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5章 进灾区

客厅里空气仿佛凝滞。

李建昆瘫坐在沙发上,眸子里没有一丝光彩,双手放在大腿上,彼此用指甲不断抠挠着。

美都子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如此六神无主,如此担心害怕,像一只刚挣脱猎人陷阱的兔子,再有任何一丝惊吓,都可能让他直接崩溃。

她羡慕那个女人,艳羡到眼红。

“师父说过,南方不利她,是她的险地,特地提醒过的,红衣姐她……为什么不听呢!”

戳在窗边的富贵红着眼,发出低沉的嘶吼,像一头受伤的东北虎。

早在靠山屯,当他被那些公子哥打得头破血流,沈红衣二话不说掏出手帕替他止血时,他就认可了这位姐姐。

那副白皙小手上沾满血污的画面,永远地刻在了他脑子里。

他最终愿意下山保护李建昆,除了师父的因素外,还因为他是红衣姐的对象。

砰!砰!砰……

李建昆突然抬手,双手成拳,猛地砸向脑瓜。

美都子大惊,赶忙冲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哭泣道:“你别这样,你别这样……”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李建昆望向眼前美都子朦胧的脸庞,喃喃道:“我们准备过年时结婚的……”

现在,他的新娘消失了。

不!

谁也别想夺走他的新娘,谁也别想!

地震不行。

老天爷不行。

玉皇大帝都不行!

唰!

李建昆再次生出力气,浑身上下充斥源源不断的力气,看了一眼富贵道:“回家。”

富贵还未有所表示时,美都子诧异指向窗外:“现在?”

此时已至深夜。

买机票都没地方开门。

美都子本想劝一下,让他们等到天明再说,但见主人不容置疑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我来安排吧。”

说罢,蹲到玻璃茶几旁,提起了白色座机话筒。

……

……

凌晨。

连繁忙的东京机场都已进入梦乡。

在钞能力和目的地航管机构的大开绿灯之下,一架小型福克-50客机正在做起飞前的准备。

一间贵宾室里,李建昆默默站在玻璃窗前,面朝一片黢黑的只有地面警示灯的机场跑道。

富贵在他身后来回踱步。

美都子喝完了服务员送来的第三杯咖啡,仍然哈欠连连。

噔噔噔!

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孙和戴睿结伴跑进贵宾室。

美都子从米黄色皮质沙发上起身,对他们做了一个“嘘”的动作,继而迎过去,让两人明白了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老孙眉头紧锁,挠着头道:“可是、这边的事怎么办?老板所有的现金流全部砸进去了,金融历史上都找不出这么大的做空盘。”

正因为太大。

他们这些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切全听从老板的吩咐。

没人敢承担做出错误决策后所导致的后果。

美都子侧身望向窗边的那个背影,带着抹复杂神情开口道:“他们之间的爱情,像一部史诗,我觉得如果失去了她,即使给他全世界,他也不会快乐的。”

戴睿无声地“啧啧”了两下。

有句话老孙不敢说出来:如果那女孩真发生了意外,时间不可倒回,然后这边再出岔子,岂不是祸不单行?

念头至此。

老孙还是硬着头皮,轻手轻脚地来到了李建昆身侧:“老板,我听柳总提及过她,一个很善良的女孩,我想她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借你吉言。”

李建昆没有回头:“这边的布局维持现状,短时间内不用考虑平仓,按照我的预判股灾会持续相当一段时间。”

老孙暗吁口气,有个指令就好。

……

……

朝阳初升,洒满港城启德机场的跑道一角。

一架刚停稳的福克-50小型客机舷梯下方,站着男男女女两排人。

后排的是国泰航空驻机场分公司的一群高管。

前排的是几个人均气场十米的女人:艾菲、冉姿、皇甫静文,黄茵竹和丁兆玲。

不过当看见从舷梯上疾步走下的、那个失去了以往的从容的身影时,女人们的气场顿时尽数收敛,母性的光芒弥漫开来,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了一条暖被包裹着李建昆。

“这是干嘛?不用都过来的,我没事,她也一定不会有事。”

众女尽管纷纷附和,但都能清晰地察觉到,他有事。

至于她会不会有事?

