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首辅病遁,天官请辞

阅历丰富的王张二人只此一礼便试出她们应对突发状况的反应。

但这还不够。

只见张志征又朝后面招了招手:“我们还备了些薄礼,略表心意。明日,宫里王公公会过来领你们去待选。入宫之前,我们毕竟还是长辈,有一些话要嘱咐你们。”

听了王珣的话,自山西一路被送来的“十美”或者娇羞,或者激动,或者忐忑。

那范家女子看着被送到前面的珍贵胭脂等各种礼物,还有诸多金叶子、小银鱼,更感觉到这次入宫的“使命”非凡。

敢于对她们直接说出“定有一人为妃”这种话,那当然真的是皇帝旨意。

来之前,她们其实就已经被千叮咛万嘱咐过。

但王张两家的家主仍要叮嘱,可见入宫之后也并不见得会诸事顺遂。

皇帝……为何会对晋地大商之家有这等殊恩呢?

王珣凝重地开口说道:“陛下有用我们各家之心,你们入宫却不可骄纵。宫规森严,一心服侍陛下便是,万不可有媚惑之举,更不能有干政之心!”

分寸他是懂的,皇帝只是用这种方式安他们的心,但绝不会容忍他们内外勾结。

那是一个极有主见并且性格强硬的皇帝,所以他要先把话说明白。

当然了,献入宫待选的本身就姿容绝佳,皇帝如果心喜而宠爱,那就更好了。

“应当也不会将你们黜落再放归。故而留在宫中之后,若只一人为妃,其他人若没有昭仪婕妤才人贵人这等名分,就算要先做宫女,也万不可因此嫉妒。谁为妃,也不能明着照应其他人。”

王珣特地看了一眼那范家女子,而后才对其他人说道:“陛下此次只点选一后二妃,将来却自然要子嗣繁茂……”

王珣早已将诸多问题想周全,在这里认真叮嘱完她们,才让下人领她们过去梳洗歇息。

一路从山西过来,眼下自然不是她们最好的状态。

到后院里,不比一路上的旅舍客栈,总算是安顿了下来。

而明天又将去到新的环境,一群少女哪能静下心呆着?

不一会又到跑到了那范家女子房中,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刚才那些上好胭脂水粉和首饰、金银……

“思容姐姐,若是你被陛下册封为妃,干脆就让我们九个都呆在你宫里吧?”

仿佛她们也认定了这范思容最为出色一样。

“谁知道陛下喜好呢?况且,你们都忘了王世伯叮嘱吗?宫规森严,这些事哪容得我们想……”

她的年龄比其他九个要大上两三岁,在老家其实已过十八,是很晚还没谈婚论嫁的了。

那是因为她父亲眼光高,轻易不肯许配人家。

她父亲是范家族中一个秀才,只是多年还不能中举人。

昔年颇有才名,范家极为器重,这才帮她父亲迎娶了一家远近闻名的千金绝色。

如今却只能在族中族学里为先生了,对要送她过来的事情,父亲原本是不愿的。

禁宫凶险,读过书的人看过不知多少历朝历代故事,本就怜爱女儿,又怎么会甘愿让女儿去涉险?

但范思容觉得,如果就此能还了族中恩情,将来入宫之后能得恩宠,兴许还是能为亲生父亲请些恩典。

她能学得知书达礼聪颖非凡,还是颇为崇仰父亲才学的。

现在她看着这些天真的妹妹呢,心情颇为复杂。

如今是相处如同亲姐妹一般,但王珣说得很清楚了:这次十人之中只点选一妃,其他人还可能会是宫女。

不能明着照应其他人,还不是怕皇帝担心她们抱成一团,有干政风险?

