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8章 大难临头各自飞

廷议结束后,大理李洪回了家,却见弟弟李普在等他。

妻子上前轻声耳语一番,然后便叹气离开了。

李洪默然回了书房,李普沉默相随。

“你要走?”李洪直言不讳道。

“是。”亲兄弟之间,没什么好相瞒的,直说就是了。

“回家还是降梁?”李洪又问道。

昔年李洪、李普的父亲李臻是东夷校尉,与幽州王浚相约共辅晋室,奈何王浚迷信“代汉者当涂高”的谶谣,想要称帝。

幽州别驾王诞跑到襄平,告以此事,李臻恶之,遣子李成发兵相击。不过辽东太守庞本与李臻有仇,趁机袭杀之,然后又派人追到北平郡,将李成杀死。

王诞遂奔慕容廆,为其收留,李洪、李普兄弟二人亦先后投奔而去,活得一命。

兄弟俩的老家在渤海郡,李洪想问的就是到底回家闲居呢,还是投靠梁人。

“听闻渤海老宅族人已泰半南下毗陵。”李普说道:“实不相瞒,弟前阵子收到了梁国黄沙御史、鲁王璠的亲笔信,许以蓚(县)令之职,此乃渤海属县,我……”

李洪无奈地看了弟弟一眼。

其实他俩都知道,这个县令不是白给的,是要你说出慕容鲜卑内情的,甚至会当做典型大肆宣扬。

“邵璠的信,为兄也收到了。”李洪说道。

“那兄长你——”李普试探道。

“你走吧。”李洪说道:“李家受先慕容公大恩,总不能都离他而去,那样世人如何看待我渤海李氏?为兄便将这条命还给慕容氏,你走吧,趁着棘城还没关城门,先去乡下庄宅,然后想办法离开。”

“兄长……”李普眼圈一红,泣不成声。

兄长也知道局势很危险了,但他不能走。

慕容廆曾庇护过他们兄弟二人,这是活命之恩,到了慕容皝这一代,甚至给六卿之一的大理,这要是不战而降,岂不是狼心狗肺?还要脸吗?所以兄长不能走。

但他也知道燕国这次未必能挺过去,所以不反对弟弟一家离开,至少能为他们这一脉保存些骨血。

“事不宜迟,为兄就不留你了。”李洪叹道:“棘城四门紧闭大概就在这几日,早走也好。”

李普最终还是留下来吃了顿午饭,与兄长一家洒泪而别后,借口出城召集庄客部曲,一家人乘坐马车,自北门而出。

在看到城北的学堂仍在正常授课之时,李普不由地唉声叹气。

这是慕容廆设置的诸多官学之一,用来教授部落贵人子弟。当时为了做出表率他还经常旁听,自称颇有所得,于是诸部落贵人纷纷送子侄过来学习中原文化。

先慕容公是个人杰,奈何生不逢时,被晋军连续大败后,想法有所转变,认识到了中原王朝的强盛,于是当了大半辈子的晋臣。

等到天下大乱时,已经快四十岁了,彼时又有些犹豫,最终决定当晋国忠臣,收拢、安置中原士民,连打平州刺史崔毖都束手束脚,非得有极其正当的名义才动手。

他其实还算长寿,六十五岁才薨,但真的已失天时,也就比刘渊稍好一些,那也是个天时不再之人。

过了一张桥后,李普见到了许多正在田间锄草的农人。

这都是近两年从襄平等地迁来的辽东大姓庄客,专为慕容皝耕作。却不知,一旦战事大起,这些农人该怎么办,他们多半没有入城的机会……

一边走,一边看,李普的心情愈发低落,毕竟任谁看到他们辛苦了三十年的基业处于覆灭边缘时,都会不自觉地哀伤的。

中原乱,他们避乱边塞。而今中原不乱了,轮到他们这边乱了,真真不知说什么好。

******

五月初五,带方太守(侨郡)、燕王府大农王诞刚刚抵达柳城,就被扣下来了。

他很平静,并没有感到多么意外。

在看到东夷校尉领昌黎太守封抽的时候,他甚至叹了口气,道:“不意你也降了,可还记得当年奔丧旧事?”

