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复生

三月初的安陆县城,人心惶惶。

虽身处行伍,但依然难脱贵君子气息的冯敬站在城头,看向城内,目光忧虑。

在城中,所有屋舍都被征用, 用于聚集即将迁离此地的安陆百姓,而他们,便是麻烦的主要来源。

一阵嘈杂响起,冯敬安排的兵卒立刻冲进城去,少顷,骚乱平息, 十多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拖了出来。

这就是半月来,安陆的常态, 每天都有人到来, 有人试图逃走,有人病饿死去,被征用了宅邸的本地官吏板着脸,被强行从自己土地上迁徙的男女在抱怨,无助的老人在叹气,失去父母的婴孩在嚎嚎大哭……

冯敬手下虽有万人,但安陆县每个乡派一千去搜人,县城仅余五千,却要盯着近三万人,实在是捉襟见肘。

当一些地区暴力拒迁开始后,要将全县人当做囚犯来管理,更必须时刻看着,否则一时不慎,就会引发集体逃亡, 闹出大事来。

冯敬忙碌间, 只能对秦始皇的遗命暗暗腹诽:“迁全县五万人去关中,真是个坏主意……”

他已从父亲处知晓秦始皇崩逝, 意识到大事即将不妙,却只能一边极力隐瞒这个消息,一边收拾手里的烂摊子。

焦头烂额间,一系列坏消息却陆续传来。

先是前日,奉命驻守夏口的三千南郡郡兵飞马传来消息,说与夏口隔江而望的武昌营遭到袭击,燃起大火,并发生了战斗。最终的结果是,武昌营三万南征军老卒多半叛逆,杨熊部那五千人只回来一半,其余或死或俘,已丧失了战斗力。

最让冯敬惊惧的是,那支“叛军”打的旗号,竟是“已死”的武忠侯黑夫!

傻子都知道,若黑夫真是伪死,他下一步要进攻的,定是其故乡安陆!

“我分为十,敌专为一,敌是以十攻我一也,则我寡而敌众!”

冯敬敏锐地觉察到危险,立刻令人去各乡召回分散搜人的兵力。

但他还是迟了一步,先是去云梦乡、涢水乡的两千人,在押送百姓回程途中遭到袭击,全军覆没!押赴的数千人也全部被救走。

接着,北面几个乡也出了事,分散的官军遭遇袭击,一时间,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敌踪,让冯敬有些晕头转向,只觉得,自己被一片汪洋大海包围了……

……

相比于安陆县城的混乱彷徨,安陆城外的广阔天地,却是一片欢腾。

“秦始皇帝已崩!”

逃散在云梦泽山林间的安陆人,一传十十传百,在散播这个消息。

“逆子奸臣篡位,秘不发丧!还更易始皇帝遗命,嫉贤妒能,要清算拥戴贤公子扶苏的南征军,苛待安陆人。”

一处聚集棚户内,听着据说是亲眼见过云梦乡之战的乡人诉说,众人点了点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他们对秦始皇帝威风的御驾印象深刻,又见他为黑夫发丧,拜为彻侯,升赏其家人,故有好感。

“近来的乱命,一定是逆子奸臣下达的,我说怎么如此古怪!”

接下来,就是振奋人心的事了:

“云梦泽里杀出一支军队,个个白盔白甲,穿着秦始皇帝的素,还解救了南边两个乡的父老!”

“是南征军不愿束手待戮,遂奉天靖难,他们打的旗号是‘大秦武忠侯’!”

接下来的传言变得夸张和离奇,却让所有安陆人都欢呼雀跃。

“武忠侯,复生了!”

……

武忠侯复生的故事,是黑夫旧部,那个曾拿着《日书》给人算命的卜乘散播的。

他原本在豫章为官,后来回了安陆,当迁徙令一下达,他最早意识到大事不妙,带着乡党遁入云梦泽。

后来,也通过季婴,与黑夫建立了联络,在黑夫白衣素甲,带着几千人杀回安陆后,卜乘第一时间让人去各个安陆人在泽中的避难点散播此事。

卜乘很懂乡情:“什么大义,什么靖难,乡亲们都听不懂,还不如说些鬼怪故事来得实在。”

正巧,秦国是很相信“复生”这套志怪故事的。

早在春秋时,秦晋交战,有个秦国间谍去晋国打探消息,行事不秘被抓了,被杀于绛市,结果过了六天,这个人的尸体居然活蹦乱跳起来,跑去城楼上取了脑袋,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中跑了!

