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第254章 深耕

第254章 深耕

“嗞——”

锤成铧式犁的红色烙铁冷却时腾起一团烟气。

薛白挺喜欢听这种声音的,每次来铁匠坊巡视,都会在繁忙中抽空,驻足在锻铁台边上看一会。

他吸了吸鼻子,这次没有烤肉的气味,只隐隐闻到铁器那微微有些涩的味道,却更让人心安。

“看看,这可是县尉要的犁铧?”

“鲁老觉得这犁能耕到地里多深?”

“一尺该是有的,少有犁能耕到这么深。”

薛白点点头,笑道:“所谓深耕细作,耕得深,种子放到了土壤里,才能更好地汲取养分。”

鲁三蚀讶道:“县尉也懂农活。”

薛白说的既是农活,更是他自己,得把自己放到最底层的土壤里。

他画的图纸都是根据童年时在乡下见到的农具,至少都是一直沿用下来的。

比如如今农人用的多是长直辕犁,回转困难,耕地费力。他造的曲辕犁则易于调头、转弯,可节省人力畜力;踏犁则是适合在山地上用;另外还有些农器是大唐已有了,但在形制上还可稍微加以改进,或者还未推广开的。

相比于创造一个新的工艺,若能让一个工艺稍加进步一点并且真正地推广开来,带来的改变反而会更大。

作坊内热火朝天,铁铧、铲子、锄头、镰刀越摆越多,外面的雪却越下越大,天也越来越冷了。

~~

冬天的土地冻得硬梆梆的,还是得等到开春了才能开荒,要做的准备却还很多,首先是人。

薛白趁着冬天,收容了一百零九余户,四百多个无家可归的贫民,有刚失去田地的农户、漕工、流民,五花八门。

这些人都被安置在兴福寺背后,原本暗宅所在的位置。巷墙已经完全拆掉了,砖瓦用来修补屋舍。暗宅也不再神秘,一块大牌匾上写着的是“济民社”,远看像是一座医馆。

“县尉来了!”

几个孩子正在大门处玩耍,见到薛白过来,连忙跑进大堂里把家人喊了出来,不一会儿,院里便站满了人。

“该做事的都去做事吧,一队二队去把柴刀、柴禾搬进来。”

“是,县尉。”

因屋舍有限,这些贫民当中除了一部分夫妻,剩下的则是按男、女分开住,彼此已很熟悉,其乐融融的样子。

任木兰手底下的孩子们如今也都住在这里,再加上收容的孤儿以及贫民家的孩子,白日里会一起帮忙做些事,也开始识字;织坊也已经开了,由杨家商行出面,雇佣了从暗宅中救出来的奴婢,与贫民家的妇人、女儿们一起织布,领份工钱;老人们则做些洗衣炊饭的杂活;男丁则被编练成队,眼下每天只是列队听训,偶尔做些力气活。

都是快活不下去的贫苦人,聚在一起相互帮忙,倒也有条不紊,口角肯定会有一点,有县署官吏压着,没出什么大事。

只是县署出了钱粮养着他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入不敷出。

这日薛白过来,先是看了看,见他们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饿得有气无力的样子。

“坐吧。”

他一开口,一百五十三个男丁齐刷刷席地而坐,傻愣愣地等着县尉说话。

“都是大好男儿,总不能一直由县里养着,连你们的阿娘妻子都还在织坊做事。你们呢?待开了春,我打算带你们一道去开荒,愿意卖力气的留下,若有只想要混吃等死的现在可以走了。”

没有人走,收容这些贫民时,本就初步筛掉了那些奸滑懒惰的,都是老实本分的农人,此时一个个都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

“县尉,俺们巴不得有田种哩!”

“好!”

薛白道:“但还有一个问题,偃师县能开荒的山地就那么些,最多不过三十顷。若依律,一户八十亩口分田、二十亩永业田,至多不过分三十户,养不了伱们这么多人。”

众贫户遂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倒也有脑瓜子好一些的农户小声嘀咕道:“不用一百亩,只要少些税,三十亩地我就养活得了娃儿。”

“依唐律,开荒田三年免租税。然而一人开不了三十亩的荒,需有众人合力,你们一百零九户,可愿意全力开荒三十顷,合力耕作,多劳多得。若如此,年产三千石,再添上其它收入,可养活你们四百一十七人……”

这世道,面对一层层的盘剥,这些最底层的贫农如散沙一般各自耕几亩薄田,显然是没有足够的力量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得要团结。至于私产或更好的分配方式?活下去才能谈。

他们凝聚在一起,薛白才可以更好地带领且帮助他们。

“我会立一些规矩,你们愿意守规矩,接受它的奖罚,济民社便拧成一股绳,一些由个人做不了的事,百五十男丁还能做不到吗?”

人群还是沉默着,没有人回答,但他们的目光都追随着薛白,安静地表达着敬重与服从。

“做得到吗?!”薛白又问道。

“能!”

“做得到!”

他们回答得杂乱无章。

但没关系,这个冬天,薛白要做的就是训练他们,让他们把孱弱的身体养结实,再明白一些基本的道理。

否则,等开了春,挖渠引水、开垦荒田之后,必然要面对各种压力,没有强壮的体魄和精神,他们是守不住他们的田地的……

~~

县署,尉廨。

“要开荒田,除了劳力、农具,最重要的是挖渠引水。”

殷亮正在不厌其烦地教着杜五郎做事,把他与薛白一起去考察的水利图纸画出来,道:“偃师境内灌溉水源有伊、洛两条大河,崔河、马蹄泉、中州渠,以及一些小河渠。最好的田地都是在水源附近,属于寺庙、高门所有,或是亲王公卿的寄禄田。能够开垦的荒田只有北边邙岭,或南边嵩山下的山地,离水源很远。”

杜五郎也不傻,问道:“那得修渠?”