封抽面现惭愧。

当年李臻死后,晋廷以其父封释为东夷校尉。

释诱杀庞本,引得境内四处叛乱,朝不保夕,于是很快病重,临死前将孙子封奕托付给慕容廆。

慕容廆慨然应之,并任命封奕为小督。

彼时封抽、封悛(封奕之父)兄弟赶去辽东奔丧,操办结束后因道路不通,便暂时留在昌黎。

慕容廆对他们十分欣赏,礼贤下士,一再邀请,于是封抽就任长史、封悛出任参军,为其效力。

慕容廆真对不起他们封家吗?不,相反有大恩,可你就是这么报恩的?

沉默了一会后,封抽对王诞行了一礼,道:“王公,大厦将倾之际,人皆惶恐。封家有二弟(封悛)一脉忠于慕容氏便够了,三弟早逝,无有子嗣,我作为长兄,自然要别做打算。”

王诞无语。

他家是昌黎本地士族,到底不如这些外地来的大族头脑清醒,连家族存亡的理由都想好了——好吧,或许这是真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真想好了?万一梁人退兵,你家可讨不得好。”

封抽叹了口气,道:“天道幽远,谁说得准呢?不过聊尽人事罢了。无论是何结果,我自一力承之。”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我?”王诞问道。

“王公暂且于此安歇。”封抽说道:“若有暇,可书信一封,请昌黎王氏子弟归正大国。”

王诞沉默良久方问道:“柳城已尽在你手?”

“不独柳城。据我所知,营丘、冀阳、成周、唐国、乐浪五郡皆已降。”封抽说道。

说完,他略略解释了一番。

营丘、冀阳、成周、唐国四郡都是侨郡,或直接遣使接洽投降,或杀官造反,已然全部归梁。

位于柳城、棘城交界处的乐浪郡也差不多,境内多叛,太守遁走,唯朝鲜县令孙泳成功抑制住了叛乱,收斩县内阴谋应梁的大族、出身乐浪王氏的王清,同时赦免了与之同谋的数百人,众情乃安。

王诞听了,摇头叹息道:“孙泳活不了多久了。”

封抽差不多持同样的看法。

孙泳是昌黎本地人,受命管理内迁的乐浪百姓,看样子有一定的威望,但乐浪人本身对慕容燕没有太多的向心力。说难听点,人家只支持中枢,且是谁在中枢支持谁,而今是邵氏一统中原,那么他们就支持邵氏,因为这些边地豪族非常依赖朝廷给予的名义镇压地方,统合地方人力物力,对抗可能的外敌比如高句丽。

如果梁人对这些内迁的乐浪士民说马上帮你们打下乐浪郡,让你们能够返回家乡,这些人一夜之间就会造反,执孙泳以献。

“一夕之间,五郡二十余城(堡壁)皆降,你让慕容氏如何看待我中夏士人?”王诞叹道:“忘恩负义的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恩将仇报,若梁军兵败退走,以后还有士人能被重用吗?”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封抽道:“王公所携之书信,我可遣人转交给燕王。”

王诞听到“燕王”二字先是一愣,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指梁朝燕王邵裕,顿时苦笑两声,道:“老夫累了,你自便吧。”

“棘城内情如何?王公可有所教?”封抽又问道。

王诞闭目假寐,不言不语。

封抽懂了,行礼离去。

******

“完了!完了!降了,都降了!”柳城二十余城陆续投降的消息传出后,在昌黎大地上引起了一番震动。

有些部落还在犹豫不决呢,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撒丫子跑路,以至于刚刚自棘城西行的鲜卑骑兵陷入了补给困难的境地。

本来甲地有个部落在放牧的,准备去弄点吃食,然后翻山越岭袭扰梁人后路,结果他妈的人不见了!

复奔乙处,这里原本有个坞堡的,而今大门紧闭看在往日的交情上,稍稍给点粮食打发了,你急得破口大骂,人家说我也有难处,那谁谁谁都降了,你也别折腾了,要么降,要么跑。

昌黎各处就陷入了这么一副人心惶惶的境地。

到了这个地步,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剩下的没有明确表示投降的豪族或酋帅,也陷入了观望的态势。

他们在等,等梁军和慕容氏决出胜负,谁赢他们帮谁。

毕竟“百万大军”不是开玩笑的。

段部鲜卑来袭,他们没说的,遵奉号令出兵。

高句丽来攻,也跟他们干了!

