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9章 与你十城!

姜望所等待的军令并未迟来。

整个迷界的局势,显然都在祁笑心中。

而无孔不入、连绵不绝的攻势,正是祁笑的风格!

“祁帅有令,着我部立即渡河,给予娑婆龙域最大的军事压力!”飞云楼船中,姜望一展军令,眉头微蹙。

“这太危险了!”方元猷急道:“咱们还不知道浮图净土那边怎么样呢,要是蛮王未被牵制……”

“蛮王一定会被牵制住。祁帅用兵,不会有此疏漏。东王谷的季克嶷更不是吃干饭的。”姜望沉吟道:“只是娑婆龙域水太深,咱们这块石头砸下去,就怕激不起什么浪花。”

军令所求,是要给予娑婆龙域最大的军事压力。

但对于这样一处有着久远历史的海族根据地,三千甲士能够做到什么程度,实在并不乐观。

方元猷半跪在地:“侯爷万金之躯,不可轻涉。末将请为先锋,替侯爷探路!”

姜望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还不到你们为锋矢的时候,先为本侯红缨!”

长锋破阵之时,红缨飘展如血!

姜望起身的时候,窄袖演为臂甲。一层层的甲叶,好似被风吹动,自小臂至宽肩,自胸颈至腰胯……

如意仙衣顷刻幻化为一副天青色战甲,把他那修长而雄健的体魄外显出来。描绘了一笔战场上的肃杀!

他早先去妖界履神临之责的时候,工院制器坊就有专门备甲。国侯之甲,当然是上等货色,防御惊人。

不过他嫌弃笨拙,影响身法,并未穿戴。

到妖界之后,也并没有摊上真正的战争。那副甲现在都还摆在侯府里供着。

此时亦只是借其形制。

但是当他大步走出舱室、走到甲板上,战争的气氛已然降临!

“传本侯令,全军集结!”

方元猷掠飞四处,声如洪钟:“武安侯令,全军集结!”

且说陈治涛勤勤恳恳,发挥毕生所长,在界河这岸的迷雾中,布下了诸多禁制。警戒、攻击、破法,分门别类,不一而足。

竟靠一己之力,在极短时间内,构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防御体系。

骤听得姜望开始发令,他从禁制迷雾中烟尘仆仆地穿出来,脸上犹有几分功德圆满的喜悦:“怎么了?开始行动了?”

在刚才的努力中,他灵感爆发,完成了几个小创新,让整体的防御更加完备且灵活,更解决了横亘许久的重大难题!只是这份喜悦此刻难与人分享,环顾四周,并无一个懂得禁制妙处的人。

他抬起头,便看到具甲在身的姜望横于高空,冷峻威严,迥异于平常。一时散了轻佻,整个人也跟着严肃起来,方识此为军功侯!

姜望看陈治涛,感受又有不同。

只觉得这些学阵道的、研究禁制之术的,一旦给予足够的准备时间,还真是非常难缠的对手。

他于高处俯瞰全局,界河对岸的情报陈治涛也辛苦弄到了一部分,但很不具体,虚虚实实,难辨根底。对岸的海族将领显然非是庸手,且做好了充分准备。

飞云楼船上的甲士斗志昂扬,钓龙舟上的修士也都神完气足。

那旗官传令之后并未离开,是要监督军令执行的情况……

不仅要好好地执行,而且要快。

军机一线,必争瞬息。祁笑要打的对手无法喘息,一令下而万军发。他姜某人作为齐国大将,尤其不能拖后腿。

当即洪声道:“众将士听令!”

陈治涛略显期待地看过来。儒家先贤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这姜望是当世年轻一辈军功第一人,手里肯定有很多把刷子。

虽然身在钓海楼,求的是个人修行、无上大道,不怎么接触兵事,但万法皆通,总能学到一点什么。

便听得一声清越的号令——“随我冲锋!”

陈治涛下意识地拔身而起,道元鼓荡道袍,一拂袖将这边河岸所有的禁制连接在一起,转为攻击性的禁制怒越界河。

这套从警戒防御转为进攻的宿九宫逆乱神光,是他灵感爆发的结果。

他这个禁制大师、钓海楼大师兄,于此刻可谓是神威尽展。

但心中又生出一种强烈的、上当受骗的感觉!

这就是你姜武安思考的全盘战略?

你堂堂齐国军功侯,思考了半天,就思考出一个“随伱冲锋”!

换我我也行,换包嵩都行!