“是啊,修渠可不是易事,若非太过辛苦,县中大户早便组织人手开荒了,岂须等少府来做。”

“殷先生说怎么办?”

“有了农具,无非是雇人挖渠罢了。”殷亮道:“偃师县不缺闲散的漕工。”

“我还以为要征力役呢。”杜五郎道,“征力役来办有利于百姓的实事,都已经是难得的好官了,这次打算雇人,工钱又从哪里来?”

“五郎可有妙法?”

“要我出?要不让丰味楼再捐一笔?”

殷亮摇头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说话间薛白推门进来,带来了门外的寒风与飞雪。

“少府回来了。”

“在聊什么?”

殷亮道:“在愁开春挖渠的费用。”

薛白道:“这笔钱该是县署出的,账房上也有,毕竟刚查抄了郭万金。”

“只怕吕县令不会拿出来。”殷亮道:“听说他花了大价钱在殷墟造了个祥瑞,看来宁可把县中钱粮花在奉迎之事上。”

“殷先生对金石之学感兴趣,可有去看过?”

“我不是感兴趣,是很感兴趣。但看了吕令皓那破土而出的祥瑞,怕要被他气死。”

薛白想了想,道:“他问我能否替他递礼物给杨贵妃、高将军。”

杜五郎道:“他也不关心别的了。”

“那便以此名义来支用吧。”薛白遂将此事敲定下来,接过殷亮算好的修渠的花销。

“修渠可不是小钱。”杜五郎道:“没有上千贯可办不成。”

薛白反问道:“你知道吕令皓愿意送多少钱的礼吗?”

“我还是别知道了,给我心里添不痛快。但你让他支了钱,却给杨贵妃、高将军送什么合适?他们的眼界,一般宝货还真看不上。”

“写封信吧。”薛白道:“我的字也不错……”

~~

新的县丞还没消息,大概要等吏部试之后,也不知多少人在盯着这个畿县阙额,上下打点、争破脑袋。

偃师县署中,县令与县尉却渐渐找到了相处的模式,在这个冬天,像是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到了腊月,虢国夫人送给薛白的年礼到了,里面竟还真夹着一封杨贵妃的回信,薛白把这信的后半部分给吕令皓看了一眼。

那显然是由宫人代笔的,答复已收到了偃师县官的问候,并代高将军答复……也就仅此而已了。

吕令皓大为惊喜,他把县署账面上的钱挪走了上千贯,为的就只是这一句。

“这真是……杨贵妃与高将军也知道我这微末小官了?”

薛白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吕令皓目光留恋地再次看了那信纸,前面的内容都被折起来了,他只能看到后两列。此时却发现前面还有很长的纸页。

“薛郎,这信上还写了什么?”

“义姐对我的嘱咐,就不必给县令看了吧?”

“是,对了,我没打听到你运了什么宝货到长安,还以为你没送。但不知这次送的是什么,往后贵妃、高将军问起来,我才好回答。”

“真是书画。”薛白道:“县令莫非以为我贪墨了送礼的钱不成?”

两人之间其实毫无信任,耐着性子应付对方罢了。吕令皓眼睁睁看着薛白将那信纸收回袖中,忌惮有之,嫉妒亦有之,脸上的笑容却更温和起来。

“你我同县为官,往后要多加亲近才是……”

这大概是薛白与偃师县官绅们关系最好的一段时间。

一方面他还在消化高崇的遗产,另一方面他还在积蓄力量,施政也选择不触碰到那张强大的利益网。造农具、开荒田,只是在边边角角小打小闹,因此大家都十分和睦。

过了腊月,伊洛河也结了冰,不论是漕工、农夫、奴隶,或是世绅,都已进入了一年中最闲暇的时候,等待着过年。

宴邀薛白的请帖也开始多起来,腊月十二,崔晙便广邀亲朋到宅中赴宴,整个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皆在受邀之列。

“薛县尉年少有美才,卓尔不群。其实待人有风度,人品绝佳。”

宴上,提及薛白,崔晙不吝啬赞誉之词,吕令皓、宋勉等人亦是附和称赞。大家虽然有过不愉快,但只要利益相得,不愉快都会过去。往前看,才能携手共享富贵。

“本县亦欣赏薛郎……对了,他怎还不来?”

“薛县尉昨日便出城了。”郭涣再去打听了回来,小声道:“许是有事耽误了,没赶得及回来。”

~~

风雪中,有一名四旬左右年岁的大汉牵马到了魁星坊薛宅,正要叩动门环,恰遇一对小夫妻牵着手要出门。

“敢问,可是薛县尉当面?”

大汉看着眼前少年郎君那张脸,也有些迟疑,暗想也许是大家赞薛县尉才貌都是客气话吧。

“我不是啊,我是县尉的幕僚、春闱五子之一的杜誊,可听说过我的名字?”

“原来是杜郎当面,某家姓樊名牢,想要拜会薛县尉,不知他可在?”

杜五郎反倒是吃了一惊,连忙把薛运娘拉到身后。

“你就是樊牢?!”

他抬头看去,樊牢身量至少六尺五寸,虎背熊腰,满脸都是络腮胡子。这是很威武的身材相貌,唯独一对眉毛是八字形,眉头还皱成一个“川”字,显得忧虑过甚的样子。

“是,我想找薛县尉谈些事务,方才到崔宅打听了,他似乎不在那里?”

“我倒是知道他在哪,你等一下,我带你去。”

杜五郎有些惊慌,连忙拉着薛运娘回宅院,“嘭”地关上门,等再出来,身边带着的已是姜亥,还牵了两匹马。

樊牢浑身气势很强,但一遇到姜亥,却还是被压了下来。两人彼此对视了一会,姜亥傲然咧嘴一笑,驱马走在前面。

~~

冬月到腊月,薛白已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偃师境内走走逛逛,实则是暗查田亩。

他当然信不过郭涣。

这日在伊河南边,他看到前方的一排农舍有些眼熟,向殷亮道:“我们上次就是丈量到这里?”

