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生民化怨,怨气盈天

以身化符,逆冲九霄。

随着那滚滚雷霆之中的一道身形破碎,血肉消融,却仿佛是茧中飞出了一道虚影。

伴随着那一道道白幡与幡上垂落的无数道符纸,击溃了一道道雷霆,直冲向了那空中低垂的铅云之中,铅云陷入了平静,又剧烈的收缩,而后炸开。

一团铅云骤然被撕裂,然后向了四面八方溃散,一层一层,一圈圈,直退出了万里之遥,视野之外。

而这万里之地,则变得难以形容的阴暗,却又空洞,隐约间,只仿佛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了四面八方,雾气之中,一道道符篆若隐若现,仿佛有声音,以天空为界,来回回荡。

“天不让我活,我与天偕亡……”

“……”

四府七州,数十万沉眠之中的百姓,都被这声音惊动,脸上露出了前所未见的表情。

仿佛被人强行打开脑袋,灌入了一些前所未有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

而同样也在这一声怒吼,在几十万百姓的梦里回荡之时,昌平王军中,同样也有无数人只觉头皮一紧,某种难以想象的压抑,笼罩在了心头。

纷纷抬头向了天空中看去,铅云已散,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但偏偏就在那一片空洞里,仿佛出现了什么让人心惊之物。

而如今的昌平王,正在宴请各方世族门阀的老爷,约定破此冗余之后,便要以此为基,进军明州,而后将明州、东平府城以及清府一带,连成一片,作为这夺取天下的基本。

谈笑之间,皆极有自信,却冷不丁一股子阴风从外面吹了进来,帐内点着的几十支蜡烛,便忽然同时烛火摇晃,然后噗的一声灭掉。

整齐划一,诡异至极。

仿佛有几十只看不见的鬼,随了那一阵阴风飘进了帐里,然后对准了蜡烛,同时吹灭了似的。

满堂说笑之声,就此消失。

黑黝黝的帐里,昌平王以及各路世家门阀家主,彼此对视,皆没来由得心慌。

只觉迷迷蒙蒙之中,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人的痛骂,指责。

“有人使咒?”

这昌平王虽然是草头王,却也是江湖里出身,见识极广,一怔之后,便立时拍案而起。

怒喝道:“好大胆,此乃军中,兵马煞气,可破万法,谁敢使咒使到军中来?”

这一瞬间,他甚至只觉荒唐可笑,立时便要点起兵马,将那胆大包天敢使咒的人给抓来,又或是下令让手下兵马演武,靠着这军中煞气,使那使咒之人被反噬而死。

但是他有一万个理由,不怕那使咒之人,偏偏自己越是这般大喊,越是觉得心里发毛,莫名的恐惧了起来。

他努力瞪大了眼睛,想看清周围的一切,却越看越迷茫。

刚刚还与自己推杯换盏,说说笑笑的幕僚与世族老爷,那一张张脸都变得模糊了起来,最后却变成了一张张铁青而愤怒的泥腿子那粗糙的模样。

纷纷指了自己的脸,破口大骂。

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数不清的声音同时钻进了自己的耳朵,压住了自己的魂,压住了自己的身。

他越是被压住,便越是害怕,声音更用力,更是大声的唾骂。

但他却渐渐的,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越是使劲,自己的声音便离自己越远。

“昌平王……”

帐中,有人忽然飞跳了起来,声音颤着大叫。

其他人也纷纷转头看去,直吓得头皮发麻,只见随了那烛火熄灭,昌平王仿佛是一拍案几,便站了起来,伸出了手指在骂着什么。

但是定睛看去,便见昌平王如今已经脸色铁青,张大了嘴巴站在那里,五官都有鲜血淌了出来,早已暴毙而亡。

但是他骂人的声音,还依稀在这帐内回荡着,仿佛他的魂不知自己已死,仍在故作强横,破口痛骂。

“有人使咒害人?”

“这可是在大军之中,谁家的咒这般厉害,直接压住军中煞气,咒杀主帅?”

瞬间便有难以形容的恐慌蔓延了开来,这事实在超出了众人的理解。

但却也在这时,帐外一下子便有更加凶猛强烈的风刮了起来,直将这军帐都掀翻了开来,这帐中无数贵人,便一下子像是被冬日里脱去了衣服,浑身冰冷。

丝丝缕缕的阴风从自己身体之中穿过,就好像是有一只只冰冷的手,摸过了自己每一根骨头。

“你……”

有军中大将,嘶声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但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有说出来,便已忽然之间,同样的暴毙身亡。

“啊……”

其他的军师,幕僚,大将,统领,见着这模样,便已经控制不住,拔腿便要跑,但有的只是身子一晃,便已歪头死了。

有的跑出没几步,便身子一僵,倒在了地上,双目兀自圆瞪。

那一场投入了四府七州百姓梦里的皮影戏,名字为“昌平王丧心病狂,降头陈纵尸拜粮”。

所以这一场咒,也是先指昌平王。

纵是一方草头王,纵是随着天下草头王越来越少,他们的天命也越来越厚,纵是他身在三万精兵环伺之下,鬼神难侵,却也在这一场咒下,死的悄无声息,不明不白。

他甚至都没有得到挣扎一下,说上几句话的机会。

而其他的将军,幕僚,那便是纯粹因为跟错了人了,百姓们知道有个昌平王,但哪知道昌平王长什么样?

