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奢侈品是国家的恩人哪!

刘洎清清楚楚地记得。

店家今天和他推销的什么什么“顶级奢华尊享promax版”玉带扣。

和他前几日所购、给他和门下省招致无穷红眼和麻烦的同类产品。

款式、式样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在细节上有些微差别,多了两划波纹,大约是象征着所谓“祥云”吧。

深得国画的“表意”精髓,很是抽象。

而价格也和之前那块玉扣差不多,后面多一个零而已。

也很是抽象了。

刘洎:“……”

好贵啊!抢钱啊!

北方人民还在喝西北风,南方人民还在吃草,你怎么敢的……老刘几乎房遗则附体,欲发声痛斥这奸商。

可是周围的客人、店员、小厮正睁着不灵不灵的大眼,围观着这位仪表非凡的大官家。

说不出口啊,前呼后拥带着一大帮下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店里,被店家一口一个“官家”哄着、被其他客人仰望着。

结果“买不起,太贵,告辞”,灰溜溜逃出店里什么的……

这种有损大明官威的市侩行为,他实在做不出来啊!

刘洎猛然意识到,自己被这狡猾的店家算计了!

这奸商故意把他拉到一边,神秘兮兮的。

其实这么一做,反而激起了其他顾客的好奇心,把视线都吸引过来了!

可是就算看穿了对方的伎俩,刘洎也没辙。

他只是个正三品的侍中,到底不是做生意的,在外头也是一个体面人。

实在拉不下脸来讨价还价。

太掉价了。

而掌柜的也是修炼精深的老王八了,一眼就看穿了刘大官人的犹豫,态度愈发殷勤起来。

“官人,这件玉佩可是得到朝廷权威认证的!

“若非如此,小的也不敢随便拿一块廉价货脏了您的眼。

“只有这样的精品,才配得上您的尊贵身份啊!”

朝廷?

这不就是我上班的单位吗?

刘洎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民部尚书房遗则的那张少年英貌,一脸浩然正气地指责道:

北民风,南民草,你怎敢!

在刘洎的印象中,大明虽是大唐的延续,但风气迥异。

朝廷一直是平民之友。

很难想象,浓眉大眼的房遗则之属,竟会给有“奢靡成性、败坏风气”嫌疑的奢侈品背书。

而刘大官人只是眉头微微一拧,掌柜的便好像先知先觉一般,麻溜地取出一页文件,满脸自信的笑容。

“官家,小的诚信经营这么多年,在此地还是辽东平州羁縻时,便扎根于此。

“托神皇陛下洪福,小店能开到现在,怎敢冒用朝廷名讳呢!”

刘洎定睛一看。

只见那店家手中的文书标题,赫然印着“奢侈品鉴定书”五个金灿灿的大字。

内容很简单,是一长段车轱辘话。

刘洎直接跳过,直奔最后一段的核心内容——

一句“兹鉴定:送检的‘龙凤呈祥仙鹤凌雾琅環翡翠扣’系上品乙等”,以及落款的一块大红印章。

这章子,让刘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因为印章赫然是“大明商会”,落款还有商会长执失步真的签名。

这并不是朝廷序列在编的部门,但刘洎知道,那店家也不是完全在吹牛说谎。

众所周知,大明商会是个神奇组织。

表面上是商人俱乐部,背地里……懂的都懂。

给陛下干了不知多少事。

所以从广义上来讲,商会也可以算作朝廷的有机组成部分。

甚至可以说,它比普通的衙门,更贴近皇帝陛下……

“如何?此等宝物,是否与官家的雄威相匹配,能彰显您的风采?”

掌柜不遗余力地推销着。

刘洎显然有些拿捏不定主意。

花十倍的价格,买一个一样的东西,着实有些亏。

可是……

“这不是一般的庸品,这是朝廷官方认证的!”

掌柜观察着客人神情的细微变化,继续发动甜言蜜语攻势。

这句话,直戳刘洎的心巴上。

买奢侈品是图个啥?

图有用?图好看?图性价比?

错!

图的是面子,图的是他人的认可!

而有什么认可,比得上大明朝廷的官方认证更权威呢!

只要朝廷认证,就算是坨狗屎,在世人眼里那也是龙涎香!

