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蹇义的奇怪举动

道衍弹了弹黑色袈裟的袖口,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老衲托袁珙袁真人,与姜圣做了一次通信。”

随后,道衍似是渴了,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口茶水。

老和尚的慢条斯理,简直让等待着结果的众臣无比心焦,恨不得上去撬开道衍的嘴巴,让他把信息都吐露出来。

但此时皇帝也跟着添堵,朱棣冲身后的老三招了招手。

三皇子朱高燧凑到朱棣身边,听了几息,略微诧异道:“父皇,让二哥现在过来?”

朱棣点了点头,朱高燧不敢多言,出门安排好童真负责防务后,就在皇城中动用了驰马特权,向不远处的诏狱而去。

道衍开口道:“姜圣当然有办法,扶持出新的得利阶层。”

闻言,工部尚书黄福的心中顿感好奇。

跟舔狗郑赐不同,黄福历经宦海沉浮多年,早已荣辱不惊,对于皇帝没带他听谪仙人讲道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心理波动。

正所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皇帝想怎么做,那是皇帝的事情,自己作为国家重臣,要做的不是一味地、无原则地向皇帝靠拢,而是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对得起圣人、对得起百姓。

但即便黄福心下坦然,可对于“姜星火”这个横空出世的谪仙人,你说黄福要是半点好奇都没有,也是不对的。

事实上,自打刚才由皇帝亲口说出姜星火的种种神奇之处,黄福便已经对这个人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兴趣。

而眼下,道衍的意思,似乎是对方一封通信,就解开了困扰着更化变法最核心的难题。

——扶持出新的得利阶层。

须知道,这件事可没听起来那么简单。

扶持新的得利阶层,就意味着,必然会损害旧有的得利阶层。

大明现行庙堂体制下,什么是旧有的得利阶层?

当然是从宋元士大夫阶层蜕变来的士绅阶层。

士绅阶层,掌握着大量的知识、田地、人口、话语权,任何试图触犯这个强大而保守的旧有得利阶层的人,都会迎来其强烈的抵触与反击。

即便是跟士绅阶层切割的最干净,对立最严重的朱棣,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朱棣所依靠的基本盘,是北方中小地主与汉蒙军头,虽然在武力上对南方士绅阶层有着优势地位,但在其他方面,诸如庙堂、经济、文教等等,并没有达到能与之分庭抗礼的地步。

北方,在此时的大明,跟南方相比依然处于全方位的落后状态。

士绅阶层是如此地强大,它的强大不在于某一个人,而是在于整个阶层都根深蒂固地普遍存在于大明的经济重心。

对士绅阶层动手,与之彻底决裂,几乎就等同于一个人用匕首挖开自己的心。

人无心能活否?

当然不能。

另外,黄福还想到了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即便通过变法更化,扶持出了一个对抗士绅阶层的新的得利阶层。

那你能保证,新的得利阶层,不会转头造皇帝的反?

若是如此,大明折腾更化变法,还不如不改,好歹士绅阶层对老朱家当皇帝没意见,最多让某个不合心意的皇帝溶于水,换上来一个,不还是你们老朱家的种?

所以,虽然道衍说这位姜星火“姜圣”找到了扶持新的得利阶层的办法,但黄福依旧不认为,更化变法这条路走得通。

谁都知道,更化变法比一成不变在大多数时候都要好。

变一变,不管怎么变,只要主导变法的人能力不是太差,大概率都能增强国力。

因为既然已经到了需要更化变法的时候,就说明已经烂透了。

可是为什么华夏上千年的历史,更化变法的皇帝就那么几个?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黄福的疑惑,只能等待道衍解开了。

但随着道衍迟迟不展开信件。

蹇义忽然若有所悟。

“且慢。”

这时蹇义开口了,或者说,替道衍开口了。

“陛下,臣以为这封信事关国朝命运,不应该让所有人都看到。”

蹇义瞥了一眼身后的内阁众人,含意不言自明。

说白了,在明初这种中书省和丞相制度,都刚被朱元璋废除没多少年的时代,六部尚书这种站在文官系统最顶峰的大佬们,真瞧不上内阁的年轻小伙子。

虽然这里面有些小伙子,岁数也着实不小了。

但在官僚制度下,论资排辈就是如此,老的就是可以瞧不起比他年纪小的,资历深的就是可以瞧不起资历浅的。

黄福反而道:“蹇尚书,更化变法之事还不急于一时,内阁诸位青年才俊既然已经听到了前面,如何不能留下来商议一二?毕竟这些人已经是我大明下一代翘楚了。”