这些跟着一起被咒杀的将军也好,幕僚也好,便都是曾经露过面,被那些百姓记住的,因为你是大官,便当你是昌平王。

只要曾经被记住过脸,那这会子便一起被咒给找上了。

“哗啦……”

这一下子,偌大军中,却是忽然之间,乱了起来,曾经的昌平王还想着让那冗余军先溃散,不战而胜,却没想到,如今溃散的居然是自己。

那各方的统领,各个头目,甚至普通的兵马,都在这时,感受到了那种压抑而阴森的气氛,仿佛无形的黑气,时时的追着自己。

心里越来越恐慌,胆魄一开始变小,便控制不住了,会直接消失掉。

那些过来赴宴的世家老爷们,也控制不住的浑身哆嗦了起来,推倒了案几,在地上爬,在扶着柱子起身,有人只顾了抱着头,要逃,虽然不知道逃向哪里去,却一定要逃。

也有的手里有些庇佑自身的好物件,或者是家中先人的塘灰,拼了命的拿了出来。

但四下里,阴风更大了,席卷了整片军营。

空洞的夜色之中,天上仿佛垂落了一条条,一道道隐隐约约的黑线。

他们手里庇佑的物件,才刚捧了出来,便立时就破碎了,他们哆哆嗦嗦拿出来的塘灰,却立时便从囊袋里开始渗透,飘落。

任是他们双手努力的去护着,都阻止不了塘灰的飞扬,能坐在这宴上的,都是大户,家里的先人饱受香火,也灵验的很,如今却起不了一点作用。

飘飘洒洒,消失不见。

终于有胆子大的人意识到了这是一场前所未闻的泼天大祸,扯着嗓子大叫了起来:

“快,快请降头陈家的先生来救命……”

“……”

“……”

“怎会如此?”

偏在此时,降头陈家,一方修建在了山里,四下里结满了蛛网的老宅之中,也正有一声几乎变了调的惊呼,响彻了宅院。

在这老宅的大厅里面,几支粗如儿臂的蜡烛,点在了四个角,烛火碧绿,照在了坐在太师椅上的几个人影身上,也照亮了堂间竖直摆放的五具铁棺。

那五具铁棺,早已生锈,上面沾着湿泥,仿佛是新近挖出来的。

而在那一片军营之中,昌平王暴毙身亡,军中大乱之时,阴风同样也吹到了这一片庄子里来。

空中密密麻麻的黑色丝线,更是比那军中,还要密集了十倍,百倍,随着那若隐若现的唾骂声,回荡在了堂间。

堂间陈家七位族人,四大堂官,一应在此侍奉的活鬼小厮,阴魂侍女,都在这阴风刮了起来的时候,感觉浑身都不自在,毛毛祟祟,总仿佛有什么东西遮着自己脑袋。

这是被影住了。

凡人中咒,或许不是门道里的,但也会在咒法临身之际,感觉自己仿佛被遮住了,哪哪都不舒服。

降头陈家上下皆是门道里人,自然更清楚这种感觉,但是他们的第一反应,却是无法相信,向来都不信,居然会有咒法,临到自己身上。

失声之余,所有人却也都看向了堂间的一具棺木。

那是五具铁棺中的一具,内中放着飞尸降,也是五大降尸里面,唯一唤醒的一具。

如今分明没有驱使它,但这棺材居然莫名其名的颤动不已,棺盖不停弹动,仿佛是里面有东西,急着想要跳出来。

四下里愈发的压抑,阴风愈发的凶狂,温度也越来越低,忽然之间,那棺盖被巨大的力道,推到了一边,里面一具腐尸半坐了起来。

但却也在这一霎,阴风达到了极点,这一具腐尸努力想要坐起,居然失败了。

它发不出声音,只有身子在不停的颤抖。

渐渐的,黑色的黏液,从它身体各处渗了出来,竟是一点一点,融化成了一摊汁水。

“为……”

看着那铁棺之中降尸的模样,旁边蒲团上,一个穿着黑色袍子的男人,努力压着身体里面的什么,颤声开了口:“为何会……会这样?竟有人……借咒压降,我……我……”

