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管仲与桑弘羊

王雱见章越与王安石室内谈了许多,他也在门外等候消息。

当年他与王旁二人常常躲在屏风背后偷听王安石与外人的对话,但如今则不好再明目张胆如此。

故而趁着下人入内斟茶之际,他方才探听得一二消息。

这时方才斟茶的下人出门与王雱低声道了几句,王雱一听脸色阴沉下来。

一旁下人见王雱神色不善,连忙离开以免殃及池鱼。

这时候一名下人入内正欲禀告,却见王雱的神色顿时吓了一跳。

王雱见此道:“什么事?”

“吕,曾两位求见。”

片刻后吕惠卿,曾布抵至堂上,曾布问道:“听闻相公正在见客?”

王雱点点头道:“不错,正在见章度之。”

吕惠卿问道:“吕某好奇,不知相公让章度之至相府有什么见教?”

王雱言道:“无他,便是西北有事,让章度之回去任经略使而已。”

见吕惠卿,曾布二人还不知经过,王雱便大略讲了几句。

“罢王子纯?”

曾布当即道:“此绝不可答允。王子纯如今是相公的人,若罢了他,岂非令相公颜面受损。”

吕惠卿则道:“我听说章度之离开西北时,交代王子纯一定要守住踏白城,但如今却丢了此城,还损兵折将,此事子纯难辞其咎。”

王雱不悦地问道:“吉甫是从令弟处听说?”

吕惠卿点了点头道:“正是,故而熙州如今的情况我也知道不少。”

“王子纯擅作主张出兵攻打岷州,结果地方降而复叛,至河州一线兵力空虚,木征乘虚而入。”

“此事若是要查出不难,到时候王子纯恐怕就难以善了了。”

王雱道:“可是只要爹爹肯保王子纯,他便无事。”

王雱说的没错,似王安石用的吕嘉问,薛向,李定等人都被人弹劾得奏章等身,但给王安石强保着,如今官依旧当得好好的。

吕惠卿则争道:“可是眼下唐坰才弹劾的相公,此刻不该避一避风头吗?”

王雱道:“根本无需避,你别忘了熙河路上下都是我们的人。”

吕惠卿道:“大郎君,还有一个高遵裕。”

王雱道:“吉甫,高遵裕与章度之也不是一条心,岂会帮他说话?”

吕惠卿道:“大郎君,我以为在此事上保王子纯,再开罪章度之实为不智。”

见王雱与吕惠卿要争,曾布上前作和事佬道:“元泽说得对,如今罢了王子纯,以后谁敢投靠相公,此后质疑相公用人的风气一开,新法也会遭到攻讦的。”

“不过王子纯确是太不小心了。”

王雱,吕惠卿二人都是各自坐下。

王雱道:“没有,王韶还有张韶,李韶,没有章越,还有陈越,高越,我就不信没有人替之。这章子厚,章质夫兄弟颇为知兵,举他们兄弟中一人到西北好了。”

吕惠卿道:“章度之在西北经营多年,除了他外,其他人骤然易之,怕是使不动。不说别的,就说这一次跟随章度之上京的上百名蕃部首领,若是知道西北骤然临阵易将,他们不是起二心吗?”

王雱看向吕惠卿道:“吉甫好生奇怪,怎么今日这般给章度之说话?”

……

此刻在堂内,王安石与章越也是针尖对上麦芒。

王安石问道:“度之就容不下一个王子纯吗?”

章越道:“非容不下,而是不能容。”

王安石问道:“度之说要罢王子纯,是全然为了公心,还是私心?”

章越道:“下官不明白。”

王安石道:“老夫听说度之在熙州买粮,是从市面上不惜高价购粮,而不是委托粮商运粮至河州,不知此中有什么情由啊?”

章越问道:“此事莫非是王子纯告诉相公的?”