“是,到了这里,崔河到巩县之间的田地就都丈量好了。”

“去看看。”

今年让宋家捐赠了一笔粮草、再加上抄没了郭万金,县署催税不像往年那般紧,希望农户们能过个好年。

这一带的农户今年逃走了三户,剩下的也过得紧巴巴,薛白上次来便见到有一家四口挤在榻上,连裤子都不够。

他不打算直接给他们一条裤子,而是让织坊过来雇了一批妇人,让她们在这寒冬给子女挣两件冬衣罢了。

“前面那间也去过,只有一个汉子与他阿娘,他阿娘病好了吗?”

“是,册上记的是乔二娃。”

薛白对乔二娃有印象,那是个默默承受了很多的农夫,感觉已到了逃户或造反的边缘。

上次来,薛白见到乔二娃的阿娘病了,便安排大夫到各乡义诊。这种善举倒是县中各家世绅都全力支持,出钱出人出药材,惠而不费,一点花费就能扬善名。

今日过来,只见乔母病已经好多了,乔二娃还是不声不响的,只跪地磕了三个头,表示记得县尉的恩情。

磕的这三个头,让薛白感到深刻的不是感激之情,而是想到县尉只需要轻轻一句吩咐,于一个农户却是关系一家子活路的大事,权力地位的差异如此之大。

“起来,我们这趟来,想与你聊聊你的田地和税。”薛白道,“清量田亩,是为了让你们有多少地,交多少税,这点你明白吗”

“小人明白。”乔二娃明白,但此前并不相信薛白。

此时,北面马蹄声响,有人在路边问道:“薛县尉在哪里?”

殷亮远远听了,道:“是五郎来了,想必是崔家的宴请催得急。”

“不去了。”薛白道:“难保过阵子不翻脸,眼下何必浪费精力堆笑。”

他们也有猜错的时候,不一会儿,姜亥过来道:“阿郎,樊牢来了。”

“樊牢?”薛白遂递了几枚钱给乔二娃,笑道:“那得借你这地儿与他谈谈了。”

~~

没有酒,也没有火炉,只有寒风嗖嗖地往屋里钻。

樊牢没想到与县尉谈话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进屋便愣了一下。

“樊大当家若不习惯,可以回县城里谈。”

“没不习惯。”樊牢回过神来,道:“我以前当班头,常常是在这样的地方催税。”

杜五郎恍然大悟,道:“所以你落草为寇……”

薛白默契地接回话题,道:“回去经营铁山了。”

“是。”

“你过来,可是给宋家运铜料了?”薛白问道:“宋勉打算在宴上带你引见我?”

樊牢吃了一惊,有些佩服,道:“县尉聪明。”

“不是聪明。”薛白道,“我毕竟与宋家也合作。”

“我有些不解之处,想请县尉解惑。”樊牢道:“刁家兄弟回来后与我说,县尉还打算向我们买铁石。甚至用量比原来还不少。我想问一问,县尉做什么用的?”

“县里在锻造的农具你可有看到?”

樊牢道:“农具绝对用不了这么多铁石。”

杜五郎其实不太清楚铁石的数量,真当是要造锅。这却也是杨氏商行的机密,不好告人的,遂道:“哎,你卖便卖呗,管我们做什么用的。”

“我与樊大当家单独谈。”

“外面多冷啊,我又得去受冻是吧。”

薛白却是道:“我们出去。”

屋外寒风凛冽,薛白与樊牢各自上马,往风雪中走了一段。老凉、姜亥不放心,骑马跟上,守在不能听到他们说话,但能随时上前的位置。

樊牢拿出一个斗笠,正要带上遮雪,转念一想却是递给了薛白,道:“县尉这样谈事,莫非买铁石的目的不可告人?”

“你卖给高崇,知道他做何用处吗?”

“贩到边镇,制成盔甲武器,开疆拓土。”

“掩耳盗铃。”薛白不学高崇说些假模假式的话,语出惊人,道:“我身后有位皇孙,欲匡扶社稷,一扫大唐的沉疴旧疾,因此需要这些铁石。”

樊牢张了张嘴,不知所言。

他在州署当过班头,如今经营铁山,走私铁石铜料,手底下有数百人。在地方上算是响当当的人物。但还是被这句话震住了。

小地方的人,平时插科打浑,说起皇子皇孙不会觉得如何,甚至在喝酒时还说过“圣人如何如何”,可真有机会与之产生关联了,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地位差距有多大。

“樊大当家怕了?”薛白道:“我当你是英雄好汉。”

“称不上英雄好汉,就是带着兄弟们混口吃的。”

“理解,我与你说的,你传出去也没用,无凭无据的。”薛白道:“但你可以好好想想,人活于世不容易,是籍籍无名如蜉蝣,或王侯将相青史留名?”

他知道高崇、高尚也许与樊牢说过类似的话,而其实说的是两回事,造反的叛逆、有志的皇孙,这怎么会一样?

但凡是个对大唐朝廷还有敬畏的人,都能感受到这其中的天差地别。

薛白之所以敢与樊牢这么说,因为樊牢已运了第一批铁石,便是揭发也是同罪。彼此越多共同秘密,利益就绑定得越深。

好一会,樊牢才想好如何回答。

“薛县尉说得太深了,草民……只是个草民。”

“无妨,你现在听不懂,以后懂了再谈不迟。”薛白道:“还有何疑惑?”

樊牢特意赶来,要问的原本有很多,此时却意识到越问越麻烦,倒不如只当自己没来过,慢慢观察。

“没有了,县尉何时要第二批铁石?”

