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燕大之行

谢师宴结束后,宿舍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本来想在分别之前,再来一次舞会,但显然气氛不对劲,热闹不起来,也只好作罢。

人一走,房间一个一个空了下来。

整个寝室里,就剩方言一个。

他已经收拾好行李,静静地坐着,翻起《雨,沙沙沙》,这篇稿子的质量,完全可以上得了跟《燕京文学》同档次的其他期刊。

但偏偏,王安逸就投给《燕京文学》。

即便她不说,自己也明白这是一份谢礼。

感谢《小院琐记》在自己的帮助下,顺利发表,心里不禁无比欣慰。

这一回讲习所学习,方小将收获颇丰。

跟蒋紫龙、古桦、铁甯、王安逸等人结下交情,这些可都是自己将来稳定的供稿源。

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帐下一员大将!

望向窗外,在秋日的阳光下,茂密的叶子翻着亮片,闪闪烁烁,终于一道人影闪过。

“岩子!”

韩跃民在屋外喊:“你人在哪儿?”

“这儿呢!”

方言趁着不久前去沈雁氷家时,特意又跑去挂面厂的锅炉房,找他帮忙拿行李。

“这东西也不多,你一个人就可以拎得动吧?”韩跃民看向行李,很是纳闷。

“韩哥,要不我自个回去?”

方言摇头叹气,你懂不懂什么叫创造机会,陈小二的未来姐夫,还知道周日跑陈小二家给丈母娘洗衣服,给伱机会,你不中用啊!

“别别别,我拿!我拿!”

韩跃民听到这话,恍然大悟,兴奋地抢着拿大行李,“嘿嘿,谢谢你啊,岩子。”

方言拿上行李,两人边走边聊:

“韩哥,你上夜大,读的什么专业?”

“纺织工艺,算轻工一类里。”

韩跃民咧着嘴发笑。

“你学这个?”

方言大为意外。

“对啊,你姐学服装设计,可设计出来的衣服,总要生产出来吧,我学这个,跟她正好搭得上,就像你跟我说,要有、有共同语言!”

韩跃民越说越起劲,如果自己能调去被服厂,一定要试着把方红的作品推荐到厂里。

“那要是你是被服厂厂长呢?”

“如果你姐设计的女装好的话,我就让厂里全力生产,名字我都想好了,叫‘红袖牌‘。”

“假如是男装,叫什么名字?”

“这我也想好了,叫‘鸿星牌’。”

韩跃民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一个字,绝!”

方言张了张嘴,要不在后面再加“尔克”两个字,干脆凑个“鸿星尔克”好了。

看着韩跃民脸上洋溢的笑容,不禁在想:

怪不得上辈子他们俩的夕阳恋这么幸福。

也许,这个就是爱情。

…………

刚回到南锣鼓巷,就见方红把一个箱子往自行车后座上装,拿着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姐!”

方言喊了一声。

“回来啦,咦,跃民?!”

方红注意到弟弟身旁的韩跃民,又看到他手上的东西:“你们这是?”

“在路上碰巧遇见,就给岩子搭把手。”

韩跃民扛着被褥,咧嘴发笑。

方红白了眼方言,“要拿行李回家,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还麻烦人跃民。”

“这不正好撞上嘛。”

方言笑道,“姐,都已经到这儿了,先让我和韩哥把东西放我屋里吧。”

目送着两人走向卧室,方红特意倒了杯热水,等韩跃民出来的时候,递了上去:

“喝口水吧。”

“韩哥,那咱们俩就这么说定了啊。”

方言拍了下他的肩膀。

方红好奇不已:“你们说定了什么?”

韩跃民冲杯子吹了吹,“最近有部叫《庐山恋》的电影,很多人抢着看,刚刚在路上,我跟岩子商量晚上去看,你要不要一块儿?”

“这电影,我听厂里的人说过,胆子真大啊,男女演员竟然亲、亲……”

方红没敢把“吻”字说出口。

“姐,女演员就是上次寄来照片里那个‘章瑜’,怎么样,晚上一起去吧?”

方言笑道:“顺便把燕子也带上,前些天她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去看?”

“今天不行,我待会儿要去趟燕大。”

方红摇了摇头。

“去燕大做什么?”

