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3章 罪己

崇政殿内燃着无数的火烛。

官家病体稍痊后,这是第一次召集四入头以上官员商议战守之策。

众大臣们都是坐在交椅上。

“陛下,天下的财赋已到了极致,民力已是困竭,实已不能再大举兵事了。”开封府知府孙固再度进言。

自官家下达罪己诏后,反对对夏进兵之风大涨。

官家听了皱眉,自从章越改免役法后确实收入大减。每年少了六百万贯的收入,当初章越说这钱给他从别处补来。之后章越下野又没了下文。

说完官家看向章越,章越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

中书三宰执眼下是这般,章越是负责财赋和伐夏之事,一个是负责找钱,一个是负责花钱。

元绛则是主持礼仪和贡举之事,算是最无关紧要的。

王珪则主持其他方面。

官家看向章越用意显然就是钱呢?

章越不说话,却见三司使黄履起身奏道:“陛下,这两年来三司已是推动高丽与大宋海贸互市。”

“因钱钞在高丽,大理推行之故,每年海贸市易可以盈余近八十万贯。”

“至于三司推行减赋,已是从各面每年省下五十万贯。”

官家皱眉去年说是从汴京至洛阳,再至陕西路驿传,从官营改为官办民营,每年为朝廷节费百万。

但这里也才两百多万贯,离章越所言六百万差距甚大。

元绛道:“盐钞,交子用度一直是源源不断,但自伐夏之事后,钱钞交子皆是一度大贬。”

黄履道:“陛下,这是因为朝野传闻朝廷要发更多的盐钞和交子。臣以为之前钱钞和交子价皆平稳,如今跌一些也是合理,若继续下跌三司和交引所都有余钱,对民间多余的钱钞进行回购。”

黄履这一番输入,化解了章越要天子解释为啥还没有搞来六百万贯钱的缘故。

其实仔细一说,章越下野近一年,这些也不能怪他。不过章越复出拜相,这些又要担当起来了。

官家点点头,黄履道:“陛下,有人言盐钞之物尚有可凭,但交子之物乃无源之水。臣不如此以为,只要朝廷维持钱钞二物信用,则朝廷从钱钞二物中所取的财源将源源不绝。”

章越听黄履所言,交子已是越来越趋近于信用货币。

为什么防止制假,纸钞都选自两淮所产的禇纸,同时每三年一废。朝廷重新发行新币。

黄履说完后坐下,官家道:“黄卿这些年操持国库着实功在社稷。”

“朕以为钱钞二物最好的便是取其铸币之税,同时缓解民间钱荒。每年取自虽不多,但源源不绝,滥发钱钞之事乃杀鸡取卵。朕不为之!”

大臣们一并称是。

官家下面欲言。

却见吕公著出班道:“自免役法改为募役法后,朝廷各地小民造反生事确实少了许多,聚众抗税之事也是消停。可见此乃修法之善,只要不盘剥百姓,滋扰细民,便可为小康。”

官家笑道:“朕听闻了募役之法虽钱入不如从前,但百姓宽之,人人皆悦。”

诸多新政中,募役法一直是评价最高的,在章越改革之后更是连差评都几乎没有了,且仍继续为朝廷增加着收入。

孙固再道:“但朝廷财赋匮乏,乃不争之事实。既是辽国出面调停,西夏又有主动议和之念,臣以为当以此议和。”

“如此也可避免开罪两国,两面受敌。若继续再战下去,维持对西夏用兵,则需朝廷源源不断地增加财赋,百姓安乐也便无从谈起了。”

章越又不动声色地喝了口茶,最近他与王珪有些靠拢。

王珪装着精力不济在那不说话,章越则是频频喝茶,以为无事,反正年纪尚轻且肾好。

章越尽可能地在朝堂上不表态,而是让下面官员来表态,然后尽量地将议题控制在自己想要的进程内。

在会议之中尽量要实现‘假皿煮’。

朝堂外部都以为征夏是一拍脑袋就有的事的,但朝堂上都要反问你一句‘钱呢?’

你要能把钱搞来的本事,别说灭夏了,辽国也给你平了。

章越距离天子六百万贯目标,目前只实现了三分之一。

枢密使冯京道:“陛下,征夏之事关乎民力,物力,财力,如今朝廷虽拓宽财源,但不过勉力维持,一旦征夏再败,则又不知要花去多少钱财。”

“如此朝廷为了取财,势必要横征暴敛。”

冯京说完,蔡确起身反对道:“熙宁之变法,官民称便何来横征暴敛。”

“臣以为申商之道不足取,但舒国公之法继续利国用,足以行之。”

官家问道:“如何行之?”

