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你手里的是佛法?

再关照了南下一路艰辛的晴雯几句,林黛玉便将众多小丫鬟们都打发了出去,迫不及待的读起了皇后的信笺。

皇后作为过来人,在林黛玉眼中,一直是有着十足的经验,她的建议也被林黛玉奉为圭臬。

而在林黛玉南下之前,曾被皇后建议,好生思考下同岳凌的相处方式,等到再见面时,一定要有几分自持,言谈间要有意拉扯,她需要更矜持一些。

结果,因为冒出个妙玉来,让她旧时的腹稿全都没用上。

那一次只是意外,并不意味着皇后娘娘的话没用,林黛玉深信不疑。

而这一次,林黛玉在打开信笺时,便看到皇后果然给了两条看起来很有用的建议。

其一,赏罚分明。

皇后的意思是,如果想要管理一群人,即便没有惩罚,也要设置好奖励,这样她们彼此之间才会有竞争。而得到奖励的人,会有种优越感,满足小小的虚荣心,没得到奖励的人,则会加倍努力遵守林黛玉的要求,以至于下一次获得满足的能是自己。

只不过林黛玉一时没想到能设置什么奖励。

若说银两等财物,房中的小丫鬟们衣食富足,可能也不会在乎,这个奖励总得设置要有几分吸引人。

“要是按照雪雁来说,倘若让岳大哥做一顿饭给她吃,她绝对会乖乖的。”

林黛玉只想到了这样一条,但也没继续苦恼此事,继续看着另一条建议。

其二,内部分化。

也就是说,皇后要她在内部建立监督的机制,要有人站在她这一方,替她每时每刻的监管这些小姑娘,一但她们有哪里做的不对,便立刻暗中通知林黛玉。

而对于站在她这一方的那个人,一定要越忠心越好。

这也有些让林黛玉为难。

雪雁不用想,肯定不堪此大任,而稍微伶俐些的紫鹃,是第一个爬上岳凌床的丫鬟,即便她再忠心耿耿,林黛玉都不禁对她的话产生几分怀疑。

秦可卿更是个监守自盗之辈,瑞珠宝珠都是秦可卿的丫鬟,也不好忠心于她。

薛宝钗?

林黛玉连连摇头,否定自己心中的念头。

最好能有个和岳凌没有牵扯的人,能够做这件事。

林黛玉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还没有合适的人,暗暗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读了一些皇后给她,与岳凌相处时的建议。

看着看着,便慢慢羞红了脸颊,端起茶盏,手还有几分颤抖,险些将茶水撒落出来。

“要这样吗,会不会太亲昵了?之前皇后娘娘不是还说要矜持一点的吗?这样的话,还清清白白吗?”

……

晴雯与小姑娘们一块儿被赶了出来,便先按照林黛玉的吩咐,问着秦可卿的住处去送账目。

等到走进了门以后,却发觉秦可卿正坐在桌边,穿了一身白纱口袖的披风,系着翡翠色飘带璎珞圈,绣金纹样的镶领桃红对襟袄,配得是银红色的抹胸,翡翠色镶珠的长裙,通体修长,将身姿窈窕衬托的淋漓尽致。

这一股妩媚风流,哪里像是个丫鬟,更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

自以为相貌不俗的晴雯,见之都有些自惭形秽了。

她在荣国府的时候,还是因为相貌出众而受宠,放在安京侯府来说,真算不上什么。

有秦可卿珠玉在前,别人都好似没了颜色。

眼下,她正对着一本橙色的“账目”勾勾画画,一脸苦恼。

晴雯心头顿时涌起了几分敬意,“难怪林姑娘会将财政大权交给这位,在这寺庙中,其他丫鬟不是在顽乐,就是在念经,独她一个在这里看着账目,操心着府里的事。”

“便是论起相貌,她定也是稳坐这房里的姨娘之位,可偏偏不恃宠而骄,不辞辛劳的做着事。”

“往后,我也要向她看齐,才能被林姑娘委以重任,被侯爷所容纳。”

心底暗暗嘀咕了遍,却见到秦可卿察觉她来了之后,动作迅速的将“账目”合上,按在了身下。

“晴雯?你怎么来了,你不该在京城呢么?”