相反,没了认可,就算是女娲补天剩下来的那块石头,那也只是路边一块。

“这,这……”

刘洎是真的有些纠结了。

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块实质上也就一般般的玉器。

就算是三省之一的首脑,也得好好琢磨琢磨。

大明官员的俸禄虽高,但是“捞偏门”的门路大大减少。

为了晚上睡觉不被人敲门“开门!肃反委员会,请你协助调查!”,官员们如履薄冰,实际总收入不见得高。

可是,“朝廷认证官方奢侈品”这个名号,这份诱惑,谁遭得住啊!

刘洎不再犹豫了。

奶奶的,他作为大唐降臣,做到这个门下省侍中已经顶头了,再往上爬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了。

他的权力欲无法进一步得到满足,而生活上又早已衣食无忧。

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追求呢?

除了花钱装逼,刘洎还能干什么!

而有什么玩意儿的逼格,能比朝廷认证更高的呢!

贵?

贵就对了!

如果不贵,如果什么暴发户都买得起,如果不能凸显拥有者的稀少和尊贵。

他刘洎反而还看不上了呢!

“奢侈点又如何?弄得我好像畏惧那房家的乳臭儿似的!

“有钱不花,如衣锦夜行!”

刘洎心中细细地琢磨着,一咬牙一发狠,便下定了决心。

他淡淡地对随从点点头:

“你来办吧。”

买东西这种小事,哪里还需要侍中大人亲自来动手呢?

随从心领神会,便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一叠票子。

掌柜的贪婪地注视着那厚厚的花纸,脸上的笑容都合不拢嘴。

“承蒙盛惠!”

…………

“承蒙盛惠,哦呵呵呵~”

鄂州行在。

李明读着手下人呈上来的报表,嘴角咧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嘶溜~咳咳。”

惊觉自己这幅尊荣恐怕不太雅观,他连忙收起市侩的笑容,擦了擦嘴。

还好还好,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神皇陛下的英明人设没有崩。

九月还没过上旬,李明就收到了长孙无忌寄来的信件。

在长长的正式公文中,长孙监国代表留守京城的衙门,提交了开征“奢侈品税”的方案。

方案中洋洋洒洒地罗列了各项要点,囊括了征税过程中的方方面面细节。

只是一项看似不起眼的附加税,却能牵动整个官僚经营层,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完备的方案。

官僚集团对这项新税种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在财政极其困难的当下,大家对这奢侈品税都寄予了厚望。

希望它能打破僵局,至少能部分满足灾区的资源、资金需求。

李明大体采用了长孙无忌呈上的原版方案。

只是在税率上,李明否决了房遗则建议的翻倍征收。

而是一口气加到了百分之六百,先收个六倍尝尝咸淡,以后效果好再继续加征——

加六倍的税,那商品的价格还不得涨到天上去?

这么贵的东西,卖的出去吗?

答案是,能的。

因为购买奢侈品,遵循的不是普通商品的供应需求曲线。

就像雄孔雀长出漂亮的尾羽,不是因为尾羽有助于生存。

人购买奢侈品,也不是因为这些昂贵的装饰有用,而恰恰是因为它们没用。

能在完全无用的东西上,花费天量的资源。

这不就恰恰证明了,拥有者已经成功解决了最基础的生存问题。

就算添加一两件无用的负担也丝毫不影响生活吗?

这就有助于拥有者获得更多同类的关注,换句话说,就是装逼成功了。

雄孔雀如此,人类也同样如此。

奢侈品就是基于这样的逻辑。

所以,卖得越贵、逼格越高,销量反而就越大。

而李明从中抽取的税款,也就水涨船高。

除了让税率坐了火箭,替留守京城的诸位官僚开拓了思路以外。

李明还将征税的枢纽——也就是原本构思的临时都督府——设在了淮南道与江南道交界的重镇、受长江泛滥灾害也最为严重的鄂州。

并且将都督府升格为了行在,由他亲自坐镇,监督各地上缴的税款。

以下全天下、尤其是各州地方官宣誓自己对此次行动的重视程度,警告他们别耍小花招,别想截留税款。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要想快速赈灾,主要可以依靠的,仍然是灾区本地能收上来的税。

而从李明灿烂的笑容来看。

效果十分乐观。

根据手里的报表,在奢侈品税开征以后,不出所料,源源不断的税金开始流入,迅速充实了鄂州府库,极大缓解了救灾的财政压力。

“能这么快就做出如此详尽的计划,咱大明的官僚系统还是很给力的。

“当然,能取得如此奇效,归根结底还是朕的大方向把控得好哇!灭哈哈哈!”

