点这里,有些疯癫似的。

夜里的镇子上,还有个把道童在出没,彼辈瞅见了他俩,虽然没从两人身上瞧见多么强悍的气势,但是见他们举止疯癫,身上看起来又穷酸,便纷纷都躲得远远的,倒是没有来叨扰两人。

但是忽然,余列笑着笑着,心神诡异的一震,他陡然停住了脚步,久久没动身。

这让旁边的黑水子,疑惑的看向他。

此时一股莫名的冲动,袭上了余列的心头。这种感觉十分之诡异,就仿佛有他的什么至亲之人,正在镇子中一般。

第691章 未亡人 余伏狐开宗

“这是,血脉共鸣,并且和我的血脉关系十分之近?”

余列脑子一蒙,他立刻就想到了当年在黑水崖附近荒唐的一幕。

但是皱着眉头,余列掐指一算,面色变得更加怪异:“似乎还不止一股,而是多达上百?”

这情况让他更加惊疑了,便将刚才的荒唐想法抛在脑后,而是琢磨着:“莫非是有余家之人迁徙到了黑水镇当中?不过这等苦寒之地,迁徙到这里作甚?”

心间疑惑太多,他干脆也就不再去琢磨了,而是抬起头,打算前去一探究竟便是。

余列立刻低声和旁边的黑水子说了几句。

两人的关系莫逆,此等血脉之感,没必要瞒着对方,反而还能够让对方帮忙参谋参谋。

黑水子一听这事儿,也是来了兴趣,当即就囔囔道:

“好你个浓眉大眼的,当年伙同你逛窑子你不去,没想到私底下还留下种了。”

这话让余列颇是局促,憋出反驳的话:“不一定是余某造孽,都是我同族之人也说不定。”

黑水子面露不屑,虽然没有言语,但是眼神已经在说“我信你个鬼”。

“走走走!”老头子连忙拉扯着余列,催促道:

“还不快去看看本道的乖孙。”

这家伙似乎比余列还要感兴趣,还接将那和余列血脉共鸣的存在,当做是自己的“孙辈”看待了。

话说两人都是一心修行,顶多还想着享乐的性子,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留什么子嗣。

再加上他们俩筑基时,还都和寻常的道士各不相同,因此也没有根据山海界的规矩,特意去留下血脉作为留存。

因此这件事,让他俩都是感觉十分神奇。

嗖嗖的。

有了行动目标,两人自然是不再佯装道童般闲逛,而是身形几个闪烁,就来到了余列感知中血脉感应最是浓郁,聚集最多的地方。

这是一栋修在黑水崖最顶上的宅子,占地面积颇大,布置也森严,挂有重重的阵法。

但是这阵法对于余列两人而言,恍若无有一般,他们没有惊动到任何人,就进入了宅院中。

一入宅院,道道童子气息就进入两人的感知中,他们目光一扫,发现这宅院中除去少数人等外,其他的活物全都是年岁不满十二的幼童。

黑水子嘀咕着:“这里是学堂,还是孤儿堂?看来黑水镇发展的不错啊,连这等地方都修建起来了。”

这厮依稀记得,当年他打理镇子时,镇子中虽然有在抚育孤儿、开办学堂,但是压根就不像这一方宅院般,如此的大气宽敞,不仅单独修建别院,院子中的每一个孩童还都有单独的床铺,饮食也尚可。

余列用神识扫视着院中孩童,很快就捕捉到了和他血脉共鸣的对象,其有大有小,大到接近十二周岁的,小的则是五六岁模样。

单单这一方宅院,具体的便有五十三人之多,身上传来了让他熟悉和亲近的感觉。

余列现在可以确定,彼辈的体内就是流通着他余列的血脉,或是浓郁或稀薄,而绝非是和他同宗的余家之人!

这就有点让余列傻眼了。

旁边正乐呵的黑水子瞧见,问了几声,其忽然收起了面上的乐子表情,转而眉头皱起,沉声道:

“这么多你之血脉,莫非你当年,在阿红那里售卖过精种?若是如此,你可就要悠着点,小心是遭了算计。”

余列连忙摇头。

关于这点,他可以打一万个包票,绝对没有!