见到晴雯,秦可卿也是十分诧异。

缓了几口气,心神俱疲的晴雯简单解释道:“我是南下来送东西的,这有一些新的账目给秦姑娘。”

说着打开自己背着的小包袱,将其中的账目一本本的取了出来。

罗列在桌案上展示了遍,晴雯又伸手探向秦可卿身下的旧账目道:“秦姑娘你手中的旧账目就给我吧,我保存着等回京就交到账房那里封存。”

秦可卿却像触电了一样,立即拍开晴雯的手,讪讪一笑道:“不必了,我留着就好,待着一同核对完,到时候我去交。”

被拍了下手背,晴雯的手就愣愣的悬在了半空中。

秦可卿如此见外,不禁让晴雯有些愕然,“果然这房里的人都还没接纳我呢,我只是想分担些活,却也被如此小心提防。”

晴雯内心暗叹了口气,往后她要更小心些做事了。

如今她的处境可不比在荣国府的时候,倘若在安京侯府出了半分差池,或将影响到她的去留。

便是争取到一人的信任也是好的,晴雯也并没气馁,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便就告辞走了。

一路来到小丫鬟们居住的房间,她没有先去休息,而是迫不及待的寻到了荣国府上的旧相识紫鹃这里,来寻求些帮助。

待她表明来意之后,蕙质兰心的紫鹃当然没有拒绝,同她一块儿看了看她所织造的衣物。

紫鹃摸着外裳衣襟处的纹饰,便能感受到这一针一线,晴雯都是费尽了心血,也感受到了她想要融入府中的心。

“妹妹这衣裳做的当真不错,我们久在房里都没人给老爷做一件衣裳,做做鞋面是最多了,还是我们这些老人,不如妹妹新人想的周到。这一手针黹女红,也能让你在府中安安稳稳的了。”

听了紫鹃的夸赞,晴雯安心了些许,便继续追问道:“这装饰会不会太奢华了,侯爷素来简朴会介意吗?”

紫鹃揉了揉下颚,认真思虑了下,道:“老爷平日在穿戴上没有太多讲究,应该不会在意。”

两人正聊着,从外面来了众多的小丫鬟,瑞珠宝珠,莺儿香菱都到了,但看着房中还有晴雯在,便立即将好不容易从山下买来的新报藏在了身后,没提起这一茬。

莺儿看向紫鹃手中的衣物,先开口道:“好漂亮的衣服,是给侯爷穿的?”

紫鹃笑着点头,挪眼瞧向晴雯,“是晴雯给老爷做的。”

莺儿不禁伸手摸了摸料子,连连点头夸赞道:“好厉害的女红,我们房里的,都做不到这个程度。”

不单单是莺儿夸赞,香菱,瑞珠,宝珠也是点头十分认同。

突然,瑞珠猛地回过神道:“既然晴雯针黹女红这么厉害,运针应当很得心应手吧?我看话本里说,人家偷偷开锁的人,用针就可以充当钥匙解开铜锁,晴雯试一试没准也能做到呢?”

紫鹃笑道:“话本里的事,哪能当真?”

瑞珠央求道:“试一试总不妨事的。”

众人倒是也都想知道秦可卿的木匣中到底藏了什么,让她不但从房里取了来,还时刻带在身边,不给外人透露一分一毫。

晴雯也受不过执拗,早欲歇下的她,又跟着众女返回了秦可卿的屋内。

而这个时候,秦可卿已经不在了,似是被林黛玉叫走了。

瑞珠动作麻利的从枕头下面找出一方木匣,上面果然有一把铜锁。

香菱和宝珠在门外放哨,莺儿,瑞珠一脸希冀的瞧着晴雯,期待着她能够打开这把铜锁。

晴雯拿出了自己常用的针,心底还是有些忐忑,“既然秦姑娘要用锁头锁着,那定是不想让别人看到,是些私密之物,我们这遭打开了,若是秦姑娘不喜,怪罪下来可怎么办?”

“我,我担当不起。”

瑞珠拍了拍胸脯道:“你放心去开,姐姐她肯定没什么私密之物,若是她怪罪了,往我身上推便是。”

本来在房中就没什么地位的晴雯,想要得到众女的认可,根本没法反驳众女的请求,迫不得已只得照做了。

“我之前没做过类似的事,若是打不开,不要怪我。”

莺儿急道:“不怪不怪,你尽力便好,今日打不开,我们就多来试几次。”

门外宝珠呼唤道:“快些,姐姐快回来了。”

晴雯只好取出她常用的针,插进锁芯里,尝试挑拨里面的机关。

其实,一把铜锁的结构还是比较简单的,晴雯又很善于用针,往深处刺的时候,还不断感受着触碰处的变化,是不是同钥匙一样,有能将机关转动的痕迹。

几番尝试,都是差之毫厘,让晴雯以为就快能够打开了。

连日来的旅途奔波,再加上如今这般用心力的活儿,让晴雯头上虚汗直流,她不断用袖袍擦拭着,坚持开锁。

忽得,外面香菱跑来道:“可卿姐姐回来了,先不要试了。”

瑞珠盯紧晴雯问道:“怎么样,能开吗?”