但要说紧张,他倒也没什么可紧张的。哪怕他对娑婆龙域有更深刻更清晰的认知。

此次诸方联合军事行动,由夏尸主帅祁笑担任总指挥,调度全局。在这种层面的大战里,齐国绝不会有什么排除异己的行为,反倒是为了避免有此嫌疑,会主动让齐国势力承担更多风险。这是霸国格局所在,也是在历史中一再被检验的。

况且大齐第一天骄姜望都填进了这处战场,娑婆龙域诚然凶险,祁笑也必有后手!

他急速飞行在高空,看到前方的姜望一骑绝尘。

在势无其匹的高速飞行中,淡淡的赤色烟气绕身而起,蒸腾在青色甲胄外,遂成甲外之甲,使得这位大齐武安侯更添几分神秘和威严。

得自大楚左光殊的无御烟甲!

其人身在千军前,诠释着勇气、力量、锋芒,只身越界河。

对岸是娑婆龙域,对岸有数十万年的积累,驻防着海族的名将强军……姜望一剑拉开浩瀚星穹,斩落满天飞雪。

上有星穹,下有飞雪。烟甲之下,姜望贯身如虹。

一剑破门!

惊弦王旗孝谦是第二次来惑世,第一次来惑世更是只呆了三个时辰就离开,故而声名不显,连陈治涛也不认得他。

第一次来惑世的时候,他用了三个时辰,确定自己并不足够掌控惑世里的战争,便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第二次再来,自是已经做好了十足准备,有充分的信心在此展现才华,一举成名。

对于姜望的杀力,他早已经拔高预期,但是当那柄天下名剑长相思斩破长空而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预期也许并不足够!

第一道防线被破,第二道防线被破,第三道、第四道……

旗孝谦沉静地站在大军队列里,和其他海族战士一样,按照预先的演习,一步步后撤,一步步推动军阵。

整个屯驻在此的海族军营,像是一个生命力强盛的巨兽,面对等待已久的进袭,给出了近乎生命本能的反应。

不仅有坚硬的骨骼,更灵巧、坚韧,皮厚似乎不可破,肉厚仿佛纳无穷。

但人族方的攻势同样猛烈非常。

姜望之后是陈治涛。

海蓝色的道袍迎风飘展,像是那赤色烟甲所拉开的帷幕。

漫天飞雪之下,有浊浪滔天。汹涌澎湃,水峰不竭。生生在河岸这边,扎下根来,吞咽好大一块实地。

而他的宿九宫逆乱神光满天飙飞,穿梭来去,把偌大的海族营地,打得千疮百孔。

满载百名修士的钓龙舟全力发动,一连十八条水龙张牙舞爪,咆哮着杀入海族军阵。

此后又有飞云楼船如山移来,射月绞弦动,符文缠绕的钢铁巨箭直落军营大旗!

方元猷大声怒吼。

楼船上的三千甲士齐声响应:“威!”

大阵启动,金行元力化成密密麻麻的飞箭,像一团云彩往天边横移。

这时候金云穿雪,好一场残酷的美景!

娑婆龙域是如此辽阔,远不是那种可以让神临修士急速掠过的界域。虽则界河总是随机出现,也常常间隔万里,此方不与彼方通。

姜望并不知道别处战况如何,不清楚季克嶷是否对上了蛮王。

但他相信名列大齐兵事堂的祁笑,一定牢牢把控着局势。

战火蔓延到娑婆龙域,他已经知道这是怎样宏大的一局。

整个迷界战局铺开来,他这个武安侯也只是棋盘上的一粒子。他没有重玄胜的智慧,做不到合于大局又超脱棋盘上,身为棋子亦能行大棋。

但他非常清醒,不逾己能。在缺乏足够洞见的时候,懂得做好他的本分。棋手落他于何处,他就要把棋手的意志贯彻,砸烂这块实地!

海族战线退而不破,好似潮落。

姜望中宫直入,啸剑成雪。“有没有主事的?竟眼睁睁看着部下受戮么?!可敢站出来当我一剑?”

回应他的只有缄默,缄默中体现的是恐怖的秩序。

这个至今未露行迹的海族将领,用兵之能不会比鳌黄钟差。

姜望用兵虽然达不到这种程度,但是见识过真正名将的才能。心下越发谨慎,剑气却越发暴躁,八方狂飙。

烟甲横过长空,剑似泼雪,斩破一阵又一阵,割颅一颗又一颗。

他表现出一种狂妄、烦躁,急于求成。

但有玉光暗敛,耳仙人坐观自在耳,声闻仙态,万声来朝!

