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尽心

榜单高列在照壁上。

雨水打在纸伞上发出蓬蓬的声音。

看着自己的名字高列第三位,章越一瞬间有些难以相信,觉得有些似幻似真。

及第之情,确是是令人可以反复寻味。

正如范进中举时,一个老秀才几十年不第,一朝中举那时的心情。

不过比起及第,最重要的还是自我实现。

好比方才在考场里,司马光问自己为什么信奉孟子性善之论,而不是善恶混杂之论。

那么到底何为性善呢?

对章越而言,尽心即是性善。

正所谓尽其心者,知其性也。不是本性是至善,是能知自己的本性,就是至善。

农夫喜欢稻粱去杂草是善。喜欢杂草而去除稻粱的也是善,灭霸不算……

往心底至善处去努力,就是事功。

我喜欢那个往自我实现路上努力的自己,那个追逐月光的少年,也终被月光所照亮。

在这一刻章越觉得雨停了,四周人言语的话语也停了,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自己一人。

章越忍不住向前踏了一步。正如他往前坚定地迈了一步。

“哥哥,你可看到了我如今?”

“度之!”

“度之!”

面对黄履等人言语,章越恍过神来,转过身拭去眼角的泪水道:“没事。”

“哈,度之。”

“度之,可有及第诗句吟一首呢?”

旁人乘此言道。

也有人道:“现在说这些作什么,还有省试殿试之后再吟也不迟。”

“说得是,后面省试殿试只比解试更难,哪有这般容易。”

章越点头道:“正是如此,然而‘关关难过,关关过’。”

说得好,众同窗们都是抚掌赞道:“好一个‘关关难过,关关过’,不知可有下一句?”

众人看向章越。黄履笑道:“不是‘夜夜难熬,夜夜熬’吧。”

众人都是大笑。

有人道:“前励志后沮丧,不好,不好。”

章越道:“有一句,但不工整。‘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

众人都轰然叫好。

“关关难过关关过,前路漫漫,亦灿灿。我等省试殿试上再聚首!”

“当是如此。”

众同窗们聚在一处说笑。

一旁王魁,何七看向章越也是各有一番神情。

王魁道:“我诗赋虽胜度之,但听闻他策论中《禹稷之功》倒是第一,如此说来度之倒胜我一筹了。”

何七笑道:“俊民兄何必过谦,你可是国子元,而章度之终是屈居于你之下。”

王魁,何七见章越看来,各自遥遥拱手相贺。

不过这毕竟是太学,王魁虽是国子元,来贺王魁的人,终究不如章越和韩忠彦多。

韩忠彦得解,还名列十五名。

得解是意料之中,但列在十五名却意料之外。

难免有人猜测,韩忠彦是不是在试卷中写了诸如‘我的宰相父亲’这样的题目。

至于郭林与师长同窗一并离去,只能与章越遥遥致意,未来得及道贺。

章越与同窗们说说笑笑,从榜前离去。

“还是度之了得,方才我等争相看榜,唯独他坐在亭中避雨。”

“度之这份气度真是了得,我猜他必是道,榜又不会跑,早一刻晚一刻看榜又有何不同。”

“你看我等衣裳都是湿了,他却连衣角都是干净,准不定他心底还笑我等落汤鸡。”

“岂敢,岂敢。”

章越行了数十步,突停下脚步回望着照壁上的榜单。

几颗槐树依旧立在那承风受雨,榜单前仍有不少人打着伞在那聊天,迟迟不愿离去。还有人仍是提着灯笼在榜单上一遍又一遍找自己的名字。

不过人比方才争看榜单已少了许多,渐渐又有人陆续离去。

方才热闹时,争相目睹,炙手可热的榜单,如今变得冷清,最后终无人理睬。

欧阳修府上。

欧阳发正在家中与妻子说话。

“解试哪有那么易考,我也是数次不第,好容易一次解试得意,在省试里却是折了戟,这又得从头再来。”

“三郎他第一次赴解试,也是碰碰运气,哪有一次就中了。这次就算不第,也算长长经验,到时候我以爹爹的名义,请几位考官聚一聚拿度之的文章请教一番,如此下一次解试就有底气了。”

欧阳发之妻吴氏听了大怒道:“没有这般容易?那你出什么五年之约的臭主意。若章三郎迟迟不中,难道叫我妹妹空耗年华,陪着他等下去不成?”

