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名为一色花的少女【4200】

今天是青登正式动身前往大坂的日子。

当他骑着萝卜出现在大津街头时,立即引发不小的轰动。

抬眼望去,街道两侧挤满了民众——他们都是来为青登送行的。

夹道欢送的热烈场景,一直延续至大津郊外。

虽然看热闹者居多,但其中也不乏真心来为青登助威的人。

“仁王大人!一定要凯旋啊!”

“早日归来!”

“仁王大人万岁!”

自打青登入主大津以来,仁民爱物,革除弊政,大力发展经济。

如今的大津,已不复先前的萧条光景,变成了一座极富活力的城町。

不管是在哪儿、无论是在什么地方,老百姓的想法都是很淳朴的——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拥戴谁。

于是乎,出于对青登的热烈拥护,大津的士民们形成了一个相当朴素的认知:但凡是跟仁王作对的家伙,就肯定是坏人!

尽管他们可能连青登要去哪儿、准备去打谁都不知道,但也不妨碍他们对青登抱以百分之百的信任。

这时,有心人纷纷发现:青登右后方有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只见此人身材颀长,腰佩长短二刀,应该是一位武士,脸上戴着厚实的面巾,连头发都用头巾裹上,只露出一对炯炯有神的眼睛。

“跟在仁王身旁的那人是谁?永仓新八吗?”

“永仓新八很壮实的,才没这么瘦。”

“这么热的天,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不热吗?”

时下正值盛夏,7月的艳阳像极了一条条鞭子,抽得人皮肤直发疼。

近日来——特别是今天——又热又湿,跟个大号蒸笼似的,体感温度直逼四十度。

“面巾人”的这身装束,光是看着就嫌热。

在天赋“风的感知者+4”的加持下,周围众人的议论声尽入青登耳中。

青登侧过脑袋,眼神无奈地看向“面巾人”,以只有他们俩才能听清的音量悄声说道:

“绪方先生,你这身装扮实在太惹眼了。”

“面巾人”……即绪方,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以为我想啊?”

“我还想在京都多住几年呢。”

“若让认识我的人发现我这个卖和果子的大叔,竟能‘高攀’上仁王大人,教我还怎么住在京都?”

他讲话有气无力,透出几分疲软的意味……看样子,哪怕是天下无双的“永世剑圣”,也照样怕热。

关于这位来历不明的“面筋人”,青登对外说是他动用人脉找来的阿伊努语翻译,名叫“真岛一马”。

众人不疑有它,纷纷感叹青登人脉广大。

在这个时代,会说阿伊努语的和人,当真是凤毛麟角。

正常情况下,只有在毗邻阿伊努人聚居区的松前藩,才能找到会说阿伊努语的译者。

绪方在京都有不少熟人,而大津又离京都太近,难保不会有人认出他来。

为了规避麻烦,他乔装打扮了一番——即当前这副裹紧面部的模样——他所给出的理由,是他幼时罹患过天花,不幸毁容,故以白布遮蔽相貌。

一听他曾患过天花,众人不再多问,纷纷朝他投去同情的目光。

就这样,绪方巧妙地混入青登的随行队伍,成为青登的贴身侍从之一。

想必现场众人怎么也没有想到吧,此时此刻,就在他们的眼前,传说中的两大剑客正结伴同行,前往一致的目的地!

永仓新八、藤堂平助等将官已先行出发。

尚未动身的高层人物,除了青登本人之外,就只有艾洛蒂了。

只见艾洛蒂佩挂着名刀大和守安定,骑着高头大马,行进在青登的左后方,淡金色的长发在艳阳下熠熠生辉,很是耀眼。

如花似月的容貌,外加上这格外吸睛的金色长发……不夸张的说,打量艾洛蒂的人比打量青登的人还多一点儿。

“那个女人就是新选组财务室室长艾洛蒂。”

“她一个管账的小姑娘,也要上战场?”

“嘘!你说话小心点,她可是仁王的亲传弟子,身手不凡,战功赫赫!”

自“八王子攻防战”以来,靠着实打实的彪悍战功,艾洛蒂成功赢得民众的广泛好感。

因其西洋人身份而朝她投去鄙弃目光的人,已减少许多。

冷不丁的,青登扭过头,语气认真地向艾洛蒂询问道:

“艾洛蒂,容我最后确认一遍,你真的要跟我去五棱郭吗?”