蔡确当下说了几个办法,章越,黄履都听得皱了眉,官家却频频点头。

御前会议最大的问题,其实就是围绕着一个‘钱’字。

但钱字又围绕着要不要继续‘苦一苦百姓’还是官家‘恢复汉唐故土’的大志来回拉扯。

最后一般都要到苦一苦百姓的内容上。

而‘苦一苦百姓’又可以细分于‘只苦官绅’和‘横征暴敛’上继续拉扯。

在章越看来,财赋之事可以渐进式增长,反而言之爆炸性增加收入的办法,容易留下严重的后患。

如今变法进入了后王安石时代。

治平末年,财政收入的困境已经得到缓解。

但是其变法尽管打击了兼并家,增加了财政收入,却也陷入破坏了商业流通和打击中产之家的不利一面。

章越通过发行盐钞,回购交子,重新稳定交子币值,对国办民营的棉纺业及邮政,交引所这些新兴产业进行扶持,加强与外国互市的贸易,恰恰都需要商业上的稳定,繁荣和流通。

所以必须进行调整。

财政上坚持‘可持续发展’,不搞一锤子买卖,宁可灭夏的进度慢一点,财政增长的速度慢一些,也不实行大规模地征税政策,以破坏现在的商业流通。

这绝不是既要又要的折中之举,而是新的增长点必须配合以相应的国策。

所以不仅是一个国策上的调整,且必须整个国家在意识形态上的重新转变。

这是从文化,军事,政治三面为新改革服务,这也是王安石调一天下的策略。

这时翰林学士章惇道:“冯枢相所言差矣,朝廷收入还有盈余,自变法以来每年还有两三百万贯盈余,岂可动则因辽国调停,而畏惧对夏用兵之事?”

“两路伐夏虽败犹荣,取兰州,天都山皆非常不世之功也。以往朝廷出师,常为西人所困者,以出界便入沙漠之地,既无水草,又无人烟,未及见敌,我师已困矣。”

“而西人之来,虽已涉沙碛,乃在其境内,每天横山聚兵就粮,因以犯塞,稍入吾境,必有所获,此西人所以常获利。今天都山尽为我有,则遂以沙漠为界,彼无聚兵就粮之地,其欲犯塞难矣。”

“西安建州,包括天都,自天都至秦州甘谷城,南北一直五百里,幅员殆千余里。泾原进据天都,熙河自汝遮建城寨至会州,故两路边面相通接,而秦州遂为腹裏。”

“此大好时机,当并立再取,臣以为再言议和者当斩!”

章惇一番义正词严之言,顿时博得了官家青睐。

如今蔡确,章惇二人皆争入中书,同时他们也是官家心底期许的人物。蔡确和章惇在伐夏和财务上,屡屡说出附和官家心意上的话,也是加重自己入中书的砝码。

冯京则道:“此言误也,取得些许荒芜之地,于国何益?”

“鄜延路几乎全军覆没,而泾原路环庆路熙河路十几万兵马不能解鸣沙城之围,败至如此,何必掩过饰非?”

冯京虽与章惇争,章越面上则有些挂不住。

鄜延路兵败他尚无责任,但解围鸣沙城是他一手主持的,结果仍是弄了个城破军覆的结局。

朝堂上不少人对章越这一次复出期望极高,包括官家也是对章越说出‘受命于败军之将,奉命于危难之间’这般期望极深的话来。

结果章越复相之后,仍是被西夏在十几万宋军面前攻陷了鸣沙城,宋朝要陷入被迫与西夏议和的境地。

这时候章越起身道:“陛下,鸣沙城破,乃臣措置无方,难辞其咎!”

章越出言,满殿默然。

其实之前鸣沙城破,王珪章越皆是请罪,章越自请贬官三级,被天子驳回。如今章越重新再请。

官家道:“章卿无需如此。胜负之事,卿岂预料在先。”

章越道:“陛下,军征之事,必须赏罚分明,否则如何统御诸路,令将士用命!不责臣,无以明三军。”

蔡确又出班道:“丞相既有此言,陛下又已下诏罪己,当如其请,否则天下以为无方,臣以为当允之。”

蔡确出言,官家也想起之前章越与王安石辩经之事。

官家当然知道章越与王安石辩经目的何在?

但在官家眼底,任章越为宰相就是两件事,一个是搞钱,另一个是将搞来的钱花掉(灭夏)。

其他事不要插手了。

官家想到这里道:“也罢,那便降章卿一官,罚铜五十斤。”

章越本官为礼部尚书降一官为工部尚书,降一官对章越现在而言,其实在实质上无足轻重。

不过在另一个方面则意义颇大。

(本章完)

第1124章 阿里骨

汴京大风霾天。

大风沙子刮得人睁不开眼。

“丞相,这是安济坊,幼慈坊章程!王丞相请你过目!”

