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满楼肮脏

“徐海潮,你还有人吗?”

面对杨白泽挑衅般的询问,徐海潮却显得波澜不惊,脸上没有半点恼羞成怒的样子。

“看来那个老东西真的很重视你啊,除了法序,居然还让李钧来帮你。不过,你确实也值这个价钱。”

徐海潮神色淡然,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已是死到临头。

“但是你要问我还有没有人”

徐海潮笑了笑,伸手指向楼外:“这下面不是还有很多?”

杨白泽嗤笑一声:“你之前说过,他们要的只是一个结果。现在输赢已定,你竟然把希望放在他们身上?”

在商戮警惕戒备的目光中,徐海潮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栏杆旁边,朝着地面坠下目光。

怯懦的儒生在武夫的凶焰中跪地叩首,此刻却依旧小心翼翼的抬起了脸,望向那道站在高处的身影。

有人眼露庆幸,有人神情悲凄。

有人面色狰狞,有人如丧考妣。

有人挣扎跪行着想要脱颖而出,似要舍命去拼上一把,在那道身影从高处坠下之时,冲上去撕咬尸身,以此来表明自己的立场。

有人躲躲藏藏想躲出他人目光,依旧逃不出内心恐慌,以免在大火吞噬阀楼的时候,被爆散的火点灼伤。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这一幕宛如是在荒芜的旷野中,一群鬣狗围在一颗参天大树之下,恶狠狠的盯着躲在树上的猎物。

盘算着接下来是大快朵颐,还是转头就跑。

吴诚也在一名黑衣法序的陪同下,就站在那辆车驾的旁边,用冰冷漠然的目光与徐海潮对视。

“看着恶心吗?”

呼啸的夜风吹得衣袍劈啪作响,徐海潮自问自答:“确实很恶心,但希望可从来不分干净还是肮脏。在张峰岳的眼中,儒序的未来在杨白泽你这种人的身上。但在我看来,下面这些人一样也是春秋会将来赢过你们的筹码。”

徐海潮半侧着身体,转头带着笑意看向杨白泽。

“你搬倒了徐家,但同时也让他们彻底害怕了,害怕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你信不信,要不了多久,这些人里就会有很多选择背叛新东林党,转而投入春秋会的麾下。”

徐海潮一字一顿:“所以啊,杨白泽你是赢了,但我也一样没输!”

“孽畜,死到临头依旧不思悔改,徐家有你这种败类,当是徐家之耻!”

一声粗暴至极的怒骂突然从阀楼的深处响起。

紧跟着一道道飘忽的身影接二连三出现,这些人衣着的古旧程度各不相同,此刻并肩站在一起来,连接成为一段绵延漫长的历史。

杨白泽晃眼粗略一看,至少也得有两三百年。

而这群投影之中,他认识的,只有站在最末端的老人。

正是徐家上任家主,徐升月。

明月海潮,从父子两人的名字不难看出,对方曾对徐海潮寄予过何等的希冀。

但现在不用说什么相辅相成,子承父志。那狰狞的模样分明已是生死仇敌。

“徐海潮,你要是还把自己当成徐家子嗣,立刻就束手就擒,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连累徐家上下三百口为你陪葬!”

“想我徐家百年清白,没想到却生出了这么一个孽障,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钦差大人,徐海潮犯下的所有罪孽全是他一人所为,跟徐家旁人没有任何关系,还请钦差大人明鉴,留徐家众人一条生路。”

不一样的声音语调,表达的却是同一个意思。

徐海潮死不足惜,但徐家其他人却是无辜的,不该跟着他一起送死。

面对这一盆盆接连泼洒而来的脏水,徐海潮那张淡然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

“都给我闭嘴!”

徐海潮大喝一声,讥讽的目光看着这一众忙着跟自己撇清关系的列祖列宗。

“我确实是做错了,但不是错在加入春秋会,而是没有把你们这些老东西的牌位和脑子全部掀翻砸烂。一群庸碌之辈留下的苟延残魂,也配在这里指责我?”

“逆子,你说什么?!”