“可三郎解试不第,我有什么办法?”欧阳发道。

“办法?当初要你带着三郎,拿着爹爹的名帖去考官家中一一拜访。哪知你推这个推那个的,这岂是没有办法。我看你就是不尽力,自顾着欧阳家的面子,不愿出面求人。”

吴氏骂了几句。

欧阳发叫屈道:“娘子,你如此可是冤杀了我。你以为拿出爹爹的名帖,考官各个都会卖面子不成。不错,有些官员会如此,但司马十二,李才元是什么人?我们拿了帖子上去,反叫人家看不起。”

吴氏道:“什么瞧不起,司马十二,李才元不受,还有其他两个考官,他们也不受么?”

欧阳发道:“就算受得又如何?若没有才具,就算侥幸过了解试,到了省试一下子也是白搭……”

“休要说了,”吴氏骂道,“若我妹妹终身大事毁在你身上,以后我不会与你干休。”

欧阳发,吴氏相互背过身,互不搭理。

他们正在堂上只是等解试放榜的消息。

一名下人匆匆入内道:“大郎君大娘子,放榜了,放榜了。”

“如何?”

“慢慢说。”

下人笑道:“大郎君大娘子,喜事啊,章家小郎君高中国子监解试第三名!”

“啊?”

“当真?”

欧阳发,吴氏都是露出大喜之色,目光相触在一处,随即又嫌弃别过头去。

“千真万确啊!小人人老可眼没有花,一看完榜即回来禀大郎君和大娘子。”

欧阳发重新坐下,重重地一拍腿喜道:“爹爹回府了否?我要亲自告知他此喜讯。”

“要的。”

正说话间,房门外又一名下人来禀道:“大郎君,大郎君,章三郎君过府来了,他说他此番得中国子监解试第三名。”

欧阳发闻言高兴得合不拢嘴。

章越高第后哪也没去,而是先赶到了欧阳府,这态度可不一般。

(本章完)

第227章 如意郎君

欧阳修府内。

欧阳发向打听下人问道:“老爷在见什么官员,这般慎重,还不许外人打搅。”

下人答道:“是一位来京述职的官员,听说是从真州来,现任军事推官,好似姓吕名惠卿,表字吉甫,对方乃闽地泉州人士,已与老爷谈了半个时辰了。”

欧阳发道:“此人我晓得,是嘉祐二年的进士,当年曾上门一趟,爹爹倒是对他很是器重,以后你见了可不许有所怠慢。”

“小人晓得。”

欧阳发又道:“不过不许外人打搅,倒是不好带三郎去见爹爹。你先去禀告爹爹,说三郎取了国子监解试第三名,看看他如何计较。”

“是,大郎君。”

欧阳发心道,吕惠卿再如何,也比不上章越吧,人家可是自己日后的姻亲啊。

当即欧阳发迎了出门,见到章越时满脸是笑:“三郎,我还道你此番中不了,连与娘子那边如何说辞都备好了,没料到你第一次考就中了,实在令我又惊又喜。”

章越笑道:“真对不住,叫大郎君你失望,早知失手就好了。”

欧阳发笑道:“失望好,失望得好,若你不中,恐怕我要被我娘子骂得……幸好,你替我争了一口气,也证明我与爹爹的目光没有错。”

欧阳发说完退后一步审视起章越,点点头道:“两年半前,你初至京师,一转眼……咦,身量着实高了不少。”