他是降头陈家分香大堂官,在这江湖上,降头陈行事毕竟低调,但手底下的买卖,基业却着实不少。

他身为分香大堂官,无论到了哪里,都备受尊敬,哪怕遇着了十姓子弟,也可以站着身子说话,更不用说,这一身降头之法,早已上桥。

上桥之人可称半仙,妖祟鬼神,见了他都要躲着。

可是如今,他却在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后,忽然之间,便口吐鲜血。

这一吐,便停不下来,一摊一摊的鲜血,从嘴里涌了出来,仿佛要将整个身体里面所有的血都吐尽,在吐到一半时,他便已经死了,但他嘴里,仍然有一柱柱血流喷了出来。

剩下的话,他没能说出来。

降头陈家的法,无视因果天谴,所以出手虽少,但何其厉害?

怎么可能会有人,只是借了这么简单的一咒,便毁掉了飞尸降,还压死了自己?

与昌平王军中之人的死不同,他不是直接受诅咒,而是因为曾经驱使飞尸将拜粮,被这咒沿着跟过来,活活将他反噬而死的。

飞尸降拜粮仓之事,百姓已然知晓,这也是所有怨愤的来源,所以,此咒一起,那毁粮的飞尸降,便直接被毁,而驱使了飞尸降的他,也跟着受到了反噬。

而堂堂大堂官死在了眼前之时,那陈家的大主事,甚至都没有工夫去看他一眼,在那铁棺里面的飞尸熔化之时,他便已经抢出了门去。

陈家四大堂官,以及一应能人,皆在这里,守着五大尸降,便是为了要等转生者一方的能人出手,过来斗法。

可这法,好像与想的不同。

他抢出门来,便立时抬头看去,看到了阴沉的天空。

这一刻,堂堂降头陈家大主事,都一下子感觉到了浑身冰冷,立时又快速的退回到了堂中。

天空之中,空洞洞的,仿佛什么都没有但也在他抬头的一瞬,便仿佛眼花了一般,看到了漫天漫地,无形怨鬼,从天而降,下了雨一般向了自己落来。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看到自己身边,皆是一张张瘦如枯柴的脸,正将自己围住,甚至是将自己淹没,纷纷张开了嘴,向自己身上咬了过来。

他一挥大袖,退回了堂中,也挥去了那些幻象,自己身边,并没有什么阴鬼,更无活人,仿佛都只是眼花了一下而已。

但幻象里被咬住的地方,却在幻象褪去之后,仍然疼痛难忍。

抬手扯起了袖子,便看到了身上一块一块,皆是红肿的疥子,有些甚至已经开始溃烂。

他抬头看天,是为了看这咒的来处,寻根溯源,好使降术压制,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这一眼,看到的因果,居然是超乎了想象的大。

这一咒,由四府七州,几十万冗余而起,又以咒代天,引动了百万生民之哀,寻根溯源,根本寻不见源头。

反而立时沾染咒力,堂堂陈家大主事,却落得满身生疮。

“究竟,究竟出了何事?”

而在堂中,分香大堂官身死,其他人无论身份如何,却也都感觉到了那种穿透心脏的冰冷,耳间时不时出现无数声音叠加的痛骂。

更是有人,看到了那天上垂落下来的无数黑线,都缠绕到了自己身上,只觉有无形的力量,碾压而来,正在愤怒的,疯狂的,寻找着自己身体里面的魂儿……

他们顾不上别的,拼尽全力想要摆脱这些黑线,但却只是徒劳,只能哆嗦着,用尽了自己的一身力气,去藏起来。

但他们都是陈家门里,一身本事最大的人,且已拜过了孟婆店,勉强能躲。

更多的陈家人,却完全躲不掉了。

“不好了,不好了,大太太没啦……”

“姨娘,姨娘……”

堂内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但是外面,却有一片一片的惊呼哭叫之声响了起来,那是陈家的大宅。

为了这场斗法,陈家几路能人,聚集在了老宅,怕其他族人受到波及,都赶到了山下的村子里去等着,但是如今,那村子里的哭声,甚至传到了这宅子里面来。

养尊处优的太太,正为家里的爷们准备着酒席,要在他们赢了这场斗法之后,回来了有杯热酒,可以暖暖身子。

却莫名其妙的,听见了头顶有人叫自己名字,一抬头,便忽然翻着白眼死了。

案上洗净的鸡,才要下锅,却忽然跳了起来,光秃秃的晃着翅膀,从脖子处鲜艳的刀口里传出了骂声来,于是满厨房的人也都跟着死了。

上下人等,如同落进了地狱,每个人头顶上,都仿佛布满了无形的蛛网,用力的去抹,但却抹不干净,用的力气大了,便连脑袋也一下子滚落了下来。

降头陈家上下,皆会使降,炼尸招鬼,只作等闲手段。

他们很少遇着怪事,因为对他们来说,自己的存在,便是普通人的怪事,但这一刻,所有的怪事,全都来了。

而且凶险莫名,沉重难解。

他们知道这些黑线是什么,那是因果,是“咒”找上了自己。

降头陈家擅长躲因果,躲天谴,而天谴,其实也是一种咒,只是由老天来使咒。

陈家连老天爷使的咒都能躲,但如今却被这种咒缠上?