并且他刚才仔细感应了一番,院中孩童们的血脉,还或多或少的都带有几丝腾蛇之血,应当是遗传了他筑基之后的血脉。

余列琢磨着黑水子的话,很快又面色难堪的想到:“莫非是朴杏那厮,她故意的盗取我之种子?”

他闭上了眼睛,神识更是仔细的盘旋在宅院上空,将院落中的所有血脉逐一打量,想要发现蛛丝马迹。

宅院中扫视一番之后,余列又将神识范围扩大,直接覆盖在了整个黑水镇当中。

很快,他便发现了一点端倪。

余列抬头看向黑水崖的最顶上,那里修建了一方小小的道观,观中正有一女子盘膝坐着。

对方的模样三四十上下,身着一袭白袍,相貌寻常,但是修为乃是上位道徒境界,应该就是眼下黑水镇的观主了。

其人的体内并无余列血脉,但是她的身上却是有着和其他众多血脉孩童相联系的气息,显然时常和余列的血脉们接触。

只几个眨眼。

中年白袍女子正在道观中庭盘膝打坐,她的身子猛地一晃,就感觉两股冷风袭来,再一睁开眼睛,便发现有一老者、一少年正站在她的跟前。

中年女道徒瞧见余列两人身上的道童服饰,当即就要呵斥两人,但是话还没到嘴边,她的眼神就变幻,当即露出了强笑之色。

此女连忙爬起,朝着两人稽首:“晚辈见过二位道长。二位深夜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中年女道徒这是察觉到自己布置在道观内外的种种手段,丝毫没有被触碰,且余列两人的神情是冷漠中带着厉色,丝毫不像是偷偷摸摸,一时不慎摸入了自己道观中的贼人。

她继而猜到了两人定然是法力高于她的高人,大概率乃是筑基道士!

余列打量着中年女道徒,毫不客气的喝问:

“我且问你,你在镇中豢养这多的孩童作甚?”

他在话声中用上了摄神的法术,且手上一挥,便将几十个和他血脉相连的孩童相貌轮流变换给对方看。

中年女道徒被余列震慑住了,她瞧见那一张张眼熟的面孔后,面色变换,透露出抗拒之色,但是在余列的威压之下,还是低声道:

“不知、二位道长,这般关注妾身那亡夫的子嗣作甚……”

她咬着牙,面露难色,但依旧道:“掳掠孩童,可是触犯道律的罪过,还望二位道友三思。”

中年女道徒低着头,其并没有看见当她说出“亡夫”一词时,余列和黑水子两人的面色变换。

特别是余列,其脸色顿时就变得格外精彩。

他俩上下打量着女道徒身上的衣袍,这时才恍然的明白对方为何会身着白袍。

此白衣竟然是一身孝服,此女似乎尚在服孝当中。

黑水子狐疑的打量着余列,脸上看乐子的表情忍不住又泛起来了。

两人都想到了一种可能。

那便是余列所感应到的那些孩童,虽然是余列的子嗣,但是并非他所出,反而是孩童们的生父,是由余列所出的。

也就是说,两人跟前的这未亡人,乃是余列的“儿媳妇”?

此种猜想,让余列眉头一时间都是拧成了麻花,心情莫名。

他沉默半晌后,冲那中年女道徒吩咐道:“且带我二人去你那亡夫的棺椁处一看。”

其声色虽然生硬,但是语气却是缓和了许多。

中年女道徒见两人要去见其亡夫棺椁,心里越发的嘀咕,但是并没有拒绝,而是顺从的领着两人出了道观,一路兜兜转转,来到了道观背后崖面一处靠近黑水河的凹陷处。

中年女道徒指着凹陷处的两方石堆,低声道:

“二位道长,此地便是妾身亡夫之坟冢所在了。”

余列来到此地,本是想要检验一下这人亡夫的尸骨,看看其是否也是他的血脉。但是他神识一扫,发现两方坟冢当中都是并无尸骨,有的仅仅是两个骨灰坛子。

旁边的黑水子还发现了端倪,讶然道:“此地看年岁很有些日子了,你这女娃莫不是在诓骗我俩。瞧你身上的白衣,看上去不旧啊。”

中年女道徒连忙回答:

“道长明鉴,亡夫此坟冢,已有六年的光景了。”

她停顿了下,又道:“或许妾身该称其为先夫……至于妾身身上的白衣,乃是妾身日日思念先夫,故不曾换作成其他的衣物。”

余列扭头,凝视着此女,声音沉闷:“当真?”