方言和韩跃民互看一眼。

“这不,天气马上转凉。”

方红解释说苏雅走得匆忙,没有带御寒的衣服,赵红梅本来想自己送,可不认路。

正好她想去燕京大学逛一逛,借这个机会让苏雅当回向导,于是就把这个活给揽下来。

“要不要我陪你去一趟?”

韩跃民担忧道:“最近晚上可不太平,总能看到老炮儿、小混混在街上溜达。”

“没事,我有这个。”

方红从包里拿出了一根擀面杖。

“姐,双拳难敌四手,光有这个可不够。”

方言摸了摸下巴,“要不还是我陪你走一趟,电影咱们可以改天再约。”

…………

“叮铃铃,叮铃铃。”

一路上,旋风车铃发出清脆的铃声。

方言和方红来到燕京大学,下了车推着。

“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周日的校园里,人来人往,到处充满了文学气息,不是背诵抄送的朦胧诗,就是在朗诵自己的诗,或者分享自己读到的好小说。

毕竟,这时候的文艺青年之间处对象,张口诗歌,闭口小说,谈的都是文学,如果没读过几本文学名著,都不好意思出来谈恋爱。

特别是诗歌!

七八十年代,是全民写诗读诗的年代。

而燕京大学和水木大学,作为大学生诗歌运动的中心,更是弥漫着一股狂热的氛围。

方红知道苏雅的寝室,但不知道女生宿舍的具体位置,正巧遇到一对说说笑笑的女生。

方言凑了上去,找她们问路。

“我说也说不清楚,要不我领你们去吧?”

捧着书的女生露出一个大方的笑脸。

“那敢情好啊,麻烦你们了。”

方言道了声谢,和方红跟了上去。

四人在路上随便聊了几句,捧着书的叫“白若雪”,肌肤确实像雪一样白,脸上的五官显出一种柔美,边上的短发女生叫“唐胜男”,人如其名,确实英气十足。

两人都是西语系英语专业的学生。

轮到方言自我介绍,唐胜男、白若雪惊异地看向他,“你这个名字,竟然跟写《牧马人》、《暗战》的‘方言’,同名同姓。”

“我弟弟就是……”

方红噗嗤一笑,正要张口,但被方言拦了下来,不是他不想高调,而是现在的文学青年跟娱乐圈的追星族一样,实在是太疯狂。

但凡有点名气的作家、诗人开个讲座,很容易引发轰动,然后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

自己是来送东西的,不是来装逼的。

“你们觉得我不是他?”

“不像。”

“为什么?”

“你的年龄对不上。”

唐胜男和白若雪一致认为,能写出《暗战》、《牧马人》的作家,年纪应该在三四十岁,至少也该是二十七八岁,不可能这么年轻!

“你们怎么会这么想?”

不等方言开口,方红好奇地发问。

“这是我们话剧队讨论出来的结果。”

白若雪嘴角轻轻上扬。

“你们是话剧队的?”

方红不免惊讶,她跟苏雅一直都是挂面厂业余话剧队的主力,这不巧了嘛不是!

唐胜男笑道:“我们最近正在努力把《暗战》改编成话剧,我来演‘唐一娜’。”

接着揽住白若雪的肩膀,“她呢,扮演钱之江的妻子,罗雪,你们觉得怎么样?”

呵呵,问我怎么样?

方言撇了撇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你们交版权费了吗!?

感谢天天看书虫、风灵十五的100起点币。

(本章完)

第66章 鄙人不善于写诗

燕京大学,女生宿舍楼下。

白若雪抱着帮人帮到底的原则,帮方红提着小行李,领她去苏雅所在的寝室。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把东西拿给小雅。”

“行,姐。”

方言守着自行车,跟唐胜男面对面站着。

你看我,我看你,尴尬地干等了一会儿,方红和白若雪终于下来,却不见苏雅的身影。

“姐,苏雅呢?”

“小雅她不在,她室友说去未名湖了。”

正当姐弟两人交流时,白若雪一副出乎意料道:“真没有想到伱们找的竟然是苏雅。”

“听你的意思,你和苏雅认识?”

方言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

“严格的讲,不算太熟。”

白若雪直说,苏雅在燕大称得上小有名气,毕竟,整个学校都很难找到几个像她这样,在《诗刊》、《诗探索》、《今天》发表了自己的诗,更何况,还是在进入燕大之前。

才一个多月,就已经是中文系的才女!

“才女?”

方言嘴角微微上扬。

白若雪和唐胜男互看一眼,“你们应该不知道未名湖怎么走吧,要不我们带你们去?”