整个海族营地,大到一头战争凶兽的咆哮,小到一名海族战士的呼吸,皆在姜望耳中,但凡那隐藏的将领有一丝不协,立即就会被捕捉。

可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一支血气炙烈的大军,席卷兵煞,像一道巨大无比的海浪,从极远处铺盖而来!

在那“海浪”之上,有一尊战意昂扬的将领,他要一雪前耻的决意,几乎燃烧在眼眸中!

千军席卷,他独立潮头!

鳌黄钟,伐世军!

他带着他一手训练出来的强军,来找姜望!

这时有一名海族战士,先于姜望跳出来,怒斥鳌黄钟:“谁让你过来?还带来了军队!?你那边防线空虚,一旦被突破,于大局之憾,你承担得起吗?”

鳌黄钟不为所动,只看着姜望道:“杀此一贼,胜得十城!我宁愿失地千里!”

被鳌黄钟如此重视,姜望也是同样的不为所动,遥看那名海族战士一眼,视线接续,紧接着便是神魂杀戮。

神魂之战一拉开,他即知杀错!

这名站出来说话的海族战士,不过一尊肉傀儡。彼方主将仍然藏在大军中。

对弈天骄,杀错目标也正常。

姜望一剑横开,此身如神似魔,卷起剑气狂潮:“来,鳌黄钟!取剑过来,与你十城!”

鳌黄钟哈哈一笑,全力催动大军,加速迫近战场:“我当引军来取!”

先前他问旗孝谦,哪一处是人族的主攻方向?

这问题哪里是问题!

人族骄命都已经出现在娑婆龙域大门外了!

旗孝谦之所以呵斥他,觉得他不该引军过来,就是考虑到整个娑婆龙域,此刻都应该陷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里。

守住此处,残破了彼处,于大局仍是失分。

但他有他的想法。

娑婆龙域不可能被破,此乃大势,这一点他坚信不疑。

而姜望是他确切意识到危险、甚至不惜请动老祖出手诛杀的人族天骄。

他说“杀此一贼,胜得十城”,并非夸言,而是实实在在的真心话。

他所驻守的那条界河,即便放开了让敌人闯,对面的人族,又敢闯得多深?

眼见河岸不设防,难道真敢长驱直入?

在娑婆龙域,真人也死得,历史上真君也死过!

旗孝谦虽然已经十分谨慎地对待姜望,但没有真正与姜望对垒过,对这个人族天骄的认识不够深刻。

任敌过河,无伤大局。

杀死姜望,才真叫赢了人族气运!

眼见得鳌黄钟与大军浑然一体,根本无法剥离,姜望已意识到局势之艰难。他太清楚名将强军加起来是何等恐怖。

别的不说,若他麾下三千甲士,尽都是侯府亲卫,他的军队战力,也要翻番!而鳌黄钟和他的伐世军都是声名赫赫,巅峰战力体现更要恐怖得多。

但怎么撤,是一个大问题。

当此险局,全他姜望易,全军难!

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兽吼,姜望便是一惊,剑气咆哮上高空。赤眸回转,看到陈治涛掐诀如飞,从一套水蓝色的阵旗里,放出一只只驯化了的海兽!

好险!是友非敌!

陈治涛久在迷界征伐,看到鳌黄钟的架势,当然也知道形势危急。于是立即放出了他以独门禁制奴役的海兽。

这也是他压箱底的手段。

阵旗乃钓海楼创派祖师钓龙客所遗,名为狩龙旗。

能够圈养强大生灵,并驭之成阵。近乎于跳过军队枯燥辛苦的训练,直接拥有军阵的威能。可谓强大无比。

而这些海兽,其实都是海族所显化的海主本相,故而远强于一般的海兽。都是他多年积累,抓捕的过程有师门帮助,也有自己努力,但都是他亲手禁制奴役。

共计一百零八头,其中甚至有十三头统帅级海族,一头王爵海族!

“鳌黄钟!且来!”陈治涛洪声如鼓,身后如楼宇般的巨兽一字排开,这位素来低调的钓海楼首席,张开大袖,第一次展现出让那些个海族天骄不得不重视的存在感:“十城若不够,与你十一城!”

姜望当十城。

他虽自谦只当一城,此刻谁又能真只以一城视之?!