蹇义却异常顽固地坚持道:“不必商议,陛下,臣以为应立刻让内阁众人回避。”

解缙当然是有庙堂理想,有野心有抱负的官僚,他如今又是内阁实际上的首辅,哪怕与蹇义地位悬殊,但这时候如果不站出来维护内阁整体的利益,恐怕以后他就会大失人望了。

更何况,最关键的一点在于,皇帝又没赶内阁走。

解缙皱起眉头,沉吟道:“蹇公,此举恐怕不妥吧。”

“陛下既然组建内阁,委任我等经手诏书、奏折,自然是对我等信任的。今日之事,陛下已然召集我等旁听,为何蹇公独要驱我们走?”

蹇义冷哼一声:“国朝大事,何时轮到尔等小儿辈参赞?”

须知道,平素里蹇义虽然称不上和蔼可亲,但绝无眼下这般咄咄逼人的姿态。

蹇义的一反常态,几乎让内阁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解缙呆了几刹,聪明的脑袋顿时明白了过来。

蹇义赶他们走,不是嫉贤妒能,不是瞧不起他们,而是在保护这些大明帝国文官系统里最拔尖、最出挑的青年才俊。

历朝历代的更化变法,参与进去固然是进身之阶。

可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庙堂风波。

问题就在于,内阁这群人,只要熬得起资历,未来的前途都是不可限量的,何须这时候凑进去,图更化变法这个对他们来说颇有些急功近利的进身之阶呢?

杨士奇心中一怔,心道:“蹇公确是个有担当的,一般的大臣,此时保全自己尚且来不及,如何敢做这种事,就不怕触怒皇帝?”

皇帝要内阁成员参会,伱六部尚书之首让内阁成员滚蛋。

蹇义这么说,完全就没怎么顾及皇帝的颜面啊!

而另一边知晓内情较多的金幼孜却不吭声了,似乎陷入了犹豫。

金幼孜作为皇帝的绝对心腹,不仅知道今日关于更化变法的很多内容,更是知道,皇帝今日要解决的,绝不仅仅是更化变法在大明帝国决策层的初步意见统一。

困扰了皇帝许久的立储之争;来年开春冰雪消融后的抹杀女真;更遥远一些的对日跨海作战;以及皇帝心心念念的大规模征伐漠北.

林林总总,未来大明帝国的许多重要国策,都要在这场会议上定下调子来。

金幼孜脑袋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忍不住看向了旁边的杨荣。

此时杨荣正低着头,神色阴晴不定,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鬼心思。

“咳。”朱高炽干咳一声,抬头看向了上首的父皇。

只见朱棣的脸色依旧沉静,沉默不语。

朱高炽便道:“臣以为,蹇尚书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听了这话,内阁众人心下了然,便是大皇子殿下对他们的爱护了。

朱棣挥了挥手,内阁众人如释重负地走出内阁值房,来到院子里。

看着被关闭的房门,几位青年才俊,既是松了口气,不用卷入到这个动辄粉身碎骨的漩涡里,又为错过这个难得地参与大明高层庙堂决策的机会而感到沮丧。

“蹇公高义。”

杨荣怔了半天,吐出一句,便再也不说话了。

——————

房间内,只剩下了朱棣、朱高炽、道衍,以及六部尚书。

道衍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把他心中内阁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小家伙请离了出去,随后也不再磨叽,干脆地开展信件,递给包括皇帝在内的所有人传阅。

朱棣看了看,直接扔给了朱高炽。

朱高炽双手接过来,认真地阅读了一遍。

一共就两页信纸,内容着实称不上多,但朱高炽却看得很认真,甚至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都不舍得撒手递给下一个人。

直到蹇义清了清嗓子,朱高炽才恋恋不舍地把信件递给他。

而蹇义在接过信件之前的神情,还是比较从容不迫的,可是甫一接过信件,登时便变得严肃了起来,这更引起了身旁几位尚书的高度好奇。

“姜师,到底写了什么?竟然引起蹇尚书如此重视?”