李明得意地汪汪大笑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奢侈品,一定要奢侈!

只要逼格一上来,价格再怎么无厘头,也照样有大把人买单。

“用商会的信誉给奢侈品的品级背书,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李明都佩服自己的脑洞。

当然,其实这个“官方认证”的脑洞、连同奢侈品税一起,都是李明向自己生活的年代“借鉴”来的。

奢侈品税自不必多说。

奢侈品品级认证这玩意儿,也不是新鲜事物。

有多多少少类似“中华牙防组”这样的野鸡组织,给各种山寨品打认证,包装出高大上的样子。

就为了让消费者以为这玩意儿有多高端,好多卖点钱、多收点智商税。

李明不过是如法炮制而已。

只是他手里的“野鸡组织”有点正规,叫做“大明商会”。

而商会的背后也只是一个草台班子,叫做“朝廷”。

这简直是神来一笔。

一来,朝廷认证可不是白认证的。

得向奢侈品商再收一笔认证费!

这就是在税收之外的又一笔额外收入了。

而中间有“商会”这一层缓冲,理论上官方机构并没有直接掺和。

万一在实行过程中真出了什么问题,也能迅速切割。

二来,借由颁发“认证”,朝廷可以将市面上出售的奢侈品登记备案,监控奢侈品流通情况,避免商人偷税漏税!

如果有奢侈品商为了不交税款,不做官方认证,那他的货肯定滞销——

卖货的时候,别人都有朝廷认证、就你没有,谁还来你这儿买啊?

奢侈品的买家,买的是货吗?

买的是被认可的感觉,可以说买的就是那张证!

这就杜绝了逃税行为。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这份认证,对奢侈品的销售犹如一阵强心剂。

富人们趋之若鹜,踊跃缴纳智商税……不是,奢侈品税。

对他们这些“高层次”人才来说,自然知道商会和皇帝之间的微妙关系。

这相当于神皇陛下亲自背书:此物的主人乃是社会名流,成功人士!

光为了这么一份背书,就值得他们抢破头了!

“先哲曾经曰过,装逼是第一生产力,诚不我欺也。”

李明嘀咕着。

只是凡事没有绝对。

奢侈品税大开张,折射出一个比较地狱的问题——

“近水楼台,鄂州收到的这第一批税金,是来自灾区及周边的奢侈品商的。

也就是说,灾区的老百姓水深火热的时候,本地的富人仍然能大手大脚地在奢侈品上花销?

“嘶……”

大明不是天堂,贫富差距仍然客观存在。

五指都各有长短呢,何况不同的个人呢。

在衙门的组织下,灾区的士绅阶层也在踊跃捐款。

尽管朱门酒肉臭了,但好歹没有出现路有冻死骨的悲剧。

然而,也不能指望富人毁家纾难,把钱都捐给受灾同胞,自己一点都不享受吧?

这不基础符合人性。

而一个运转流畅的政治体制,就是利用人性的种种特点,达成社会资源的合理分配。

譬如以“奢侈品”为媒介,让富人挥霍出去的花销,通过税收机制又回到老百姓身边。

李明陛下并不生产财富,他只是财富的搬运工。

“人性善也好、恶也罢,与我无关。

“我的目的反正也达到了。款子筹到了,国库充盈了,救灾也能继续下去。”

李明不是哲学家。

他是政治家。

哲学家评判好坏,而政治家解决问题。

在无情的政治机器看来,在奢侈品上一掷千金的浪子能解决当下最紧急的财政问题,那他们就是国家的恩人。

也是数千万灾民的恩人。

“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去的抗洪救灾只需按部就班就行。

“这份工作解决了,那下一份工作……”

李明的目光投向了书桌一角的地图。

纸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尘埃。

李明轻轻掸去浮沉,面色渐渐阴冷下去:

“问题解决,接下来,该解决造成问题的人了。”

(本章完)

第442章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大明街头忽然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了许许多多奢侈品店。

这些店铺占地不大,位置也在偏僻隐秘之处,内部装饰煞是典雅朴素。

在意向购买人群的眼里,这简直太酷辣,完美符合他们对真正“奢侈品”的想象。

真正的奇珍异宝就应该是这样的,犹如不世出的高人,低调奢华有内涵。

哪像以前的传统玉器店,在闹市区租一个巨大的店面,装修极尽奢华,充满暴发户的味道,摆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像卖大白菜似的卖货。

不但一点也没有突出“物以稀为贵”的特点,还缺少了隐私感和神秘感。

只有像薛万彻这样,没有人比他更懂房地产的内行,才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这种看似高级的装饰风格,其实成本很低,当然这不是重点。

众所周知,地租才是影响开店的最大成本支出,不论古今。

而这些所谓“奢侈品店”因为开得偏僻,所以房租成本低到令人发指。

但是没辙,富人就好这一口。

因此,在大明全国范围内,这种“预制”精品商店得以成片铺陈开来。

相应的,各种稀奇古怪的“奢侈品”也开始批量上市。

什么云螭玉佩、什么虎皮金丝履之类,尚在正常人类理解范围内的奢侈品,只是“常规”物事。

很快就出现了诸如“王羲之小时候学写字的字帖”、“汉景帝诛晁错用的刀”、“始皇帝在赵国当人质时啃过的半个鸡腿”、“燕王千金买的马骨”、“郑庄公射周天子的羽箭”之类。

毫无疑问,这些充满了“V我50”风味的可疑玩意儿,都是有大明商会认证背书,都是有证的。

再然后,画风就愈发抽象起来了。

什么“大禹老婆九尾狐的尾巴”、什么“盘古开天有用的斧子”、“女娲补天用的石头”、“后羿射日射下来的太阳碎片”之类,已经名牌不演的东西,也堂而皇之地上市了。

而这种一眼假的玩意儿,居然也得到了商会认证。

居然还引得一众富豪趋之若鹜、供不应求。

因为对这种商品的购买者来说,真不真重要吗?

让人知道他有钱有品位,能花重金购置一堆毫无用处的收藏品,这才是最重要的!

要是真有好事者敢质疑,还会招致主人的冷哼、和周围人的嘲笑。

真是没有修养没有文化,这可是有证的!

你比朝廷懂咯?

于是,在这种“只有聪明人才懂”的风潮之下,奢侈品一时蔚然成风。

连带着饮食上都出现了一些小众“轻奢”的高端定制私人料理店。

比如九转龙肠、比如八百八十文一杯的宫廷玉液酒,比如一贯钱一盘儿的“群英荟萃”,云云。

大明街头一时奢靡成风。

但是,这股好“奢侈”的风气,却并没有招致普罗大众的反感。

相反,淳朴的老百姓,甚至对这批被交智商税的富人充满了同情。

有钱人可怜哪,他们能吃些什么呢?

无非是龙肉“风味”猪大肠、酒糟兑水的宫廷“风味”玉液酒、萝卜开会的群英“风味”荟萃之类。

而被收割了的有钱人,同样也对旁人的质疑一笑而过。

群氓黔首懂什么?爷买的东西可是有证的!

就这样,在互相同情之中,两个阶级和谐地共存着。

而在火热市场的表象之下。

在李明陛下无形大手的操控之中。

因为收入不均而产生的富余资源,正在有序地流入最需要资源的灾区。

富人以一种曲折而另类的方式,为自己的受难同胞慷慨解囊。

正如之前所说,李明和他的老中小伙伴们并不生产财富。

他们只是财富的搬运工。

…………

光阴似箭,转眼已经来到了年末。

年初的那场天下归属争霸战,以及年中的那场几乎毁灭整个天下的大洪灾,已成记忆中的往事。

尤其夏季的那场横跨两江、席卷全国的洪灾,宛如昨夜的噩梦——

可怕,但好在过去了。

在李明陛下的英明领导下,在大明朝廷诸君的呕心沥血下。

坚忍不拔的华夏民族万众一心,又一次撑过了灭顶之灾。

…………

“启禀陛下,鄂州方向急报——

“南方水灾的最后一批灾民,已经全部搬入新城区居住。”

大秘书长孙延敲门而入,将一份鄂州刺史上报的奏事折呈上。

“哦?这就已经将全部灾民安置完毕了?