中书视厅内,蔡京将章程给章越过目,蔡卞坐在一旁。

章越看了蔡京办安济坊,幼慈坊之初衷,乃后世公立医院,儿童福利院的雏形,不由大为满意。

这个时代贫民都是看不起病,买不起药,故百姓得病后死亡率奇高。有了医生之后,可以大幅降低贫民中的死亡率。

蔡京一面看章越脸色,一面道:“下官闻丞相多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意,有所深思。”

“上天有好生之德,陛下乃上天之子,自是要代天行道。安济坊可解贫民无钱求医问药之苦,而幼慈坊用于平日灾年,百姓无法抚养孩童,故朝廷出钱为民抚养。”

章越欣然道:“甚好,甚好。”

蔡京果真是时时能体贴他的意思。

蔡卞道:“此二者都是德政。我记得当年丞相与舒国公谈管仲的九惠之教,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养疾;五曰合独;六曰问病;七曰通穷;八曰赈困;九曰接绝。”

“兄长这二坊便为了问病和慈幼,也算是了了丞相的初心。”

章越听了蔡卞这么说,笑了笑想起当年拿这九惠之教上门请教王安石时的情景。

蔡京谦然低下头道:“丞相爱民之心,上承管子,孟子。京长年在丞相门下,承丞相之教受益匪浅。”

“下官以为朝廷虽用度紧张,但也可抽出部分使用,譬如先在东京或各京府中推广,再推行至州府,以至于县府。”

章越心道,历史上蔡京可是公办福利的第一人,不过他办得太急,太追求政绩,为了丰亨豫大而丰亨豫大。

章越道:“元长,事要一步步来,这幼慈院和安济坊便先在京师试行,设安济院为贫民问诊,但我看前代也有别坊之治,都是免费为贫民问诊施药,虽是一片仁心德心,最后却难以为继。”

“我看这般,坐馆之地的租金,医生的薪酬皆由朝廷支出,对百姓只收两文诊金充作笔墨之费便好,至于药材让百姓去药店自购。”

蔡京道:“丞相高瞻远瞩,京所不及。京还思得一事,宫中宫人患病以往都无法医治,多送至寺庙调养,但寺庙又无法医治宫人。京所思在宫旁设一‘患坊’,让普通宫人也得以免费地医治。”

章越心道,好个蔡京,想出伺候好领导身边的人这一招。借以公力而行私惠,但话说回来,这也是为官长久的办法。

你不让上面的人吃肉,下面的人怎么喝汤呢?

当然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章越道:“王丞相也是意属如此吧!”

“是。”蔡京如实道。

章越暗笑,蔡京果真厉害。

章越是要‘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而王珪则是通过‘患坊’讨好宫人,借此固宠。

蔡京的方案可谓同时满足了两个宰相的需求。

王珪在仁宗时常入宫写诗,以巴结妃嫔,对此自是驾轻就熟。

如今再通过‘患坊’,对这些普通宫人施以恩惠,让他们领好处。别看这些宫人出身卑微,他们口中对官员的风评,比老百姓对官员的风评还要紧。

甚至有时候还能坏事。

章越道:“对患坊我没有异议,不过既在京师试行,至于患坊和安济坊的医官,要从别处选任,而不从翰林太医院中。”

蔡京闻言犹豫道:“这……”

章越道:“宫里太医的本事,你们又不是不知,其中皆是人情世故,怎能指望他们,否则先帝病重时,韩魏公等人就不会从民间寻良医了。”

“京师人多,常闹瘟疫,安济坊以后还要疗疾疫,也需从民间请高明的医生坐镇。”

蔡京领命走了。

他的神色很是振奋。

他会起草好熟状,等三位中书确认后画押,便可上奏了,最后便可落为实处。以后这便是他的政绩。

蔡卞道:“丞相,卞担心有人评议说‘治世当以大德,而不以小惠’。”

章越失笑:“小惠?”

这话章越记得宋慈常放在口头,说来这位法医鼻祖是建阳人,也是老乡啊。

以后国子监可设医学,设博士教授医者,要将家学变为公学。要从天下寻访名医。不仅是汴京还要有官医,军中也要设军医。

不过这是以后的事。

其实宋朝士大夫研究医学风气很盛,有句话是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言下之意是治病和治国的道理是差不多的。王安石就对医学有所研究。沈括和苏轼都写过医书,熙宁八年时将二人合著为《沈苏良方》。

章越想到这里道:“元度,伱说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蔡卞道:“老泰山与丞相辩难时,多次听他提及过丞相所提的‘九惠之教’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卞深感丞相为民之心,只是如今陛下委丞相攻夏之任,怕是一时难以权衡。”

章越听了蔡卞的话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蔡卞其实也在委婉地提醒他,官家让自己为宰相是为了啥?