可百万梁军?莫要玩笑!

一人一口唾沫都能让我家牧场旁边的溪流涨水。

那马蹄声震天动地,几乎能把帐篷掀翻。

百万人齐齐射一轮箭,大地一片白茫茫,全是雪白的箭羽在风中摇曳。

你让我对抗这个?我身板小,你们先打,决出胜负再说。

形势就是这么个形势,相当明了了,胜负只在棘城攻防。

五月初十,李重抵达平刚故城,聚集于此的大军已然超过五万。后续的山道之上,旌旗如云,长枪如林,数百里鼓声不绝,林中鸟兽纷纷奔走,一副世界末日的景象。

十一日,燕王邵裕率千余骑抵达朝鲜县,刚刚被孙泳压下去的乱子再度复起,数百人冲进县府,绑了孙泳以献,剩下的不愿投降的人则狼狈逃窜,走山林小道奔回棘城。

战争的脚步一点点逼近慕容燕国的都城。

(本章完)

第1329章 大进军(上)

“是南风啊……”邵裕登上了一处高坡,看着猎猎飞舞的军旗,若有所思。

南风乍起,青州那边渡海更加方便了。

今年横屿、温麻二船屯应该送了一批新船过来,运力更加充足了。便是海上损毁一些,依然能将大量人马、器械、粮草乃至役畜输送过海,抵达辽东大地。

东莱行营的大军,最迟五月底就会大举北上,攻打襄平等地,后面可能会沿着沼泽边缘进入玄菟郡。

他们来不来棘城都无所谓。

前方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在坡下小憩的王府骑军纷纷起身,掣出器械,准备上马击贼。

邵裕又低头看了看牧草,多半已经抽穗孕蕾,一派勃勃生机。

长势这般良好,不知可供多少牛羊咀嚼。草原行营的大军东行,只要合理规划好路线,应不至于连草根都啃掉。

不过宇文十二部的牧场今年是亏定了,外来的牛羊马驼如同蝗虫一般过境,将本应供他们家牛羊嚼裹的牧草吃光了,怎么办?或许也只能尽起牛羊丁壮,骑上战马,带上弓刀,去别的地方放牧了。

蹄声很近了。

王府护军已经全数上马,开始慢跑,向迎面而来的敌军冲去。

舍人郭时神色振奋,花白的须发在南风中飞舞不定,他亲自擂鼓,激励将士们奋勇厮杀,同时也在提醒敌人,大梁燕王在此。

这是邵裕的意见,他坚持要求这么做,想看看有没有鲜卑将领昏了头,受不了诱惑,想要擒杀他以为战功。

你别说,还真有!这世上从来不缺亡命徒,也从来不缺被功名利禄迷了眼的人。

千余敌骑越奔越近,草场上烟尘漫天,杀声骤起。

一千五百王府骑军同样呼喝连连,战意昂扬。

中尉司马吕罕率新赶来三千燕山园户,依托高地列起了长矛阵。

五百骑兵位于阵中,只要大阵分开一个缺口,他们就可冲杀而出。

高地东南方是一条小溪溪流上每隔数十步插着一根木杆,那是标注好的浅水区,骑马涉水可过。

高地东北方是一个小树林,暮春之际,杨柳依依,但鸟雀却在林子上方盘旋不定,不敢落下去。

来吧,能让孤以身作饵的可不多。你既敢以少冲多,想必有几分自傲,那就手底下见真章,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直取孤的人头。

“披甲!”邵裕平静地吩咐了一声,立刻便有两名兵士上前,将天子御赐的金甲为他披挂而上。

一切妥当之后,他们又把邵裕扶上了马背,将调校好的角弓挂于马鞍一侧,数了数箭囊中的箭矢数量后,又把沉重的马槊抬了过来。

邵裕单手接过,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举重若轻。

正面冲锋的双方骑兵已然交上了手,便在此时,角声陡然响起。

东南方猛然响起了马蹄声,八百余燕王府骑兵直冲而出,在侯莫陈参的率领下,快跑至小溪畔,涉水而过。

一时间水花四溅,气势汹汹。

东北方的小树林边,一名又一名骑兵牵马而出,在林边空地集结之后,翻身上马,齐齐大喝一声“杀”,然后在拓跋思恭的带领下,直冲而来。

很显然,这是一场钓鱼。

手法一点都不精妙,计谋一点都不高深,但自古以来就是屡试不爽,因为其直指人心,愿者上钩。

正面交战的双方对冲之后,都有些气急败坏,因为伤亡都不小。

梁军这边是标准的三段冲锋,前中后各五百骑,迎面碰撞之后,前队五百骑散开了,中军五百骑与敌军缠斗在一起,双方马速都有些下降,各自试图收拢部伍集结之后展开第二次冲锋。