王安石对此不置可否。

见对方如此,章越心想果真是王韶在背后给自己告的状。

章越当初至西北时王韶便办了市易司,由黄察,元仲通等人打理。

这个市易司与吕嘉问的市易司都差不多,甚至比他还早两三年,运作的道理也差不多,就是向朝廷借钱作为本金,再通过商人从秦州买来蕃部所需要的物资,再与蕃部交易。

最后用利息收入作为前线军费。

不过此中弊端也不小,比如黄察,元仲通就利用官买官卖来肥己,甚至王韶也收了不少好处,高遵裕还就此事联合张穆之抓了元仲通想要扳倒王韶。

此事后来随着章越,王韶不断立下战功自也是不了了之。

之后夺取熙州河州后,军屯就跟不上了,必须通过从民间买粮。

章越通过向市场买粮的办法,而不采用固定粮商购粮,也就是说不论大小粮商,甚至普通老百姓只要你能将粮食运到熙州河州的购粮点,一律都给你收了。

章越没料到王韶对此打小报告打到了王安石。

王安石道:“从市面上购粮,伱去年在熙州平均折算两百八十三文一斗。两万兵马在此一日人吃马嚼要用去多少钱粮?”

“而从秦州购粮再运至熙州,加上路上的损耗,最多不过一百二十文一斗。朝廷还可以贷款给商贾,借钱生息此不是一举两得吗?”

王安石的意见就是章越没有遵守他的市易法办事。

他当初也是从这点窥见,他与章越的政见的分歧之处。

似王安石这等人你如唐坰那般骂他,倒不如违背他的政令更能惹怒了他。

章越道:“相公可知今年熙州的粮价是多少吗?今年前半年熙州的粮价平均已折两百三十七文!”

“哦?为何会低了这么多?”

章越道:“因为天下人都如相公般晓得从秦州购粮再运至熙州不过一百二十文,这两倍多的利润,足以令粮商们争而输之。”

“我在熙州城中设十二处购粮所,依市价就之,人知粮价贵,风闻争相输之,逐利而来。熙州十亩地钱不如秦州一亩,且粮价又高,这一年来每日从秦凤路迁来的乐耕之农都有百人以上,他们在熙州就地买田耕之,甚至连外地粮商也知熙州粮贵,从家乡雇农至熙州寻水土丰茂处耕之,如今连本地的蕃部也知粮价高,改游牧为农耕近水而居。”

“敢问相公一句,后三者要用朝廷多少钱?”

王安石沉默了。

土地是百姓最要紧的资产,古代将没有田的百姓称为流,没有房的百姓称作氓,无田无地的称为流氓。

拥有一亩田对于一个百姓看似简单,但实不易。

很多人误解,漫山遍野都是荒地,百姓随便找一亩地耕下去不就得了。

事实上不是朝廷一条政令让老百姓们去开荒,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就去开荒了。因为开荒之事不是穷人作的,而是有身家的人才能为之。

开荒意味着背井离乡,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家无隔夜之粮。

普通百姓要开荒先要备足一年的开荒粮和种子。

然后就是垦荒平整土地,这都是耗气力的活,精壮男子也常常累死在垦荒之中,两三年之后方能真正有收成。

老百姓自己开荒尚且如此,由朝廷推动的屯田效率更低。

王安石问道:“真的如此?”

章越道:“不错,我已下令在熙州三年荒田免赋,如今在熙州洮水已有一万两千倾田亩正在开荒,只要三年……三年以后熙州的粮价便可降至一百文以下!”

“一百文啊!”

王安石喃喃地说道,他听章越这么说,不由负手深思。

他看向章越手中手持的调查市易法的卷宗心想,真是自己市易法错了不成?

“度之为何能想出这个办法?”