很难说。

灾区那边有他们的人,冉姿半个小时前,还和白鹭通过电话,希望见到老板后能让他听到好消息,然而事与愿违。

沈红衣失踪,算上消息传递过来的时间,已超过一天。

李建昆没有离开机场的意思,眼神定格在艾菲脸上。

后者伸手指向机场内部的一个方位,道:“正在装货,快结束了,一个小时之内可以起飞,直飞普洱。”

李建昆点点头,示意大家散了,正欲向那架大飞机走去。

黄茵竹跑上前拽住他一条胳膊:“急也没用,还有一个小时呢,进去吃个早餐吧,我妈过来时拿了些生活用品,待会带上。”

李建昆眺望了一眼还在装货的大飞机,又扫视向脸上都带着关切的几个女人,嘴角似乎微微扬了扬,说了声“好”。

航站楼里有餐饮商铺,不用谁交代,等李建昆走进一间国泰航空的休息室时,餐台已布置好,上面十几种花样的早餐摆得满满当当。

丁兆玲准备了两只大行李箱。

连袜子和内裤这种东西都没落下,还有十条这个年代在港城并不常见的中华香烟。

吃早餐时,她们都围在旁边,有的帮忙剥鸡蛋,有的拿着勺子投喂。

李建昆很想和她们聊些什么,但嗓子眼似乎被堵住,终究没说什么话,默默地吃完了这顿早餐。

富贵解决了大部分食物。

临时,黄茵竹将他拉到一旁,郑重说道:“大个子,他现在是不太理智的,那边一直都有余震,无论如何,你要确保他的绝对安全,必要时可以用强,不能让他去危险地带,就说我说的,事后他就算开除你,我聘请你,双倍薪酬。”

富贵憨笑了一下,遂嗡声问道:“你到底和他什么关系?”

敢做这么大的主?

上回李建昆在她家还哭了鼻子。

个中细节富贵并不清楚,就是感觉不对劲。

黄茵竹柳眉微蹙:“这是你一个保镖该打听的事?”

“你不说,我就不办。”

“……”

黄茵竹没好气道:“没有沈红衣,我就是你的老板娘。”

富贵震惊盯着她。

“收起你卑劣的想法,老娘输得起。”

富贵重新打量她一番,点点头道:“听你的。”

“还好你个傻大个不傻。”黄茵竹莞尔一笑。

……

……

飞机缓缓下降,距离地面还有数百米,但已能看清城市的样貌时,一股悲伤的氛围便透过舷窗蔓延进来。

“地震是发生在哪的?”

富贵同样隔着舷窗向下俯瞰着,不过这座城市看起来不像遭遇过灾难。

“离这有一百多公里。”

“怎么不降落得近点?”

“下面的县城没有大型机场,这里是市区。”

富贵恍然,吁了口气道:“还好,市里没受太大波及,粮食应该不缺。”

这年头“上交”还没取消,各地都建有粮站,粮站的规模与行政级别成正比,应该能够应付一阵子。

“给你米,没有锅,生啃吗?”李建昆道。

富贵:“……”

他望向身后。

飞机底下的行李舱不提,连客舱里都堆得满满当当,大包小包,大箱小箱。

“咱们这拖的都是啥呀?”

“灾区最需要的物资。”

“内地不好搞是吧?”

李建昆点了点头。

“以前咱们老百姓都憎恨地主老财,你这个地主老财有钱,还真是该。”富贵咧嘴道。

难得听他说俏皮话,李建昆原本该笑笑,只是实在笑不出来。

飞机降落在普洱机场。

还未停稳时,附近已传来不小的动静,十几辆绿皮解放车行驶到飞机周边,后斗里拖着不少人民子弟兵。

呲!

