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冥界少女:女皇王座

三途川。

冥府一如既往的深邃幽暗。

尤其是葬头河原这一侧,天空同大地搅在一起,像是一杯浑浊液体,上层的天穹灰暗而粘稠,下层的荒芜土地则是颗粒摇晃的沉淀物,灰色的石块和沙土交织在一起,又从中裸露出森然的破损白骨。

天地之间形态的暧昧不清,又被从中横跨过去的冥河所撕裂开来。

冥河奔腾着,漆黑的河水里泛着黯淡微光,不时有幽暗的浪花溅起,落在荒芜的土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无数冤魂在其中低声啜泣,哭声之中荡起的水雾凛冽而森冷。

但三途川隐隐约约似乎又有哪里和以往不同。

那厚重、悲哀又混乱的氛围之中,似乎多出了一点什么别样的气息。

那是一种微弱但威严的气势,像是死亡与轮回,无情且公正。

一种难得的,属于冥界的秩序感。

三途川里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气势出现了,也很久都没有行使过相关的权柄。

“哦?这里似乎……”

神椟处光屑飞舞,神谷川挺拔的身形被勾勒出来。

才刚抵达三途川,他就感受到了那股不同以往的别样气息,快速凝起瞳孔四下扫视了一遍。

“神谷大人,您终于来了。”

一身墨黑色公卿束带装束的源赖朝等候在神椟的边上,这老谋深算的幕府将军,一直是冥河这边的发言人。

“嗯,你在向着神社祈祷是见我吗?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神谷川已经有所察觉了。

三途川里的气息变化,加上源赖朝在这时候要见自己。

估计是阎魔那里有了什么情况。

一袭黑衣的源赖朝拱了拱手:“神谷大人,阎魔大君似乎要苏醒了,您得过去看看。”

“行,我们去彼岸那边。”

神谷川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果然。

事情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朝着彼岸去之前,荒凉的平原的远处,又有一道匀称僵直的身影出现,朝着神椟这边快速靠近。

是神谷川钦定的“水子五条杠大队长”坂东。

“神谷大人。”

坂东对神谷的称呼和源赖朝相同。

这孩子并不蠢,在三途川里待的这段时间里,足够他意识到神谷有多么不同寻常了——

能自由跨越两个不同的世界,不但是这片幽冥空间的实际控制者,似乎还控制着妖怪世界的其他许多区域。

这实在不是一个人类除灵师能做到的。

难怪就连坂东的“母亲”鬼子母都对要神谷川礼让三分,客客气气地寄人篱下。

“母亲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

附身在人体模型上的坂东,那张塑料构成的脸上表情一成不变,但可以感觉的到,同模型交叠在一起的水子魂灵,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现今活动于冥河区域的怪谈,似乎都能感受到空间之中的异样。像那些因为过于顽劣,而被神谷川勒令去葬头河原叠砌石塔的水子小鬼,都显得比平时安分许多,恐慌地躲回了地藏像里。

“让鬼子母好好休息,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里的领主似乎是要苏醒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们安心待在这里就好。”神谷川风轻云淡地笑笑。

冥河势力与神谷川有约定在前,甚至二代阎魔就算苏醒,也早就被初代的阎魔意识卖给了神谷川。

就连与二代阎魔一体共生的荒骷髅,理论上也算是神谷的式神。

一切当然还在掌控之中。

说着,神谷又递给坂东两枚安魂蜡烛:“一枚拿去给你的母亲点了,另一枚是给伱的,你将你那些原本不听话的兄弟姐妹管理的不错,继续努力。”

“呃,谢谢神谷大人。”

坂东将两枚蜡烛小心接过,不再追问什么。

这孩子确实也感受到了今天冥河的异常,并且为之不安和心悸,总感觉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可是当见到神谷,听到他的许诺后,这份不安感很快就被消除了。

这位大人的身上,似乎自带有令怪谈们信服的气质。

只要他往这一站,即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能让坂东感到莫名的安心。

或许所谓的领袖,就应该是这样的存在吧?