“邪祟,邪祟!”

陈家大主事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一时惊怒,已然破口大骂:“都说祸不及妻儿,这些邪祟居然向了家中老弱下手……”

“这不是邪祟之法……”

堂中,有人低低开了口,说话的是一位浑身上下看起来黑蒙蒙的老妪,她是陈家主事的二婶娘,也是降头陈家大捉刀,如今的陈家门里,除了陈家主事之外,唯一还可以说话的人。

“什么?”

陈家大主事怒极,猛然转头向她看了过去。

“这是堂堂正正之法……”

那老妪森然发笑:“只是这法太沉重,太大了,大到了整个降头陈家都承受不住,才祸及妻儿老小……”

“生民化怨,怨气盈天……”

“这究竟得是什么人才能想出来的法门啊……”

那肮脏模糊的脸上,竟是露出了一抹苦笑:“是咱们想忿了啊,知道使了飞尸降,便等于下了战书,那些转生邪祟会来的……”

“我们想好了斗法,准备好了五大降尸。”

“甚至还想着,那些邪祟能有多少能人,居然可以连破我们五大降尸?”

“却没想到,他们根本不破我们的降尸,甚至不接我们的招,而是直接毁掉我们的根本啊……”

“……”

“啊……”

而在她说话的功夫里,这堂中一位穿着黑袍的男子,正是陈家的老一代人,就连陈家主事都得叫他一声二叔。

他却在支撑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忽然崩溃,无穷的黑线立时将他的魂儿扯了出来,撕得粉碎,陈家大主事急着过来,伸出了手,想要帮他,却已无能为力。

“以杀劫破了无常李,又借了此咒来压我陈家……”

这一刻,陈家大主事心里,甚至都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与自我怀疑:“难道,我们层次真就差了这么远?”

说话之间,忽然看到了那剩下的四具铁棺,也已经在颤动,而这满堂之中,自家的族人更是有四五位,都已明显快要绷不住,便急着大叫:“入阴府,快,去请来孟婆汤……”

“没用的。”

那黑袍老妪,也是降头陈家的捉刀大堂官,却在此时,缓缓摇头。

“黄泉八景之一的孟婆店便在我陈家手里,可洗因果,没了因果,便能避一切法。”

陈家大主事开口之时,隐约带了怒意,甚至像是要骂人:“我们陈家人,天生克咒,无常李家的阴司孽债簿上,都写不上我们的名字。”

“难道如今还躲不了这一道小小怨咒。”

“躲不了,天已经没了……”

老妪也微微咬牙,低声说着,然后用尽了力气,缓缓抬头,看向了天空,在她看向了天空之时,眼睛便已经开始流血,眼珠也逐渐变得干竭。

她脸上都露出了自嘲的笑容,忽然用力大叫了起来:“陈家能躲天谴,是因为这一片妖天,照不出我们陈家人的影子来……”

“但他们……他们却用万民生怨,破了这天啊……”

“这万里方圆,已经无天,只有咒,而这咒,便在找降头陈……”

“你以为他们是在咒我们?”

“……”

她空洞流血的眼睛,忽然看向了陈家大主事:“不,他们是直接咒了降头陈!”

“满族老小,部属奴仆,远亲故旧,凡是以降头陈家之名立于世间的,都被恨了,都躲不过这咒,都要死在这咒下。”

“你想要躲这咒,也还有一个方法,不要这个名头也不要这个姓了,你烧香请愿,把陈姓丢了……”

“不然,只要降头陈还在,此咒不消,无处可躲。”

“这已经不是斗法了,这是赌命,有人在替这天下冗余,百万生民,与降头陈家人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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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855章 一刀之名

“弃了降头陈之名,这……这怎么可能?”

听着那老妪冰冷低沉的言语,陈家大主事,都如受雷击,踉跄后退,心绪一乱,身上毒疮便也生得厉害,甚至颊上都流出了鲜血来。

竟似比这场咒还要可怕。

虽然他是陈家大主事,但他更偏向于参术,下降,陈家最厉害的降头术与权柄,皆在他的手里。

而这位陈家的二婶娘,则是作为捉刀大堂官,了解更多的因果之物,亦是替陈家伺候孟婆店时间最长之人,她更擅长道理与其他门道的涉猎,所以陈家主事也相信她。

只是她说出来的对抗这场万民生咒的解决方法,却根本不可能完成。

以弃了“降头陈”三个字来躲这因果?