章越道:“相公之法乃市易,此法我称之为市场,说起来也没什么难的,就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我们朝廷用笨办法,来调动商贾与百姓们的小聪明,再用他们的小聪明来办朝廷的大事,下一盘棋如此。”

王安石徐徐地点头:“什么市场市易,说得那么玄乎,你所用不过是管仲的故智罢了。”

“管子有载,当年管仲辅助齐国攻打衡山国,故意用五倍价钱买衡山国的兵刃,令衡山国人人皆乐产兵刃,而废了农时,你是反其道而行之。”

章越道:“相公所言极是,其实古往今来从政之人,要么为管仲,要么为桑弘羊!”

王安石徐徐点了点头道:“其实管仲,桑弘羊算得什么,汝之才怕是更……”

王安石说到这里顿了顿道:“你不要学管仲,也不要学桑弘羊,你去熙州后不要荒田三年免征,要五年或是十年方可,切记要让跟从的百姓们受惠。”

章越道:“谨遵相公钧旨。”

王安石说完后回头一看,怎么章越还站着一动不动。

章越道:“相公还没答允我。”

王安石怒道:“这是作何道理?”

章越道:“相公也知道当初取熙河全仰仗王子纯,但要守住熙河,以为日后制夏之用……王子纯则不可……”

王安石默然。

章越知道自己已是和盘托出,打下熙河不仅在于收复蕃部,最要紧的是屯田。

此事还真非自己不可……

王安石真要王韶成自己之意?

王安石肯定是进退两难,王韶是主动投靠对方,如今满朝都知道王韶是他王安石的人,罢了王韶,改任自己。

那么王安石就颜面无存了。

章越道:“下官告辞!”

(本章完)

第763章 韩绛回京

章越离开房间时,气色倒是如常。

今日来见一见介甫已是达到目的,在官场中积极主动才是一切,适当地放下面子,奔着你想要的目的而去,没有人会笑话你。

反正条件已是给出,答应不答应是介甫的事。

答允就回西北干一把救火队员,不答允就等介甫罢相后回朝,到时候试看是谁的天下?

章越走出门时,王雱,吕惠卿,曾布三人亦在堂边,他们都在观察着章越的神色,揣测着对方方才与王安石谈判的如何?

见章越从容淡定的样子,倒是很难猜测出结果来。

“度之!”吕惠卿先笑着拱手行礼。

对于吕惠卿而言当然是巴不得章越能立即去熙河,并推掉翰林学士的职位,等到对方丛熙河再回朝时,已是拍马都赶不上自己,到时候甚至还要看自己脸色了。

从古至今都是在皇帝身边升官升得最快,所以今日来,他既是落章越一个人情,还能得偿所愿。

章越见是吕惠卿还了一礼道:“吉甫不意在此相见。”

吕惠卿笑着道:“是啊,方才听说度之与相公相谈,想来必有大用,我在此预祝兄鹏程万里了。”

王雱见吕惠卿上前与章越与套近乎,觉得此人够恶心,明明心底那么妒忌人家,面上却好得和亲兄弟一样,做人怎么可以这么假。

王雱最见不得吕惠卿这般,直接打断对方的话上前问道:“章学士,可知道一句话良机莫失,失不再来。”

王雱的意思很显然,王安石父子绝不会妥协,似章越这般谈判根本没有作用,让自己早点认清形势。

章越道:“多谢元泽好意,我自会省得。”

一旁曾布则是咋咋呼呼地道:“度之口口声声说为天下大义,但却容不下一个王子纯,岂是曾某认识的章度之?”

曾布忽然出言相责,令章越心底一阵阵发笑。

二人之前交情还不错,毕竟有曾巩这层关系在,但交情不错,仍抵不过曾布对王安石的忠心,今日居然来指责自己。

真不愧是王安石的头号打手。

章越心底有气,什么交情都抵不过利益和党派,这是逼着人白刃相见啊!