坂东还是青少年的心智,考虑的事情算不上全面,但他感觉只要好好跟随这位大人,不管是母亲还是自己和那些兄弟姐妹,应该都会过得不错。

反正比待在现实深山里那会要好。

在这里,就算母亲因虚弱而陷入沉睡,都不用担心性格顽劣的那部分兄弟姐妹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神谷大人会安排和处理好一切。

“哦,对了。”送出两枚安魂蜡烛之后,神谷川又额外交代道,“因为这里的领主醒了,之后你大概会有更多的工作要做。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主要是不太听话的那一些,以后或许也不用搭石塔了,而是要直接参与到三途川的重建里去。你提前做个心理准备吧,至于具体要怎么做,我会派人过来协助你和你的母亲的。”

“我明白了。”

“很好,大概下个月,我会抽空带你回现世转转,你可以去见见北山中学的那个女孩。”

“不用这么快也可以的,我可以等到母亲的状态再恢复得好一些。”坂东摇了摇头。

“嗯,也行。反正有什么需要的,就来神椟这边对着神社祷告,我会过来的。”

简单又交代了两句,神谷川带着源赖朝离开。

荒凉的河原之上,只剩坂东还站着。

没有太多生气的人体模型手掌稍稍蜷起,将两枚安魂蜡烛稍稍握紧了一点,能感受到蜡烛表面滑腻的触感。

“新的工作吗?”

坂东这样想着,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滑稽的念头来——

话说,让自己的那些水子兄弟姐妹去参加劳作,算不算是神谷大人在雇佣童工?

不过也不一定是坏事吧。

自从来到了三途川,那些顽劣的水子被勒令“劳改”无休止搭建石塔后,它们身上过于旺盛的精力被宣泄出去,确实是变得比以前听话了一些。

鬼子母那边对这种安排也没有持反对意见。

鬼母或许是溺爱的,就算她有部分孩子秉性不良,也依旧不愿意直接伤害它们。但让它们做一些“劳动改造”,却是可以接受的。

“这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北山中学的少年无法为自己解答这个问题,只是感觉或许值得期待。

他收拢起心里的想法,怀着相对轻松的心情,持着两枚蜡烛慢悠悠朝着葬头河原方向回去。

……

冥河对岸。

日本第一兵真田幸村所化成的荒骷髅,依旧安静横亘在彼岸花海处。

骷髅的骨骼依旧是超乎寻常的巨大与厚重,每一块骨头都像被磨石打磨过,表面光滑如镜,却又坚硬无比。这些骨头以一种诡异而复杂的的方式相互连接,构成了一个足以让人胆战心惊的巨大怪物。

再佐以火焰般的威武红甲,有鹿角和六文钱装饰的星兜。还有荒骷髅手里的十字文枪,以及身上插满的短刀和肋差。

一地鲜艳的花球摇晃,纤细的花瓣飘飘荡荡,与这样惊骇沉重的骸骨怪物定格在同一画面。

“荒骷髅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啊。”

抵达彼岸花海,神谷观察了一阵子荒骷髅。

和之前差不了太多。

但依旧可以感受到荒骷髅身上和自己存在的联系,这骸骨大将是自己的式神没错。

虽说感觉到二代阎魔就要诞生,但神谷也不能确定,冥河的新主宰到底会以什么形式被补全登场。

又等候了一段时间。

呼呼——

艳红的彼岸花海之中,忽然卷起一阵上升的气流,数不清的破碎花瓣随着风力飘荡而起,如同火焰向着昏红的天际烧灼延伸。

而后在荒骷髅盘踞处,一朵硕大的彼岸花以难以理解速度生长起来。

那是神谷川种下的花种。

几乎在一个呼吸之间,庞大的花球绽放开来。鲜红如血的花瓣,微微颤抖着,簇拥出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是一个从外形上来看,大概十六七岁的清冷少女。

上身穿的可能是关东地区老式的水手服,黑色的制服翻缀白色的宽大衣襟,又被红色的丝带一丝不苟系着。

下身则是百褶裙,双腿被透肤的黑丝裤袜包裹,脚踝以下是一双一尘不染的制服皮鞋。

“嗯?”