不行!

十姓之一,降头陈家,这个名号,甚至大过了自己这位陈家主事的命,也大过了陈家上下,任何一个人的命。

他不可能烧这柱香,也不可能这么做,想都不想,只是这双眼睛,却还看着那位捉刀大堂官,仿佛还希望着她,可以给出其他的建议。

但那老妪,却已经有些疲惫的闭上了眼睛。

无穷无尽的恐慌与愤怒,同时冲进了脑海之中,陈家主事于此一霎,也不知想到了多少,头顶之上,那无穷的黑线,还正在向了陈家垂落下来,远处山下,族人哀号痛哭之声不绝。

他的脸上,仿佛也于此一刻,闪过了某种狠绝之色,而后,他忽然厉声开口,向了堂间大喝:“睁开眼来,莫再藏了!”

这一声厉喝,身上的毒疮,更不知有多少,忽地破掉,流出了血来。

而他则睁着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堂中各自努力藏魂躲咒的族人,或是堂官,家将,森然喝道:“那些邪祟……他们以咒夺天,那我们便重新请天回来。”

“让老天,再次看见我们……”

“……”

“什么?”

这些被他强行唤醒的人,本身就如同处于噩梦之中,一睁眼,便只觉四下里皆是蛛网,看这现实中的人,听现实中的声音都不真切。

他们藏还没处藏,陈家主事的话,却更使得他们整个心都陷入了绝望之中:“大老爷,我们若是去了……”

“便……再无幸理!”

“……”

此时他们都已经被咒盯上,强行藏着,都不知道能不能藏得住,而强行出去做事,那便更是逃无可逃,大老爷说的请天回来,这法门或许可以做到。

但无论成与不成,他们都只有死路一条。

“死又如何?”

陈家大主事看了一眼山下的位置,也是一时心痛,其实也想向山下看一眼,看看夫人有没有事,看看究竟多少人死在了这咒下,但是他居然不敢,怕看到太惨的画面,干脆不看。

只是咬紧了牙关,向这些人喝道:“你们于这片天地之下现身,便会将咒挡住,起码下面的族人,会躲得时间久些!”

“你们皆受降头陈之名庇佑,多少年来,一名之下,万人之上,享尽荣华,家大业大。”

“如今到了关键时候,又怎么可以不为降头陈拼命?”

“去!”

“以降钉穿颅,钉住神魂,测量此咒广域,以身为降,立定四方,请老天回来!”

“……”

怒喝声中,已是忽地大袖挥舞,叮叮几声,便见得每个人面前,都有一颗铁钉落下,端端正正的放在了他们身前。

“以……以身化降?”

陈家门中,各路能人,见着这铁钉的一刻,便已经知道无幸,有那么一瞬间的崩溃,绝望。

但迎着陈家主事的怒容,却也知道再无别的选择。

刚刚便是在躲魂,也听到了大捉刀的话,知道了如今想要活命,便只有弃了降头陈之名,但是,不可能的,陈家上下,哪怕是死,也一定会保住降头陈的名号。

所以,便只有拼命。

哪怕是万民生咒,只要他们这些人出了老宅,这些咒也会先集中到他们身上,所以,只要他们不死,下面的族人,便多少会好过一些。

只是……

有人声音颤着,开口:“便是以钉穿颅,勉强活着,也有寿数之言,在此咒下,我们……我们又能撑得几柱香时候?”

这不是愿不愿意出去挡着的原因,是挡,也挡不住。

而陈家主事则是森然看向了他们,慢慢开口:“这一世的寿挡不住,那便借下一世的寿,无论如何,只要撑到请天回来,驱散此咒,我们陈家,仍然是可以赢了这一场斗法的!”

“那些邪祟,手段狠辣,敢于舍身,难道我们降头陈家,便都是软骨头不成?”