徐升月气的浑身发抖,却强忍住了心中的怒意,颤声哀求道:“潮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醒醒吧,就当为父求你了。你想要徐家,去做一番大事业,为父明白,所以甘愿摘掉头颅给你让路。但如今事已至此,你就放弃吧,不要再连累其他无辜的兄弟姐妹了。”

人将死,其言哀。

人已死,哀更甚。

但徐升月的字字泣血,迎来的却是徐海潮无情的嘲弄。

“我的好父亲,就不要在这里继续演父慈子孝的桥段了吧?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徐海潮冷笑道:“你知道自己拦不住我,与其坐等被杀,倒不如主动让位,躲到一边看我能不能带领徐家赢下这一场。”

“要是赢了,那你自然能继续做你的祖宗。如果我输了,那你也能轻而易举将弑父的骂名安在我的身上,顺势把徐家的责任摘干净,让你悄悄留下来的那些血脉孽种接手徐家,继续供奉你在黄粱之中安享美梦。我说的对不对?”

徐升月的身影越发飘忽,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潮儿,你怎么会如此猜忌为父?”

“别装了。”

徐海潮表情狰狞:“我告诉你,你藏起来的那些血脉孽种早就被我杀完了。等我死了,你这一脉的香火就彻底断了!”

“你们也别高兴.”

徐海潮凶狠的目光扫过面前的列祖列宗。

“你们的子嗣一样也活不了。没有人再维系供奉你们的黄粱梦境,你们这群老古董也能死的干干净净了。”

“疯子,你这条恶狗!老夫一早就该亲手杀了你!”

徐升月怒声骂道,眼前却晃过了一张苍老的面容。

不知道是徐家哪一辈的祖宗,张牙舞爪的扑向徐升月,光影交错重叠,如人一般扭打在一起。

明知道毫无作用,但他们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发泄心头的怒火。

“徐家亡于你们父子之手,我们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被团团围住的徐升月身影模糊不清,眼中所有的哀切忿恨全部烟消云散,站在翻滚的鬼影之中,冷冷的盯着徐海潮。

“哈哈哈哈.”

徐海潮被这滑稽的一幕逗得放声大笑:“杨白泽,你看到了吗?这些人的劣根,你觉得张峰岳有本事斩的断,拔的完吗?他的新东林党已经烂透了,就算他再怎么挽救,结局也注定只能是覆灭!”

“独党灭,春秋生。”

徐海潮凝望着坐在棋盘旁岿然不动杨白泽,话音缓慢:“到最后,你觉得是谁输,是谁赢?”

话音落下,杨白泽突然感觉寒意笼罩周身,耳边徐家投影嘈杂的谩骂声倏忽淡去,脑海之中只剩下徐海潮那双充斥着凶戾的眼睛。

一股几乎无法抵抗的强烈臣服感在他心头猛然升起。

杨白泽目眦欲裂,一双瞳孔中墨色流转,缓缓勾勒出一个笔画模糊的‘徐’字。

“禁!”

一声断喝如雷霆划过心头,击碎了杨白泽眼前的幻象。

浑浊的眸子再次恢复澄清,杨白泽浑身大汗淋漓,同被刚被海水中捞出来一般,瘫坐在椅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就这么短短一瞬,他差点就被徐海潮打上儒序印信,沦为对方操控的傀儡。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救回来的,正是商戮。

只见商戮横步挡在杨白泽的身前,和垂死挣扎的徐海潮展开一场肉眼可不见的交锋。

勉强回神的杨白泽根本看不到两人之间的争斗在如何进行,只能从那群徐家列祖列宗的身上窥见一二。

这群人此刻停下了闹剧般的撕打,一个个颤抖的跪在地上,身影如同冰雪遭遇炽热烈阳,飞速消融。

唯有徐升月依旧强撑着一动不动,怨毒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从徐海潮的身上挪开半分。

哐当哐当

与此同时,在这层阀楼的深处,供奉徐家先祖的祠堂中。

香案上的牌位接连翻倒,供奉在牌位后的透明缸中,淡绿色的液体来回激荡,浸泡在其中脑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尖锐的嘶吼声回响在空气中。

修习儒序礼艺和法序法理,本就是所有序列之中最讲究规矩的一群人。

此刻徐海潮和商戮交手,没有拳来交往,没有鲜血四溅,完全是一片云淡风轻,外人根本看不出半点其中的凶险。

自然也包括在楼下等了半天的李钧。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难道拿眼睛就能瞪死人?”

突如其来的不耐烦的声音,直接碾碎了商戮和徐海潮之间那座无形的礼法战场。

“这么磨磨唧唧,得弄到什么时候?”