晴雯点点头,试过之后,也有几分自信了,“应当能开,只是我今日有些累了,用不上力。”

莺儿忙在一旁帮腔道:“好,好,好,那我们改日再来,先都恢复原状吧,别让可卿姐姐看出来。”

众人忙将木匣又放回原位,各自往旁边站好,远离了床榻之处。

秦可卿走回了门,一度以为进错了房间,退出一步好生打量了遍,才笑着开口道:“怎么回事,今个怎得都聚在这里了。不过也刚好,林姑娘正要我找你们过去呢,是有事要说,妹妹们随我走吧?”

……

一间佛堂,如今是专供林黛玉的清静之所。

她每日都要在此处为远方的岳凌祈求平安,坐在蒲团上至少要有四五个时辰。

若说信佛,林黛玉其实并不像母亲一样虔诚,只是岳凌出征,她是真的帮不上忙,便只能以这种方式,让自己不安于享乐。

安京侯府的一切都是岳凌一场一场仗打来的,她在一旁受着照顾,自然没有心安理得的道理。

而房里这些不知趣的小丫鬟们,她今日也要代岳凌好生管教一遍,林黛玉心底暗暗打定了主意。

为自己鼓了鼓劲,便见得小姑娘们鱼贯而入,都走了进来。

每个人脸上似是都有些莫名遗憾,不知道方才是发生了什么,还是秦可卿走到近前来,说道:“林姑娘,大家都来了。”

是真的都来了,连薛宝钗都跟着一块儿来了,听一听林黛玉要说的是什么事。

林黛玉顿时心底涌出了些许紧张,毕竟她也只是被丫鬟们尊称一声姑娘,实际上与她有牵扯的不过是雪雁和紫鹃两个。

她平日在房里的威风,也只是因为岳凌的宠溺,让丫鬟们都不自觉的让她几分。

可若是真管教起来,那就好似是做了房中大妇的活儿,让林黛玉紧张的同时,也染起了几分羞意。

但这种事毕竟还是要人来做的,房中的姑娘太多,又都疏于管教,怎好一直这样下去。

轻咳了声,林黛玉开口道:“那好,既然大家都来齐了,我便将事情说明了。这里是妙玉的山门,是佛家清修之地,不是安京侯府,也不是枫桥驿,你们该注意些言行举止,不能总是吵闹。”

“虽然这里没有什么香客,平日也遇不见外人,但你们总得有些自知,穿着要注意得体,言谈间更要得体。”

“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同我一块儿在这边唱经,为岳大哥祈福,不然也可以力所能及的为佛寺扫扫山门,总比你们胡闹要强上许多。”

说教了一通,林黛玉还没忘记皇后娘娘的点拨,这也是岳凌经常用的手段,大棒之后是甜枣。

顿了顿,林黛玉道:“若是有人做得好的话,我可以让岳大哥满足她一个条件如何?”

此言一出,原本还十分平静的小姑娘们顿时如同炸开的锅一样,立即有人举手问道:“什么条件都可以吗?”

林黛玉循声望去,见举手的人是莺儿,不禁挑了挑眉头,腹诽道:“你作为宝姐姐的丫鬟还跟着瞎掺和什么,你还有要让岳大哥为你做的事?”

但面上,林黛玉还是隐忍不发,应道:“这个条件需要你们去与岳大哥协商,他同意就行。”

众女眼前皆是一亮,尤其秦可卿是一亮再亮,显然这房里就没有比她再乖的丫鬟了吧,只要是岳凌不在的时候。

薛宝钗望着林黛玉也只是偷偷笑着,林黛玉心有所感,望了过去,调侃道:“宝姐姐应当不忍心和她们抢吧。”

薛宝钗团扇遮脸,嘴角微微扬起,道:“我倒是想和她们争一争呢,毕竟是让侯爷答应一件事,这条件开出去,外面怕是千金都换不来。”

林黛玉嘟了嘟嘴,很想翻白眼,这宝姐姐是真的借坡下驴,有话她是真接。

薛宝钗又道:“若是能让侯爷答应我个条件,我便先让侯爷早日成亲,这样她们争姨娘的位子就更激烈了,到时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在一旁看得也更有趣些。”

薛宝钗将房中人都调侃了一遍,众女又不禁羞得垂下了头,场上一时寂静。

几息之后,一道清冷的女声打破了沉寂,“林,林姑娘,我算在内吗?”

看向发声之人,林黛玉渐渐瞪大了眼睛,竟是一旁拿木鱼和心经的妙玉,眼皮都不禁颤了颤,“你拿的到底是不是佛法?!”