若是官家发现章越心思,没有全然放在伐夏上,甚至借着伐夏的名义上位,而是又将精力用在了当年与王安石辩难的‘九惠之教’和‘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上。

用在类似改免役法为募役法这等,虽减轻百姓疾苦和负担,但使朝廷收入大减的办法上。

那么官家肯定会恼火的。

章越道:“这句治世当以大德,不以小惠,不会是舒国公所言的吧。”

蔡卞立即道:“家岳没这么说。”

章越道“但评价余时,说过差不多的话吧。”

蔡卞不敢答。

章越道:“元度,舒国公变法之学源自法家,你知道法家的学说源自哪?”

蔡卞道:“听说李悝、吴起都是子夏的学生,商鞅的学说又源自李悝,应是出自儒家。”

章越道:“那韩非子呢?”

蔡卞道:“师从自荀子。”

章越道:“错了,韩非子虽师承自荀子,却其学说与儒家毫无关系,他之学说却是归本于黄老,故而才能集法家之大成。”

“故史记将韩非子与老子合传,三代以下能知老子之意,并应用到权谋上的唯独韩非一人。”

“韩非子的权谋深明致用之道,故秦王用之。就好比伐夏和利民,便是一体两面之事,看似南辕北辙,却是一体的。要将两件事合成一件事来办。就好比秦平六国前,先修都江堰,郑国渠一般。”

蔡卞道:“可是陛下那边如何交代?”

章越心道,这时候天子的心理,就如同股票跌了急于补仓的股民一般。岂不是势头不对,越补越死。

当初御前奏对时说好了缓攻缓攻,要用五至十年灭夏,而看官家的意思,还是恨不得明年就取得决定性胜利,后年就将西夏给灭了。

换了章越自己,肯定以不变应万变,但这不符合天子心意。

但章越性子也不会力顶,故意逆着天子的心意行事。

章越道:“我听说这一次青唐攻凉州,本要打下凉州了,得知灵州城下我军兵败,不顾童贯反对擅自退兵。”

蔡卞一听便知道章越什么意思了。

西夏一时不可争锋,青唐还不是手把手的拿捏么?丞相此举肯定是又要故技重施了,逮着一只羊拼命薅羊。

这一次攻打凉州,青唐骑墙派的本色重演,肯定是令章越不悦了。

他道:“听说董毡已是病重,大事都交给其子欺丁和温溪心办理。这二人不和,欺丁喜欢便装易服,私自往民间,温溪心却独揽大权。”

“卞记得当年取湟州,击败阿里骨时,温溪心出力甚大,而且与一直与丞相交好。而欺丁则娶了西夏和回鹘的公主。”

蔡卞提出了足够多的暗示,他觉得章越应该又是要分化拉拢青唐内部势力,既是如此比起董毡父子的左右摇摆,扶植一向亲宋的温溪心更妥帖。

哪知章越却道:“阿里骨眼前如何?”

蔡卞一愣然后道:“阿里骨被俘进京后,已是住了两年,一直上疏天子言水土不服,恳请返回青唐。”

章越道:“既是阿里骨要回去,便让他回去吧!”

蔡卞闻言惊讶道:“丞相,阿里骨乃当世豪杰且屡次叛宋,万一放虎归山,则后果不堪设想!”

却见章越不动声色地沏了碗茶,举杯入口后又放下徐徐道了句。

“灭青唐不难,降青唐方难。降青唐不难,服人心方难。”

……

汴京一处府邸中。

内外皆戒备森严。

昔日的青唐之主阿里骨如今困居在此。

阿里骨记得自己被俘进京之后,宋朝天子亲自接见了他,还温言安抚了一番。

阿里骨不知道当时朝中不少人说此贼有反骨,当杀了告之太庙。但是章越却与天子说当厚抚阿里骨。

阿里骨进京之后,不仅没受到任何难处,反而他在青唐城的妻妾全部都接到了汴京城里。

这些年阿里骨在圈禁这两年之中,一面忙着造人,生了十几个娃,一面则是不断上疏,奉承宋朝天子,请求放他回青唐故土永不叛宋,他的家小可以全部留在汴京作为人质。

这一日,突然一名宋朝使者抵至阿里骨的宅院之中,宣读了圣旨。

阿里骨这两年入乡随俗,丝毫也没清闲,对汉人礼仪以及汉话汉字也是全部掌握。

等到阿里骨圣旨中所言,允许阿里骨返回青唐时。

这一刻阿里骨百感交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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