这当然是民间传闻,但《左传》却很认真地记载了下来:“八年春,白狄及晋平。夏,会晋伐秦。晋人获秦谍,杀诸绛市,六日而苏。”

到了后来,这类故事在民间更是屡见不鲜,比如秦昭王三十八年,一个叫丹的人,籍贯为少梁城王里,在隔壁的垣雍里刺伤了人,因为畏惧被律法追究,居然自刺,也就是自杀而死,遂弃之于市,三日,葬之垣雍南门外。

故事到这还是正规的爰书记述,后面却画风一变:三年后,一个名叫犀武的令史重新调查卷宗,认为丹的案子有问题,重新彻查,发现他所谓刺伤人实属冤枉,罪不当死,于是就向司命祷告,结果当夜,有一只白狗去墓地掘出丹的尸体,居然完好无损,连旧日伤口也痊愈了,在墓地立了三天,终于重新复活……

而秦始皇时代,也有一个《泰原有死者》的故事,说是泰原有一个人,在死后三年又复生,被送到咸阳,然后讲述了一系列有关死人的好恶和祭祀时应该注意的事项。

总之,类似的传说,在秦国各地皆有流传,在每个故事中,死者复生的关键都是“冤死”!

因为罪不当死,故而不甘,所以鬼神垂怜,使之复生!

于是黑夫的重新出现,也被卜乘放进了这个套路里。

“武忠侯本已死,始皇帝都替他发丧了,是看见安陆父兄昆弟受苦,故而复生!”

“不止是看到吾等受苦,不能瞑目,还因始皇帝陛下为逆子奸臣所劫弑,于是心有不甘,去到黄泉,以帝王神威,召回了武忠侯的魂魄,使之复返人间,如此,武忠侯才能知晓皇帝崩逝之事,才能为皇帝陛下戴孝发丧!”

接下来,故事细节慢慢被卜乘补全,塞进朴实但笃定鬼神的安陆人印象里。

什么天狗刨坟,将黑夫尸体拖了出来,又有曼妙山鬼点了篝火为之舞蹈祈福。

什么始皇身死魂魄不灭,一把将黑夫魂魄从黄泉召回,打入身体。然后又有司命、云中君、湘夫人借了自己的龙驾给黑夫,让他从岭南一昼夜回到了云梦泽……

一时间,各个聚集点,每个里的人都在绘声绘色谈论此事,传得跟真的也似!

他们的眼神也变了,从不安无助变成了兴奋愤恨。

恨是肯定的,莫名其妙被轰出家门,逼着离开祖地,还因此有不少长辈抗拒死难,若非对方全副武装,他们当场就要抡起扁担与其拼命了!

现在他们不怕了,武忠侯复生了,回来了,要领着家乡子弟大干一场!

眼看宣传达到了效果,卜乘等人也按照黑夫的计划,振臂一呼,让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男丁青壮,去一个地方集合。

“去哪?”

“还用说么?湖阳亭!”

……

“湖阳亭变化不小啊,都快不认识了。”

黑夫骑乘着马,经过亭外路边,那樽木雕的“天狗”依然屹立在此,只是其头部被摸得光滑锃亮,据说是因为黑夫亭发达了,县里人传闻,过来摸摸这狗头可以沾沾福气……

“老伙计,没变的,也就你了。”

黑夫也拍了拍它,笑着摇摇头,继而进了亭舍。

因为举县强迁,连亭舍官吏都不放过,所以这座亭的人也罢工了,逃的逃,走的走,里面空落落的,如今已被东门豹带人占领。

大概因为是“黑夫故居”的缘故,这很得县里关照。亭门刷过漆,黑红相间,衬得墙格外白,迈入结实的院门后,前后两个院子也已修葺一番,十分崭新。

“小陶和亭父当年就常坐在这闲聊,盯着路上情形。”

黑夫指着门口两塾对东门豹道,旧日的老兄弟们,如今都成了黑夫举事的中流砥柱。

东门豹也十分感慨,指着用上好石块砌过一遍的院内道:“当年这还全是土,我常与亭长在此习五兵。”

过了两塾,进了院子内,黑夫还特地进了左侧房间,这是茅厕,他在里面撒了泡尿,侧过脸,还能看到拘留人犯的犴狱,里面阴暗狭小,还有一股难闻的骚味。

黑夫露出了笑。

“等抓住了冯敬,我要将他关在这!”