“开春后就要。”

“好,再会。”

樊牢跨坐在马背上,双手松开缰绳,向薛白一抱拳,径直策马而去。

这趟来他收获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为此冥思苦想了。

~~

天宝七载的冬天似乎更冷了一些,年节也在大雪中过去。

薛白在偃师县过了一个相对单调的年节,没有长安的万家灯火,没有上元夜的彻夜璀璨。听说洛阳的花灯也很不错,但全天下也只有一个长安、一个洛阳。

难得的是杜家还在,到大唐的第三个年节,薛白还是与杜家诸人一起过的,连青岚也把杜家当成娘家。

到了上元夜,众人赏月时,青岚不由问道:“郎君想长安吗?”

“我在等开春。”薛白道:“开了春,该给偃师一点改变了。”

“郎君就不好奇长安现在是怎么样吗?”

“圣人在花萼相辉楼设御宴,满城都是花灯,与去年、前年相似。”

佳节良辰,青岚难得也有些感慨,遥望星河,喃喃道:“我们若是在长安,也会厌倦了吧?反而是隔得远了,才想念长安真好。”

杜媗提着一壶果酒过来,恰听到这些话,低下头抿嘴笑。

“大姐笑什么?”

“今年花萼相辉楼的御宴少了薛郎,岂能比前两年有他在御宴上献宝来的有意思?”

“当然是郎君在才更有趣啊。”青岚用力点头,肯定道:“今年的御宴,他们一定觉得不如去年。”

杜媗便趁机与薛白对视了一眼,眼神似在说,总之是在一起过年,何必在意长安、偃师?

“啊,薛白要是在长安,宴上诸公肯定都烦他。”杜五郎倒不忘转过来道:“但他既然不在,也许连右相、太子都想他呢。”

“劳你操心了,那肯定是不会的。”

~~

没过几天,吕令皓便得到了长安的信。

他请托了关系举荐薛白升迁。既是想着调走这个强势的县尉,也是想给杨党卖个好。

不料,回信却是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简而言之,右相不希望薛白回到长安。

“这真是……人嫌狗厌啊。”

吕令皓无可奈何,只能做好长年与薛白共事的准备。

好在,薛白在对付了高崇之后也安份了不少,虽有夺权、安插吏员之举,总之不再触动他的根本利益。

“明府。”

郭涣匆匆进了令廨,禀道:“薛县尉可有与明府说过,他要在回郭镇以东引一条渠,开垦荒田。”

“似乎说过。”吕令皓收起信件,抚须道:“本县告诉他县署账上无钱,此事遂作罢了。”

“薛县尉已招募了人手。”

“是吗?”吕令皓沉吟道:“修渠绝非小事啊。”

他已想到了薛白支走的年礼花费,只是此事不宜声张。

“郭录事,此非坏事,若真能修了渠、开了荒田,是全县的功劳。”

郭涣于是露出了笑容,小声道:“明府所言甚是,只是……回郭镇东北那片山地,是我族中所有。”

吕令晧一听就明白了。

薛白之所以敢带无地的贫民去开荒,正是因为那片地不属于谁家所有。虽说回郭镇几乎都是郭家的田产,但那片山地在回郭镇东北。

若让郭家组织千余人去挖渠、开荒,费钱不提,他们也没那个耐心与精力。但等薛白带人开垦好了……

“你可知他是谁在罩着?还敢打这主意。”吕令皓不得不提醒郭涣。

“岂会不知?”郭涣连忙解释道:“是我大伯鬼迷了心窍,久居乡野,不知天高地厚,贵妃义弟的政绩都敢打主意。明府放心,我已说了重话,让我大伯收起贪心。”

“那还有何好说的?”

“族中长辈们还是让我问一问,县令曾说开春就把薛县尉调走,许是在三月吧?”

吕令皓也不承认调不调得走,抚须道:“难说,许是在三月,或在明年。你们万不可急在一时,待他领了功绩高升,要回你家的田地不迟。”

“明府放心,断不敢与薛县尉为难。”

郭涣今日来,还真不是冲着薛白来的,而是趁早宣示田地的主权,以免等薛白调走了,落入别家手里。

不急,这些田地都还没有开荒。

~~

“开挖!”

洛河以北的野地里忽然响起这么一声响。

几个大汉推动了曲辕犁,铁铧破开了冻土,像是一只穿山甲把泥土翻开,只看着便让人感到松软、舒适,像是春天的气息。

“锄田打春,风调雨顺!”

围观的就有千余人,纷纷欢呼着喊着吉祥话。不管是拉纤的,或是种地的,与丰收有关的词就是他们最吉祥的话。

气氛之所以这般热烈,因参与挖渠的漕工每人都有足额的工钱,其中更有四百余人因为这是要开垦自己的田地而激动万分。

真到了这一刻,薛白却显得很沉着。

他目光看去,能够在干农活的人们身上看到不同之处。那百数十的男丁经过一冬的训练,已隐隐显出壮实、团结、有秩序的感觉来,他们都有家口,等有了这片田地,还有家业……换言之,都是良家子。

这些老实巴交、唯唯诺诺的农民,为了守护家园所能迸发的拼劲,一直以来都被官绅所忽略了。

而他们已认准了薛白,成了薛白在偃师县最坚定的支持者。

但不够,开荒出三十顷、三百顷田都不够,须知这偃师县里一家世绅大户就有田地上千顷。

高崇留下的遗产已被薛白吞下,他准备再吞点什么。

毕竟时不我待,薛白得趁这个春天,把种子种到土地里去,深耕细作。

还是2合1吧,这章从最开始铸铧到最后开耕,就一个主题,薛白种下了他势力的种子~~7千6百多字,我现在越来越喜欢大章的节奏了~~求月票~~

(本章完)

259.第255章 新田

第255章 新田

天宝八载,己丑牛年。

这是当今圣人在位的第三十七个年头,四海升平,州县殷富。

二月初,薛白竟是收到了一封杨国忠的来信,数月未见,杨国忠先是在信上表达了对薛白的挂念之情,之后说京师粮仓充足,他打算上奏圣人,将地方的丁租地税改为布帛轻货输入京师,减轻漕运负担。