“……”

听明白了他的话,这堂中各路异人,心神惊悚,缓缓的对视了一眼,却也只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沉的绝望。

然后,从那位说理大堂官开始,他们全都咬紧了牙关,忽然将那一枚铁钉抓起,狠狠的自额心插进了自己颅内,直穿入脑。

“嗤”“嗤”“嗤”

此乃各门通用之法,可以固魂延命。

只是延命,而不是续命,这是以神魂受创为代价,强行让自己在一段时间内不死,以待对手的法过去,属于门道里面,走投无路时,才会用的狠绝手段。

但对于陈头陈来说,最高明处,又不在这里。

理论上,他们哪怕是用铁钉穿颅延命,但自身寿数却也尽了,是无法替下面的族人挡住这咒的。

所以,陈家主事,一开始便说出了最阴毒也最狠厉之法,那便是向下一世借寿,用借来的寿数,请天回来,并在这过程中为族人挡着咒。

怒喝声中,铁钉入颅,便也纷纷咬紧了牙关,承受着这份剧痛与压抑站起了身来,想也不想,便各自冲出了堂去,却是知道时间紧迫,连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了。

至于陈家主事用来破此咒的方法,他们一听便明白。

这是一个笨法子。

陈家掌握了黄泉八景之一的孟婆店,所以可以借孟婆店来躲因果,但他们躲因果,是在妖天鬼地笼罩之地而躲。

生民化怨,驱散了天地,那么陈家这躲因果的本事就没有了。

唯一的方法,便是将曾经的老天请回来,而他们立时便要做的,就是出去,测出边界,重新请天回来,待到妖天遮头之时,陈家同样也会于此天下无敌。

“唰”“唰”“唰”

随着诸人出去,陈家大主事,更是咬紧了牙关,接连于堂间踏步,而后,挥掌拍去,堂间四具铁棺,便也有其中三具,皆被他揭开了棺盖。

一时滚滚煞气自棺内涌荡了出来,几乎在短时间内,弥漫一域,撑住了从天上垂落下来的怨咒之力。

他毫不吝啬,大声念咒,驱使了三具棺内的降尸,伴随着一片乌云,顷刻间从老宅里面飞了出去,而他,也已经是脸色铁青,鲜血淋漓,坐在了太师椅上,呼呼的喘着粗气。

“这……”

而同样也在这时,见他下了令,那位眼睛已经几乎全瞎的老妪,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绝望的神色:“值得做到这一步么?”

究竟是降头陈这个名字重要,还是,陈家上下老小的性命重要?

她说不清楚这个话,但陈家主事无疑是有答案的。

“陈家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而陈家主事,则是在这空荡荡的堂间,喘了许久的粗气,才低低的开口:“这一难,我们要撑过去,哪怕死了我们这些人,也要撑过去。”

“否则,二十年枯守算计,岂不都成了笑话?”

“……”

老妪并不开口,已经无力回答,她活了一辈子的道理,已经无法在如今遇到的事情面前,给出一个让她自己信服的答案。

“阿爹,这场斗法,你们输了么?”

但也在这时,堂外有个声音响了起来,一个浑身裹在了黑袍子里面的女子,迈进了门槛里面,看见她身上如何,但能看到,她在走路之时,也有种脚不沾地之感。

“阿宝……”

陈家主事抬头看向了她。

自己的女儿陈阿宝,在十姓里面,也是出了名的聪明伶俐,嘴甜乖顺。

这一场斗法,自己本就是考虑到可能太过凶险,再加上她因为世事耽搁,一直未能上桥,所以没有让她过来。

直到这一场咒降临,有人挡住了咒,才敢叫她上来。

分明是因为关心,但如今,山下那么多族人都已经遭了殃,她作为陈家的大小姐,又怎么可能……

他甚至声音都发颤,不敢问她伤势如何。

只能努力的睁着有些模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确定她还是活的,才勉力道:“这场斗法,是我们……我们小瞧了那些邪祟。”

“降头陈家,无人能躲此咒。”

“但是你不一样,阿宝,你早就与赵家的孩子定了亲,已经是半个赵家的人了,所以,我今天……”

“……今天要打发你出嫁!”

“……”

陈阿宝站在了原地,看不出喜怒,但她说话时,声音里却带了哭腔:“连个花轿也没有,你如何让我出嫁?”

“你出嫁了,便不是降头陈的人,所以无论此番胜败,你都能躲过此咒。”

陈家主事看着自己的女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有敦厚又有威严,低声道:“况且赵家的小子对你好,从小便是与你在一起玩的人里,唯一不跟你打架的。”

“你嫁给了他,以后日子我倒是放心,只是,万一……万一没了娘家,你便私下里问问他,将来你们生了孩子,能不能找一个出来,姓陈?”

“……”

“姓陈有什么好的?”

陈家主事努力让自己的话听着平稳,但陈阿宝却是一开口便带了怒意:“我刚刚就上来了,我已经在外面听见了。”

“阿爹,为了这降头陈三个字,你要把全家人拼上吗。”

“这名头有什么好的?甚至都不好听,别人都在背后,偷偷叫我们活鬼陈!”