艾洛蒂微微一笑:

“师傅,我意已决,绝不会反悔。”

表情柔和,语气坚定。

足以武装上千阿伊努人的大量枪炮、先进的三艘战舰……极有可能是法诛党搞的鬼。

倘若其幕后黑手真的是法诛党,那么跟法诛党有密切关系的军火商马埃尔,便肯定脱不了关系!

根据以上种种情报,马埃尔很有可能就在北方战场!

数月前,青登跟艾洛蒂一起泡温泉时,她亲口说过她对自己父亲的复杂感情。

对于父亲的力图建国的执念,她大感不解。

对于父亲的强逼她成为“优秀皇储”的掌控欲,她感到懊恼。

可是……可是……

纵使双方间有诸多不快,她也未曾恨过父亲;纵使她越来越搞不懂父亲,二人也曾有过不少开心的回忆。

因此,在考虑再三后,出于对艾洛蒂的尊重,青登于数日前将“马埃尔疑似在五棱郭”的情报告诉给她。

是时,她怔了一怔,瞪大双目,先是惊讶,后是迷茫,神情变得复杂难言。

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字一顿地正色道:

“师傅,请让我同行吧!我也要去五棱郭!”

青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反问道:

“……艾洛蒂,假如在抵达北方后,你真的遇见了你的父亲,你准备跟他说些什么?”

“我……我没有考虑得这么远,我只想见他……倘若条件允许的话,我想再跟他谈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跟法诛党合作,又是为了什么而死抱着‘建国’的执念不放……”

青登听罢,没有再多说什么。

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便默默地点头应允她的请求。

此时此刻,看着满面坚定,没有半分迷惘的艾洛蒂,青登微微一笑,静静地收回目光,转而望向渺远的北方天际。

他那幽邃深远的目光,仿佛已穿透层层空间,直抵满是硝烟的五棱郭!

……

……

大坂,大坂城——

青登等人清晨出发,傍晚时分勉强赶到大坂。

抵达大坂后,青登并不停歇,马不停蹄地入驻大坂城,见到了先一步赶到大坂的胜麟太郎。

二人在一条走廊上相逢。

“麟太郎,好久不见了。”

看着三月未见的胜麟太郎,青登露出微笑,不自觉地加快脚步。

“青登,好久不见!”

胜麟太郎同样加快脚步。

他们没有学着西方人那样握手,也没有做出什么亲昵的动作,就只是朝对方投去满是笑意的眼神——对他们而言,仅仅只是一个充满笑意的眼神,便足矣。

多年以来,他们互相扶持,共度无数难关。

当年地位低下的两位寒门之士,如今竟双双成为“南幕府”的两大柱石……既是美谈,也是传奇。

在收到青登的“即刻出动幕府海军”的命令后,胜麟太郎火速行动,动员了能动员的一切船只。

昨日下午,幕府海军的三艘主力战舰——观光丸、咸临丸、富士山丸——顺利抵达大坂港,胜麟太郎随船前来。

胜麟太郎是海军专家,一手创建了幕府海军,对这支新兴舰队知根知底。

海战不同于陆军,青登对海战一窍不通,他甚至连船都没怎么坐过。

让他这个外行去指挥舰队,肯定是行不通的。

要想击败敌方的舰队,就不能没有胜麟太郎的帮助!

于是,青登特地把胜麟太郎请过来,让他随同参与此战,担任本次战役的副将。

“你们都先退下。”

胜麟太郎屏退旁人。

待走廊内外只剩下他们二人后,他神情严肃地对青登说道:

“橘君,我刚刚收到了最新情报:松前藩藩厅福山城沦陷。”

青登眸光一凝,脸色微沉。

对于福山城的沦陷,他并不感到意外。

连棱堡构造的五棱郭都失守了,城防水平仍停留在战国时代的福山城被攻破,实不为奇。

青登递给胜麟太郎一个“继续说,详细说”的眼神。

“虾夷攻破五棱郭后,立即回师攻打松前藩。”

“福山城提早收到了消息,所以做了一定的准备。”

“然而,松前藩本就不是什么富裕的藩国,军备水平乏善可陈,只能用老旧的火绳枪、青铜炮去对抗虾夷的先进装备。”

“在固守了2天2夜后,福山城守军再也坚持不下去。”

“第3天,虾夷用大炮轰开福山城三之丸的大门,守军的防线彻底崩溃。”

“虾夷入城后,将福山城洗劫一空,他们将搜刮到的所有辎重都集中至五棱郭。”

“接着,他们舍弃福山城,四处出击,抢掠松前藩的其他地区。”

“除了粮草、武器等常见辎重之外,他们还收集松前藩境内的一切船只,上到运粮的大船,下到普通的小舟,全不放过。”

青登听到这儿,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轻声道:

“看样子,他们是打算以五棱郭作为前哨站,发起进一步的南侵啊……”

如果只打算死守五棱郭,防止和人再登上虾夷地,压根儿就用不上那么多船。

既然准备这么多船只,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光是攻陷五棱郭和松前藩,还不足以令他们感到满意!他们还想跨过津轻海峡,进攻本州大岛!