……

双屿岛,

在抢滩登陆成功之后,岛上的战争逐渐白热化。

岛对面的守军也反应了过来,趁着夜幕降临之前,乘坐小舟从对岸袭来。

岳凌留守的一千军队便就在岸边依托工事,放箭抵挡,为岛内的战斗争取时间。

倭人的装备其实并不算精良,训练有素的也是只有少数的倭人武士,而这些武士往往更注意修行刀法,其中配备弓弩的也不占多数。

漫天箭雨过后,便能有效的打击来犯之敌。

倭人再登岸背靠海面作战,就已经在战斗中失去了地利可言。

千辛万苦的登岛之后,他们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岳凌所率领的沧州军,经过数月的训练,彼此之间已经能够密切配合,无论是鸳鸯阵还是三才阵,攻守转换都十分迅速。

而且,在面对狼筅、镗钯这种新制的武器,即便是单兵武力很强的东瀛武士,此刻也有些束手无策。

武士刀的长度不及狼筅的一半,无法近身不说,在临近之后,却也无法通过刀劈砍断对面的武器,并且很容易就会被缴械。

每日的辛苦操习,如今在战场上竟有这么大的成效,沧州军也是愈战愈勇,对所有来犯之敌步步紧逼,没有放过一人。

一对一凭借着他们自身的武学功底,本身就未见得输过倭人武士,现如今又占据着这么多优势,更让战斗成为了单方面的屠杀。

沧州军像是追捕猎物的狮子,围追堵截着所有登岛的援军。

很快,天边晚霞还没退去,海边便已是浸染血红。

与此同时,在岛中的巷战也在进行着。

此战,岳凌不单单是要毁掉倭寇的老巢,更是要将岛上所有的不法资产全部鲸吞。

这里除去劫掠来的非法财物,便是与东南世族不可告人的交易,所有的资产全部没收,都不会有一人冤枉。

此刻,接管巷道,掌控各处的稳定是必要的。

而闻讯赶来的倭人也从四面八方向沧州军袭来。

一处巷道之内,两小队更是遇到了数倍于己的敌人,即便如此,他们依旧挺着长兵向前。

此处巷道过于狭窄,长兵入内,尤其是狼筅已经无法挥动了。

若是单兵如此,在巷道中便是浑身破绽,无法御敌,但如今毕竟有两个完好的阵型,都挺着长兵隔档在前,还有盾手遮掩抵挡箭矢,让这两个小队如同刺猬一样,让浪人无法攻破。

两小队之间密切配合,一前一后向相反的方向阻击敌人,将后背交给对方。

但毕竟面对数倍于己方兵力,一时之间双方也是僵持不下。

倭人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通,众人也不知是在呼喊着什么,只是在这之后,对方的进攻便更猛烈了,尝试寻找着各处的破绽,想要吃下这一小队的官兵。

战斗一度激烈到双方都杀红了眼的时候,突然对向的倭人大笑了起来。

有人抬头一看,却发觉已有倭人爬上一旁的高墙,将弓箭对准了下方的沧州军。

正面能够抵挡,可居高临下的进攻,在这巷道之内实在是让人躲避不及。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墙上弹起些灰尘,几片碎瓦零落在地,摔的粉碎,与之相伴的还有倭人痛苦嚎叫声,尸体也重重的摔落下来。

转瞬之间的变故,让双方都不自觉的停了手,往上方望去。

察觉出不对的柳湘莲,从远处踏着墙壁赶来,干净利落的将墙头上的倭人尽数斩杀,一击毙命,而后与下方的两队人马道:“不要深入巷子,就在巷口严防即可,你们再抵挡片刻,马上有援军来接应你们!”

两队的小队长激动万分,道:“多谢柳统领!”

比巷道中更激烈的,便是将军府前的战斗。

岳凌率领着便是在训练有素的沧州军当中,也是战力最强的一队,堵在将军府的大门。

这一队与其余两支千人军队不同的是有配备火器。

鸟铳,火绳枪等,已经融入了阵法当中,使这支军队无往不利,一直杀到将军府门前。

大门前,无数倭人的尸体堵塞了道路,血流漂橹。

前不久,将军府内的倭人精锐几番冲出大门,要突破包围,都被岳凌火枪齐射,打退了回去。

将军府堂前,面对如今必死的局面,留守的幕僚也感觉颇为棘手,一时下定不了决心。

“安京侯来势汹汹,势必要将我等尽数诛杀,如今到底如何是好?”