章越一字一句地回击道:“子宣,还记得当初你上门,我与伱说为馆职者需熟读经史,其中何为经,何为史。经为约定俗成之理,史则要数往知来,你以成理责我,却不数我与王子纯过往分歧所在,实是不智。”

曾布欲辩,吕惠卿道:“子宣好了,少说一句吧!我相信度之辞学士之位乃高风亮节之举,天下共仰之,如今此举必有他的考量。”

“吉甫,是度之他,我是好意……”曾布有些焦急。

王雱伸手止之道:“子宣算了,咱们言尽于此,度之不肯听也没办法!再会了!”

“再会!”章越拱了拱手扬长而去。

曾布,王雱都冷眼看着章越离开,而吕惠卿面色凝重,心底却是愉悦,他看了看曾布,心想章度之负气而去后,朝中也只有曾子宣一个对手了。

……

章越坐上马车回府时,心底有些气不能平。

当初我愿意给你们当狗,你们不愿意,害怕我反过来咬你,是你们把我逼成了龙。套用句相声大师的话可以稍稍形容章越此刻的心境。

不过他知道拗相公的名号,若真要逼急了王安石,那么大家就两败俱伤了。

章越回到府中后,看见数辆华贵的车马停在自己门外,几十名随从立于道旁。

章越看了心道这是宰相仪仗啊,是谁来自己家了。

“老爷,是韩公来了!”

章越听了大喜,原来是韩绛。

韩绛什么时候不动声色地回京?

章越回到厅中,看见章实,章直等人都恭恭敬敬地立在堂上,而韩绛居中高坐正与自己两个孩儿说话,可是满脸的笑容。

韩绛见章越回来了笑着对章越道:“令郎才思敏捷,聪明过人,真可是了不得啊!”

章越听了心底高兴,但面上道:“韩公莫夸大郎,免得日后生骄。”

章越让嬷嬷带两个孩子先退下,韩绛对章越道:“令郎还未有婚约在身吧!”

章越道:“尚未论亲,想让他先读书进取。”

韩绛笑道:“也是,他日中了状元,你也好坐地起价。我可不许这般,替人先与你说一门亲事如何?”

章越吓了一跳,自己的儿子还在读书的年纪,他本没打算这么早议亲的。

不过如今自己可是他门下着实不好推,但普天下能请动韩绛说亲的,与自己能门当户对的人家却是不多,只是不知是哪位相公这么大的情面。

章越还没答,韩绛即笑道:“作个玩笑,度之不必当真。”

章越松了口气笑道:“韩公真会开玩笑。说实话我们章家当初也是寒门,儿媳从小门小户娶来亦可,不奢求门第如何。”

一旁的章实,章直也是笑了。

韩绛又道:“你们章家真是人才辈出,当年在庆州的时候,子正便帮了我的大忙,若不是我罢了宰相,定好好的提携他。”

章直谦虚地道:“韩公过奖了。”

章越道:“子正如今为崇政殿说书,倒也是美官。”

韩绛摇头道:“太低了,太低了,介甫不能识才。”

从这句话里,章越听出韩绛对王安石那么一丝丝的怨气。

从最紧密地伙伴到分道扬镳,韩绛与王安石之间也是有一番恩恩怨怨。

当即章实,章直见机退下。章越问道:“韩公突然回京,实出乎下官意料。”

韩绛道:“是官家突然下旨相召宣问我契丹国事。”

章越知道近来契丹与宋朝边境上一直有小摩擦。

韩绛微微笑道:“我只用了一半的时日便赶到京师,你说是否出乎所有人之意料吧!”

章越算算日子正是自己最后一次辞翰林学士时天子下的诏书。

与另一个历史时空比较,韩绛没有经历庆州兵变,所以在官家心目中地位也提高了,如今官家对王安石有些不满,这时候召韩绛回京……

章越问道:“陛下召韩公回京不会仅仅是询契丹国事,可有其他用意?”

韩绛已是见过官家了问道:“度之你不妨猜一猜?”

章越道:“是否是两宫太后在官家面前荐了韩公?”

韩绛反问道:“莫非两宫太后也荐了你?”

二人相视一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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