黑夫早在举事当日,就打发了季婴回安陆来,与卜乘等人建立了联系,并安排人混入县城的迁民之中。

如何对付冯敬,他已有了计划!

“虽然吾母、兄及家眷俱在城中,但我并不担心他们安危。”

因为冯敬,好歹是黑夫的熟人,对此人的脾性,黑夫十分了解。

“冯敬是一个心里自矜无比的贵族,也是君子。”

“君子,可欺之以方!”

一边说着,黑夫一边朝后院中间竖立的小亭楼走去。

亭楼高三丈,顶部呈斜尖状,里面还有上下亭用的梯子,梯阶三尺,亭楼二层有垄灶,可以点火生烟……

它原本是用来给县城那边发出警告,但现在……

“点烟罢。”

黑夫淡然下令,随后将一切交给东门豹等人,便自顾自去后院自己昔日的房间里睡了个午觉。

在沙羡大吃大喝之后,黑夫已不眠不休数日,在这张略嫌硬的榻上,他做了个梦。

梦见黔首黑夫形单影只,走在云梦泽畔,梦见那个叫“黑夫”的小亭长,彷徨起安陆,初来亭舍的前一夜,天降大雪……

好在一路攀爬,初心却从未变过。

终于,他来到了人生的拐点。

成败,在此一举!

等半个时辰后,黑夫打着哈欠出门时,湖阳亭外,除却随黑夫乘舟北来的五千人外,又多了六七千人,他们或直立,或盘腿,甚至有躺着的,兴致勃勃,噪杂议论,将田野、道路、草地站得密密麻麻。

下到十四岁的黄毛孺子,上至六十岁的秃顶老汉。

整个安陆县,还没被官军抓走的男丁,都集中在这!

黑夫点了点头,没戴孝,反而给自己的头顶,系上了一抹鲜艳如血的赤帻!

安陆人,认识这地方,明白这标志。

年轻点的人,更能说出发生在这里的每一个故事。

湖畔擒贼、盲山里案、盗墓案、楚谍案、修公厕、兴水利……

他屡屡升爵,终至彻侯之位!

世人皆言他死了,朝中奸臣都希望他死了,可实际上,他还活着!

不用多说话,黑夫在拴坐骑的天狗雕塑前骑上马,微笑着走向人群。

“亭长?”

一个满脸皱纹的男人朝他呼喊,似乎是曾跟随过黑夫的亭卒鱼梁,他揉了揉眼后,连连作揖,泪流满面:

“没错,是亭长没错!”

接下来,见过黑夫的人也齐齐响应。

“是武忠侯,还有两年前离去的八百安陆子弟,卜乘说的没错,君侯当真复生了!”

众人全体向黑夫欢呼,向他痛哭流涕,诉说这些日子受的苦,而叫法却各不相同:

有人喊“屯长”,有人喊“县尉”,或“司马”,或“君侯”“昌南侯”“武忠侯”。

诵喝声逐渐增强,逐渐蔓延,逐渐膨胀,最后直冲云霄!

响亮的合声吓到了黑夫的坐骑,这匹秦始皇所赐,来自西域,被黑夫取名“的卢”的龙驹没经历过这么多张嘴在近处对自己大吼大叫。

它迟疑着往后退去,摇晃着脑袋,甩动着尾巴。

但黑夫踢了马刺,驱使它向前,走入这数千热泪盈眶的乡党中间。

此时此刻,他们都朝他拥来,推推搡搡,磕磕绊绊,向他伸手,向他跪拜,想要触碰他的指尖,抚摸马的鬃毛,或被他腰间的剑鞘扫过头顶……

“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着的人,群众把他抬举得很高,很高。”

黑夫默念着这句话,决定此志绝不偏移!

黑夫成了这片汪洋大海的中心,他先是骑着马疾走,然后小跑,接着如风一般,沿着那条熟悉的道路飞驰,任由赤帻在身后飘荡!

万人景从,追随黑夫转战云梦泽南北的短兵亲卫,在武昌营和安陆重获自由的兵民们,大伙拿着自带或分发的武器,随他向前,向安陆城走去!

当这支庞大的队伍抵达安陆县城外时,应和着湖阳亭的烽烟,一片混乱的县城内,也有一道浓烟,腾空而起!

……

PS:复生故事出自:《左传》《墓主记》《泰原有死者》

(本章完)

第752章 推倒这堵墙

远远看到湖阳亭的烽烟,冯敬知道,决断的时刻到了。

他已将派往各乡的人手统统收回,不过半日功夫,南边便损失了两千,其他各乡合计损失了一千, 大军尚余七千,都集中在县城内外。

但斥候回报,加上陆续汇集的安陆逃民,黑夫的军队,大概是这个数目的两倍!