“……”

陈家主事的神色,都蒙上了一层悲凄,也只能勉力的笑笑,道:“阿宝,你……你还不懂这个。”

“我懂,阿爹。”

陈阿宝正色看向了自己的父亲,有些痛苦的揉了一下自己的脑袋,不小心揉歪了,便又掰正,道:“我比你更认真的听过那胡家少爷的话。”

“阿爹,你们把转生之人,视作邪祟,哪怕你们都已经知道,他们其实是大罗法教请下来的,却还是不肯相信他们。”

“但我听过他们的道理,我甚至觉得他们说的不错。”

“……”

陈家主事,脸色已经有些冷,喝道:“住口,阿宝,你不该说这个话。”

“阿爹,我知道你让这些叔伯出去挡咒,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陈阿宝转头看向了堂间,那里还有一具铁棺,她声音都顿了顿,才道:“我也知道你为何要让弟弟守在这里。”

“但是挺没意思的,阿爹。”

“你不能弃了降头陈的名,是因为你想被人继续当成老爷,永远当成老爷,但咱们陈家,就是仵作出身,那些世家门阀,本来就没有一个能瞧得上咱们家的。”

“你又何苦,一定要往他们里面挤呢?”

“你小时候被贵人嫌弃身上有死尸的味道,所以做梦都想着也要成为贵人,但你就没想过,其实,或许将贵人拉下马,才是对的?”

“……”

陈家主事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那种怒容,但陈阿宝却打断了他的话,低声道:“阿爹,你是我爹,但我觉得你不对。”

“你还要带着弟弟做这种事……”

她看着堂间的第五具铁棺,抿了抿嘴唇,道:“你会输的,阿爹。”

……

……

“在门道里混了一辈子也未见过这种斗法……”

“皆是上了桥的半仙,却连一招都还没使出来,便已经输了,还要拿下一世的寿来抵?”

“没这道理!”

“若都这么蛮不讲理,我们这一辈子修出来的本事,难道一文不值么?”

此时的四府七州,已经乱作了一团,四下里皆是一片死寂,因为都已沉沉睡去,仿佛连这一片天地,都荡然无存,只有一个愤怒的梦。

而额头上钉了钉子的陈家各路高手,却都已经满腹怨念,足尖点地,于夜色之中穿插,他们感觉到四下里皆是迷迷蒙蒙的黑影,行走于世间,却如行走于地狱。

但他们却还是越想越气,咬着牙冲向了各个地方。

在他们身后,是一片腐臭冤煞之气,滚滚黑云之中,三具飞尸自陈家老宅之中飞了出来,所过之处,万物皆萎,就加这一片空洞的夜色,都被蒙上了一层邪异的味道。

他们经过昌平军时,便看到了四下里溃散的兵马与世家贵人,在这片夜色里仓皇逃命,坐地大哭。

昌平军已经废掉了。

军中煞气,可以破法,但万民生怨,却又远比军中煞气更重。

他们已经不能指望昌平军在做什么,连这怨气都挡不住的他们,又如何去承受天明之后,那百万怒民涌荡而来的潮水?

那怒意,甚至是无法平息的,想要平息他们怒火,便唯有将他们喂饱了才行,但是,这四府七州,又哪里还有这么多的粮,来喂饱他们?

只有靠自己这些人,请天回来,才可以让这一切,回到原本勉强维护的模样啊……

还好陈家还有四大降尸,还有十数上桥,还好陈家的本事,本就可以欺天窃寿,也可以逆转乾坤!

四下里细密黑线无穷,但他们却也借着这沉重压抑到难以形容的咒,看见了这咒的边界,头顶之上,降尸凶气滚滚,大地之上,降师大步而行,怒意愈强,已然剑指四方。

只是,却也在这万民沉眠,天地死寂之间,却也有一道一道,自夜色里面浮现了出来的身影,远远的盯上了他们。

“那个甜水,居然瞅准机会,搞出了这么上头的阵仗?”

有人迎着降头陈家非鬼境界的能人,也有人抬眼看着,那尸腐滚滚,伴云而飞的尸将,或是微笑,或是感慨:“真要命啊,这么好的机会,让他给抢了……”

“最杠的家伙却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了最机灵也最狠辣的决定,那我们……”

“也只有为他做好这个配角了呀……”

“……”

但虽然都在抱怨着,脸上却是不自禁的露出了笑容,带着最轻松惬意的神色,向了陈家出来的诸位能人迎了上去。

衣袂飘飘,有人身边飘起了九盏灯来,有人抬步之间,身边鬼影随行,有人坐在了轿子上,有人手里还拎着酒葫芦,迎着那上了桥的各路高手与可影响天地的降尸,从容抬起了手:

“道友,请留步……”