“速度很快啊,比预定的进度还提前了一旬左右。”

李明惊喜地翘起眉毛,兴奋地从桌边起身,从长孙延手中接过折子。

灾区灾情缓解以后,他便回到了忠诚的唐州,坐镇京城。

“中原的水灾后续早已处置妥当,而今天——不,算上传信的时间,大约在五天前——南方水灾的扫尾阶段也已结束。

“这么说的话……”

李明兴奋地在书房里踱起步来。

“也就是说,洪灾已经结束了。恭喜陛下,此乃社稷之福。”

房玄龄声音沉静地说道,从席位上站起来,向李明一躬身。

“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

“陛下巧施妙法,劫富济贫、削峰填谷,造福天下万民,无愧真龙后裔、天之骄子。”

长孙无忌也刷拉站了起来,躬身道:

“国家能涉险过关,离不开英明神武的陛下。

“大明之有神皇,如水鱼之有江河、草木之有日月,乃天下黎民之福。”

他俩也不是全在拍马屁。

能巧妙利用“有余”阶层的虚荣心,以“奢侈品”为中间媒介,将剩余价值匀给“不足”阶层。

没有李明陛下这样宏伟的脑洞,是断然想不出此种阴招的。

“嗯嗯,真是辛苦我了。”

对于两位辅政大臣的恭维,李明照单全收。

他抱着胳膊,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看看两位暮气沉沉、好像随时会睡死过去的老臣,又看看在角落里埋头苦干、透过头顶稀疏毛发几乎能看见头皮的小伙伴房遗则。

这才客气几句:

“嗯嗯,你们也辛苦了,给你们加工资补贴……”

房遗则抬起了头。

“……等财政状况再好转些以后。”李明赶紧改口。

房遗则又把头低了下去。

呼……李明暗暗擦擦冷汗。

从回到唐州办公室以后,这位好兄弟就一直对自己冷暴力。

这是为什么捏?

首先排除“明明财政收入创下新高、赈灾救济支出也在同步减少,可是不知怎么的国库依然入不敷出”这个理由。

“咳咳。”

李明把话题扭回来,又开始兜售他的“大计划”了: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此次水灾虽然摧毁了中原、江淮和湖广的广大城镇,但事分两面,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原本的旧城以里坊制为蓝本设计,城市规划有诸多不合理之处,已经不符合当今的潮流啦!

“以滑州为例,第二新滑州市建城以后,百业兴旺,大量人口涌入,城市户口很快就超过了灾前。

“如果我们能把这种模式推广到全国……”

听着神皇陛下唾沫横飞地兜售着他的先进理念,长孙无忌担忧地看看脸色越来越差的某位计相,又看看房玄龄。

那眼神好像在说,快救救你儿子。

国库没有余粮的原因找到了!

原来是有这么一位败家爷们儿当家。

奢侈品税说到底,也只是一项杂税。

不是点石成金的魔法。

是完全无法填平陛下的欲壑的。

房玄龄向老同事微微点头,趁李明喘息的间隙,见缝插针道:

“陛下未雨绸缪,站得高望得远,实乃绝代明君。

“常言道,不谋千年者不足以谋一时,陛下的千年大计,自然是要好生琢磨一番的。”

起手就是一番阴阳怪气,把李明说得嘴角猛抽。

“玄龄,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资金仍然不足,陛下。”房玄龄就照实说了。

“虽然水患灾害已经退去,居民也得以重归家园。

“只是国家百废待兴,疫病消除、土地复垦、家园重建都需要钱。

“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水利。

“根据陛下的圣旨,在今年入冬以后,趁水位降低,还要继续修缮大河河道,让它再流回自己的故道,解放汴水和淮水。

“要兴修如此大规模的水利工程,陛下,这其中的花费……

“当然,一切都惟陛下马首是瞻。

“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等必将弃改道的大江大河、弃仍在肆虐的灾祸瘟疫于不顾,全身心投入到新城的建设中。”