“彼多为乌合之众,无甲胄兵器, 若是野战,吾等或许不虚,但若是守城……”

冯敬回头看向这个挤满三万迁民的小县城, 秦始皇的命令来得急,他们可没法造出能容纳几万人的高墙大垒来,最初为了防止迁民逃跑,只能将他们扔进城中,而兵卒则在城墙、街道上守备,杜绝逃路。

可现在,当黑夫“复生”的消息传来,冯敬却要面临里外受敌的局面。

决不可将战场选在县城,冯敬必须离开,转移到开阔地区去,发挥己方关中卫尉精锐的车骑优势!

但城中本要迁往关中的三万人怎么办?

手下一个率长如此建议道:“都尉,莫如屠之,在城中一把火,全杀了!”

冯敬连连摇头, 他们家是几代贵族, 他亦是君子,不会做这种没底线的事。

“不可,黑夫纵伪死有罪, 安陆人何辜?其罪不至死,更别说屠戮殆尽,陛下一统天下,对待六国之人,也从未有过屠城之举!”

向秦民百姓举起屠刀,这种罪名,一向爱惜羽毛的冯家人可不想背。

就算真想做,他们也没时间了,慢则半日,快则个把时辰,黑夫就要带着在外逃窜的安陆人,兵临城下了!

冯敬打定了主意:“形势有变,这三万人当直接弃之,我军立刻离开安陆,往西面云杜、新市而去。”

“算算时间,吾父也应接到夏口和武昌营的消息,发兵来援了,从邾城到安陆,三百余里,至少要走五天。吾等轻装撤走,再拖住黑夫,勿要使其遁入大泽,待父亲抵达后,再合击安陆,与黑夫会战,届时,黑夫身边虽有四五万安陆人,然多为妇孺老人,将会成为累赘,而非助力!”

冯敬立刻派人去官寺,将被软禁的黑夫家人带到北城门来。

“只要我带上黑夫母、兄及其亲眷,彼辈为我所控,黑夫依然会投鼠忌器!”

……

看到湖阳亭烽烟的,不止冯敬,还有安陆人。

安陆县城大致可以分为东、西两城区。

西城濒临涢水,有个小小的渡口,是里闾(居民区)和集市所在地。东城濒临曲阳湖,据说以前是楚王的行宫,如今被改建成官寺——黑夫做县尉时曾在此办公,秦始皇巡狩时曾在此居住,而今,这里重兵云集,看管黑夫、利仓、东门豹等南征军将吏的亲友家眷。

至于一街之隔的西城,已变成了关押安陆人的难民营。

一道新筑的墙已将西城彻底封锁,臭烘烘的迁虏们被赶入里面,街上每隔五步,都有一名兵卒持弩守着,有越墙逃走的直接视为逃亡罪,可当场击杀,所以无人敢冒头。

但在西城墙角,却有一群年轻人,贴着墙根,听到马蹄啪嗒,数百人齐步小跑的声音,又透过小心挖开,由墙角灌木遮挡的小洞,窥探外面情形……

而垣雍的目光则更远些,他往后退去,指着那高高升起后,隔着两道墙垣依然能看到的孤烟道:

“有烟!”

“是湖阳亭的烟!”

与他年龄相仿,都是十七八岁年纪的伴当们也跑过来踮起脚观望,却道:

“垣雍,往南边去,有烽燧的亭舍不下三个,有十里亭,也有郧亭,你怎如此笃定是湖阳亭?”

垣雍捏紧了拳头:“我两年前尚未傅籍,没赶上安陆八百子弟随武忠侯南征,一直深为遗憾,只能去湖阳亭瞻仰君侯故居,两年来,去过三十多次,那木雕的天狗,我更摸了不下一百次!”

所以他判断起烟的亭舍,定是二十余里外的湖阳亭无误!

“看来近日城内的传言是真的,武忠侯复生了,带着八百子弟杀了回来,要来拯救受苦受难的安陆父兄昆弟了!”

垣雍十分激动,虽然安陆人被关在西城,但每每有新来的人,总会带来一些消息,这些传言,便是昨日入城之日传递开的,年轻男儿们都崇拜黑夫,听闻他“复生”,将信将疑之间,也摩拳擦掌,准备“干一番大事”。

但光有他们这群愣头青是不行的,垣雍立刻返回院中,不顾几个仆役的阻拦,推开了紧闭的大门,闯入了自家父亲垣柏,和几位叔父故旧的秘密会谈……

“你这孺子,来此作甚?”