中年女道徒身子一抖,她的神魂被摄,当即又噼里啪啦的说出了一堆话出来。

原来此女之所以都过去六七年了,却依旧是身着白衣,不仅是思念亡夫,更是有意为之,以此来时刻提醒黑水镇中人,她乃是上任观主的儿媳。

至于上任观主是谁,其正是躺在石堆中的另一尊骨灰坛子。

余列此刻走上前,在两方坟冢的石碑上都摸了摸,将青苔抹去。

一方石碑无字,另外一方石碑,其上则是浮现出了“朴杏”二字。

至此,镇子中的血脉一事,便有了个合理的解释。

那过百的血脉来源应当并非是余列的精种丢失,皆非由他所出,而应当是朴杏之子所出的。

也就是说,他余列现在一步到位的,已经是爷爷辈的人了,子孙不仅满堂,都能单开一本族谱!

为免自己有所遗漏,余列向那中年女道徒又询问了更多的东西。

“朴杏观主在任上时,曾励精图治,极有威望……”

中年女道徒见余列的态度越发和善,她暗松一口气,说的也越发的顺畅,口中也改了称呼:

“听说婆婆当年还曾有机会修成道士,只是在生产下了先夫后,其身子越发的一日不如一日,最终修为还是止步在道吏境界,且天不假年,人不遂愿,最终积劳成疾。

至于先夫,他乃是婆婆独子,血脉神异,修行迅速。他百般都好,就是为人太过激进,修行每每刚一圆满,便要突破,六年前突破道吏关隘时……”

此女说着说着,忍不住的脸上带起了泪花,似乎当真和她口中的婆婆、先夫二人,感情都极深。

黑水子听到这里,大致也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厮嘀咕着,忍不住的问那中年女道徒:“女娃,我瞧镇子中那么多口小孩,不像都是你们两口子生的啊?你这先夫可真够风流的!”

黑水子说着,还暗暗打量了一下旁边的余列。

余列的面色无语。

那中年女道徒则是局促的,支吾半天后,方才说婆婆让她以修行为重,至于血脉传承一事,许多都是镇子中的女子,自行找其先夫借种所成。

恰好她先夫也是个博爱之人,来者不拒,对妖物也是如此。

甚至听闻有一次外出历练,路遇狐妖,众人皆是战栗,是其先夫站出来,成功的化敌为友,硬是将遇妖一事变成了狐妖找他借种一事,自此提前号称伏狐子,酷爱此名。

听见这些话,黑水子的表情彻底绷不住了,忍不住的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好小子、好小子,没丢他老爹的脸。不不不,准确的说,比他老爹还要了得。”

这厮说着说着,瞅看了旁边余列那愈是发黑的脸,赶紧止住了笑声,转而悻叹息道:

“只可惜咯,心性不定,过于享乐咯,不然不至于这般。”

“不过他娘的,他这小半辈子,比老夫数百年都要精彩。”黑水子还是忍不住的啧啧有声。

中年女道徒听着黑水子的嘀咕,她面色一懵,目光不断的在余列和那两个坟冢上瞅看,犹豫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公公?”

余列的表情愈发怪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中年女道徒见余列并未拒绝,她噗通一下,当即就跪在了地上,哭哭啼啼起来。

此女一口一个公公、阿爷,余列着实受不了此等称呼,挥手将其口嘴封住了,于是中年女道徒便只能跪着呜呜咽咽个不停。

余列面对此等情形,不由的望天长叹。

原本他瞧见了朴杏及其子的两方坟冢,心间颇是感慨。

顿觉红颜老去,子嗣更迭,岁月无情无意。

一时间,余列感觉就连自个的道心都被打磨了许多,但是再具体一听那逆子的事迹,他心间的感触又是瞬间被掀飞到了爪哇州。

他都怀疑这厮究竟是坐化,还是做化。

“罢了罢了。”

良久之后,余列轻叹着,他转过身子,朝着黑水河踏去,就此消失在了中年女道徒的眼中。

仅仅有一方储物袋,几张便签,飘落在了对方身前。

以及“余伏狐”三个字,慢慢出现在了那方无字的石碑上,为其刻字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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