如同被山岳压身的徐海潮,在李钧的【克敌】之中根本无法动弹分毫,只能任由一只大手扼住他的脖颈,从这座露台直接扔了出去。

甩飞半空的徐海潮强行止住翻滚,停身在半空之中,发髻散乱,黑发翻涌。

属于儒序三的礼艺能力发挥到极致,跪在地面的门阀众人如同提线木偶,在徐海潮的控制下站了起来。

“李钧.”

沙哑的话音刚刚出口,一道黑红雷霆便乍现在徐海潮的面前。

一个骨节分明的拳头裹挟着刺骨的冷雨,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轰!

环形的气浪涟漪凌空激荡,层层扩散。

徐海潮的身影被恐怖的巨力拉扯成一条模糊的直线,笔直撞进宽阔的松柏大道。

暴雨也难以压制的尘土四散飞扬,令人毛骨悚然的深坑之中,徐海潮躺在坑底,四肢断裂扭曲,已无人形的面门中嵌着一只目光涣散的眼睛。

李钧落在坑边,抬手指向深坑上空,炼化到极致的崩势劲力在缓缓凝聚,如一座山峦在此处悬停。

峰峦沉落,山崩地裂。

徐海潮连同身下的地面猛然下沉数寸,被彻底碾成一滩糜烂的残肢和鲜血。

【获得精通点60点】

【剩余精通点382点】

【消耗精通点350点,武功锋劲提升】

“站着干什么?都继续跪着吧。”

李钧朝着周围惊骇欲绝的儒序摆了摆手,一众身影又再次跪回了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分外乖巧。

阀楼之上,杨白泽望了眼那涂满猩红的坑底,慢慢吐出一口悠长的浑气。

“钦差大人.”

徐升月竟然还没有魂飞破散,身影再次出现在杨白泽的身后,整冠肃容,拱手行礼。

“徐海潮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如今首恶已除,还望钦差大人能够明察秋毫,给无辜的徐家人一条生路。”

杨白泽神情厌恶的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有跟徐升月废话的意思,径直对着商戮说道:“商大哥,剩下的就给你了,把这些脏东西都清理干净。”

说罢,杨白泽不想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多作停留,大步走向楼下。

只留下一张苦涩绝望的老脸,渐渐被一袭黑衣遮掩。

“钧哥,这一次麻烦你了。”

正在揣摩着【锋劲】炼到极致变化的李钧闻声看来,摇头道:“都是藏着掖着的试探,不算什么麻烦。”

李钧话音顿了顿,用下颌点了点周围跪伏的身影,问道:“倒是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都是跟着徐家做事的人,死不足惜。”

年轻官员神情冷漠,口中的字眼比淋身的夜雨还要刺骨,顿时激起一片颤栗。

就在无数哀求声即将出口的瞬间,那道宣判他们死刑的声音却陡然一转:“不过首辅大人说了,可以再给你们一次将功赎罪机会。现在沿海各州府鸿鹄祸乱严重,需要大量人手镇压。首辅大人是什么意思,你们应该能明白。”

“多谢首辅大人饶命。”众人齐声高呼。

“都滚吧,奉劝你们一句,都把眼睛擦亮了。疾风知劲草,都别在这时候断了腰!”

杨白泽不胜其烦的挥动衣袖,赶走了这群见风使舵的软骨头。

“我还以为你会一口气把他们全都杀干净。”

李钧双手环抱胸前,笑看着面前这个满脸疲倦的青年。

“我也想杀,但就这么死实在太便宜他们了。要让他们把这些年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才能算完。”

杨白泽话音沉重,似乎不愿意再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而说道:“钧哥,这些人是什么样你也看到了,你这次帮了我,肯定会被春秋会记恨在心。他们虽然暂时威胁不到你,但肯定会在背后弄一些下作的手段。”

“放心,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他们打交道了。”

李钧笑道:“现在谢必安和范无咎都已经抵达了东院,陈乞生和墨骑鲸也传来消息,顺利接到了鬼王达他们,重庆府那边有邹四九在,也出不了什么问题。”

“还是要小心,特别是一个叫严东庆的人。那是一条比徐海潮还要凶残的疯狗。”

杨白泽担忧话语刚刚出口,就见李钧的脸色突然猛地一变,猛然翻涌而出的森冷杀意撞的他脸色发白,忍不住连连后退。

“严东庆你还真他妈的是报仇不过夜啊!”