垣柏大吃一惊,连忙挡在门口,他旁边的王瓜、冬葵二人,也站立起来,三人如一面墙,遮住了外面人的视线。

垣柏便是在黑夫服徭役时,和他打赌输了好几千钱的那个倒霉蛋。第二次伐楚时,垣柏作为黑夫麾下什长,带着几个人斩首立功,黑夫虽看出那些脑袋非楚卒,而是普通的泼皮游侠儿,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垣柏等人得了这份功劳。

后来,安陆兴起糖业,垣柏又带着一群人第一时间加入,开蔗田,修工坊。虽然大头给黑夫一家赚去,但乡亲们也能分一杯羹,如今已有百金之富,随时两年前长街宴被黑夫请入正席,社会地位也大为上升,被推举为市掾吏,成了县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至于当年一个什的小兵王瓜、冬葵,如今也都当上了县吏,作为黑夫旧部,他们升迁都有保证。

这半月来,便是这群人维持着西城的秩序,他们与冯敬商洽,四处筹集粮食,满足乡亲们的生计。

垣雍却对三人的绥靖态度十分不满,也搞不懂他们整日聚在一起商量什么,遂叫嚷道:

“湖阳亭起烟了,那就是信号!是武忠侯回来了!”

垣柏已听亲信仆役说了此事,也知道儿子一贯希望和官军拼命,遂脸一板道:

“你懂什么,想让乡亲们送死?快出去,等吾等商议完了再说!”

垣雍血气涌到脸上,推开仆役道:

“等等等,就知道等,吾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安陆人都是良民,极少犯罪,交最多的赋税,服最频繁的徭役,更有八百子弟义无返顾,随武忠侯南下,对大秦忠心不二。可朝廷是如何对待吾等的?将几万人统统关进西城,缺衣少食,如今已病饿而死上百人!”

”那些关中来的兵,也将安陆人当作敌国仇雠,昨日有人想要潜逃,遂被杀死了十几人,如今尸体还挂在城楼上。从云梦乡来的人说,武忠侯的夫子,阎诤阎翁,八旬长者,因为不愿离开祖地,也被活活打死!“

他一跺脚,义愤填膺地说道:

“再继续等下去,吾等就要统统系上绳索,被当做牛羊、狗彘!从一地赶往另一地。我听学室夫子说过一句话,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父亲,吾等就像是毛,而安陆是皮,再不反抗,这几万人,就要从皮上连根拔起了!”

垣柏没想到儿子居然会有这般觉悟,正发怔之际,身后却传来一阵笑声:

“垣柏啊垣柏,你倒有个识大体,晓大义的好儿子,事到如今,也不必瞒着他了。”

垣柏与王瓜,冬葵二人这才让开了身形,露出后方厅堂内,他们这些天来极力掩藏的人。

犹如瘦猴一般,坐在榻上没个正形,手里端着酒盅,还翘着个二郎腿……

除了季婴,还能是谁?

……

“原来父亲和两位叔父,一直奉季君,奉武忠侯之命行事,与那冯都尉虚与委蛇啊!”

听几人简单说了这些时日,季婴易装潜入安陆,藏身在自家的事后,垣雍十分惭愧,比起他们几个年轻人,长辈们的谋划深远得多。

“武忠侯在云梦举事时,令我回到安陆,与旧部联络,伺机解救父老乡亲,还有吾等南征军将吏的家眷。”

季婴将酒一饮而尽,这个当年黑夫党羽里胆子最小的家伙,在经历了十多年大风大浪后,也变得能独当一面,有点领袖风范了。

他说道:“如今武忠侯已率大军抵达安陆,我看这冯敬,是想要弃城,带着将吏家眷们撤走!”

“可不能让他走了!”

垣柏少了平日的油滑,击案道:“我有子弟,君侯诲之。我有田畴,君侯殖之,安陆人,谁没受过武忠侯的恩惠?”

“再者,糖妪和衷君也待县人极好,一切有利之事,他们都不加隐瞒,分予安陆人同富裕,我便是籍其分利,才能富裕至此,岂能让彼辈将她掳走为质?”