神谷川稍微有些意外。

自己种下的花种,开花结果,最后长出了一个JK少女?

好吧。

这个应该就是二代的阎魔大君。

不过,为什么是这种外形的?

咔咔——

荒骷髅受到了感召,活动起来。

巨大的骸骨怪物于地表耸立而起,白骨红甲遮天蔽日。它的下颚骨张开,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沌咆哮。两个眼眶原本空洞无物,可在这一瞬间却闪动出仿佛能够吞噬一切生命的瞳火光辉,深深烙印着死亡与恐惧。

荒骷髅朝着那朵绽放的巨大彼岸花球摊开了左手。

从花球中诞生的少女,自然又端庄地于骸骨怪物的苍白手骨上坐下。

那一身干净整洁黑色的制服,与身披破损红甲的骸骨巨物形成鲜明对比。

荒骷髅的气质是硬质的,狂野的,这更衬托出它手心中少女本身的柔软和理性。

骷髅的手骨缓缓下垂,垂到与神谷川视线齐平的位置便停住。

神谷与那少女对上了视线。

“你唤醒了我?”

少女的眼角垂着,眼眸温润,湿漉漉的温柔,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神谷川,带着一股于她年龄不相符的知性感。

但身上恰到好处的简洁和挺拔,又不会让她因为缺少锐气而显得无辜与单纯。

她身上的气质属实是有些奇特。

“嗯。”

神谷点头。

没错,我就是你的Master!

“哦。”

少女清冷地应答一声,随即又环顾四周,似乎是在尝试理解分析自己现在的处境。

“你知道你是谁吗?”神谷问她。

“我是香月熏。嗯……也不完全是,我的身上融合了阎魔的意识。所以,我是新生的阎魔大君。此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似乎要在一定程度上听命于你。”

少女将视线收回,回忆似的这样答到。

可能是初代阎魔意识的影响,她对自己的处境认知好像还挺清晰的。

也省得神谷川去解释了。

不过,这JK说自己叫香月熏。

人类的名字。

或许成为二代阎魔之前,她的主体意识本来是个人类?

此外,随着这JK少女的诞生,一体双生的二代阎魔应该算是被补充完全了。

神谷川能感受到,隶属于他的荒骷髅是毋庸置疑的荒神实力。

但这新生的JK……不好说,看不太分明。

身上一股纤细又脆弱的气息,但又明显于三途川的气息相关联。或许因为她是阎魔的缘故,所以她的实力和三途川本身相关联?

停止打量香月熏,神谷先是简短回应了对方的疑惑:“你从我种下的花种里诞生,被我所唤醒,听命于我还挺合理的吧?”

“所以,是你把我变成现在这样的?”

“算……是吧。”

“那你会对现在的我负责?”

“呃,是的。”

虽然感觉这话怪怪的,但神谷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名为香月熏的少女依旧端坐在荒骷髅的手掌中,轻轻翘起右腿,及膝的百褶裙摇晃,那双被黑丝裤袜所包裹的匀称双腿交叠起来。

她的头上戴着一环样式有些复古的黑白发带,手里握着一柄精致又古朴的折扇。

阎魔少女将那柄折扇抵在下巴处,显出思索的样子来。继而又将手一挥,那小巧的折扇指向神谷,“啪”的一声展开。

白色的扇面上,是龙飞凤舞的黑色提字——

[女皇王座]

神谷川:?

嚯,还是个中二少女。

香月熏似乎并不在意神谷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不为所动,只是说道:

“既然如此,你带我去一个地方吧。”

“你想去哪?”

面对绚烂的彼岸花海中,怪诞狰狞荒骷髅上,那位纤细清冷少女发起的请求,神谷川打算予以应允。

谁叫我是你的Master呢。

(本章完)

第617章 睡美人

现世,神谷川家中。

二楼的卧室里,神谷转醒过来。

房间里面,细条状的彼岸花瓣飘荡又消散,一片纤细的嫣红色之中,JK阎魔香月熏现身。

她本来就算是神谷川的半个式神,所以是可以像玛丽和般若他们一样,直接出现在神谷的身边的。

但又因为只有半个身体和神谷有式神的契约,相较于其他式神而言,有更多自由活动的权限。

啪啪。

香月熏右手持着的折扇合着,轻轻叩击左手的掌心。

她环伺了一圈神谷的卧室:“真厉害啊,明明是个生人,却可以自由穿梭人类和妖怪的世界。”

“能让阎魔大君都听命于我,好歹我也得有些特殊的才能吧。”

神谷川从大床上坐起。

“嗯……”冥河的少女不置可否的轻哼了一声,“今天是几号?”