(本章完)

第650章 孤种独坟

辽东北部,震虏庭遗址。

传闻中被雷霆道法削平的山顶上,看不到任何积雪的痕迹,就连那些枯黄的草根也被人清理的干干净净。

落尽树叶,只剩枯枝的小树下,不再只有两座相依的孤单坟茔,周围增添了不少新的坟包,错落分布,井井有条。

这些新坟前面竖着的,是这个年头少见的石制墓碑。

碑文的挑头开端无一例外,都是‘天阙’二字,规整却不死板,显然一笔一划是人工雕琢。

“都给我听好了啊,你们能来这里跟苏老爷子当邻居,那都是你们上辈子积攒下来的福分。所以一个个的都老实规矩点,该伺候的时候可千万别偷懒。”

“要不然等以后李钧找我算账,说我打扰苏老爷子清净,要把你们挨个刨出来的时候,我可不会护着你们啊。到时候被曝尸荒野,那可就是你们咎由自取了。”

一道高瘦的身影行走在林立的新旧坟茔之中,他弓着腰,用手里打湿的布帛仔细擦拭着每一块坟碑,哪怕是一点细小的微尘都不放过。

男人头顶发髻散乱,落下几缕灰白的发丝搭在眉眼之前,脸上的棱角被杂乱丛生的胡须掩盖,看着邋里邋遢。

生活在附近县城的百姓都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曾经辽东武序门派震虏庭的遗址上突然多了一个名叫姜维的年轻守墓人,终日就徘徊在那座荒芜的山丘上,极少下山。

就算是偶尔进城,也是买一些香火纸钱,美酒香烟,便立刻离开,从不在城中多做停留,也不跟外人接触。

不过关于他的议论并没有持续太久,也没有什么人闲到想要一探究竟。

因为近期帝国内发生的大事实在太多,往日几年不遇的大事,现在却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今天早上沿海的某座州府又爆发了鸿鹄叛乱,下午又有谣传在南直隶有门阀被满门抄斩。

这边刚刚听说龙虎山上演了‘百人破序’的壮观场景,转过头就有地方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惨案,数百名瘾君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在了黄粱梦境里。

难分真假的消息如一场暴雪淹没了整个辽东,人们也从最开始的好奇逐渐演变为麻木,最后沦为不安和惶恐。

山雨欲来风满楼,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下,自然没有人会去关心这么一个游荡在坟墓中间的疯子。

“苏老爷子,您猜猜这是什么?”

苏策坟前,姜维从放在脚边的背包中抱出一个泥封酒坛,献宝一般捧在手中。

“瞧瞧,这可是辽东本地有名的老龙口,用的是千年前最传统的工艺酿造,而且据说还埋在地下窖藏了不少年头,实打实的好东西。”

“您别着急,我知道您对酒不感兴趣,您再瞧瞧这个。”

姜维将酒坛放在地上,又从背包中抽出一个密封严密的白色长条。

“眼熟吧?眼熟就对了,这可是锦衣卫特供,您以前在倭区的时候最喜欢的那一款,我专门让托人从辽东百户所搞来的。”

姜维盘腿坐在坟前,将带来的烟酒依次拆封。

腥辣的酒香飘荡风中,价值不菲的昂贵烧酒被倾倒在地上。

淡淡的白烟中,三根烟彼此间隔两指,插在刚刚饱饮了烈酒的泥土中。

“蚩主你也别急,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看到没,上好的机油绝对管够。”

等做完了这一切,姜维由坐改跪,满是沧桑的脸上敛去刚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浓浓的愧疚,朝着苏策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响头。

“老爷子您千万别生气,弟子知道您生前一直瞧不上天阙的行事作风,认为我们都是些软骨头,丢了门派武序的脸。但我这次是真不知道把他们安置在哪里才能算安全,迫不得己才把他们带来您这里。”

姜维眸光黯然:“现在我熟悉的天阙已经没有了,老话说人死债消,不管以前他们做过什么愧对您的事情,希望您不要跟他们计较,就赏给他们一块地方,让他们也得个清净吧。”

姜维话音顿了顿,沾满泥土的额头再次贴向地面。

这一次他久久没有抬起,而是静静聆听着那些从旷野中穿过的风,似乎其中就有来自苏策的声音。

风声呜咽,像是含糊不清的一声答应。

“我代天阙一百三十二条亡魂,还有沈笠,谢谢您了。”

又是一坛子老龙口,只不过这一次姜维并没有将它倒在地上,而是轻轻放在墓碑旁边。

“您慢慢抽,慢慢喝,也别骂我没出息,只知道躲在这里看坟护墓,不敢去给他们报仇。”