旁边的王瓜、冬葵二人也颔首道:“在伐楚时,吾等贫贱,没有夏衣和鞋履穿,是武忠侯将家里做的衣物相赠,那可是糖妪一针一线亲自缝补,吾等至今难忘此恩,今武忠侯家眷有难,决不可坐视不管!”

他们仍记得当时黑夫的话:“兵卒便如我手足,吾母所织夏裳,所缝鞋履,让我的手足来穿,与我自己穿,何异哉?”

二人齐声道:“武忠侯视吾等为手足,君侯之母,亦我二人之母也!”

季婴也大笑起来:“说得好!十年来,安陆换了许多县令,那些外地鸟官,与吾等不是一条心。但却只有一位糖妪,一位武忠侯,武忠侯是安陆人之兄长,那糖妪就是安陆人的慈母!”

“二三子,如今君侯已带着子弟兵朝县城杀来,吾等且阻住冯敬半个时辰,来个里应外合,全歼贼人,何如?”

“诺!”

厅堂内的人都欣然应诺,但垣雍又挠了挠头:“但吾等的兵器都被收走了……”

冯敬在安陆县实行了收兵令,不但将崇尚习武的安陆人私有剑、刀全部收缴,连劈柴的斧子、切菜的小刀、煮肉的铜釜都不放过,如今的西城,几乎没有寸兵斤铁。

不过,垣雍知道自家地窖里,还藏着一批可武装上百人的兵刃,他之所以来找父亲,就是为了那批武器。

垣柏立刻让儿子去打开地窖,王瓜、冬葵则将这些天联络的,曾经当过兵,打过仗的老兄弟们都喊来,将兵刃分发到他们手中。

等最后一把剑递出去后,看着后方密密麻麻的黔首发髻,垣雍看着空空如也的地窖,跺脚道:“恨少啊……”

垣柏家聚集了上千人,外面的几千男丁也愿意参与进来,为了偿黑夫一家的十年恩情,与那些苛待自己的贼兵斗个你死我活,但大多数人都两手空空,用头去打?

季婴拍着手,大声告诉众人。

“君侯说了,若是兵刃不足……”

他振臂一呼:

“那就斩木为兵,揭竿为旗!”

……

奉冯敬之命,一名五百主带着数百人立刻出发,沿着昔日黑夫曾大摆长街筵的街道,往县寺驰去,他们要将黑夫及南征军主要将吏的家眷带上,随冯敬撤离安陆……

但才走了半里,旁边的扈从就指着西城上空大喊道:

“五百主,西城内有烟冒起!”

五百主勒马偏头一看,果然有一道巨大的浓烟从西城内冉冉升起……

“是走水了么?”

但又不像普通的火,更像是人为放火,再往里面加干粪等物,火小而烟大!

再看看南边湖阳亭经久不熄的烽烟,五百主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城中也有叛军乱党,欲以烟为号,里应外合!”

但这已经不是他需要关注的事也,五百主必须立刻赶去县寺,将黑夫家眷带走!

但还不等他快马加鞭,却有一块砖头从右侧抛来,不偏不倚,正中五百主额头!

这是一块普通的青砖,斑驳杂色、表面长着绿苔,不知道在墙里塞了多少年、承受了多少年风雨。

一如安陆县城里的,数万普通人。

它带着安陆人的愤怒,将五百主直接砸得摔下了马,头破血流。

五百主捂着伤口向右上方看去,却见临近这堵墙的高门大院,屋顶之上,有几个不要命的年轻人,已经爬了上来,他们或手持简陋的弓箭,或抄着石块、砖头,正没头没脸地往兵卒身上扔!

“射下来!”

就在五百主愤怒地指挥兵卒上弦时,却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砰!”

巨大的碰撞声,在身侧响起,有人在猛撞这堵墙!

轰!轰!轰!

一下,两下,三下!

新垒的坚实墙垣,这道将安陆人关在狭小城区里的笼壁,他在恐惧,他在战栗,随着一次又一次撞击,他开始不住颤抖,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最终,轰然崩塌!

墙倒了,一群安陆人,在垣雍和他的伙伴们带领下,怀抱着屋子里卸下的巨大梁柱,喊着巨大的号子声,直接冲了出来,在其后方,还有不知几百几千人,黑压压的,犹如一道蓄积已久的洪流。

推倒了夺走他们自由的墙垣后,安陆人却仍不止步,直直朝五百主和他身后的兵卒冲去!

其势,犹如川壅而溃!

……

PS:今天只有一章,大家早点睡吧,明天开始争取把更新时间提前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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