(本章完)

第1900章 定海

姜望从来没有小觑陈治涛,但真个并肩上了战场,才能真正知晓,此人为何能在近海群岛享有如此崇高的威望。

虽然在个体的战力上,他前不及陈泽青、田安平、饶秉章、计昭南,后又被重玄遵和他姜望赶超,甚至于钓海楼内部都有竹碧琼神临之时当为首席的呼声。

在这之前,季少卿和徐元也一度对他的地位构成威胁。

他总是沉默的。

当初被一个招摇撞骗的老骗子假借虎皮,他也是轻描淡写,不置一词。

可是姜望熬杀季少卿,剑压钓海楼同境时,是他站出来挽救钓海楼弟子的心气。

在姜望成为大齐武安侯,势如雄岳碾天涯的时候,还是他站出来自陈不如,自避一席,用自己的名望,挽救钓海楼的声势。

在姜望陡陷险地、进退两难之时,也是他展开了狩龙旗。

他从来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绝世天才,但是他努力,坚韧,可靠。

往上看并不一定能够看到他,往后看他总是在那里。

这狩龙旗一出,一百零八头强大海兽加入战局,击破伐世军仍无可能,但保全大军主力,已是无虞。

他们在侵入娑婆龙域的时候,本就扎根极稳,是生生推着海族军阵往里走。此时有姜望这全场最高武力坐镇,有一百零八头不知畏死的海兽能为横墙,要斩断敌我双方的连接并不为难。

“好!”愈是决定要退,姜望愈是主动向伐世军进逼。

一记焰花焚城,送予鳌黄钟见面礼,一记苍龙七变,掀起元气乱流,扰乱海族军营。

用目光去捕捉鳌黄钟的目光,足踏青云,直迎此獠,有必杀之势!嘴里高喝:“不愧架海紫金梁!我欲覆军杀将,陈兄撑我腰杆!”

陈治涛掐诀驱动山影连绵般的海兽往前冲,只沉声道:“武安侯亲为锋矢,不曾后顾!陈某虽不才,亦不敢叫你有后忧!”

他们在这里上演将相和、袍泽情,展现信任和勇气。

鳌黄钟在那边怒不可遏:“敢以海主为奴,陈治涛!本王要灭你满门,夷你九族!”

他轻松驾驭的磅礴兵煞,也鼓荡出几分汹涌,一如他愤怒的心情。

此等波折,正是破阵良机。

说什么伐世强军,若被切断联系、斩破军阵,在他姜望面前也不过待宰鸡犬!

姜望本能地便把握战机,身如青虹一贯,但却敏锐地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劲——

海族向以海主一族自居,坚决同海兽划分界限,这既是出于智慧生灵的自尊,也是伦理秩序、种族认同的需要。

在这种情况下,海族强者被捕为兽类、役为奴仆,当然是一件值得愤怒、甚至于癫狂的事情。

可鳌黄钟是何等存在?

海族当代名将!海族年轻一辈军事才华最显耀的存在。能够以乌合之众抵抗他的大军,能够在他姜望的追杀下脱身。

这样的存在,会在战场上情绪失控,会把握不住军阵、露出破绽吗?

心中才觉不对,身形已然移位,凌空一折连转,果然躲开了伐世军阵中骤然探出的兵煞之手!

难以计数的兵煞之手,在空中追逐堵截,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道青虹回转。

足堪惊叹的敏锐!

鳌黄钟也不气馁,诱捕不成,改为强抓,直接将磅礴兵煞张开,像一张大网覆盖战场。

陈治涛将狩龙旗一卷,正来支援,一百零八头海兽的力量在空中聚集,隐约形成了一个恐怖的巨灵形象,并且迅速清晰——

在这个过程中,姜望心里忽然警钟大作!

铛!!!

钟声真的响起来了!

不是心里的警钟,是确切在声音层面扩张的响动。

但与心里的警钟是如此相合,几乎敲在心脏跳动的节奏上,让姜望呼吸一滞。

耳仙人迅速捕获了声音来源,清晰地为姜望反馈了目标所在。

于是乾阳赤瞳里映出那个高瘦的披甲身影,手握一口小钟,意态从容地轻轻摇动。

正是他久寻未得的海族营地主将,惊弦王旗孝谦!

姜望自欲斩之,可真正的危险已来临。

“吼吼吼!”

身后百兽狂吼!

陈治涛驱动狩龙旗所显化的巨灵,在成型的前一刻崩溃了!

那些被他禁制、为他奴役,长期在他控制下作战的海兽,在钟声响起的一瞬间,浑噩的眼眸顿转清明!