堂上沉寂一阵,终于有人开口道:“他们有火器,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准度不如弓箭,造成的杀伤让我们披甲也难以抵挡。不过,火器填充很慢,若是能够把握住填充火药的间隙,我们一鼓作气的冲出去,或许能有一条活路。”

(本章完)

第315章 我不甘心

夜幕降临,将军府门前燃起了篝火照亮。

此刻将军府外围已经被突然袭击的沧州军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完全断绝了和外面的联系。

外面的战斗究竟如何,里面的人一概不知,但根据围府的人数也能估算出,登岛的官兵必然不在多数。在与幕僚的商议后,倭寇的小头领们便一直负隅顽抗谋求冲出一条血路。

血腥气夹杂着咸湿的海风,恶臭难闻,但每一个将士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守护着自己的位置。

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战,在此战之后,近海将再无倭寇的立锥之地。

岳凌没有站在阵中,而是寻了高处,望着将军府门前的局面,同身旁几位百户议论着当下的战事。

“侯爷,柳统领遣人传回了消息,巷道之战大获全胜,如今我们已经掌控了超过半数的坊市。”

“岛外也有消息称,多次打败对面岛屿的援军,并且两支兵马皆未有人战死,伤一百三十七人,如今都被带走医治了。”

这等大胜还无人战死,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难以想象的辉煌战绩了,简直似天兵天将一样,说出去都未必能有人相信。

曾经那个祸乱中土的倭寇,被他们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而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次胜仗的参与者和见证者,让他们脸上都洋溢起了喜悦之色。

在听闻无人战死之后,岳凌暗暗松了口气,又道:“这将军府,我方才探查了一遍,还不是单纯的一个府邸,更像是个堡寨,而且府院的墙壁都是用石头垒成的,很是坚固,或许用火炮来轰,都无法攻破城墙,我们不能贸然进攻。”

虽然将军府的战略地位很重要,但岳凌也不想用手下士兵的性命来填充自己的功绩。

几位百户也清楚的知道岳凌的心思,便更为感动了。

岳凌可以一声令下,让他们猛攻将军府,不过一个府邸,便是从四面八方爬院墙,总也有能突破的时候,而岳凌并不会这样做。

“眼下要做的就是围点打援,围着将军府这一点,不断击溃来救援的援军。这里的消息一时半会传不出去,我们一直围着,府内没有准备的倭人补给肯定不足,只能不断的出来试探,我们只将他们打退回去便好。”

严阵以待,等对方来冲阵,这是降低损伤的最好办法。

众多的百户也都欣然领命,也有人担忧问道:“只是这样相持不下的话,也不是个办法吧?”

岳凌不解释,反问众人道:“你们以为岛上最缺的应该是什么?”

几位百户异口同声答道:“水?”

“没错。”对于众人领悟的如此之快,岳凌欣慰的点点头道:“岛上最容易缺水,但这座将军府选址在这里,肯定也有这些考量。白日时,我观这里地势低洼,未必不会有泉眼。”

“若是真有,他们还是能顽抗些时日,这是不小的麻烦。所以当务之急,我们不但要围住这将军府,还有两件事要做,其一,找一找这岛上还有没有其他的水源,其二,抓个舌头,问一问将军府中是如何采水的。”

……

入夜之后,伴着黑夜的遮掩,也是更好突围的时机。

门前的篝火摇曳,照亮了大门外的一片空地。

沧州军没有丝毫懈怠,同样躲藏在暗处,小心警惕着。

果不其然,将军府不会放弃挣扎,对于环境更为熟悉的他们如果不是被岳凌的突袭而分割了战场,未必会是今日的这番窘境。

府中的幕僚们也清晰的明白这一点,便要用尽浑身解数也要统筹全部兵力,一同抗敌。

若是能将消息传到苏州府,让汪顺带着大军尽快班师,那困难也会迎刃而解了,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抱着生的信念,当下倭人反而比接战最初抵抗更为顽强,又一批弓箭手登上围墙,向着外面的暗处提前乱射。

弓弦震颤之声划破黑夜,昭示着新一轮的战斗又开始了。

凭借着弓手掩护,将军府的大门洞开,一群披甲武人充当前卫,持着大盾在门前列阵,组成一层防护墙。

而身后,便有倭人士兵鱼贯而出。

在打过鸡血之后,倭人的士气空前高涨,这一次他们抱有必胜的信念,突破重围。

岳凌当然没有让这些人失望,立即让四下暗处的士兵推着上绑盾牌的独轮车迅速堵住了来人的去路,火枪队便在盾牌的掩护之下,渐渐抬起了枪口。

“开火!”