姜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我没有怕死,更没有想过要借着李钧的威名苟活这一条性命,我姜维不是那样的人。社稷虽然灭了,但东皇宫还在。等把他们都安排妥当了,我自然会去找东皇宫报仇,不会在这里碍您的眼。”

说完这句话后,姜维沉默了许久。

等地上的烟烧了过半,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却莫名变得格外沙哑。

“我知道自己实力不够,一个门派序四想去复仇东皇宫,怎么听都像是在吹牛。其实在新安城的时候,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跟他们的差距。仅仅只是一座血肉稷场,就让我无能为力,连一个人都没能救出来。”

姜维跪坐在地,贴在大腿上的两只手缓缓攥紧成拳,手背青筋炸起。

“那天,我在新安城外见到了沈笠,他还活着。”

姜维扯了扯嘴唇,似乎想露出一个轻松点的笑容,却无论如何也勾不动那沉重如山的嘴角。

“不知道您见没见过他,那小子就是个混蛋,为人飞扬跋扈,骨子里极其骄傲。经常拿自己在津门当黑帮头子的事情跟我吹嘘,跟我说要是我哪天混不下去了,就拜他为大哥,他来罩我,保我吃香喝辣,没人敢欺负。”

“但那天看到他的时候,我差点没把他认出来。”

姜维重重吐了口气,“武学尽废,序列成空。一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武夫,却沦落到连站都站不稳了。可都到那种地步了,沈笠却还狠狠推了我一把,嚷着骂着让我赶紧离开新安,说这里不是我能掺合的地方。”

“那个王八蛋,自己都被打成废人了,嘴还是那么欠。我没跟他计较,打算带着他一起冲出去,结果老爷子您猜他说什么?”

姜维凝望着灰色的墓碑,话音中带着怨气,就像是在外受了委屈的后生,回到家中跟同序的长辈告状。

“他说他不能走,他要留在这里,因为他的大哥李钧为了救他,现在被困在了稷场之中。他不能当一个背信弃义的孬种。”

“他不能当孬种,难道我就能当了?他不能丢下李钧,难道我就能丢下他?”

姜维摇头道:“我不怕死,也不想走。但沈笠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天阙不能死光,必须要有人活下去,要有人记住这些仇这些恨,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这个仇报了。”

“他说他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活着跟死都没什么区别,所以这件事必须要交给我来办,也只能让我来办。”

姜维一脸苦笑:“我他妈的也是真的蠢,在天阙的时候就经常被他骗,他四处闯祸,最后黑锅却都是让我来背,害得我被长老们责罚。这一次我居然还是被他说服了,自己一个人逃出了新安。”

“虽然沈笠最后没死,而且还再入了独行武序,但我真的很后悔那时候听了他的话,把他一个人丢在了新安。连活着的人我都没照顾好,死了的人我又怎么照顾的了?您说对吧?”

“老爷子,别怪我话多,这些话我真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姜维的头颅慢慢埋下,看着那三根快要燃尽的烟。

“我不是聪明人,但您放心,我不会给门派武序丢人。我一定会带几颗东皇宫的人头回来,就当是帮他们交了在这里埋身的钱.”

话音未完,姜维突然抬手抓向身侧,一截刀刃从扭曲的空气中诡异浮现,正正撞入他的掌心之中。

嗡.

械心的躁动带起一片鼓噪的劲风,插在地上的烟头绽出最后一丝明亮火光,残留的余烬随风飘散。

姜维眸子中爆开一抹浓烈的凶戾,右手扣紧那柄想要抽离的利刃,左手单臂撑地,绞身而起,甩腿抽在来人肩头。

偷袭之人肩头遭遇重击,身形一阵摇晃,果断撒手丢刀,狼狈后退。

刚刚落地站稳的姜维却已经跟身而上,速度快如一根离弦利箭,直扑到对方面前,沉肩坠肘,含胸拔背,右手反握住那把缴械而来的长刀,用厚重的刀首重重撞在对方的胸口之上。

咔嚓

械骨的断裂声响远比人骨来的更加清脆。

来人的身躯被砸的高高抛起,又被姜维拽住脚踝重重摔落,胸膛的塌陷令人毛骨悚然。

姜维手腕一转,长刀锋刃点落,从对方扭曲折断的胸骨之中刺入,抵住了那颗正要跨入超频的械心。

擂鼓般的心跳声戛然而止,变得微不可闻,不敢再放肆跳动。

“怪不得能活着逃出新安,原来是淬了一门技击和一门锻体。现在大明帝国残留的门派武序里面,你应该是最强的的一个了吧?”