到时候尊卑有别,有人养尊处优,有的却形同奴婢……她们有些人可是打小千金小姐这么过来的啊。

就这么呆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王安就过来将她们都带走。

大明选秀女早有十分完善的流程,她们还是要先到集中的地方先筛选的。

若按照过去的“盛况”,那是五千秀女入京。

在宫外通过数道筛选之后,只有三百人会真正入宫接受更长时间的宫规、礼仪培训,然后才选择区区三人,让皇帝点选一个为后,另两人册封为妃。

至于嘉靖朝和万历朝都有过的封“九嫔”,那不是皇帝大婚时的常规选秀女。

王安忙这件事已经忙了很久。

先是直接通过锦衣卫、五军都督府的序列去遴选了一批。而后才是与顺天府对接,自民间也遴选了一批。

如今宫外专门进行初步筛选地方,其实已经只剩下了不到五百人,只待再挑出三百于正月十五之后送入宫中。

这十个从山西来的少女自然算是“加塞”。

“范姐姐,怎么办?”

感受着已经在这里呆了很久的少女们异样的目光,这“山西十美”仍旧不由得抱团。

范思容抿唇摇了摇头:“听吩咐便是,不争执,不闲谈。”

“山西十美”不出意外地在随后一轮筛选中过关,也让她们被更多人注意、隐隐忌惮。

而时间也来到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该来的总会来,泰昌元年第一场议事的朝会,人人心情严肃。

沈一贯那家伙果然请病假了!

这带来了巨大的隐忧,也引起了更多的不满。

萧大亨站在那里面沉如水。

风雨欲来,浙党党魁不愿站在风口浪尖,那么接下来其他人难道不会把过去主政之人推出来背一些罪责?

沈一贯糊涂!

侯朝时候,隐隐听得有人在议论。

“还是要补阁臣吧?申、王二公年纪也大了……”

“那又有谁人可入阁?”

萧大亨默默咬牙。

非翰林出身不得入阁,难道又点朱国祚,或是其他封疆大吏、致仕老臣?

沈一贯以这种方式开始传达坚定的去意,大家又想起了赵志皋病瘫的那些岁月。

申时行和王锡爵站在孔尚贤身后,一个心中忧虑,一个心中不满。

孔尚贤则琢磨着前天才刚从临清送来的信。

只要留居京城,那么每次朝会,孔尚贤想来就能来,而且能站在文臣最前面。

他能一直站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天下士绅都会多一份感激。

毕竟皇帝看见他,心里就会多一分慎重。

三通鼓响,众臣入朝。

马林也站在了武臣班列里,心中颇有怨气地走入右顺门。

武臣班列之中还有一个人,戚继光的儿子,新的镇夷侯戚祚国。

因为登州离的比较近,他最先一个赶到京城谢恩。

入目处是又已经开工的皇极门,虽然现在时辰还早,工匠们还没来。

乾清门下面,朱常洛坐到了御座之上,朝会开始。

谢恩得以排在最前面,戚祚国感激涕零。

马林一样要谢恩——上一次正旦大朝会,没有这个流程。而他虽然是被降职,却依旧算是皇帝恩典,毕竟没有革职为民。

朱常洛也没有对他们多说什么,无非公式化的勉励一二。

到了要正式开始奏事之前,朱常洛却先开了口。

“首辅因劳成疾,朕着实挂怀。陈矩,你召太医一二,先代朕去视疾。盼能早日痊愈,回阁理事。”

一众文臣心中震动。

遣内臣视疾,和“代朕视疾”可是两码事。

皇帝亲自视疾的话,一方面是当真极有尊荣,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真的要去了。

现在皇帝突然来这么一出,申时行还没想好要不要劝一劝,陈矩已经领了旨意迈步离开了。

“开始奏事吧。”

文武两班里却没有咳声,大家都还在猜测着皇帝是什么用意。

这到底是重视沈一贯,还是暗示他你要不就快点走?

“有本早奏!”鸿胪寺官眼见冷场,顿时开口提醒。

“咳……”吏部尚书李戴眼见申时行、王锡爵都没开口,先站了出来,“臣李戴,忝任吏部尚书已三年。今益觉神朽体衰,难以久任。盼陛下怜臣老弱,早拟廷推,准臣办好考功及新科进士授职后便得还居故里。”

大家果然心里一咯噔,忍不住瞧向了皇帝。

(本章完)

第107章 反万历化,君勤臣怠

新朝第一件当廷奏议的事是大天官请辞,不合适吧?