而就在此时,战场侧翼的两个骑兵集团已经掩杀而来,对鲜卑骑兵形成半包围态势。

当第一根羽箭落下时,正在整顿部伍的鲜卑人意识到了不妙,士气一落千丈。

但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三个方向总计近三千骑围拢而来,将总数不过一千三四百的敌骑一击而散,再也无法集结起来,纷纷四散突围。

梁军骑兵策马直追,远远跟在后面,轻松惬意地抽出角弓,一一点名。

双方一追一逃,直杀出去十余里才收兵。

“殿下,斩了一个都尉!”正午时分,中尉到华带着百余骑率先奔回,兴高采烈道。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此人先被拓跋将军射伤,坠马之后为我部军士擒斩。”

邵裕抬头看了看立在远处的拓跋思恭。

箭术了得的人不少,但能把骑术和箭术结合得炉火纯青的人却少之又少。

有些人骑马射箭,动作十分僵硬,但有些人奔马驰射,不但手特别稳,上半身几乎不动,还充满了节奏的美感,那便是高手了。

父亲是这样的人,他也是,远处那个拓跋思恭在此道上亦颇有几分看头。

这是个人才啊!

“将此人头颅挑起,看看能不能招人来夺取。”邵裕吩咐道。

说罢,策马下了高坡,继续他的游奕扫荡任务。

******

凡城(今平泉)已经接近修建完毕了。

一座简陋的小土城罢了,无需马面,没有城垛,更没有隍堑之类,唯一的要求就是大,能存放足够的物资和粮草,在两万人的努力下,只花了差不多二十天的工夫便已粗粗完工。

五月十二日,燕郡太守展平将大部分人发往平刚,自己留在凡城督促粮食搬运、存放工作,而就在此时,沉闷的鼓声在旷野中响起。

他第一时间登上了城头,四处张望。

“府君。”一名郡兵幢主走了过来,躬身行礼。

展平身上的官服有些脏污,发髻也有些凌乱,官服外面还套了一张皮甲,看着十分滑稽。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为何击鼓?”

幢主指了指东边的山林,道:“上白镇黄司马下令击鼓迎敌,他的将旗就在那里。”

展平张望了一下却见一个山间隘口附近,“黄”字将旗正在迅速移动,林木草甸之中,隐约可见一列列的军士,他们手持步弓、长枪,正往隘口封堵而去。

隘口路不大,甚至根本不是正儿八经的驿道,而是抄近路的山民、牧人开辟出来的小道。道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鹿角”,仔细看的话,更像是砍伐下来的大树枝丫,不过足够了,骑兵碰到此物,真的冲不过去。

不知道哪来的鲜卑人碰到这些树枝,无奈下马,奋力拖拽,试图将其清理开来。

枝丫后面立了个草棚,棚中住着七八名士卒,此刻有人拿着刀盾,有人举着长枪,对鲜卑人破口大骂,另有三名弓手,从草棚窗口向外射击,顷刻之间,已有数名鲜卑人惨叫倒地。

鲜卑人不甘示弱,调来弓手还击,草棚内也响起了一声惨叫。

鼓声响起之后,在附近巡逻的一支队伍率先赶到。

他们只有五十人,看到一些下马的鲜卑骑兵大吼着越过树枝,冲杀过来时,有些畏惧。不过队主手持刀盾上前一步,军心稍安,立刻结阵上前,将队主护在正中央。

攻城之时,梁人对付这些征发来的杂兵实行严酷的拔队斩,更有后队斩前队之事,如果后队再逡巡不进,严阵以待的铁骑直接从背后冲过去,将他们一并屠戮。

没有丝毫道理可讲,十分残忍,但这就是战争,单独一个普通人在其中如同草芥一般微不足道,他们的苦难、呐喊也没有任何人会倾听,给他们的只有军法、皮鞭和屠刀。

当然,这样会带来一个副作用,即不少人失了队主,会趁着战场混乱的时机逃亡,尤其是夜战的时候。所以大赦就是他们脱罪的机会,没有任何事情是孤立的,不然山林草泽之中那一大堆亡命之人可就真的绝望了。