舱门打开。

李建昆走下舷梯时,下方正等候着一群人。

除了白鹭外,其他的他都不认识。

白鹭将领头两人给他介绍了一下,一个是市里的,一个省里的。

“建昆同志,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的帮助。”

“你们捐赠的物资,不仅最及时,也是灾区人民最需要的,我们整个云省都不会忘记你们的恩情。”

两人逐一用双手握住李建昆的手,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已是从港城运过来的第三批物资。

这批比前两批更多更全。

毕竟筹备物资也需要时间。

在李建昆的示意下,身后一个戴金边眼睛的中年人,将物资清单呈送过去,两位领导翻看过后,大喜过望。

比预想中的还要多,还要有作用。

像是抗震帐篷、带纸碗的泡面、各种罐头,以及消炎、止痛和烧伤药品等,都是能切实解决燃眉之急的好东西。

而且全部是进口货。

这个节骨眼上有钱都买不到。

何况他们其实没钱。

“哎呀,太好了!”

“我们准备的车差得远,来来,王参谋,赶紧从你们那边调车调人过来……”

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高兴不已。

“建昆同志,那……”

“赶紧卸吧,一定要送到最需要的灾民手中。”

“这您放心!”

李建昆这么一点头后,已经在解放车旁列队候命的人民子弟兵,立马行动起来,在机组人员的安排下,既火热朝天,又有条不紊地开始卸载满满一飞机珍贵物资。

李建昆望向神情疲惫的白鹭:“人呢?”

“在招待所。”

李建昆正欲向大家告辞时,耳畔率先传来声音:“我们也刚得到这个消息不久,已经组织人员在沈记者失踪的地区展开地毯式搜索,只是灾区现在情况比较复杂,寻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建昆同志你先别急,我把话放在这里,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沈记者找到!”

“谢谢。”

从港城也跟来几个人,看起来好像只是跟班,实际上分公司老总起步,都被李建昆留下来帮忙了。

然后他和富贵一起,跟随白鹭,乘坐一辆特地从省里调来供他们使用的切诺基,离开机场。

这辆深蓝色的越野车,由北汽和克莱斯勒公司合资生产,一九八五年上市,外形轮廓分明,与后世的吉普系车辆区别并不大,采用了四连杆螺旋弹簧与车轴相连的Quadra-Link前悬架设计,是当前最先进的技术。

其操控性和越野性能要优于许多美国本土的皮卡系车辆。

也是当下在我国制造的性能最好的越野车。

这辆是豪华型,售价三十万人民币。

在距离市政府不远的一个招待所里。

李建昆见到了一男一女两位记者。

他们都来自《首都青年报》,是这次和沈红衣一起过来的同伴。

两人显然都受到了惊吓,到现在还没回过神。

他们现在所处的是男记者的客房。

女记者刚才是被白鹭搀扶进来的,身体瑟瑟发抖,白鹭将她扶到房间里唯一一张红漆靠背椅上坐下。

李建昆望着两个年龄都不大的记者,猜想他们应该都是沈红衣的组员,正欲开口问些事情时,女孩突然一下子泪崩了,然后弯着腰,双手抱着头,紧紧揪扯着头发。

“姑娘,别怕别怕,已经没事了……”

白鹭好生宽慰,然而并没有取到作用。

“带她去休息吧。”李建昆道,这样的情绪,根本问不出什么。

白鹭搀扶走女孩后,李建昆望向男记者。

他披着一件劣质的棕色皮夹克,坐在床沿边,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到起皮。

李建昆递过去一根华子,并亲自替他点上。

男记者是认识他的,或者说没有记者不认识他,这样一通操作下来,注意力似乎被转移了,渐渐能说出一些利索的话。

从他的话中,李建昆得知了两个重要的信息:

1、沈红衣失踪的地方。

LCLZZ自治县,战马坡村。

2、沈红衣失踪时的情况。

“当、当时,地在抖,山上不断有碎石滚下来,有些像石磙那么大。

“我们意识到就算待在没有建筑物的开阔地带也不安全。

“战马坡村旁边有条河,于是我们慌乱之下赶紧往河道里跑。

“其实那也不是什么好主意,河道的地势更低,从山上滚下来的石头如果冲击力足够,全往河里滚,唯一的好处是如果察觉到危险,赶紧闭气钻到水里,河水能抵御一些冲击。

“我们就这样好像跟石头捉迷藏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我再次从水面冒头时,只看见小杨,组长不见了……”

李建昆完全代入他的话中,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山崩地裂的灾难,额头溢出汗渍:

“你们没有找过?”

“当然找过,小杨大喊,我游到最后看见组长的地方,潜入水里好多次,那河不浅,地震这么一搅动,地下一片浑浊,我真的尽力了。后面震感逐渐变小,有一队士兵出现,把我们喊了上去,我跟他们说了组长的事,有两个士兵脱了衣服跳下去,在那一片又找了好久,还是一无所获……”

富贵突然望向李建昆:“红衣姐会游泳吗?”

“会,她是在长江边长大的。”

李建昆回答他的话后,摆回头,继续问道:“河水应该是流动的,那河水流得急吗?”

“一般。”

李建昆双拳紧攥,这可不是他想要听到的答案,他更希望那河流得急,说不定沈姑娘被冲走了。

如果水流的速度一般,沈姑娘又没出事的话,怎么会找不……

李建昆不敢再想了。

“白鹭!”

一抹白色身影从隔壁客房跑进来。

“他们在卸货,要送往灾区,问问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我要和他们一起去。”

白鹭想起冉姿对她的交代,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反应。

李建昆沉声道:“想想你女儿,你就明白我现在的心情!”

山海若敢挡,山海皆可平。

白鹭感同身受了,点点头后,转身离开。

(本章完)

第1136章 抵达

由六辆绿皮解放车和一辆深蓝色切诺基组成的车队,从PE市区出发,前往此次灾害的震源中心地区,LCLZZ自治县。

三辆绿皮解放车在前,三辆绿皮解放车在后。

切诺基被护卫在最中间。

原本负责运送这趟物资的并不是现有人马,临时换成了一支尖刀连的五十名士兵。

连长孔八斤亲自带队。

临行前孔八斤被召去一间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上级的压力山大,以及无可奈何。

相比起拥挤得坐不下、部分士兵不得不见缝插针般将身体塞在后斗里的解放车,切诺基内宽敞得能打扑克。

一名司机。

富贵占据副驾驶座。

后排只坐了两个人,李建昆和一个戴铁框眼镜的女人。

不是没说过让孔连长安排个人坐进来,可谁都不干。

女人看样子三十岁左右,不施粉黛,瓜子脸,稍显瘦弱,浑身透着一股子书卷气。是来自省城大学的一位青年女教师,属于留校任教的那类。

她的导师是著名民俗学者,在研究本省各民族文化和语言方面,造诣颇深。

她此次的任务是担任李建昆的秘书。

并非李建昆找的。

李建昆确实需要这样一个人帮衬,否则过去很可能变成聋子,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人家走这一趟危险的旅程,完全是因为他的私事。

“卢老师,麻烦了,还耽误了您的教学工作,等这件事结束,我希望能聊表心意,还望您到时一定不要推辞。”

“不用的。”

卢然笑着摆手,见他搭话,才敢侧过头,趁机仔细打量起这个传奇的同龄人:“我来这边工资是照发的,还有额外补助,这也是工作呀。”

“可毕竟有危险性,您能来,我非常感激。”

“该表示感谢的是我们,您捐赠的物资救助了许多我的父老乡亲,相比起您的善举,我做这点事实在不值一提。”