夏原吉心痒难耐,却是迫不及待了起来。

虽然看不到信件上到底写了什么内容,但是夏原吉猜也能猜得到,一定是关于扶持更化变法后,新的得利阶层的。

而且,夏原吉听的课比较多,对新的得利阶层是什么,更是若有所悟。

他看向了道衍,道衍对于他的猜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终于,蹇义看完了信件,传到了夏原吉的手上。

(本章完)

第244章 《哲学通信》

夏原吉看着手上的信件。

信件的开头,文字非常地质朴直白。

翻译成大白话,大约就是“很荣幸收到大师的再次来信,上次《‘先验人性论’的形而上批判》,本身也使姜某获益良多,经过对大师这次所提出问题的一番思考,姜某写下了如下回答,还请大师过目。”

而既然是两人之间的第二封通信,那么信件的内容,自然是基于第一封通信的思考。

虽然在这封信件里,几乎没有提及第一封通信的事情,但知晓内情的夏原吉,却敏锐地发现了二者的联系。

更令夏原吉叹服地是,这封名为《哲学通信:异化、新贵族与大明未来社会各阶层精神分析》的超长标题信件,以极为冷静客观的角度.不,或许用冰冷的、俯瞰人间变化的仙人视角来形容,更为贴切一些。

分析了如果发生更化变法,那么大明未来,将会基于更化变法,产生哪些新阶层,这些阶层的整体精神状态又是如何。

换句话说,姜星火再一次向他们展示了预知出的未来。

夏原吉细细阅读起了信件的核心内容。

姜星火这一次并没有使用过于深奥的哲学概念,大约是考虑到了这个时代的信件阅读者可能的认知水平与理解能力,更偏向于将他要讲的事情讲清楚,而非引起不必要的误解。

第一部分,姜星火回顾了道衍的问题。

道衍的问题便是稍稍牵扯到了第一封通信的内容,在收到姜星火的回信后,道衍经过思考,认为在未来,确实有可能出现姜星火所说的情况,而当下人性所谓的善恶争论,都是基于当下具体的社会条件形成的。

所以道衍问出了第二封通信的核心问题。

——在未来,也就是无法实现姜星火所说的那个更遥远未来的某个必须的过渡阶段,设想如果大明处于姜星火的理论指导下,那么人们的精神,会受到哪些社会条件的影响?

这其实是一个问题的变相提法。

也就是说,道衍想知道根据姜星火的这套理论,更化变法后的大明,人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而这里的“人们”,显然是要划分成社会各阶层来分析的,姜星火不太可能给他一个笼统、含混的回答。

换言之,道衍就是在问姜星火这个问题。

“更化变法后的大明,会形成哪些新的社会阶层?他们的精神状态又会受到哪些社会条件的影响?”

通过姜星火给出的答案,道衍也必然能推导出,更化变法到底会使大明产生哪些新的社会阶层。

这里便是要说,还是那句话。

你能想到,我能想到,姜圣想不到?

更化变法势在必行,而其中的要隘就在于扶持新的得利阶层,姜星火自然早有筹谋。

事实上,从识破朱高煦、李景隆的身份开始,再到指导郑和成为华夏大航海时代的先导者,姜星火回顾过去几个月的经历,就已经隐约察觉出,袁珙口中那个“不能下山的老和尚”,到底是谁了。

而甫一接到道衍的来信,姜星火就心有灵犀地明白,道衍究竟想要问什么问题。

看来,自己终究还是彻底影响了大明。

所以同样有心更化大明的姜星火,毫无保留地点破了走向更化变法方向的大明,未来将极可能会产生的种种社会变化。

第二部分,姜星火介绍了未来大明极有可能会产生的新阶层。

在姜星火的笔下,最先产生的新阶层,被称为“新贵族”。

所谓的“新贵族”,便是大明传统的封建贵族,也就是军功勋贵与宗室成员,通过新时代的变革,蜕变演化而来的。

在新时代,军功勋贵获得战功武勋的方向,将不再仅仅是传统的陆地,而是更多地面向海洋。

其中既包括攻占有价值的殖民地、剿灭当地抵抗势力,也包括维持全球贸易航路的畅通,以及出兵进攻威胁大明的敌国。

在这里,姜星火提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想法。

“武装护航”。

也就是说,军功勋贵的群体,虽然最多地还是从广大的军队中产生,但军队却不再是军功勋贵产生的唯一基础。

贸易商、船主、水师军官.鉴于大海航行的危险性,这些身份都可以获得“武装护航”的权限。

而“武装护航”的过程中,所击败的敌国海陆军队与海盗,都可以视作武勋的一部分。

而非将武勋仅定义为,在正规战争和边境防御中所获得的对敌功勋。

而宗室成员则会演变成“新贵族”的另一种形态,也就是国家资产下的殖民地细分代理人,依靠商业活动获取经济利益的同时还享有传统的宗室贵族特权,所以在庙堂上仍然会倾向封建制度,与统治集团一致。

通过精神分析理论,姜星火分析,“新贵族”必然渴望对外扩张与追寻荣誉与财富,而这一切,与维系现存庙堂体制紧密相关。

显然,姜星火既然知道了围绕在他身边所产生的一切,那么他笔下的内容,也开始带有他自己为了更化大明而产生的目的性了。

总得糊弄糊弄皇帝高兴不是?