“又得多征一份脚钱、折色钱了。”

再看信末,杨国忠先提了一句张去逸被薛白气病了,又问他是否想回长安,说是万年县尉年老,可能要出阙。

前次杨銛来信也有召回薛白的意思,可见近来杨党正突飞猛进,事务繁多。

看罢这封长信,薛白愈发觉得琢磨朝堂政策对大唐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情形几乎是无解的。越多减轻负担的好办法,百姓负担越重,倒不如想想怎么减轻圣人与权贵们的“负担”。

他拉开密匣,里面是满满一沓的信件,一部分是颜嫣、杨玉瑶、李腾空寄的,剩下的似乎都是李季兰寄的诗词戏文,写信和著书一样。

想了想,薛白没把杨国忠的信丢进去,而是放到了另一个更秘密的匣子里。

因这封信,他今日没有一出门就去正在开垦的新田,而是转到了县城以北的洛宴楼,这里已经被杜妗买下来了。

与丰味楼的场景相似,杜媗正在账房理账,产业太大,赚得多、花得多,带来的烦恼就是永远有理不完的账。

薛白其实还蛮喜欢看她拨弄算珠的纤纤玉手。

“嗯?怎白日过来?”

“想到一桩事,与你们商议一下。”

杜媗作为长姐,一向比杜妗更懂得分享,听得“你们”便招婢子去把杜妗唤来。

“你们知道‘飞钱’吗?或者叫‘会子’‘兑票’之类?”

“不知。”姐妹俩都是一脸茫然。

杜妗拿起一枚铜钱,掷进门边的花瓶里,笑问道:“这般飞钱?”

“伱莫闹了,他白日里多忙的。”

“这般说,比如一队商贾,从长安到洛阳,要带着一千贯,那便是一百万枚铜币,殊为不便。而他若把这些铜币存在我们在洛阳的钱铺里,开具一张凭证,到了长安,到我们的钱铺里支取这批钱。钱无翼而可飞,岂不就叫飞钱?”

杜家姐妹一听便明白了,再细聊了几句之后,杜媗问道:“若有人拿了那凭证骗我们的钱?”

“简单,做好仿伪便好。”

杜妗能更快地感受到薛白在这件事上的野心,道:“我们可借用此法,转移私铸的铜币,不仅如此,还可收轻货,丝绢、花椒。”

薛白道:“正是这个意思,有杨氏商行为背书,还能私铸铜币。”

两人没有往后继续说,但都明白这件事一旦做成能带来多大的权力。他们要的是权力,从来不是利益。

世上还没有飞钱,朝廷必然没办法及时意识到它将带来的影响,有可能掌握整个大唐的经济命脉。

“铸币之事还得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行。”杜妗道。

言下之意,宋家早晚还是要除掉。

短暂的合作之后,薛白已感受到与宋家最亲密的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只待他积蓄好实力,冲突已在所难免。

之后补充细节,杜妗很有想法,认为高崇留下的那个当铺就可以改作第一家钱铺。

连钱铺的名字她都很快就想好了,就叫“丰汇行”。

唐人还是喜欢这个“丰”字的,代表着丰收、丰满。

~~

“正月下锄头,秫谷必丰收喽!”

山地上,农人们一边开垦着田地,一边唱着歌。

盆儿也在,这孩子还没完全沾染上无赖习气,与济民社的一对老夫妻相处得如家人一般,便时常过来一起开荒,做些扶犁之类的小活,累了便被抱起来放在牛背上骑着玩。

他应该有十岁以上了,具体是十几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小时候他就很羡慕那些在牛背上吹笛子的牧童,其实那都是富农家的孩子。

“我来背一首李白的诗,‘花暖青牛卧’,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薛白来时,竟听到盆儿在背诗,大唐诗风昌盛,连吃不饱饭的流浪儿也能常常听到人吟诗。

“县尉来了!”

盆儿正想不出下一句,一扭头看到薛白,欢呼一声,跳下牛背。而随着他这句喊,周围正在忙着农活的人们也纷纷转头向这边望来,只看眼神便知,在这些百姓眼中薛白已是绝对的权威。

“县尉,有人说你要调走了,不是才刚到偃师嘛?”

“谁说的?”

薛白不认为吕令皓真能将他调走,吕令皓尚且没给自己谋到更好的位置。且连杨国忠都没敢打包票,这些农夫怎么可能更早得到薛白要升迁的消息?

他这一问,农夫们也懵了,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其中最活络的赵余粮应道:“回郭镇的郭三十五郎说的。”

“可是郭录事的子侄?”

“是他兄弟,说得有鼻子有眼,说哪个县尉出了阙来着,小人不明白,都是县尉,怎能叫升官呢?”

“万年县。”盆儿道,“县尉,万年县在哪?”

人群中已经有了忧虑的气氛,如今田地已经翻出来了,马上要播种了,水渠则还在修。到时若引不来水,此前的辛苦可就都白费了。

“放心。”薛白没说万年县在哪以免给他们增加顾虑,道:“如今不会走,至少等你们能把日子过安生了。”

农夫们也不知道这事他做不做得了主,闻言安心了许多,薛白则是隐隐感到了一种窥视之意。

“郭三十五来这边做什么?”