但其实这种状态众人都很熟悉。

首辅病遁,天官请辞,泰昌朝的暗流已经有难以遮掩的势头。

每每这样的时刻,请辞之人都极多。

可李戴在朝会上当面请辞而非通过奏疏请辞,分量也着实够重了。

“大天官如今虚岁才六十五,朕也不见卿有体弱之象,何以请辞?”

李戴也不管别的,跪下恳请:“万历二十六年,太上皇帝怒吏部,贬黜诸郎二十二人。时吏部尚书蔡国珍致仕,廷推代者七人,臣居末,本非才高望重。忝任三年,谨守新令,幸无罪过。然此回考功天下,补选缺员,臣才惊觉才干不堪重任,羞愧难当。勉力支撑,更是日益体虚,陛下明鉴,还盼陛下恩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自己说得这么一无是处,李戴也是破罐子破摔了。

申时行忍不住开了口:“仁夫何必如此自谦?若是考功补员有何难处,直言便是。陛下早有谕旨,朝会上尽可畅所欲言。”

李戴只是摇头:“残躯已不堪重负,还盼陛下垂怜。”

朱常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卿是说,将廷推纳入日程,吏部仍旧会先把考功补员和新进授职一事办好?”

“是,臣不敢为陛下添忧,只是实在惭愧不已。诸官考功,自有上官、臣僚公评;诸员补任,京官要员自有廷推、部推成例,咸听上裁。在外府佐及州县正、佐官,亦是掣签选任。这些事,臣还是能办好的。”

朱常洛听出来了:我一个都不得罪,一个锅都不背。

王锡爵却挑了挑眉:“大天官莫非是意指内阁阻挠部权?若这些事能办好,此后吏部更有何事难办?”

大家听得暗暗点头:没错,吏部现在不就只是这些事?即便京察,也不是吏部一家承担主持,都察院也会参与的。

怎么看怎么像是希望皇帝出面,让吏部“重铸昔日荣光”。

毕竟后面可能年年都有那勤职奖廉银了,而且今年钞关、市舶司、商税的成败也与吏治有关系。

啥叫诸官考功自有上官、臣僚公评?吏部只是做文书工作呗,考功司形容虚设!

本来议题众多的朝会就这么离奇展开,李戴仍是一副诚心求去的模样,却也不反驳王锡爵。

朱常洛很轻松地把皮球踢回去:“既然是后面的事,何须现在提出来?大天官既然已出班,不如就先议一议辽东抚按人选的事吧。”

李戴这才先站了起来,开始了漫长的发言。

一众文臣不由得愕然。

按旧制,地方巡抚和巡按都属于都察院体系,巡按还明确位于十三道监察御史之列,巡抚则非都察院常职。

一般来说,巡按品级低一点,巡抚则可能从正四品至正二品不等。

巡抚更加位高权重,职责广泛,涉及地方治理之诸多方面,徭役、里甲、钱粮等皆可由巡抚统筹;而奸弊纠正、重案审决、冤刑昭雪、官吏选拔、功赏记录则由巡按专责,巡抚无权干涉。

但他们的选拔,巡按需经吏部审批并需都察院认可。而巡抚,则可直接由吏部决定。

此刻李戴几乎把他那边认为可以担任这辽东巡抚、巡按职位的名单、履历全部念了一遍。其中已经完成考功的,都是京官,地方官里只有北直隶、山西、河北等近一些的地方完成了。

众人在正月十五天没亮的寒风之中听得瑟瑟发抖:你个老不羞,就差当廷拿个竹筒出来准备抽签了是吧?

按如今官场上最可能的升迁路径,最有可能升任监察御史的,包含了整个大明的知县、各府推官,这个名单有多大?

朱常洛越听眉头越紧皱。

这么快就已经以罢工、怠工相威胁了?反万历化了是吧?

又或者真要大刀阔斧、全力压制内阁、把诸多大权都还给六部才会有人有忠心和勇气来用事?