不论他们迎上的陈家人,本事有多大。

也无论陈家人养出来的三具降尸有多凶,他们都觉得如此轻松,因为这场斗法,已经赢了。

……

……

冥殿,胡麻在五姓各自出手,阻止这场大杀劫之时,便已满腹自信,挥刀向了第六殿帝鬼斩去。

但是第六殿帝鬼,生前镇压义军无数,也是满手杀气,又迎着人间杀劫受阻,二人交手竟是胡麻力有未逮,被那凶残帝鬼,满朝文武,一起给击退了回来。

他双足落地,足足在地上犁出了深深的一条沟壑,如今分明是在自己梦里,但自己居然有种周身破烂,神魂凌厉之感。

常人在梦中受到重创,便已经要不受控制的醒来,但自己却如在真实,心里明白,这是因为自己入冥殿太深了,梦的深处,已与真实无异。

旁边的孟家老祖,发出了非人一般的嘶吼,身上的寿字,都变得破破烂烂,七绫八落,身上被贯穿了无数的长矛,就连那一身阴森鬼气,看着都像是变得黯淡了一般。

小红棠也是刚揪着一位文官揍了半晌,头发被那白胡子老头扯下了一缕,而小红棠手里则还抓着他的一把胡子。

三人都已备受重创,危在旦夕。

“虽是掌印小吏之子,但以身为桥,送上门来,倒比那人间供奉来好……”

而在上首,那第六殿帝鬼,也已森然俯视着胡麻,厉声大喝:“今日便借你之身,重返人间,让那世间草莽,重见我夷帝尊驾!”

怒喝之中,他已高高在上,陡然抬手,袖子里飞出了千军万马,狠狠冲向了胡麻。

皆是生前曾经随他斩杀义军无数,杀气腾腾的精兵强将,如今哪怕死了,在紫气幻化之中也不输活着时的凶戾。

身边,文武百官则飞在了空中,指了胡麻的鼻子破口大骂,声声字字,沉重万分,仿佛要将他压入尘埃。

真身留在了人间,只此一柱香入冥殿,虽然已经夺了无尽紫气,但毕竟是借了人间杀劫出手,人间杀劫受阻,此时的胡麻,在这第六殿帝鬼面前,也已力有未逮。

但却同样也在这时,胡麻感受到了人间的变化。

他知道这变化一定会出现,所以没有担心过,但当他回身看见了那位醪糟老兄做的事情,却还是感觉内心震动,生出了无法形容的情绪。

此时,面对着那第六殿帝鬼滚滚而来的凶厉,他却忽然放缓了动作,慢慢的转身,刀尖向下向了人间,深深的拜了一拜。

就连眼眶,都不受控制的湿润,低低自语:

“醪糟酒兄弟,你这一招,使得好啊……”

“……”

叹息之中,他转过了身,骤然迎向前方,第二刀直迎着那漫天鬼影斩去。

人间,明州之东,四府七州,正有百万生怨,照入胡麻梦中,这本因为杀劫受阻,而气势萎靡的一刀,便也陡乎生出了无穷恶怒,声势暴涨。

那千军万马,在胡麻的刀下,被斩成了滚滚紫气,潮水一般向了胡麻身后涌去。

金口玉言,甚至还不如那柄枭皇大刀刀身震鸣,铮铮作响来得响亮。

枭皇大刀,甚至直接将这第六殿直接劈成了两半,第八殿,第七殿两位本身就有些废物的帝鬼,在这一刀之下,直接被剖成了两截,而后被胡麻抓起,塞进了嘴巴里面大嚼。

望着那一柄凶刀,已然斩至了眉前,他甚至只觉天昏地暗,只觉自己的身形,正在变得无比渺小,而那一柄举到了自己头顶上来的刀,却又如此凶戾逼人。

前所未有的恐惧,充斥进了这位生前以镇压义军,斩尽草芥的皇帝心中,他甚至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你你……这是什么?”

第六殿帝鬼已是罕见之强,但他不理解,为何刚刚还杀气不足,却忽然之间,又有了这么凶的一刀。

他更不理解,曾经如野草一般被铁蹄践踏的乡野之民,如何可以在这一转眼之前,便为这闯冥殿之人,带来了这般可怖的加持。

“这一刀叫作……”

而被刀光映亮了脸的胡麻,也在此时,显得无比阴森,眼睛里,带着些许湿润之色,但却又狠狠咬着牙,声音,前所未有的响亮,愤怒:

“有理不怕,天不肯收我来收,民心生怨天也怕怕,让你知道……”

“……谁是你爹!”

“……”

喝声荡开,压在了这已经倾塌近半的第六殿上,赫然便已经将此冥殿压垮,一刀剁下了那第六帝鬼的脑袋来。

直到此刻,第六殿帝鬼无首之尸与身上的触手,兀自在无意识的挥舞,摸索。

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迷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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