而“新贵族”这个阶层,无论是转向海洋的军功勋贵,还是依靠大明帝国国家资产的代理人角色的宗室,毫无疑问,都是需要紧紧地团结在伟大的大明皇帝陛下周围的。

而后,姜星火继续分析到,除了“新贵族”,通过更化变法,大明未来还会产生名为“手工工场(非工厂)主”的新阶层。

也就是说,当化肥等农业增产技术推广开来后,在一定时期内,本就人少地多的大明,粮食将会出现极大富余的情况。

这就会导致,如果海外贸易全面铺开,那么必然会产生华夏传统拳头商品,譬如瓷器、丝绸等物品的供小于求。

那么就构成了将一部分人口从农业生产中脱离出来,如同宋朝那样,进入经济较为发达的城池,成为手工工场的工人的前提条件。

而手工工场的主人,也将会从生产贸易商品中,获得巨额的利差,继而成为经济地位较高的、新的社会阶层。

姜星火同样通过精神分析理论,剖析出了“手工工场主”这个新阶层的整体心态,也就是在经济上骤然暴富,又缺乏对应的庙堂地位,偏偏自恃与传统低买高卖赚取差价的商贾阶层还不一样。

那么没有新的引导性的文化,“手工工场主”就必然会倾向于向封建贵族的作风习惯学习。

这不单单是附庸风雅,更是新阶层企图获得社会认同的必由之路。

当然,这个过程必然是曲折的,而且还会引出第三个新的社会阶层。

“手工工场工人”。

所谓的“手工工场工人”,顾名思义,自然是刚才所说,在一定历史时期内农产品大量富余,且对外贸易导致手工产业劳动力需求激增的情况下,从乡村进入城池的农民。

对于这些“手工工场工人”的整体心态,姜星火则称之为“异化”。

姜星火借用了先圣的经典理论,认为这种精神上的“异化”,包括了三个部分。

其一,与手工生产过程相异化。

在大明,对于进入大明城池在手工工场里从事劳作的农民来说,劳作仅仅是生存的手段,而劳作过程也注定是极为辛苦的,丝毫谈不上有什么教育意义或者充实体验。

换句话说,在大明手工工场中劳作,就是在无意义的消耗生命。

因为需要收入,他们把这些时间用于在大明手工工场中劳作,每个人都只拿到微薄的报酬,还要被房东和其他的收账人掠夺,最后只获得些许残余。

也就是说,这个阶层本身与手工生产过程是相异化的,在大明,手工生产过程与他们紧密相关,坦白地说,却又毫无关系。

其二,与手工生产的产品相异化。

在大明,这个阶层会不断地从事手工工场的生产劳作,而生产出的丝绸、棉纺织品、瓷器、陶器等大明贸易产品,却注定只属于同为新阶层的“手工工场主”。

所有的骨痛、头疼、汗水、精神痛苦、外伤、重复和压力,都是为了生产为“手工工场主”牟利的手工业商品。

在大明,“手工工场主”以此为代价变得富有,这个阶层创造的手工生产产品越多,为“手工工场主”生产的财富就越多。

然而对其本身来说,创造手工生产产品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通常都是极为痛苦的一件事,但这同样意味着,会给“手工工场主”带来享受和快乐。

其三,与自然和他人相异化。

在大明,由农民蜕变来的这个阶层,很容易会在忙碌的手工工场劳作中变得麻木,继而感到极度的孤独与自我价值的缺失。

当然,大明的手工工场主们,也一定会向这个阶层宣扬他们如何通过种种先天地优势或后天地努力,成为生活优渥,甚至可以比肩大明传统封建贵族的新阶层,并声称只要足够努力地生产手工业商品,他们一样能够成为自己。

姜星火将其称之为“虚假意识”,但是事实上,其中的绝大多数永远也不会成为“手工工场主”或者哪怕只是致富,无论他们劳作得多努力,也只能勉强维持生存。

在信件的第三部分,姜星火则指出,所有基于有可能的更化变法所产生的新阶层。

无论是“新贵族”,还是“手工工场主”,亦或是“手工工场工人”,这些新阶层,都无法也不可能对皇权造成威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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