“1月29日。”

“好像刚好赶得上。”

“赶得上什么?”

“神谷大人。”香月熏的视线扫过卧室的衣帽间,继续自说自话,“换一身正式严肃点的衣服,然后陪我出门吧。”

“你好歹告诉我,我们要去干嘛吧?”

虽说本着想于新式神拉近关系的想法应允了阎魔少女的请求,但神谷现在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

“陪我去参加一场葬礼。”

“啊?”

……

一楼的起居室里。

鹿野屋正背对着走廊一侧的推门,伏在茶几上写作业。

今天是她一周之内难得没有被安排除灵功课的一天,不过也不代表能完全闲下来了,毕竟学校那边的课业也还是要完成的。

“嗯……嗯……”

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划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算式才列了一半,小鹿忽然有了些感知,将笔头抵在柔软的脸颊上,回过头去。

一回头就看见自己的师父,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从走廊经过。

在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水手服,完全陌生的少女。

“噫!”

小鹿瞳孔放大,惊呼出声。

怎么回事?

师父他怎么带着一个没见过的漂亮女孩子从楼上下来了!?

这、这这萤姐姐可怎么办?

从走廊经过的神谷川与香月熏都停下脚步。

来自冥界的少女朝着起居室里望了一眼,又看向神谷,以一种古怪的长辈语调开口:“你女儿?蛮可爱的。”

“……我的徒弟鹿野屋雪乃。无论怎么看,都不应该把我们认成父女吧?”

神谷川有些无语。

自己和小鹿之间也只差了三岁左右而已。

什么眼神啊!

“哦,入室弟子。”香月熏轻描淡写地点头,随后又晃动手里的折扇,理所当然般地解释,“外表和实际的年龄又不一定相符合。所以无论你们是什么关系,我都不会感觉到意外的。”

“那也给我往正常点的方向去想啊。”

神谷感觉阎魔少女的话似乎有点奇怪。

但还不等细想,鹿野屋那边就插话道:“师父,这位姐姐是谁?”

“哦,香月熏。我之前和伱说过的,三途川里的阎魔,刚刚正式苏醒过来。”神谷开口介绍。

“鹿野屋小姐,贵安。”香月则是蛮正式地与小鹿打了招呼。

“贵……下、下午好!阎魔姐姐。”鹿野屋从地上站起来。

没错,这位香月姐姐身上的味道确实不像是人类。

“小鹿,麻烦你好好看家,我要和香月小姐出去一趟。”

“好~”

同徒弟打过招呼,神谷带着阎魔少女朝着玄关处走去。

小鹿重新在茶几前坐下,翻动作业本,心里松了口气:“是怪谈啊,那没事了。”

萤姐姐还有救。

不……不对!

为什么我会认为是怪谈就没有问题了?

这肯定是师父的错啊!

他身边的女性怪谈实在是太多了一点嘛!

……

东京都,八王子市。

在香月熏的指路之下,大石俊马将幽灵车开到了远离市区中心,一处较为独立的别院附近。

神谷和香月下车以后,大石把头从驾驶室的车窗探出来:“老大,我就在这里等你和这位香月小姐。”

“好。”

“有劳了,年轻人。”香月熏朝着黄毛大石轻轻鞠了一躬,而后朝着别院的方向款款走去。

等到他们离开。

趴在车窗沿上的大石挠了挠脑袋,满脸的困惑:“奇怪,这位香月小姐明明看起来是个女高中生,怎么做派跟我奶奶似的?”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别院屋居那边确实正在举办葬礼仪式。