在做完汇报后,胜麟太郎顿了一顿,随后轻蹙眉头,满面不解地呢喃道:

“青登,老实说,我很不理解。这群虾夷是疯了吗?”

“他们能够守住五棱郭,就已经是奇迹了,竟还想发起进一步的南侵?”

“他们当真觉得就凭他们的实力,能够击败我们吗?”

不论是青登,还是胜麟太郎、土方岁三或别的什么人,都没把阿伊努人放在眼里。

青登等人从始至终都只视那3艘战舰为唯一威胁,并不认为收复五棱郭是什么棘手的难题。

等“北伐军团”抵达前线,阿伊努人将会亲身领略到百战雄狮的勇猛善战!

姑且不谈他们守不守得住五棱郭,光是“南侵本州大岛”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出于文明水平低下、生存环境恶劣等缘故,阿伊努人的人口相当稀少,充其量不过两、三万人。

就凭这点人口,就算踏上本州大岛、攻略了几座城町,也不可能守得住。

奥羽诸藩虽不中用,无法指望他们锐意进取,但让他们紧守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他们肯定是个顶个的积极。

倘若阿伊努人真的南下进攻本州大岛,那他们前脚刚踏上奥羽诸藩的领地,后脚就会遭受无比猛烈的反击!

面对胜麟太郎的感慨,青登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五棱郭失陷得太快,使他们有了莫大的信心。不论如何,我们做好我们自己的事情便好。”

青登停了一停,旋即追问道:

“麟太郎,有那三艘战舰的消息吗?”

胜麟太郎摇了摇头,以直白的动作予以回应。

青登沉思片刻,又问:

“……麟太郎,你是幕府的海军总裁,现在我以总大将的立场向你征求意见,希望你能认真且诚实地回答我:假如敌方的战舰远比我们的战舰先进,那我们有获胜的希望吗?”

胜麟太郎抿了抿嘴唇,似乎是在构想回答……不,准确来说,他更像是在构思一个合适的、温和的措辞,以免伤害到青登。

少顷,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倘若敌方的战舰远比我们的战舰先进,那我们恐怕得举手投降了。”

……

……

翌日,清晨——

大坂,某地——

绪方独身行走在僻静的小道。

因为时间早、位置偏,所以此地没有任何行人,他的足音显得分外响亮。

今儿天空刚翻鱼肚白,他就偷偷溜出大坂城,神秘兮兮地直奔向大坂东郊。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他抵达此行的目的地——一座冷清的墓园。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一座座墓碑,最终驻足在某座墓碑的正前方。

只见这座墓碑布满斑驳的痕迹,一看便知年头不短。

在墓碑的铭文上,依稀可见一个人名——一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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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绪方的故人 法诛党的元老【4300】

“……”

看见墓碑的那一霎,绪方的眼眸深处漾起异样的情绪。

他抬起手,轻轻擦去墓碑上积攒的落叶,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早就准备好的手帕,仔细地擦洗碑身。

尽管这座墓碑已有些年头,但不难看出,碑身保养得相当不错,想必是有人定期维护。

当他那擦洗碑身的手滑至“一色花”这一名字时,他的动作顿了一顿,跟僵住似的。

直至好一会儿后,他才恢复正常,继续一丝不苟地扫墓。

待碑身被擦得一尘不染后,他重新站起身,直勾勾地注视墓碑,脸上无悲无喜,让人猜不透他现在的想法、情绪。

时间流逝……

一分钟、十分钟、三十分钟……不论时间过去多久,他都像是老僧入定一样,脚步不曾挪动,视线未尝移开。

就这么静静地伫立大半个时辰后,他缓缓地转回身,迈步离开。

在他行将远去之际,一道温柔的声音轻轻飘出:

“花,我走了,下次见。”

这是他进入这座墓园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同时也是最后一句话……

……

……

是日,正午——

大坂,大坂港——

“咸临丸……真是久违了啊。”