王锡爵实在听不下去了:“大天官部议就没拿出个正陪名单吗?哪怕陪者多一点。”

李戴只是冷冷说道:“吏部诸曹郎官缺员亦多,不便部议。吏部诸曹郎官缺员,按例也该由九卿推举,尚书不得自择其属。”

“那仁夫奏请先行推举补了吏部缺员便是。”

“考功未毕,那便主要是从在京六部诸衙中推举了。臣这里也有如今在职可选之名册,陛下容禀……”

众人听得有些绝望,难道便在这件事上一直说到天亮?

你还说自己体虚!寒风之中,你已经站着念名单念了快两刻钟了!

朱常洛耐心地等他念完了,这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自去岁十二月初一便安排了考功补员一事,到今日一个半月过去了,仍只能先补吏部诸员,而后吏部再部议拿出名单?申阁老,京内京外百官翘首以盼,内阁便没有多催办此事?”

申时行也不含糊,出班就说:“此次缺员众多,补员之后便更有为数过千之改任。吏部确实事繁,臣等也不得不慎。”

朱常洛看着他们。

泰昌元年伊始,安静了一月有余的百官们终于拿出了这个办法。

不明着对抗,但事事按照流程和如今的规矩走,皮球可以推来推去。

若因此京营整训不便推进、开源之策不好落实、考功补任久久未能结束导致地方官耐心渐失,那么斥责重臣不敢用事也毫无益处。

说不定个个都因为在酝酿的改革风暴而盼着离开漩涡中心。

不是谁都想做皇帝信重、要与天下官绅为敌的权臣的。

所以沈一贯病遁了,李戴开口就请辞。

朱常洛也可以直接点选,那自然没问题。

但那就会让一些人没经过正常程序,属于殊恩拔擢。做得好是应当的,稍有差错,便会成为“幸臣”、“佞臣”。

挡了别人的路异常升迁,皇帝越过正规流程任用的人在体制里便大多是异类。

申时行先“体谅”了一下吏部,看到皇帝沉默不语之后又说道:“辽东边镇事重,大天官既已有可选之人,臣便先举荐二人。边镇巡抚,事务艰繁更甚于诸省府。臣奏请迁河南巡抚李汝华巡抚辽东,起复万历十七年进士袁可立巡按辽东。”

朱常洛看向了申时行,这是他表现出来的忠诚和体贴了。

毕竟去年有过让他们也去信请袁可立的事。

现在有臣子先站出来举荐,事情便进入正轨。

申时行能举荐,其他人自然也能推举,无非最后由皇帝点选而已。

朱常洛默默听他们提到一些名字,比如也有人提到了在保定府做推官的熊廷弼,去年旱灾中他表现出色,被北直隶两巡抚之一、从临时暂设的天津巡抚又改为保定巡抚的汪应蛟赞为推官第一。

他记得汪应蛟这个名字,去年夏天里他还上奏抗旱之事,提了两个建议:一是禁绝打旱骨桩的风俗,二罢矿监税使。

现在竟又听到他推崇熊廷弼。

等够资格推举要员的人都发言完了,朱常洛直接点了点头:“能得卿等推举,想来都是贤臣。辽东抚按便从申阁老所荐,科道言官既然向来多由知县、推官升任,兵科都给事中如今正缺员,便先由左、右给事中挨次递补,再补熊廷弼为兵科右给事中,再其余人……”

李戴也傻了眼,现在又换成皇帝一口气念了很久。

第一,他竟然当廷记住了刚才被人推举的那么多人和位置。

第二,他一口气当场拍板补了许多科道言官和吏部郎官。

第三,这是不是做给他这个吏部尚书看的?

他呆住了,不少朝堂重臣也都呆住了。

乱哄哄的荐举结束,不等各科、各道言官先议出一个正陪来就直接点选了?

说不上来错处,毕竟缺得不少,皇帝也都是从他们荐举的人里点选的人。

可是……那可是科道言官啊!

多少地方知县、佐官翘首以盼的科道言官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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