讥讽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姜维猛然回头。

只见对方不知何时站在了苏策的坟边,不慌不忙俯下身子,拿起摆在地上的烟盒,抽一支出来,在盒身上敲实,点燃了咬进了嘴里。

随后拎起了那坛老龙口,见坛口的泥封没开,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过就你一个序四,居然还敢放言要找东皇宫报仇,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一点?就算是骗鬼,也不能说这种大话吧?”

男人撕开泥封,深深嗅了一口,露出一脸陶醉的神色,眯着眼睛看向脸色阴沉的姜维。

“哦,对了。我叫靳卫,六韬,兵三。”

对方自报家门,姜维置若罔闻,只是冷声开口:“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最好把你那双脏手拿开,把东西规规矩矩放下!”

“都是好东西,留给一个死人岂不是浪费?不过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就给你一个面子。”

靳卫五指一松,酒坛落地摔碎,溅起的酒液在苏策的墓碑上染出一片水痕。

“你让我放下,我就放下了。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还我一个面子?”

靳卫手臂依靠着墓碑,右手指间夹着燃烧的香烟,对着姜维轻点。

“我们今天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是为了你。所以你只要把刀放下,老老实实的听我安排,等到事情办完了,我或许还可以饶你一条命。”

早在酒坛落地瞬间,便已经红了眼睛的姜维根本没有跟对方搭话的想法,握刀的右手往下一贯。

噗呲!

刀刃穿透械心,通体破出,深深贯入地面之中。

“一头没了家的流浪狗,气性还不小。”

靳卫缓缓吐出一口烟,透过袅袅的雾气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就下去跟他们一起当孤魂野鬼吧。”

铮!

迅猛的恶风在身后呼啸,诡异的音频在耳边炸响,宛如噬魂魔音,直往姜维的脑子里钻。

姜维一双剑眉紧皱,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手中刀毫无花哨与裹在冰层之中的斧刃正面相撞。

咔擦!

炸开的火点被逸散的寒汽瞬间扑灭,崩断的刃口带着冰碴激射横飞。

这名和姜维放对的兵序眉发皆白,周身笼罩一股惨白的浓雾,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一斧砸断姜维手中兵器的他,自以为占据上风,超频的械心顿时爆发出更加高亢的锐鸣,手斧劈向姜维的脖颈。

“门派武序?今天就让你们彻底绝种!”

咚!

一声宛如钝器砸击肉体沉闷声响,刺目的猩红刚刚溅起就被冻成一片冰晶。

白眉兵序瞳孔颤动,眼中的喜色陡然凝固。

只见赤手空拳的姜维竟还是不闪不躲,似乎根本不会什么身法武功。只是架肘耳边,以肉身硬抗了这一记斧刃劈砍,任由手臂血肉被撕裂,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口和其下暴露的森森白骨。

五根裹着寒霜的僵硬手指伸进迷蒙遮眼的白色寒气,直接抓住对方的头发,一步抢进,以头当锤,狠狠砸下。

咔嚓!

这名兵序的颈骨应声折断,泛着冷光的械骨从颈侧直接刺出!

械心不破,兵序不死。

如此近身,白眉兵序也放弃了持械的念头,疯狂泵动的械心掀起更加狂猛的冰雪风暴,将姜维的身影彻底淹没。

没有片刻停息,足以将一个普通人瞬间冻毙的寒雾中不断传出声声拳骨碰撞的闷响,压得那械心嗡鸣一阵弱过一阵。

最后几近哀鸣,如人在卑微求饶。

山风过境,吹雾现身。

姜维浑身挂满血色的冰霜,左臂处的伤口虽然停下了流血,却也没有了几块好肉。翻卷的血肉被冻的发白,已然一副坏死模样。

他脚下踩着一具几乎被拆成碎片的残缺械躯,右手掌心中抓着的械心还在抽搐颤动。

噗呲!

五指攥拢,肉溢指缝。

“有点本事,再来一个,接着上。”

远处,靳卫曲指弹掉烟头,抚掌拍手,笑吟吟的开口。

“一定要让我们这位武序大人打到舒服,打到满意为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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