青登昂起头,满面笑意地打量眼前的战舰。

他上次乘坐咸临丸,得要追溯至一年前,他代表幕府同英舰统帅谈判,屏退了江户湾上的英国舰队。

时隔一年多,再度坐上这艘熟悉的战舰,让青登颇为感慨。

三艘主力战舰,外加上还能使用的老旧帆船,勉强能够塞下整支“北伐军团”,以及必需的辎重。

众所周知,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因此,青登、胜麟太郎、永仓新八等高层人物不能坐同一条船。

青登乘坐咸临丸,胜麟太郎则乘坐观光丸……各自散开,以防止发生意外情况时,不会出现领导层被一窝端的窘状。

早在舰队刚抵达大坂湾时,辎重的装船就已经开始了。

今日一早,将士们分批登船。

下午1点,伴随着蒸汽机发动的轰鸣,咸临丸的桅帆徐徐张开,黑烟腾起——咸临丸,出航!

先前乘坐咸临丸,只不过是在江户湾走了一遭,根本算不上是航行。

人生首次乘船远航……青登对此颇感期待。

刚出港时还好,不算颠簸。

可在逐渐远离海岸线后,舰船的颠簸程度便猛然增强。

大海的浪涛蕴藏着非凡的能量!对海浪而言,数百吨重的战船俨如玩具一般!

每当海浪拍来,各艘战舰毫无对抗能力,被轻松卷起,随后又重重放下。

摇摇晃晃,天旋地转,没有一刻停歇。

在这个时代,坐过船的人只有极少数。

青登都能想象得到,肯定会有不少将士无法适应舰船的颠簸。

果不其然,出航没多久,他就不断收到“有人因晕船而出现身体不适”的报告。

呕吐声此起彼伏……咸临丸的船舱内飘满酸臭味,其他舰船肯定也是差不多的惨状。

好在青登早有准备,及早筹集了大量缓解晕船的药品,最大程度地将晕船的负面影响降至最低。

数月前,在举行奥羽试合时,青登从某人身上复制到天赋“大航海家”,所以不怎么怕晕船。

【注·大航海家:不易晕船】

对此,青登不禁感到庆幸——万万没想到,当初觉得没啥用处的天赋,竟会派上大用场!

“也不知道麟太郎他怎么样了……”

青登站在咸临丸的船舷上,一边遥望远处的观光丸,一边苦笑着呢喃道。

胜麟太郎虽为一手创建幕府海军的海军总裁,但他其实很容易晕船,不谙水性。

想当年,他跟随赴美使团前往美国时,就因晕船的毛病,而被同行者吐槽“你一个搞海军的大臣,竟然晕船!”,成了一则人尽皆知的逸闻。

……

……

在船舷上待了良久,逐渐对一成不变的海景感到腻烦后,青登扶着腰间的毗卢遮那,返回船舱。

他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在略作思忖后,转了个方向,前往绪方的房间。

在青登的暗箱操作下,绪方跟他一样,拥有独享一间卧房的特权。

虽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青登就是感觉今天的绪方有些怪怪的。

乍一看去,无甚异样。

仔细观来,耐人寻味。

从今早起,绪方就总是眺望着海面,作回忆状。

考虑再三后,青登决定前去探望一番,问问看他究竟出啥事儿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就找到了绪方的房间,停在其门前。

然而,未等他伸手敲门,里头就传出绪方的声音:

“是橘君啊,进来吧。”

青登一怔,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即拉开房门,闪身入内。

但见绪方正坐在窗边,注视着窗外的海景。

“绪方先生,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我认得你的脚步声。橘君,突然来找我,所欲为何?”

“没啥重要的事情,就只是想来看看你,跟你聊聊。”

青登说着径直移步至绪方身旁,开门见山:

“绪方先生,你怎么了?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若是有什么麻烦,不妨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到你。”

身为“南幕府”的实际掌权者,青登拥有灯神一般的权能:人世间的许多愿望,他都能帮你实现!

绪方偏过脑袋,看了青登一眼,笑了笑:

“橘君,感谢关心,我没事。我就只是……想起某位故人而已。”

他说着收回目光,重新注视窗外的汪洋。

“……今天早上,我去扫墓了。”

——扫墓?

青登挑了下眉,先是困惑,随后迅速反应过来——能让“永世剑圣”特地去扫墓的对象,绝对不会是一般人!

非同寻常的身份、使绪方流露出罕见的深沉模样……青登瞬间意识到什么。

在踌躇片刻后,青登半是狐疑、半是笃定地反问道:

“是……女人的墓吗?”