准确来说是“通夜”。

日本各地的丧葬习俗各不相同,东京附近一般的葬礼会举行两天。第一天是“通夜”,死者的家属亲戚会在这一天进行守夜。然后次日是告别礼,请法师诵经对死者做最后告别后,便会将遗体送去火化。

身为怪谈的香月熏此刻已经隐匿起了自己的气息,所以普通人无法注意到她的存在。

而神谷川因为一身严肃的装着,出现在这里也显得完全不突兀。

靠近别院以后,神谷注意到门口挂的表札上写的是:[香月]

在外面负责招待的是一个大概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见有一个陌生的少年走过来,男人似乎有些意外:“请问你是?”

“我是神谷。”

神谷川先是将提前准备的好的“御灵前”取出来,这是专门用来装葬礼礼金的纸包。

里面放了5000円。

递出礼钱后,他又用眼神示意边上无法被常人看见的香月熏。

阎魔少女用闭合的折扇敲了敲自己的掌心:“说你和香月桑是在棋馆里认识的,大概一个月前。”

神谷川面不改色复述了一遍这个说辞。

对面的男人表情释然地点了点头,先是双手接过那封“御灵前”,然后又递还回来:“礼钱统一不收。感谢你能来送别姑母,神谷君。有你这样懂事的后辈,我想姑母会欣慰的。”

“嗯……”

神谷川若有所思地含糊地应答了一声。

随后,他便跟着男人朝院子里走。

来此处悼念的人并不多,进了门也看不见几个。

香月家的男人似乎注意到了神谷的表情:“姑母她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几个朋友,毕竟得了那样奇怪的病。所以能来送别她的人很少。早些时候,棋社那边有代表过来,不过现在已经离开了。”

“病?”

“啊,姑母没和你提起啊……也是。”香月先生不再说话。

他将神谷川带到了灵堂处,这里同样没有人。

祭坛正中间上方摆着黑白的遗像,两侧放着荷花灯、花篮、鲜花、水果,棺材放在前列。

香月先生朝着遗像拱了拱身子,便又走了出去。

他是很同情自己的姑母的。

那样的怪病……

同时香月先生,又不禁想到,想姑母在生前的最后一个月在棋馆遇到的这个男生。

姑母她是用何种心态去看待这个同她有相同爱好的“后辈”的呢?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两个应该可以算是同龄人吧?

可一个年轻俊朗,一个却垂垂老矣。

姑母面对这个男生,会在想什么呢?

不知道。

估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和她感同身受。

香月先生离开,灵堂里就剩下神谷川和来自冥界的少女了。

神谷将视线转移到祭坛上,看向那张遗像。

黑白的照片上,是一个清瘦,但看起来精神矍铄的老妇人。

“那是?”

神谷看向身边的香月熏,试探性地开口。

后者却是很平静,耸了耸肩膀:“没错,那是我。一般人很少机会参加自己的葬礼吧?”

“为什么?”

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确切的回答后,神谷川还是有些困惑。

“为什么让你带我来这里吗?我想和过去的自己道别,顺便再确认一些事情。”

“其实我是想问,你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

神谷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是JK的香月熏,言行举止会那么老派了。

还有那一句“外表和实际的年龄又不一定相符合”到底意味着什么。

身体虽然变小,但头脑却依旧是老者是吧……

“我为什么是现在少女的样子?这应该问你吧?不是你把我唤醒的吗?我还以为这是你个人的癖好。”折扇在年轻的手掌上轻拍着,香月熏显出思索的样子来,“不过,或许是因为我的灵魂依旧是少女吧?”

神谷川:?

好了,完全无法理解。

但疑惑之中,神谷还是抓住了一点灵感线索:“刚才香月先生说的病?”