“那真的是太谢谢你了。”

方红连声道谢。

方言其实想说不用,不知道女生宿舍的位置,但未名湖这种标志性地点,还是知道的。

不过盛情难却,于是一路跟随。

未名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草坪上坐满了燕大学子,人头攒动,围坐了一圈又一圈。

“他们都是五四文学社的成员。”

白若雪介绍道:“每个礼拜天,文学社都会在未名湖这里举办讨论会。”

接着,指向站在人群正中央的男人,“他叫‘骆一鹤’,文学社诗歌组的组长……”

方言眯了眯眼,新诗的代表人物,也是海子的伯乐,就见他此时挥舞手臂,情绪激动:

“同学们!同学们!”

“看看这份报纸!看看谢缅老师在上面写的文章!这篇《在新的崛起面前》!”

“谢缅老师是支持朦胧诗的,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是支持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的诗的!”

此话一出,围坐的人一个个热血沸腾。

“岩子,谢缅是谁?”

方红侧目而视。

方言脱口而出,燕京大学诗歌中心的副主任,《诗探索》的创刊人,诗歌界的大拿。

“你怎么会这么了解,你也是燕大的学生吗?”白若雪和唐胜男互看一眼。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方言淡然一笑,当初为了给苏雅的诗找出路,自己可是特意请教了李悦,能不知道嘛!

“你们看谢缅老师是怎么说的。”

“越来越多的‘背离’诗歌传统的迹象的出现,迫使我们作出切乎实际的判断和抉择,我们不必为此不安,我们应当学会适应这一状况,并把它引向促进新诗健康发展的路上去。”

“……”

骆一鹤大声地念着报纸上的内容。

“可是最新一期的《诗刊》,发表了这个。”人堆里突然站出一个人,双手摊开杂志。

就见上面写着一个醒目的标题:

《令人气闷的“朦胧”》。

“还有这篇!”

又走出一个人,手里也拿着一本《诗刊》,熟练地一翻,翻到标题写着《为什么写人们看不懂的诗》的文章,大声念了起来:

“为什么要把朦胧诗写得这么晦涩?”

“读不懂就说成是‘朦胧诗’,那要不要把能读懂的诗,叫作明朗诗,或者透明诗!”

骆一鹤牙抬高嗓门,立刻反驳。

“骆学长说得对!”

“批评,甚至否定朦胧诗价值的,都是一些思想古板僵化的活化石,不肯接受新诗!”

文学社里,有支持朦胧诗的,也有不支持的,立刻站了出来,予以回击:

“让人看不懂的诗,也配叫诗吗?”

“《四月的黄昏》,我读不懂,《双桅船》,我也读不懂,我们当中有很多人都看不懂了!”

“读不懂是你自己的问题,你不懂,你儿子懂,你儿子不懂,你孙子懂……”

(ps:这话是舒亭说的)

顷刻间,划分两派,争论不休。

“岩子,他们到底在争什么?”

方红迷惑道:“我都被吵糊涂了。”

“姐。”

方言解释说四月份,在桂西南宁举办了全国当代诗歌讨论会,在会上批评了朦胧诗,对年轻诗人的诗作读得懂与读不懂爆发了争论。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白若雪和唐胜男惊讶地看向他。

“我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方言嘴角微微上扬。

“都别吵了!!”

就在此时,突然爆发出苏雅的声音。

方言望去,就见她高举本杂志,“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而是我们的《未名湖》马上要停刊了,当务之急,是我们要把这最后一期做好,给整个杂志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是啊,《未名湖》要停刊了。”

“以后就再也没有《未名湖》。”

本来针锋相对的两拨人,瞬间像枯萎的花一样蔫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失落。

“《未名湖》是什么杂志?”

方言转头看向白若雪。

“是我们燕大的内部诗刊。”

白若雪介绍说《未名湖》的编辑部就是五四文学社,79年创刊,到目前为止出了3期。

创刊的时候,谢缅特意撰写了《充满希望的〈未名湖〉——贺〈未明湖〉创刊》,更难能可贵的是,沈雁氷亲自给《未名湖》题写刊名。

老师题的字!

方言大为意外,“那为什么要停刊?”