它们恢复成一个个海族战将、统帅,甚至于那个曾经被陈治涛击败生擒的恶魂王!

陈治涛的独门禁制,失效了!

本来作为后盾的一百零八头海兽,顷刻转为海族的伏兵!

陈治涛脸色煞白,目眦欲裂,浮在空中的身形根本不稳,在这一刻连神魂都动摇了!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的责任感,碎了一地!

他想到的不是此刻他个人的安危,而是整个近海的局势。

如果说……

如果说他陈治涛创造出来的禁制之术,根本不能够真正控制海兽,那么现如今遍布整个近海群岛的护岛海兽,是多么大的祸端!多么大的威胁!

他希望……他多么希望,这只是旗孝谦的强大手段,他宁可相信是旗孝谦在禁制之术上的造诣远胜于他,是旗孝谦临场破解了他的禁制。

他宁可就这样战死在对手全方位的压制之下。

可旗孝谦已悠悠地说道:“这个呢,叫做海魂钟。倒也没有什么别的作用。只不过是皋皆陛下在海主本相演进到神魂层面的过程里,上了一把替灵锁,用以承受那些外来的禁制……”

这位第二次来到惑世的海族年轻将领,轻轻摇了摇手里的小钟:“它只是一枚钥匙罢了。现在,锁打开了。”

陈治涛仰头一口鲜血喷出来!

果然是他中计了!

这一局从道历三九一九年,海族海主本相刚刚开始向神魂层面演化的那段时间,就已经布下。

沉都真君借助海族带来的这种压力,趁机组建镇海盟。

他这个钓海楼大弟子,也趁机展现他在禁制之术上无与伦比的才华,第一时间就针对性地开发出全新禁制,无偿分享给所有海民,邀买人心,广传声望。全方位展现钓海楼的现在和未来,以对抗决明岛越来越强的压迫力。

可根本是皋皆在配合他,是皋皆容许他成功!

钓海楼的楼主、长老,全都没有看出问题来。镇海盟的所有强者,近海群岛上的所有修士,全都没有看出问题来。

固然是因为皋皆手段高超,其中又有没有近海修士对他陈治涛的信任呢?

钓海楼的师长们相信他,一众海岛修士相信钓海楼,他的禁制之术传遍近海。

枉他自负禁制大师、有自此窥道之才,却在自己最骄傲的领域,被皋皆玩弄于鼓掌之间,人为地制造了一个这么大的疏漏。

他陈治涛,是天下罪人,死不足惜!

……

却说海魂钟一响,皋皆所布置的替灵锁已经打开。那一百零八名被奴役的海族里,恶魂王第一个获得自由!

自来两军交战,生死有命。他被陈治涛击败,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但被囚禁在近海,形如猪狗、为奴为仆的日日夜夜,是他永世无法抹去的屈辱!

在神魂解脱的第一时间,他仰天怒吼,那形如巨型章鱼的神魂本相,几乎“膨胀”出他的本躯……

尖声狂啸!

澎湃如怒海的神魂之力,如海啸般席卷了神魂世界!

恐怖的神魂杀意,近乎无差别地蔓延。

两个靠近他身边的海族战士,当场七窍流血,颓然坠落。

在他和陈治涛之间的飞云楼船,几乎瞬间撑起了防御光罩,可也已经有数十名甲士,倒在了甲板上。

嗡!

正在疯狂释放杀意、誓要尽洗前辱的恶魂王,仿佛听到神魂深处共鸣的一声嗡响。

他在神魂的世界里惊恐抬头,只看到一座古老尊贵的石门,从那不可测不可知的威严之中诞生,当场镇住他的神魂本相。

他欲要挣扎,却只看到一只五光十色的大手,铺满了他的视野,将他的神魂本相捏住……嘭!他的宇宙消失在这一声炸响里。

可怜恶魂王,才得自由,又失性命!

姜望自那伐世军的兵锋前逃回,也果断放弃了强杀旗孝谦的念头,回身数步,一把抓住了失魂落魄的陈治涛,瞬杀恶魂王,同时发出军令:“全速转左,不得回头!”

他的神魂之力更成洪钟大吕,响彻陈治涛之心:“并肩杀敌一场,我不给伱鼓励,只给你选择——死在这里,或者挽救你所犯下的错误!”

超卓的战场视野,让姜望第一时间做出最正确的反应。杀敌、救人、指挥。

可无论旗孝谦又或鳌黄钟,都是名将之姿,怎肯让到手的猎物脱身?