一声口令之后,缕缕青烟直上,枪口爆发出火焰,宛如黑夜中盛开的花。

在五十步以内的距离,火枪即便有不精准的问题在,但威力以及穿甲的能力,已经远高于弓箭了。

甲胄本身算不上精良的倭人,被铅弹打在身上即便没穿透,也是痛楚难忍,一时哀鸣声四起。

不过,打头阵的武士,本身就是敢死队,负责为身后的士兵开辟出一条路来,只能咬牙坚挺。

就在他们忍痛抗击,身后的士兵并发弓还击,等待着火药填充的间隙时,却见篝火映照之下,对面阵中的旌旗一直在来回摇晃。

离得近的倭人便能发觉其中阵型在随着旗号迅速改变,原先已经打过一发的火枪手,便立即从阵中穿插退后,又有新的三排火枪对准前方,一齐发射,火力重新进行了覆盖。

而打过这一发之后,还没有结束,周而复始的打了五六回,直至枪管发热不得不降温冷却后,这种密集的火力压制才稍稍减弱了些。

原来,他们所预料的火枪填充时间过长,凭借这个间隙突出大门,早已经被岳凌操习的阵型解决了。

即便是因为枪管过热等客观因素的限制,但眼下披甲的武士身上的甲胄都是千疮百孔,无力再站起身,而身后倭人士兵的惨状更是不堪入目。

被铅弹洞穿身体的不在少数,即使没有当场毙命,此刻也是在地上痛得打滚,完全丧失了战斗力。

坚持用人数抵挡住了火枪,可接下来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的是更让他们感到棘手的鸳鸯阵,短兵相接之间更是步步紧逼,反而将冲出来的倭人逼迫得又转回身去。

见无法抵挡,守门人立即关闭了将军府的闸门,也不管来不及逃回的士兵,败军又尽数退回了将军府龟缩。

“等一下,我还没进门!”

艰难在地上爬行的负伤者,拖着一道血迹,目视着闸门关闭不留一点空隙,让他也完全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

追击而来的沧州军没有将所有伤者就地处死,而是挑选了几个神智还有些清醒人拖了回去,其余的便都尽数堆在将军府门前,任他们自生自灭。

看着同族人在门前哀鸣,而府内的人还无法拯救,其中保不齐会有伤者的同族亲眷或者其他关系相近之人,也是岳凌动摇军心的手段。

一处破落房屋,燃起红烛照亮。

一把木凳上,端坐着一个黑袍男子,身旁侍立了多名健壮军户。

在他们注视之下的,是疼痛至晕厥的倭人,被五花大绑束缚了双手双脚。

“弄醒!”

一百户下令后,便有人将几人身上都淋了海水,海水浸泡了伤口,疼痛更加难忍,让他们立即打着寒颤清醒了过来。

口中被塞了烂布,此刻便也只能在地上不断抽搐,呜咽个不停。

待他们冷静下来,岳凌示意为他们松口,“你们几个如今的伤势还不算严重,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若是答案让我满意,你们还有一条生路。若是不识好歹,你们的下场也只有脑袋悬挂在门外,听明白了?”

怕这伙倭人听不懂汉语,岳凌还故意将语气放得很慢,可这几个倭人皆是大眼瞪小眼,不知岳凌说的是什么意思。

倭人中的职业武士,平日倒是很可能不会与汉人打交道,不通汉语倒是情有可原,只是岳凌的审讯一时间陷入了停滞。

渡边还算流利的汉语,让岳凌忘记了,这里本来就已经被倭人占据了许久,人们会倭语的可能性才更高。

百户们面面相觑,不知这些人在嘟囔什么鸟语,一时之间众人皆是束手无策。

岳凌对于倭语也是粗通,而且只是简单的日常对话而已。

“侯爷,反正也听不懂这些人的鸟话,不如就都砍了,再去抓些能听懂人话的。”

岳凌正想着找个当地的居民,能够同时懂汉语和倭语的充当翻译,外面有人入门来报道:“侯爷,薛家的人来了。”

双屿岛是贸易中枢,岛上存放的珍宝和钱财,不及商货价值的千分之一。

为了将这些商货快速变现,岳凌还需要专门的人来做专门的事,一直在为岳凌做事的薛家便是不二人选。

岳凌想了想道:“先将这些人带下去吧,传薛家的人进来。”

几个倭人被重新堵住了嘴,被押了下去,与进来的薛家人撞了个照面。

薛家人来的是一个清瘦的公子,一身素袍,衣着并不鲜亮,温文尔雅,其身后还有个小姑娘,脚步盈盈,似不沾地一样,有些跳脱,一看便是欢脱的性子。

被带出来浑身血迹的倭人,却也没吓到这个小姑娘。

反而让她好奇的打量了一番,眸眼眨了眨。

“薛家二房薛蝌见过侯爷,这是舍妹薛宝琴,自父亲离世之后,我们兄妹相依为命,她怎么也想见一见侯爷,还望侯爷宽宥。”