白若雪回答说,朦胧诗受到了主流的巨大压力,虽然谢缅等人为朦胧诗辩护,但声量微乎其微,再加上发表朦胧诗的,大部分都是民刊,或者校园诗刊,都算是不合规的刊物。

除了《未名湖》,《今天》、《探索》、《启蒙》、《沃土》等这些民刊,也一样要停刊。

“是这样啊。”

方言并不感到意外。

就在此时,苏雅注意到他们的身影,又惊又喜,“红姐!岩……”想到这种公开场合叫小名不合适,于是立马改口道:“方言!”

顷刻间,在场人顺着苏雅的目光望去。

“方言?哪个方言?”

“是写《牧马人》、《暗战》的那个方言?”

“什么,方言来了!在哪呢!在哪呢!”

“不会吧?他会是那个‘方言’?不会吧?”

“………”

质疑、激动、惊讶,各种情绪蔓延在人群当中,一个个紧紧地盯着朝他们走来的方言。

“我来给你们介绍,这是我发小。”

苏雅笑道:“现在在《燕京文学》当编辑,而且,就如大家想的那样,确实就是《牧马人》、《暗战》的作者,方言,如假包换!”

“啊!”

顿时,全场一片哗然。

白若雪惊得张了张嘴,盯着方言看。

“可恶!太可恶了!”

唐胜男不笑反怒,“他真的是太可恶了。”

“为什么这么说?”白若雪疑惑道。

“他明明就是方言,为什么骗我们说他不是!”唐胜男气道:“枉我们这么好心带他……”

“他处理的没错啊。”

白若雪沉吟了会儿,“如果他当时坚持说自己就是作家‘方言’,你信吗?”

“我……我……我不信。”

唐胜男抿了抿嘴。

“你不信,我也不信,看吧,是我们自己不相信,与其跟我们争个谁对谁错,干脆就不争了,你看路上多和谐啊,大家有说有笑。”

白若雪拉着她,往人群前排挤。

就见方言被团团围住,争先恐后地抛出问题,比如支不支持朦胧诗,诗歌到底要不要读懂,对朦胧诗是一个什么看法,等等。

“咳咳,各位同学!”

众目睽睽下,方言毫不怯场。

“我个人是支持诗歌朝多元化发展!”

“我们华夏诗歌体裁太多了,诗经体、楚辞、汉赋、绝句、律诗,律诗里又分了五律、七律,更别提各种词牌名的宋词了。”

“所以,为什么不能多种诗体共存呢?”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情绪激动起来。

“不是我们不想共存,是他们不让!”

“没错,他们觉得朦胧诗晦涩难懂。”

“说我们是误入歧途,走上危险道路!”

“………”

骆一鹤抬手往下压,示意众人安静,接着看向方言,“方老师,你对朦胧诗怎么看?”

“一时不习惯的东西,未必就是坏东西。”

“一时读不懂的诗,也未必是坏诗。”

“但我不赞成把诗写得故意不让人读懂,我也不赞成把一些低俗庸俗的诗,非要说成高雅,就好像非要把屎尿屁,说成是花一样。”

“那可就是扔到茅坑边上,离死(屎)不远。”

方言嘴角上扬,“说的可能粗俗了点,大家不要介意。”

“哈哈哈!”

笑声响起,焦灼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我的老师跟我说过,文学是来自于人民群众,只有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才是硬道理。”

方言反问道:“朦胧诗,你们喜欢嘛?”

“喜欢!”

大部分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高呼。

方言人认真道:“这不结了嘛!只要是被大众喜欢的,就会爆发无穷的生命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只要被大众不喜的,哪怕捧到天上,最后也一定会摔进茅坑里,与屎为伍,臭不可闻!”

“啪。”

“啪啪啪。”

伴随着苏雅率先拍手,众人也跟着鼓掌。

骆一鹤拍得最起劲,满脸通红,“我知道这么说会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说,方老师能不能给我们这期的《未名湖》,写个作品?”

“我不擅长写朦胧诗。”

方言谨记李悦的话,委婉地拒绝。

“不一定非要是朦胧诗,什么都可以。”

骆一鹤苦苦请求道:“拜托了,方老师,这是最后一期,我们希望把它办好,给这本雁氷先生寄予厚望的杂志,画上个圆满的句号。”

嘚!

老师开个头,弟子了个结。

方言听到“雁氷先生”,再看到四周燕大学生眼巴巴渴求的眼神,不禁叹了口气。

既然你们这么诚心诚意地求我了,

看来我不得不大发慈悲地出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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