章越看欧阳发确是是打心眼里高兴。自己与欧阳发是朋友,但他如此欢喜,肯定不仅是因为朋友的关系,而是因为二人是将来的连襟。

对于连襟,有的人是看重的,也有的人是不看重的。但欧阳发无疑是相当看重的。

章越穿越至今虽有一段日子,但有时候对古人对亲情重视,还是有些不太明了。毕竟上一世自己没有大家族中生活的经历。

欧阳发道:“三郎,你若是省试及第,立马要改口称我姐夫,不许下定后再叫。”

章越微微笑着道:“现在偷着叫也成啊。”

二人都是捧腹大笑。

欧阳发笑道:“那好,暂且先记着。来来,将你及第经过好好与我说说。”

此刻在欧阳修的客厅。

欧阳修屡屡大笑。他看着坐在他下首的年轻官员称许道:“吉甫不仅经术明了,兼有吏材,实在是难得。这一番你在真州任官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对方谦虚了几句。

这时下人至欧阳修这说了几句,欧阳修喜道:“甚好,甚好,度之竟得了第三,不过我如今抽不开身,让发儿招呼就是,是了,要紧的还是让度之去吴府一趟报喜,我这随时都可以来。”

下人称是离去。

欧阳修对吕惠卿道:“章伯益的子侄今科中了国子监第三,如今来府上报喜,此子乃当今唯一得他篆书真传之人,我看假以时日可与李阳冰媲美。另外的他经学也是青出于蓝……”

吕惠卿恭维了几句,心底将这个章度之牢牢记在心底,日后遇上了一定要找个机会结个善缘。

要知道吕惠卿为推官不过选人,若没有欧阳修这样的大佬推荐,一辈子难以出头。故而吕惠卿一面逢迎,一面也将大佬喜好,亲近之人牢牢记在心底,以为将来打算。

欧阳修又向吕惠卿道:“是了,吉甫觉得介甫如何?”

吕惠卿道:“惠卿书儒家之书,知孔丘之尊,读外典,知佛之可贵,今之世,知介甫可以为师。”

欧阳修大笑道:“甚好,这就是我引荐你结识介甫的用意,此番来京你与介甫当好好切磋经义。论经义之道,老夫认为除了你没有第二人可与介甫共语了。”

“以老夫之见,不出十年,介甫是可以出将入相的。”

欧阳修对吕惠卿确实十分看重,早在嘉祐三年时,欧阳修就向王安石推荐吕惠卿了。

他在给王安石的信中对吕惠卿如此评价‘吕惠卿学者,罕能及,更与切磨之,无所不至也。’

这一次吕惠卿来京述职,欧阳修与这位年轻官员相谈甚欢,又推荐他去拜访王安石。

到了当晚,欧阳修又向天子写了一封推荐吕惠卿的奏疏里面写到,吕惠卿若非良臣,臣甘愿领罪。

得知欧阳修没空见章越时,欧阳发有些失望,自家老爹的伯乐之名不是虚的。多少官员因他的举荐而平步青云,要他此刻抽身也是办不到。

欧阳发道:“爹爹有吩咐,先不着急着见他,你先去吴府一趟吧,将此事告之。”

章越迟疑道:“我先生那边我还未去禀告。”

欧阳发暗暗点头,章越是个明白人,陈襄是章越的老师。但却是欧阳修举荐给章越的。若非欧阳修,章越岂能拜入陈襄门下。

欧阳发假意道:“三郎,这天地君亲师,你先生理应是最先去拜访的,怎地先到我们这来。你我是自家人,何必在意这些。”

章越当然从欧阳发的口吻听出何为真话,何为假意。

章越笑道:“是在下想最早告知伯和兄和伯父,让你们为我高兴高兴。”

欧阳发道:“算了,至于吴府,明日去也是好的。”

欧阳发说完,结果给屏风后正旁听的吴氏听到了,顿时气得不打一处来顿足而去。

章越没料到屏风后有人,欧阳发也很是尴尬,他知道必是他娘子在后面窃听,按照娘子的脾气,今晚他怕是又要睡书房了。

欧阳发安慰章越道:“是内子,无妨的。”

章越闻言道:“原来是嫂嫂。”

欧阳发道:“你嫂嫂这脾气素来不小,我早已习惯了。”

章越听了背后一寒心道,吴家的女子都这么厉害吗?那……

欧阳发笑道:“无妨无妨,明日我与你一并到吴府去。”

“明日?”