“就晃悠,郭家郎君总在这边晃。”

“他们家祖坟在北面山上。”

“播种吧……”

这边在播种时有个小小的仪式,在田地里放上红纸,压上镰刀,据说可以此催芽,还能镇邪,总之让农户们心安,薛白则代他们上了三柱香。

一片喜庆中,有老农却是心生忧愁,私下来与薛白念叨着。

“县尉,今年春天还不下雨,怕是比去年还要干哩。”

得了这提醒,薛白便知道必须尽快把水渠修好,待到旱时才好从洛河引水。

但他不止是这一百余户的县尉,他是整个偃师县的县尉。今年若是有旱,还得提早把整个县的水渠都修一修。

~~

这日,还没从田上离开,薛白却是被人拦住了。

那是三十余户逃户,想要逃避重税,却不愿卖身为奴,又无法当上僧侣道士,没了生计,只能行乞为生。得知县尉招人修渠还给工钱便回来。之后再听闻县尉领贫农开垦荒田、三年免征,于是壮起胆子拦路请愿,希望县尉也能带他们开荒分田。

可事实上,开荒解决不了逃户的问题。

县署拿出人力、物力供养一百余户可以,这是大家看着薛白的面子上,让他办出政绩。等北面、南面能开垦的山地都开垦了,从何处还能供给更多的人?

道理薛白都知道,他却没有多言,依旧把这些逃户收容下来,带他们到县域以南、嵩山山脉下的山地开荒。

由这日的三十余户开始,渐渐有更多的逃户得知新县尉不追税赋反而给田,便开始投奔这位新的县尉。

待此事逐步酝酿,传到吕令皓耳朵里,他对此只有两个字的评价。

“胡闹!”

即使是除掉了高崇,吕令皓也没有拍案怒叱,这次却是没忍住。

“你身为县尉,最重要之职责便是为朝廷征税,其次为捕贼。何为贼?逃户偷窃国库钱粮,乃蠹虫、盗贼,你不将他们捉起来,反而要县署账上出钱供养他们?反了天了!”

这次是真触碰到吕令皓的利益了,若县上钱粮充裕,他挪用的钱粮便无人能查到,且接下来还能继续挪用。可一旦薛白开始给逃户田地,很快就会没有可供开垦的荒地,到时被无田的贫农裹挟着,必然要重新丈量田亩,若到了那一步,冲突一起,谁都没有退路,只能你死我活。

换言之,吕令皓已经意识到,薛白站的位置错了,站到了他与整个偃师的对面,站到了逃户中间。

逃户是什么?逃户是罪犯,一个官员,与罪犯站在一起,不是“反了天”是什么?

在吕令皓的眼里,高崇真的不是反贼,高崇把重要的物资送到边镇,送到圣人最倚重的节度使手中,抗击胡虏,其实是大唐的英雄。

当然,高崇赚了私益。薛白带着贵妃的恩宠下放到地方来,构陷高崇,吕令皓一句话也没说,他明知这件事薛白做得不体面,却还是得给薛白一个面子。

但今日,他不能让薛白走到了造反的路上,那可比县官之间的权争要严重一百倍,那是背叛!

“你若是为了政绩,开田二三十顷也就是了,当年张曲江公也只开田三百四十顷。你难道还能超过张曲江公吗?为官者,得有度。你现在停下,还算是在该有的分寸当中。”

薛白问道:“可若是停不下呢?”

“停不下?那你如何安置这些逃户?”吕令皓道:“我让你把他们安置到县牢里!”

“他们犯了什么罪?”

“逃税了啊!说了这么多遍,你如何就不懂呢?”

薛白倒是很有耐心,问道:“那是否有可能,是朝廷的税制错了?高门大户、寺庙,想方设法地逃了税,所有重担落到了无能为力的平头老百姓身上……”

“你这个想法就错了。”吕令皓道:“朝廷不收税能行吗?外寇要抵御,治安要维治,朝廷若收不上来税,如何安抚地方,天下就要大乱了啊!右相居相位十余年,圣人称其能,因右相能收税,便能保天下太平盛世。你说,本县这道理,有错吗?”

“道理是不错,但看向谁收……”

“你想向谁收?!”

吕令皓忽然暴喝一声,解开身上的官袍,露出里面那件打着补丁的春衫。

“你不向奸猾的逃户收,不如来向县令收罢了!”

薛白看着那补丁笑了笑,道:“依县令所言便是。”

郭涣一直在花厅外守着,听得里面两位县官没有谈拢,连忙上前解围,生怕薛白再说出“那就请县令缴税”使吕令皓下不了台。

“都是为了公务,都是为了县中百姓好,万不可伤了和气。当然,当然也没有伤了和气,今夜可否让小老儿宴请明府、少府,共饮一杯如何?”

都是为官之人,涵养自然是不差的,吕令皓收放自如,很快便收起了怒意,抚须道:“若非为了治下父老乡亲,看本县管不管他胡闹。”

薛白亦有官员风度,应道:“县令确实是有苦衷。”

“同僚相互体谅才好。”郭涣笑得灿烂,招呼道:“且去共饮,谈谈给县尉升迁之事。”

吕令皓虽然举荐薛白不成,既不据实相告,脸色也是丝毫不变,恍若薛白往后升迁了都还是他的功劳一般。

“天色还早。”薛白道,“不如到回郭镇上,请郭录事为我引见郭太公如何?”

吕令皓、郭涣俱是一愣,再次感受到了与薛白之间的不融洽。

薛白为何忽然想见郭太公?总不至于是料想到郭太公打算在他调任后占下那些新田吧,眼下可还没有任何动作,如何能看得出来?

好在此时有小吏赶来称发生了命案,郭涣遂道:“不巧,县尉先去捕人犯,我与伯父先说一声,待做好准备了,再请县尉光临,如何?”

“也好,下次再去拜访。”

薛白含笑告辞,吕令皓、郭涣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天下本无事,非要找不痛快,真是块臭石头。”

“这竖子,就像卡在偃师县的一根刺。”

~~

偃师县平时的案子多是一些小偷小摸、调戏妇女、财物纷争,殷亮都会打理好一并给薛白过目,命案反而是少有。

不是说没有死人,但报上来的很少。这年头,杖死了奴隶,或是山野里劫杀了外乡人,能被发现并报案的,概率不算高。

“什么案子?”