“嗯,我生病了。”香月熏坦然地点了点头,“在我17岁那年,应该是刚赢下女流王将头衔段时间吧,印象还挺深刻的,因为那时候我很有希望升入四段,成为真正的棋士……”

香月熏,如同彗星一般出现在将棋界的天才女流棋手。

在役期间,年仅17岁便同时持有女王,女流王座,女流王将,仓敷藤花四项女流棋手头衔,被业内称为“女流之鬼”。

其中的“女流王座”、“仓敷藤花”两项头衔,因为赢下头衔战的数量达标,在役期便享有“永世资格”,也就是所谓的“女皇王座”与“女皇仓敷藤花”。

不过,这位天才棋手活跃于将棋界的时间,是距今六十余年前。

那时候的女流棋手地位还格外不受重视。

赢下女流王将头衔后,香月熏的名字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将棋界了。

如她所言,她生病了。

一种极其古怪,极其不讲道理的病。

香月熏于某个普通的夜晚睡下之后,便没有再醒来。

像是童话里的睡美人。

当然,更实际一点的说法是植物人。

昏厥过去的香月熏被送往医院,经过检查身体并无异样。

可她就那样长睡不醒,只能依靠医疗设备维系生命。

而且,相较于其他的植物人病例,香月熏的状态还要更加奇怪一些,她的生命体征非常平稳,长期卧床也不见肌肉严重萎缩。

“我第一次醒来,时间似乎过去了五年。但我对那个没有什么实感,对我来说,就只是睡了一觉而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我顺利离开了医院。原本以为情况会变好的,但大概两个月之后……我又一次陷入了长久的睡眠之中,再醒来就是八年之后了。”

香月熏语气平静,不像是在讲述自己身上的经历,反而像是在叙说和她不相关的某个人的故事。

时间就这样周而复始,醒来一段时间,又在某个不知道何时会到来的长眠之夜一睡不醒。

于香月熏而言,时间不过只过了大概一年之久。

可在这一年之间的某几次,她从医院的病床上醒来,却能看见自己镜子的容貌,从少女变为成人,而后是中年,再到暮年。

一切的一切,都不过发生在“一年”的时间之内。

对于一个少女而言,这是无比残酷的事情。

她还没来得及享受过自己的青春,还没来得及成为真正的棋士,去和那些顶尖的职业棋手争夺“龙王”、“叡王”、“棋圣”之类的头衔。

她原本应该灿烂的人生,就这样莫名其妙跳转到了油尽灯枯的阶段。

香月熏最后一次醒来,是距今两个月之前的事情。

18岁的年轻灵魂,被塞进了行将就木的老迈身体里。

就和她的侄子香月先生所想的那样,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与香月熏感同身受。

最后一次醒来的香月熏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平静接受了即将到来的死亡。

或许是平静的吧,这一点无人知晓。

她去拍了遗像,联系丧葬公司为自己安排了后事,还去了几趟将棋馆。

现在这个时代,有很多她所不能理解的东西。

AI对棋类运动带来了无法逆转的影响;女流棋手的地位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上升……

在香月熏的那个时代,如她一样10岁左右便出道的女流棋手凤毛麟角,但现在似乎也不算罕见了。

“其实我觉得,现在这个时代……或许也还不错吧。”香月熏站在自己的遗像与棺椁前这样说道,“也很少有人能像我一样,用年轻好奇的心态,观察六十年后的世界。”

神谷川沉默。

再一次抬头去看祭坛,只觉得遗像边上的烛火将黄白色泽的花团映照的有些晃眼。

“将棋……所以你折扇上的题字,是你的头衔?”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香月熏将折扇啪地展开,“没错,在你面前的是将棋界的香月女王·女流王将·女皇王座·女皇仓敷藤花·熏。哦,同时还是新一任的三途川主人,阎魔大君。”

神谷川:……

真是好长的贯口。

明白了,不是香月熏中二,而是想出这些头衔的日本人本身就挺中二的。

“那么你的病……?”

“我请求你带我过来,也是为了再确认一下。”阎魔少女点点头,表情依旧清冷,“阎魔的力量还挺方便,现在我可以确定了,我不是生病了,我的身上有诅咒。”

“诅咒?”

神谷川凝起眼眸,打量棺椁。

他确实能感受到一点别样的力量,但或许是因为香月熏的肉体已然死去,残余的力量气息看不分明。

啪啪。

阎魔少女手中的折扇,在年轻富有弹性的手掌间敲击两下:

“嗯,你知道小彬泽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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