她是自愿申请过来的。

上面最先联系的是她的导师,导师尽管年事已高,但也有不少学生,得知情况后她第一时间主动报名。

无他。

正如她话里所言,她想略尽绵薄之力,回馈对方为她的家乡所做的善举。

但愿他的未婚妻能够平安无事。

这片土地不应该让他留下伤心和遗憾。

三批物资,包机运送,费用高达数百万美元,听说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资运送过来。

第一批物资抵达的时间是震后的第二天。

而且应该是受到了他的号召和影响,据说东南亚有许多富豪都慷慨解囊,捐款捐物,可以用“踊跃”来形容,这对于应对灾情以及灾后的重建工作,都具有重大意义。

功德无量。

两人就这样搭起话来,关系逐渐熟络。

卢然意外地并未察觉到他有太多的与众不同之处,相反,他眸子里那抹化不开的忧伤,让卢然明白了他深爱着那个女孩,现在只是一个因未婚妻失踪而担惊受怕的……弟弟。

这让她身上难免泛起了一些母性的光辉。

希望能给予他慰藉和关爱。

车队行驶几个小时后,在省道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停下来,略作休整,顺便解决一下吃喝拉撒的问题。

李建昆不想尿尿也不饿,在车内闭目养神。

心里很是焦急。

如果不考虑其他人,他希望到目的地之前,汽车的油门永远处于地板油状态。

鼻尖传来一股饭食的香气。

李建昆缓缓睁开眼睛,只见卢然端着一碗公仔面,隔着车窗递进来,脸上挂着一抹能使人内心宁静的微笑:

“吃点东西吧,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人是铁饭是钢。”

李建昆下意识接过公仔面,好奇她哪搞的开水,也没见有人生火,疑惑问:“走了这么久,应该快到了吧?”

“没有呢,孔连长说接下来的路很难走,说不定根本没路,还得清障,他们连工具都带了。”

李建昆心头一凛,端着公仔面走下汽车,想去找孔八斤打听清楚。

然而眼前的一幕,使得他怔住了。

只见士兵们每人拿着一两个生冷的馒头啃着,噎住的话就用军用绿水壶的凉水顺顺。

某辆车上带了一只铁丝罩暖水瓶,孔八斤拎在手上,旁边有名士兵抱着三碗公仔面,两人想冲泡的时候,被富贵、卢然和司机师傅同时上前制止。

他倒是成了最娇气的人。

手上的纸盒面碗变得格外烫手。

须知,车上载着的公仔面很多。

但李建昆完全明白他们的想法。

他踱步走过去,抓起卢老师的一只手,将泡好的公仔面放在她手上:“我吃这玩意反胃,你吃吧,别浪费了。”

说罢,向旁边的一名兵哥哥讨要了个馒头,一口咬下去。

差点没掉渣。

已是初冬时节了。

看得周围的人一脸呆滞。

似乎都没想到他这么好养活。

反胃?

明明闻起来很香啊。

卢然狐疑地端起面碗,喝了口热汤,一股绝妙的滋味在味蕾中绽放。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吃这种进口盒装方便面。

哪怕是内地的袋装方便面,她都没吃过几回,很难买到。

她发觉自己似乎没吃过几种比这更好吃的食物。

富贵帮衬着含糊了一句:“他呀,山珍海味吃多了。”

李建昆大口啃着馒头,仿佛确实很美味,遂将孔八斤拉到一旁,问:“还有多久能到?”

“很难说呀。”

孔八斤眺望着省道的尽头,前方有个岔路,转入县道后,就真正进入灾区了,越往前,越接近震源中心,路况必然也越差:

“第一次7.6级的主震,就爆发在战马坡村的地底下,那个村又在大山里面。

“目前传来的消息还没有车辆进去过,咱们的车队也未必能进去,到时候看情况吧,不行只能徒步进山。”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就是前面的路也不好走,澜沧和耿马基本是一片废墟了。”

“一片废墟?”