见章越还有几分不自然,欧阳发正色道:“怎么?你这就迂腐了,难道一定要考上进士才去吴府?平日没事的时候,要多走动走动。”

“再说礼数的事,从来只能让别人亏欠我等的,绝不让我们亏欠别人的。别忘了吴大漕在你还是太学生时就看中你了,倒是你非要中进士后再婚配。”

章越听了道:“大郎君说得是,三郎受教了。”

当即章越从欧阳府离去,赶往陈襄府上。

吴府。

十七娘的婢女来至十七娘闺房里,却见十七娘拿着针线在绣一对暖耳。

“姑娘,都什么时候,你还有闲心绣这些。”

十七娘道:“我素来不擅女红,上一次送得不好,下一次若他赴春闱,这对暖耳倒是考场上用得着。我如今早些准备,若是作得不好还可以再改。”

婢女笑道:“你都闲心绣这些,也不关心章家郎君中了否?”

十七娘放下手中针线活,蹙眉言道:“就算不中,也要送吧!如此不是显得我太势利了。”

婢女掩嘴笑了笑。

婢女笑道:“不过姑娘你放心,我听说二郎君已打发他房里的宝住,秦当骑马去国子监打探消息了。一有消息就来回报,至于大郎君平日对章家郎君颇有微词的样子,但今晚也是推了应酬留在家中。你放心,我让春眉留心着翠微堂那边,一有消息就来回报。”

十七娘看着婢女比自己还上心的样子,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婢女道:“不过解试又没那么容易的,二郎君为国子生时,也考了好几次,不是韵押错了,就是错题了。”

“至于大郎君就没将心思放在读书上,整日忙着四处交游,宠信房里几个狐媚子,将嫂嫂冷落在一旁。我看章家郎君年纪轻轻,第一次哪有那般容易。”

说到这里,婢女不由吐了吐舌头,连忙道:“姑娘,我还不是这个意思……章家郎君才华我是知道了,那一首青玉案,我就没听过哪个读书人说不好的。但是科场上的事哪有一定的。”

“好了。我再去听消息了。”

十七娘闻言又于灯下缝制暖耳。

有过了一阵,外头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十七娘听此心底一喜,从桌旁起身,随即又想到如此不够自持重新坐下。

珠帘陡然掀开,十七娘问道:“可是章家……郎君中了?”

“姑娘,你如何晓得?”婢女又惊又喜言道。

十七娘道:“若是不中,你正愁着如何安慰我才是,我这老远就听得你脚步声,还用提么?”

婢女笑道:“也是,姑娘说得对,姑娘,章家郎君高中了,还是国子监第三名。”

“第三名?”

十七娘目光闪闪,喃喃自语地道:“这个名次,日后省试也有成算。”

婢女喜道:“是啊,姑爷……不是,是,章家郎君一次也就考过,而且还是第三名。两千多名考生,九百太学生,那都是从四方才子里千挑万选出来的,却叫章家郎君考了第三名。”

“这比大郎君二郎君当年不知胜过多少……若是明年省试及第,不过十七岁罢了,当年老爷也是十七岁中进士。姑娘,你眼光真是好,是去哪里寻得这般如意郎君来。”

十七娘听了再也忍不住,欢喜之情溢于言表,但口中却道:“那也要省试过了才行,你不要将话说早了,反而让人家笑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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