李明被念得脑袋嗡嗡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

大明的千年大计,刚诞生不满一刻钟便正式宣告夭折。

房遗则的脸色稍稍回来一点。

长孙无忌则在一边揉着下巴,似乎在苦思冥想,做着思想斗争。

过了半晌,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道:

“对了陛下,还有一项事务,或许也要占用相当的资金,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

房遗则先是本能地猛然抬头。

然后,他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又把头埋了下去,轻声哼哼着:

“这份资金作为专项,一直留着呢。”

房大会计展现出了不一般的慷慨,说明长孙无忌嘴里的这件“事务”也不一般。

房玄龄看着李明,沉稳地说道:

“唐州、扬州、杭州,三个海港的船厂已经重新开工两个月了。

“新船不日便要下水。”

三位被没钱问题折磨了大半年的官僚,突然在这件特别烧钱的事务上非常热衷。

暗示已经十分明显了。

李明收回刚才吊儿郎当的表情,郑重起来。

“征倭,要跨越茫茫东海,花费空前。

“你们准备好了吗?”

他看着房遗则。

房遗则闷声道:

“省着点花呗,还能怎么办。”

“不仅仅是东北的倭人。大明之大,要做的事情不仅仅只有征倭一项。”李明的声调升高。

“倭人毁我龙脉要征讨,那西南真腊南蛮欺我子民,是不是也应征伐?”

按下葫芦浮起瓢。

大明虽大,但同时应付三条战线,又还是在大病初愈的阶段。

要说没有压力,那绝对是假的。

房遗则咬咬牙。

“还有国内,将大河挪回原位,又是一项不啻于一场战争的大工程。

“这相当于同时打三场战争。

“国库财政,能行吗?”

房遗则咬了咬牙,回到自己的桌位,抱起一堆文件就往外走。

“哎哎我只是问你一下,你别提桶跑路啊。”李明赶紧拦住他。

房遗则面无表情:

“这里本来就不是我办公的地方。

“我要回自己衙门,和同僚一起合计合计,怎么再腾挪出一笔钱来。”

说完,便无视了陛下惊讶的眼神,提桶离开了大明的核心。

“他……干劲儿还挺大啊。”

李明望着房遗则的背影,喃喃道。

回望两位老臣,虽然嘴上不说,但他俩燃烧着的双眼也无时无刻不在说明着。

对于征倭,他们是认真的。

掘开黄河,以致河水改道,生灵涂炭,中原几乎家家戴孝。

这是不共戴天之仇。

此仇不报,大明还有什么脸敢自称华夏正统?

而且倭国所暴露出来的狼子野心足以证明,放着他们不管,迟早会惹出更大的祸事。

就算抛开一切感性因素,单纯从收益成本来计算。

对华夏朝廷来说,倭国就是一颗纯粹的毒丸。

征倭或许没有直接收益。

但是能及时止损啊。

李明十分高兴,臣下和自己是齐心的。

“东征跨海,水军是关键。

“待下个月月初,有龙骨的航海新船悉数下水。

“我们就出兵。

“二位觉得如何?”

长孙无忌点头:

“届时,秋收刚刚结束,府库充实,人力充裕,可以为战。

“臣这就训诫各州刺史,让他们全力保障秋收,同时民部必须加强征税力度。

“劝课农桑、征收税赋、打理国库,这些事情都压在民部一根扁担上,未免一头重一头轻。

“如陛下许可,臣可以从其他部门匀出人手协助。”

如果在长安,长孙无忌的这番话完全可以理解成,他试图削弱民部、以及民部背后的房家势力。

但这是在唐州,上述担忧完全没有必要。

长孙副首相确实是为国为民,而提出的中肯建议。

而对于任何中肯建议,李明都来者不拒。

“人事调动的事情,就交给你去办。”

“遵令!”长孙无忌立刻埋头,开始遴选协助计相的人才。

行动力,是大明狠人的第一要素。

“陛下,臣有一言,请陛下静听。”房玄龄开腔了。

李明眉毛一勾,嘴角一咧:

“怎么,房相?你对这番安排还有其他意见?”

房玄龄摇头:

“长孙公办事,臣放心。

“老臣想提醒陛下的是。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而今兵戎之事已定,该祭祀逝去的国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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