“晚点你就知道了。我估计运气好的话,咱们都得花上两三天。”

两三天?

还是运气好的情况下?

李建昆眉头紧锁。

如果沈姑娘陷入困局,正在等待救援的话,能熬过两三天吗?

孔八斤留意到他的表情:“路上看吧,如果车辆通行实在困难,我带一队人背些物资徒步先走,毕竟拢共也就二百公里路,咱们已经走一半了。”

李建昆知道他们此行有两个任务。

一是将物资送到澜沧的震源中心,二是帮助自己寻找沈姑娘。

军令如山。

无法去要求他们只完成哪一个。

他也不能这么做。

这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

李建昆点点头道:“辛苦了。”

孔八斤摆摆手说没事,他也是本省人,知道对方的善举后,他对这项有些特殊对待的任务,倒也不排斥。

当然,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

车队继续前行。

不到半小时后,停下来一次,清障。

随后断断续续的清障次数越来越多。

直到黄昏时分。

车队才艰难途经过澜沧县城。

李建昆也见识到了孔八斤所说的一片废墟。

残阳如血。

眼前仿佛浸染着鲜血的多半建筑,像推倒的积木般坍塌了,尘灰弥漫,经久不散,像是有一团雾气笼罩着这座县城。

耳畔仍有建筑物倒塌或断裂的声响传来,循声望去,偶尔能看见再次腾起的漫天尘土。

警报声在四面八方拉响。

隐约还能听见求救的呼喊。

街道上一片狼藉,已看不见几个人影,人们显然已被转移到安全地带,不过,肯定也有一部分被送往了医院太平间。

坚硬的水泥路面也皲裂了,裂缝向着人行道,向着断壁残垣的房舍上蔓延。

路旁的电线杆断裂,树木被连根拔起。

空气中充斥着复杂难明的气味,有尘埃、泥土,以及更糟糕的气息。

车队没有停止,沿着可通行的道路继续前行。

望着车窗外的满目疮痍,卢然悲怆道:“这就是大自然的无情之处,人类几千年文明凝结而成一座县城,被它弹指间摧毁了。”

李建昆神色复杂:“比任何战争更残酷。”

尽管拥有两辈子人生,但这种画面他也是头回见。

能想象吗,一整座县城,都需要重建。

即使是那些仍然倔强的屹立着的房子,上面的裂纹也如蛛网般,已经变成危房了。

一场地震,使得这个本就不富裕的边陲小城,经济情况雪上加霜。

车队颠簸行驶着,有些地方的路已完全不平整了,路上还散落着大量杂物,如果是小轿车,早就无法通行。

众人坐在车内,好像身在一艘行驶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的小渔船里。

近乎龟速爬行。

然而,能走都算好事。

大约一个小时后。

前面的车辆逐次亮起刹车灯。

大家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前方的道路像是被一颗陨石砸中,发生了地陷,形成一个半径五米多的深坑。

道路两旁是陡坡,下面是洼地,孔八斤说这是去往目的地,可供车辆通行的必经之路。

车队想过去,必须先解决这个深坑,或填埋,或搭桥,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解决的事。

此时天色已黑透。

气温骤降,还伴随着零星雨点。

孔八斤看了眼李建昆后,当机立断,挑选出了一些体格更强健的战士,加他一起拢共二十人。

大家尽可能地将食物和药品这类体积相对较小的东西,成包成箱地往身上捆绑。

每名战士身上都背着一座“小山”。

“加,再加,只要掉不了就行。”

富贵扛着一座“大山”。

大家都很明白,这些物资对于灾民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他们率先带去一块饼干、一颗药丸,说不定就能拯救一个生命。

李建昆来到一辆卸货的解放车尾部,示意旁边的人也给他背上绑些物资,但没人敢动。

孔八斤上前看了看他,又望向跃跃欲试的卢然:

“我们还是要考虑实际情况。”

他伸手指向富贵:

“他就不说了,之前了解过,练家子,身体素质也比我们所有人都好。

“你们俩……卢老师还是算了吧,您的话,只能背个包。

“连夜行军,又是在灾区,余震不断,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险,恕我直言,你们能照顾好自己,就是给大家减负,给灾民争取时间。”

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有道理,李建昆没有强求。

他看了眼旁边身体瘦弱的卢老师,将照顾好她加入了自己的任务清单。

二十三人全部准备好后,打起手电筒,排成一条纵队,绕道开拔。

浓郁的夜色很快将他们吞噬。

谁都没有想到,这条路比想象中还要困难百倍。

……

……

轰隆隆——

大地在颤抖。

“余震!余震!”

“快快,向开阔地带转移,远离山崖!”

这样的突发余震,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竟出现十多次。

所幸在孔八斤镇定的指挥,以及队员们绝对信任绝对服从之下,有惊无险。

空中的雨滴越落越大。

雨水混合着冬日的寒冷刺在皮肤上,插进脖子里,戳透了衣衫。

队伍离目的地越来越近,也进入了地形复杂和毁灭程度更高的山区。

脚下是崎岖的山地,热带茂密的灌木杂草丛生。

视野几乎只被局限在脚尖处。

不知何时便会遭遇地震撕裂大地产生的裂沟。

山体在震后变得松散,在雨水冲刷下很容易发生滑坡。

这是一场人的意志与大自然的残酷之间的较量。

一场向死而生的冒险。

“小心!”

“地陷!地陷!”

轰隆——

一块原本看起来还算平整的山地,居然在众人眼前坠落,像通往地狱的电梯。

两名战士没能收住脚,瞬间栽倒进去。

嘭!

说时迟那时快。

富贵一记虎扑,至少二百斤的物资砸在后背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飞快探出手,双眼如暗夜中鹰隼,在陷坑边缘下方,抓住了其中一人的手腕,遂猛地一发力,将对方扯飞出来。

战士都被他这一手给惊到了。

不过却没时间震惊。

另一边,孔八斤火速抛掉身上的物资,用一根麻绳在腰间缠绕一圈后,将绳头扔给旁边的人,然后直接跳进泥土仍在坠落的陷坑。

“呜呜呜……”

膝盖和手臂都有擦伤的卢然,吓得嚎啕大哭,身体摇摇欲坠。

李建昆伸出一条胳膊,托住了她。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黢黑的陷坑里。

夜是那么浓。

雨水折射了手电筒的光线。

泥土再次设起屏障。

底下是什么情况一无所知。

唯一能产生联系的只有那条绷紧的麻绳。

麻绳在动,却难以分辨是孔八斤造成的,还是陷落的泥土造成的。

空气几乎凝滞。

战士们都有些慌,有人试图向下大喊,以期收到回应。

“没用的,人应该被泥土盖住了。”

李建昆站出来说道:“现在就看孔连长能不能抓住那位战士,把绳子放到头,等……三十秒,然后往起拉。”

战士们相视而望,听取了他的建议。

三十秒后。

“拉!”

众人一起使劲,陷坑内的麻绳飞快缩短。

噗!

有东西冲破了泥土。

富贵突然开口道:“都上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像个土人样的孔八斤,环腰抱着一个人,被众人拉出陷坑。

两人都没事。

只是吃了一嘴巴土。

“呸!呸……他娘的,也算体验过被活埋的滋味了。”

众人长出口气,齐齐笑起来。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样的惊险,仅仅是开始……

进入凌晨后。

夜色愈发深沉。

地陷。

裂沟。

山体滑坡。

轮番发生。

大家或多或少都负了伤。

物资也损失了一些。

比起受伤,这让大家更加痛,痛心疾首。

黎明破晓时,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终于来到目的地,战马坡村。

而这时,李建昆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红衣的两个同事,之所以脱离危险后,直到现在仍然惊魂未定,或许,并不是因为余震。

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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