薛蝌当面行了一礼,态度恭谨。

而身后的薛宝琴还在往门口看着,想着方才被押下去的那几个人。

被薛蝌扯了扯袖子,才紧跟着垂头福了一礼,“见过侯爷。”

薛宝琴止不住的好奇,眼皮微微向上扬着,想要瞧一瞧传言中的侯爷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等她抬眼的时候,却发觉岳凌的注意力并没在她的兄长身上,而是在看着她,目光相接倒是让她看清了岳凌的相貌,不禁还多看了几眼。

“原来闻名遐迩的安京侯,竟是这么年轻的公子,或许不比兄长大很多吧。此战之后,凭借功绩或许能进位国公?即便不成,想必也是注定的事了。”

“当真了得,这种话本里的人物,相貌还英武不凡,仪表堂堂,不愧是我一直以来憧憬的人了。”

“姐姐竟然和侯爷住在一块儿?真让人有些嫉妒了。”

薛宝琴挑了挑小眉头,又收回了思绪。

“不过,看侯爷方才是在审讯犯人,那几个人应当什么都没说,不知我能不能帮得上忙。”

岳凌本以为来的会是薛家的几个掌柜,没想到是二房来接管这些事,随意打量了下,又问道:“这岛上的商货就由你们兄妹清点了,最终卖出了什么价格,列出明细,我也不会亏待你们,但千万别弄出纰漏,免得惹人非议。”

“嗯,薛蝌是吧?”

听点到自己的名字,薛蝌赶忙上前一步,“草民在。”

岳凌抬手虚扶道:“不必如此拘谨,我想问一问,你计划怎样处理这些商货。”

薛蝌抬起头道:“回侯爷的话,方才入门的时候,我与舍妹去看过剿来的商货,其中大多是江南出产的丝绸,布匹,茶叶,瓷器之类的商货。在江南之地十分常见,数量不少,一时间无法在对岸倾销。”

“舍妹便提议走海路运往天津卫,或者出山海关到宁远卫,价格可以卖的高些,也便于更快的脱手。”

岳凌颔首道:“你们有周全的计划就好,走海路有很多暗礁,在北上的时候一定要谨慎,若是坏了一船的货,薛家都得照价赔偿。这是公事,讲不得私情。”

薛蝌连连应下,“草民清楚,这两年我和舍妹一直在摸清海路,能保证万无一失。”

“那便好,别的我也不过多干涉,你们放手去做便是。”

岳凌将目光又放在了躲藏在薛蝌身后,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丫头身上。

当然不是他真的好这一口,只是薛宝琴被誉为红楼第一美女,不禁让他多留意了几眼,他的林妹妹差在哪里了?

薛宝琴的面相,还有些娃娃脸,若说薛宝钗是脸若银盘,宝琴倒是圆润的恰到好处。

眉若新月,眼似秋水,透着一股明媚可爱的气息,而且她也不似一般姑娘家一样羞羞怯怯,从入门来便有种骨子里的自信,像是因为和父亲一同走南闯北,远渡重洋,眼界和见识与一般的闺中女子不同,所以给人另类的感觉。

她上身披着一件大红织金撒花缎面的斗篷,里面是一件粉红花卉纹样束领的内衫,下身是一条石榴红百褶裙。

这种艳红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就不显得艳俗,而是更显得活泼可人。

见薛宝琴也正望过来,岳凌开口问道:“宝琴妹妹想见我,是为了什么事?”

薛蝌无意拉近关系的一句话,不想侯爷真的会问起来,让他隐隐有些担忧,回身看妹妹,却大大方方的与侯爷对视,比他还轻松几分。

薛宝琴坦然道:“侯爷是名动大昌的大人物,是守护京师的大英雄,是个人都会想见一见的。”

“京中到处流传着侯爷的传说,我便来看看,侯爷是不是传言的那般好。”

薛蝌忙道:“舍妹素日娇惯,不像一般闺中姑娘守戒,不知礼数之处还望侯爷担待。”

岳凌摆摆手道:“无妨。”

又转向薛宝琴,岳凌问道:“京中有什么传说,今日见到了,可有你想的那般好?”