此刻虽然不是攻城,但这些人还是下意识护住了队主,然后刀盾手趋前,长枪兵齐齐刺杀,弓手则分至两侧,不停地拈弓搭箭。

双方在山道上展开了一场短促又血腥的亡命搏杀。

鲜卑人带着任务而来,自然不肯轻退。可这些上白镇兵却也不敢退,自己死了不要紧,家人遭殃才是最让人痛苦的。

双方兵士如同被伐倒的树木一般纷纷倒下,血流满地,惨呼不断。

后方又赶来了一群上白镇兵,鲜卑人也冲过来了更多,双方站在尸体、树枝上捉对厮杀,渐渐变成了一场乱战。

又厮杀了片刻,当“黄”字将旗出现在百余步外的时候,鲜卑人终于不再投入力量了,开始上马撤退。

直到这一刻他们都不明白,眼前这些“民夫”、“役徒”为什么这么难杀,有些人甚至还有铁甲,会射箭的也不在少数。

劫粮道都搞得这么难,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山下驿道中奔流不息的队伍早就停下了。

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山林中的厮杀,直到敌军退却之后,他们终于齐齐欢呼了一声。

军官们策马而至,挥舞着马鞭,大声呵斥。

役徒们这才回过神来,收起刀枪弓牌,挽马的挽马,扶车的扶车,继续赶路。

展平也收回了目光。

山道固然难走,但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骑兵袭扰困难了许多。

五月以来,鲜卑人袭扰粮道的次数可不在少数。

有时得手,有时失手,总体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对数以百万计的粮草而言,一次损失的几千斛根本不是事。

而且,最近几天袭扰的烈度明显下降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从自己的经验来判断,大概是鲜卑人在附近找不到落脚地了,搜寻补给也较为困难,袭扰之事难以为继。

这一次,大概能非常顺利地捅到棘城之下。

******

五月十三日,在新到了数万斛粮草后,李重终于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平刚通往柳城的旷野之中,人马川流不息。

幽州杂胡轻骑护卫在最外侧,左右骁骑卫数千骑则跟着步军行动,牵马步行。一旦遇敌骑袭扰,立刻上马备战。

大队步军排成数列纵队,穿行在丘陵、沼泽、草地之间。

打头阵的银枪右营离开半日后,黑矟左右二营接着出发,第二天一大早是左右金吾卫领命离营……

队伍拉得很长,银枪右营已经出发几天了,殿后的银枪中营才刚刚离开平刚故城。

进军期间,每日卯时正(早上六点)拔营启程,申时初(下午三点)停止前进,骑兵全部撒出去,步兵开始安营扎寨,包括挖掘壕沟、安放拒马等。

一天行军速度不过二十里,非常缓慢但李重坚持这么做,并且不厌其烦的巡视各个营地。

有人觉得骑兵这么多,没必要每天都修建正规的营寨,不但耗时耗力,离开前还要拆除,又费一遍力气。修建营垒的大木装在马车上,沉重无比,非常影响进军速度……

军议之时,有人提出汉末曹操攻乌桓,晚上露营时并不怎么修营垒,士兵直接住在帐篷里,不也没事?

更有司马懿进兵辽东,过夜时只在重要路口安放鹿角,根本没有坚固的营寨,故每天行军时间很充足。

李重不听,坚持要求诸部将领不要怕麻烦,每天不厌其烦地挖沟、立寨,哪怕减少行军时间也在所不惜。

众人无奈,只能继续在下午太阳还挂在天上的时候就停止前进,将营地修得如同刺猬一般。

为此,李重也得了个外号:修营将军。

二十一日,银枪右营抵达柳城,休整一日后继续进发。

二十五日,抵达朝鲜县。

五月底,已经遥遥看见了棘城所在的位置。

整个进军期间,愣是没让慕容鲜卑骑兵找到半路袭扰乃至击溃他们的机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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