“一个农户,拐了一个崔家女婢,被发现后打死了崔家田庄上的一个小管事。”殷亮道,“这农户县尉也见过,乔二娃。”

薛白前阵子走访了上千家的农户,乔二娃不是话多的,薛白对其有印象还是因为在乔二娃家中与樊牢对谈。

“人呢?”

“薛崭已经拿下了,押在牢里。依制,县尉只有捕贼之权,命案得由县令开堂审。”

“他不想审的案子都留给我审。”

“但这桩案子,县令应该会亲自审。”殷亮道:“另外,此案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就算由少府来审,也只能判乔二娃之罪。”

话音方落,齐丑就跑过来道:“县尉,崔公来了,想要求见你。”

死者是替崔晙打点田庄的小管事,属于崔晙的“客”,他出不出面其实都是可以的。来了,无非是表示一下对下人的关照。借这个机会见薛白一面,却不是为了案子。

到了尉廨,崔晙春风满面,笑道:“有些时日没见到薛少府,愈发风采不凡了啊。”

“崔公请坐,上次在城外耽搁了,未赶上崔公佳宴。是我太失礼了,本想登府道歉,可惜近来庶务太忙了。”

“该忙,该忙,都是为了县中父老。”崔晙笑道:“今日来,是有桩喜事,我那位族侄寿安尉崔祐甫任命下来了,转为昭应县丞。”

“哦?可喜可贺。”

崔祐甫比薛白早上任半年,又在郭万金一案中立了功劳,但这次迁官却也算是极快的,可见崔家之能量。

“我从兄过世得早,但好在博陵崔氏第二房还有些人脉在朝中,顾念家族情谊,对这孩子多有提携。”崔晙谦虚地笑了笑,又道:“对了,其实是薛少府你立了功,竟无功赏?”

“朝廷待我已经太过恩宠了,不敢再居功谋职。”

“原来是少府没有打点。”崔晙很是亲热,道:“若有需要,老夫也有些人情关系,大用没有,锦上添花却是能做得到的。”

薛白听得懂他的言下之意,这些大户都是人精,眼看着他越来越站在逃户贫农那一边,已感到不安了。赶紧来展示一下能量,敲打他、拿捏他。

这态度都摆出来了,乔二娃的案子,薛白也就没再请崔晙这个苦主宽恕减刑。

吕令皓判得也很快,崔晙在尉廨与薛白愉悦地闲谈了一会,再到公堂上观刑,不多时便判了乔二娃斩刑,以维护崔家在偃师县的威望。

“县令是以‘斗杀’判的,诸斗殴杀人者绞,以刃及故杀人者斩。乔二娃当时是拿了放在院里的铁打死了人,若说算以刃杀人,有些勉强……”

“他的三十五亩地呢?”

“公堂上没说过。”

薛白回忆了一下,问道:“伊河南岸那五百余顷田地,一半都归崔家了吧?”

“是,都说今年要旱,乔二娃这三十五亩地再归了他,便可从伊河再引一条水源出来。”

“归不归他都能引渠,只不过给别人的田引了水,心里难免不舒服……”

恰此时,县署前一阵喧闹,过去一看,却是乔二娃的老母亲哭得晕厥在公堂上了。薛白遂让大夫去将她救起来,之后便听她哭诉不已。

“县尉听俺说,二娃没有故意杀人啊,他和刘翠从小就订了娃娃亲,俺家聘礼可早都给过了,刘翠她阿爷不能收了俺家的粟又把她卖了……大娃长到六岁就没了哇,二娃十三岁就没了阿爷,从小就受苦……县尉你不知道那管事有多欺负刘翠……”

这老妇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话,说得也很乱。

薛白听明白了,但救不了乔二娃。就算他从唐律的方向改变判决,无非是把斩刑改成绞刑。他上辈子没这种感觉,但如今总感到这不是律法的问题,而是封建制度下的奴隶制残余问题。

斩刑还得等刑部复批,此案倒是不急,薛白安抚了老妇,又安排柴狗儿在牢中照看乔二娃。

在官场框架之内,他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

年节前,樊牢肯定有给宋家运过一批铜料,到了二月初九,宋勉找到了薛白,问他能否利用杨氏商行处理一批钱币。

“宋先生有多少?”

宋勉道:“六千多贯吧。”

“这么多?”

薛白确实惊讶,那是六百多万枚崭新的铜币,想要不被人察觉地运出去当然很难。他从吕令皓那里支出钱来开渠,其中是有丝帛、金银、粮食等等交换物。

“能处理得了吗?”

“能。”

宋勉笑道:“拿田来换如何?”

薛白道:“杨氏商行拿得出五千贯的货。”

“不需要。”宋勉摆摆手,道:“丝绢放久了会烂,金银笨重占地方。总归是田地最好,能生钱。杨氏商行初到偃师,要拿出这么多货来也为难。此事简单,宋家把钱给你,你划田地给宋家。”

薛白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露沉思。

宋勉道:“不会让你为难,依市价,一亩良田三十贯,荒田便依十贯算,你看着划便是。”

薛白还在沉思,说是市价,宋勉给的毕竟是假钱。

“薛郎见谅,相比起来,宋家真算是万分有良心,无愧于圣贤书了。”宋勉道:“我们以铜币来买,六千贯才买几顷田地?可郭家呢?坐等着你走了,凭白吞下你在开垦的三十余顷田地。”

“竟有此事?”

宋勉笑道:“薛郎真不知吗?”

“隐约有所感觉。”薛白道:“但无凭无据,人家也没做什么,不好妄加指责。”

“你在陆浑山庄也见了,宋家待佃客如自家亲戚。这些田地要是落到了郭家手里,那一百余户、四百余人如何还有活计?”