旗孝谦麾下那依托阵地步步后撤、退而不溃的海族大军,在这一刻混成整体,好似病虎翻身!以难以描述的凶恶和敏捷,鼓荡兵煞似浓云一样掩来。

那飞云楼船巍峨如山岳,防御惊人,倒是挡下了第一波攻势。钓海楼的那艘钓龙舟,却是瞬间被撕碎!

百名内府修士展现了良好的战斗素养,在舟毁的同时还结成杀阵,跃出飞舟外,向飞云楼船逃遁——却被一只兵煞结成的巨爪拍下,天河倒灌般的磅礴兵煞瞬间将其吞没!

足足百名内府境的修士,整个近海群岛绝对的精锐,被淹没的时候竟然没有声息。

陈治涛的世界是静默的!

也是黑白没有色彩。

他仿佛什么也不能够再接受,他也的确无法再承受什么了。

只有姜望神魂力量结成的声音,强硬地轰开他的自闭,砸在他的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字字逾万斤!

他的心仿佛就这样被重锤锤击,如是才在剧痛中感受到一丝丝生命。

他感受到自己的后脖领被提着,所有的风都往后走。

狂飙的剑气几乎将视野里的一切都涂抹成雪白。

他看到姜望以万山无阻的孤勇,独剑对抗万军。

他终于听清楚了那个选择——

死在这里!或者挽救你所犯下的错误!

还有机会……挽救吗?

“啊!”陈治涛以一种痛苦的、悲怆的声音,于此狂吼一声,海蓝色的道服鼓荡起来,长发像海草一样炸开。

神通,定海!

在此神通之前,敌方所有的攻势,都要暂停!暂停的时间,取决于敌我双方的力量。

陈治涛的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团蓝色的光源。

他的气血道元神魂力量,一切的一切,都化作无尽的蓝色的光,近乎无穷地扩散。

娑婆龙域是有确定的规则,是有方位、分清浊,有天与地,山与海的。

此刻天地尽染,放眼望去一片蓝。

那几乎包围了飞云楼船,更已经张开大网要捕获姜望与陈治涛的滚滚兵煞,在渐染的蓝色微光里,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陈治涛的眼耳口鼻,不断地流溢鲜血。

他的生命气息急速地衰落。

可姜望已经带着他落在甲板上。

咆哮着的阵开十二速的飞云楼船,已经撞出一条血路来,以轰雷般的巨大动静,头也不回地飞远!

并未安全!

姜望一掌按止了陈治涛的神通,让这个几乎灯枯的钓海楼大师兄停下来休养。

他非常清醒地知道,现在并不是可以放松的时候。他们这一行败军,远谈不上安全二字。

那一百多个骤得自由的海族战士,正好挡在界河边,使得他们无法渡河而走,只能折左而走,沿着界河看看有没有过河的机会。

事实是没有。

这条界河并不长,区区数里,一掠即过。

鳌黄钟领伐世之军紧跟在后,根本没有给他们过河的机会。

而旗孝谦和他的军队并不在视野里,很显然是绕道去前路堵截。

这两个具备名将才能又统御大军的海族天骄,兵分两路,一追一堵,无论叫哪个缠上了,姜望都没有再脱身的把握。

不知何时溅了满脸血的方元猷,蓦地走到船首,高举拳头:“武安亲卫集结!”

还剩下的一百八十三名侯府亲卫,无一犹疑,几乎是立刻就聚集在他身边,结成了平时演练的小型杀阵。

方元猷二话不说,纵身便往船下跳:“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荣养我辈,当为此刻,我等为侯爷断后!”

嘭!

他直接被从姜望空中抓下来,一把掼倒在甲板上。

“本侯领军,容不得你自己做主!”姜望厉声呵斥:“无谓送死,何益于我?!”

方元猷翻身爬起来,跪在姜望身前,满脸血泪:“侯爷,咱们现在怎么办?”

他不怕死,怕对不起自己身上这武安侯亲卫统领之职务!侯爷乃天下雄才,临淄新贵,于万军之中,简拔他于麾下,他焉能不做出一点贡献来?可眼前这样的局势,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又陷在海族大本营娑婆龙域里,实在让人绝望!

“转向!”姜望冷冷看着远处的追兵,以三军领袖的身份,果决地发出命令。

无论是对是错,他必须相信自己是对的,也必须要拿出决定来。因为将乃兵之胆!

“去浮图净土的方向,去到真人真王的战场,从后面撞一撞蛮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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