薛宝琴眸眼在眼眶中转了几圈,薛蝌回身急着给她使着眼色,可薛宝琴偏偏停顿了好久,才道:“第一面倒是很相符,别的也看不出什么了。”

薛蝌实在受不了这个小祖宗了,安京侯不单单是名动朝野的大人物,还是整个薛家的大恩人。

若是不是有安京侯在,薛家的生意早就是无以为继,更遑论如今能将他们大房和二房重新黏合起来,一块做生意。

本来薛家大房就负责铺面,二房负责走商,两家的支柱都没了,薛家便就混乱不堪,每况日下,没有安京侯,哪有今日的薛家。

这种情况下,小妹竟然还敢惹安京侯不悦。

薛蝌谨慎的抬起头去看安京侯的面色,却见他也丝毫不介意,一时语塞,不知道是不是该插嘴了。

薛宝琴又仰起头,得意的道:“侯爷方才审讯了那几个倭人,他们应当什么都没说吧,是语言不通?我倒是习得过几门语言,若是侯爷想要个人来充当翻译,我便毛遂自荐了。”

岳凌笑着点头,看向薛蝌道:“你妹妹真有几分能耐,我看你不好好做事,薛家二房也要阴盛阳衰了。”

薛蝌额头冒出斗大的汗珠,连连拱手,“惭愧惭愧。”

既然都被薛宝琴看出来是在审讯犯人了,还一无所获,让她试一试也无妨,毕竟这是当务之急,越快得出消息,越对他的战局有利。

“好,不妨让你试一试。来人,再带那些犯人来。”

不多时,被带下去的倭寇,便又被重新带了回来,棉布从口中取出时,他们还个个疼得呲牙咧嘴,只因海水渗透进了伤口,在伤口逐渐变干的时候,反而会更疼了。

闻见几人身上的腥臭味,薛宝琴不自觉的拱了拱鼻子,捂着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在府内做什么事?”

薛宝琴脱口而出的倭语,让几个倭人瞪大了眼睛,愕然不已。

其中一人忍着剧痛,咬牙反问,“你是关中口音,不为神君做事,为何投靠这个人?”

薛宝琴得意洋洋,掐腰道:“神君算什么,比得上安京侯?他若敢来犯,安京侯一样会打得他落花流水!”

“他就是安京侯?”

倭人们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被众人都看在眼里。

有百户不禁问道:“薛姑娘,他们说了吗?”

薛宝琴摇头道:“还没有,我会问出来的。”

倭人继续道:“即便是安京侯,也无法对抗神君,神君会带领天国变成最强大的国家。这次安京侯不宣而战,必将触怒神君,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我们即便死了,也是光荣的牺牲,神君会记得我们。”

薛宝琴走近两步,道:“神君?他是个僭越天皇的小人!他也值得你们效忠?你若继续隐瞒,天照大神也会唾弃你,让你的家族蒙羞!”

倭人们听得一怔,再开口辩驳的时候,底气已经不足刚开始的一半了,“神宫没反对过幕府,幕府还修建了不少神社。”

薛宝琴继续补刀道:“别人抢了你的妻子,也会在表面上好好照看你的孩子。”

倭人哑口无言,内心已经十分动摇了,就听薛宝琴又道:“你若是从实招来,大可留下一命,返回倭国继续为神君尽忠,与你们的妻儿相见。据我所知,这岛上的统治者一直都是汪顺,他就一定是在效忠神君吗?”

倭人面面相觑,犹豫了好一阵,最终道:“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你要向侯爷保证我们的安危。”

薛宝琴自信的拍了拍胸脯道:“没问题,先说说府内有多少兵,你们是做什么的。”

“府内常备的兵力总计有四百人,因为战争开始了又涌入了不少,一开始应当有一千到一千五百人,现如今应该折损过半了。”

“我们是藤原佐木的亲卫,他是汪顺的幕僚之一。”

见众人松口,薛宝琴也松了一大口气,便将这些消息转述给了岳凌。

看着薛宝琴的表演,岳凌便愈发欣赏她的能力了,补充道:“做的不错,问一问府中是如何取水的。”

薛宝琴点头,问几人道:“安京侯说了,问你们最后一个问题,便可以给你们疗伤,并放你们自由。”

“好,你问吧。”

“府中是怎样取水的?”

“府中有一个天然泉眼,这便是汪顺将府邸建在这里的原因。”

薛宝琴刚要转述的时候,又听其中始终未发一言的一个倭人道:“你能不能将安京侯请过来,我有一个请求,若是能答应我,我便可以为侯爷找到汪顺所藏下的宝藏。”

“这个消息,不能让别人得知。”

薛宝琴眸眼一亮,立即与岳凌告知。

岳凌闻言,也配合着起身来到那倭人面前,抖了下衣袍,与薛宝琴道:“好了,你可以让他说了。”

薛宝琴兴致满满的再问过去,却是在倏忽之间,那人猛地张开嘴,从舌头下面弹射出一发暗箭,直射岳凌的面门。

薛宝琴瞪大了眼睛,电光火石之间,却想也不想,立即拦在了岳凌身前,紧紧的闭上了双眼。

在这瞬间,脑中像是走马灯一样,回想起这段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最终画面定格在她憧憬已久的安京侯的脸上。

“怎么会这样,不甘心。”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