替代高崇、郭万金替宋家销恶钱,这本是当时就说好的,话都说到这种地步了,薛白也只能点头应下。

但他脸色却不太好,缓缓道:“既然郭家敢伸手……”

宋勉会意,道:“县尉若要整顿偃师,我赞成,但陆浑山庄与回郭镇数十年为邻,只怕是不能在明面上出手相助了。”

~~

杜妗拿起一枚铜币掰了掰,掰不开。

她遂拿起剪子用力刮了几下,眼神不豫起来。

“我们若是要做飞钱生意,绝不能用这些恶钱,这行当可最重信誉。”

“简单,熔了,加铜料重铸,官钱也不是纯铜。”

杜妗很不习惯这种被人掣肘的合作方式,道:“宋家还是得除掉。”

“不急,一个一个来。”薛白道:“现在满县的世绅都对我有敌意,只有宋家因与我们有这层一起铸私钱的情谊,认为我们不会动他们的田,还会夺别人的田给他们。”

“那就留到最后?”

薛白把手里的铜币丢回箱子里,道:“希望我们与宋家利益关系能走到最后。”

虽说他开垦的是荒田,其实从买铁石、铸农具、供贫民、雇劳力、开水渠,花费加起来也有上万贯,还不算人力。等到粮食种出来了,这些田地便价值将近十万贯。

这毕竟是薛白调动一县之力做出来的成绩,不是一般的商贾能完成的,且偃师县境内已没有更多能开垦的田地,故而郭家、宋家纷纷眼热。

再加上越来越多的逃户希望薛白能为他们求条活路,冲突早晚是避不开的了。

“郭涣邀我明夜到回郭镇赴宴。”

“动手不至于,但只怕又要软硬兼施了。”杜妗道:“也许有漂亮的小娘子勾引你?”

“希望吧,你要磨炼我的意志力?”

此时不是磨炼意志力的时候,两人正在当铺里说话,准备把这当铺改成丰汇行。

很快便有人来打扰了。

“郎君,刁庚到了。”

~~

刁庚这次来,说的是第二批铁石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这些人说是英雄好汉,其实紧张得很,总担心薛白许诺的粮食不兑现,一开春便赶紧把铁石运过来,毕竟危险的生意早做了早安心。

薛白则从容得多,谈过正事便问道:“对了,我上次说的事,樊大当家考虑得如何了?”

“县尉与帅头说了什么?”

“他没说啊。”刁庚十分好奇,“帅头回山了也不与我们说,闷在屋里像是有心事。我还当他的魂被县尉勾……”

他意识到不好拿薛白开玩笑,住了嘴。

“你想听吗?”薛白问道:“守得住秘密?”

“守不住,县尉还是别和我说了。”刁庚道:“你们都是干大事的人。”

“我们?高尚。”

“县尉就别再套我话了吧?”

薛白道:“帮我个忙如何?明日到县牢去救个人。”

刁庚听了虽然惊讶,却没惊恐,挠了挠头道:“县尉怎知我们以前到怀州县牢救过帅头?”

“那我们是知己了?”

“县尉和我这大老粗说笑呢,小人哪敢和县尉做知己。”

话是这般说,刁庚却是笑得很高兴,觉得自己好像与官员当了朋友,整个地位都不一样了。

~~

次日,薛白到郭家大宅去赴宴。

都到了二月中旬,姜亥的伤也早好了,但薛白只带了老凉、薛崭。

薛崭也算是高门出身,家道虽中落,眼界还是有的,一开始真瞧不起镇上的土地主,但到了郭家之后,看着那鳞次栉比的大宅,也是惊得说不出话来。

“尻,那差不多整个镇就是一个郭宅了?”

不等薛白开口,老凉先是道:“谁让你一日到晚爆粗的?姜亥是吧?不像样。”

薛白抬头看了一眼郭家如寨垒般的高墙,心想就当世而言,这些世家大族一心壮大门户,在他们自己的认识里肯定是没有错的……说白了大家就是立场不同。

郭涣很热情,领着薛白与吕令皓到了大门,郭太公早已亲自等在门外。

“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可算是把县尉盼来了。”

“看得出来,郭公是真心期盼啊。”

“老夫就怕等县尉高升了,都无缘一见。哎呀,若非老夫这双腿不好,一定要到县城里瞻仰县尉风采。”

薛白带着笑意,莞尔道:“郭公可是怕郭家地方太大,走不出去。”

气氛稍稍一滞之后,众人都纷纷大笑起来。

“县尉风趣,妙语连珠。”

“……”

这边县令、县尉、录事正在县城外欢宴,县署之中却忽然出了乱子。

因主官都不在,吏役们都是最放松的时候,忽然几个蒙面大汉也不知是从何处窜出来的,赤手空拳直冲县牢,将差役们打得满地找牙,径直打开了乔二娃的牢门。

至于年节前因被妓子状告而关进来的罗玢已赎了刑出去了。

“二娃?”

乔二娃抬起头,还有些发懵,已被人拎着拖了出去。

“不好了,劫牢了!”

杜五郎正在尉廨处理文书,听得动静探头一看,连忙大喊起来。

他像是吓坏了,冲进县令的官廨,一把拉住两个幕僚,道:“快去!凶徒杀进县署,劫牢了!”

“我们能怎么办?让差役拿下啊!”

“县尉和班头都不在啊!”

几个幕僚探头一看,赫然见那些凶神恶煞的凶徒还在肆意破坏,吓得连忙逃窜。

杜五郎抱着头喊了一会,见人都跑光了,眼珠子一转,转回令廨,只见一个个柜子都是上了锁的。

他早有准备,从怀中拿出一把锤子来,径直砸开铁锁,拉开柜子,拿起文书便翻。

“田册,田册……”

有些人还在觊觎薛白升迁后留下的田产,却不知薛白这边却已经抢先一步出手了。

“还没找到,继续打,一定要打得满地找牙才行,真正的田册……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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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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