绪方眯了眯眼,旋即递给青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橘君,你很敏锐嘛……不愧是拥有一窝老婆的男人。没错,确实是女人的墓。”

自己竟然猜对了……真的是一个女人的墓……青登险些倒抽一口凉气。

青登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八卦的人。

然而……此时此刻,饶是淡然如他,也不禁心生强烈的好奇!

那个女人是谁?

她与绪方是什么关系?

町小姐知道这个女人吗?

尽管青登已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争取做到面无异色,但绪方业已看穿他的内心想法。

他笑了笑,然后伸手往身旁比了个“快坐吧”的手势。

青登见状,忙不迭地将屁股挪过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认真模样。

绪方没有让他久等,略作思量后便淡淡道:

“她的名字叫一色花,乃大坂出身的武家之女,同时……也是法诛党元老的独生女。”

才第一句话,内容就这么劲爆!

法诛党元老的独生女……闻听此言,青登不自觉地凝起眸光,颊间多出一抹肃穆之色。

绪方毫不理会青登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往下说道:

“仔细想来,我跟她的初次见面,就是在一条船上……真是让人怀念啊。”

他说着抬手轻触面前的窗户,就像是要触碰窗外的大海。

“虽然这已经是七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但当时的一幕幕画面,我仍历历在目。”

“她是一个好姑娘。”

“美丽,温柔,善良,坚强。”

“具体经过,我就略过不谈了。”

“总之,我和她发生了许多事情。”

“如果我没有遇见阿町,或是遇见阿町的时间稍晚一些,那我的妻子应该就是她了。”

“很遗憾……当我邂逅她时,我已经与阿町结婚。”

“而她又恰好是一个心高气傲的奇女子,不愿跟别的女人共侍一夫。”

“所以……我与她终究是有缘无份。”

“二十年前,她在床榻上静静地闭拢双眼,寿终正寝,终生未嫁。”

“她刚往生时,还有一些亲友会去给她扫墓。”

“可随着时间流逝,因为没有自己的后代,所以拜访其墓的人越来越少。”

“事到如今,仍记得她,并且还会去给她扫墓的人,就只剩下我与阿町了。”

“每次来到大坂,不论有多么忙碌,我都会去看望她。”

“因为正午时分就要乘船启航,所以我今天特地起了个大早,赶去她所在的墓园。”

“今日不知为何……兴许是因为许久没见她了吧……莫名地有些感伤,久久无法平复心情。”

“我本以为你不会注意到我的异样,没想到还是让你发现了……抱歉,让你见笑了。”

“真是造化弄人啊。那座孤零零的墓碑,以及那个作恶多端的法诛党,竟成了她曾存在于世的唯二证明……真是让人心情复杂。”

语毕,绪方半眯双目,连做数个深呼吸。

青登并不催促,安静陪伴,安静等待。

约莫半分钟后,绪方重启话音:

“正如我刚才所言,花是法诛党元老的独生女。”

“因为她的这层关系,所以我跟法诛党颇有因缘。”

“橘君,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法诛党的原名是‘法诛组’。”

“早在成立之初,它就是一个立志倒幕的秘密结社。”

“花的父亲便是法诛组的创始者之一。”

“老实说,自我活跃的宽政年代(1789-1800年)起,以‘倒幕’为目标的秘密结社,就已是层出不穷。”

“‘哪儿有压迫,哪儿就有反抗’。”

“虽然当着你这位幕臣的面,不应该说这种话,但江户幕府真的是烂透了。”

对于绪方这句无比尖锐的评语,青登并未予以反驳。

事实上,他完全同意绪方的评价——江户幕府确实是烂到家了!

身为幕府内部的高层人员,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江户幕府的腐朽无能!

他对幕府毫无好感,纯粹是因为他乃“幕府公务员”开局,阴差阳错之下,官越混越大,地位越干越高。

回过神时,他已经很难下船了——因为他已经成为这条“船”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

若非时势所迫,青登真想撂挑子不干了。

每当那些酒囊饭袋又开始拖他后腿时,青登不止一次地想指着他们的鼻子怒骂:“你们有什么资格来教我做事?五畿七道六十六国是在我的肩上担着!“天下苍生”这几个字,还轮不到你们来说!”

正当青登暗自感慨的这一会儿,绪方的话音仍在继续:

“花的父亲曾邀请我加入法诛组。”

“我这人懒散惯了,不愿投靠任何势力,所以婉拒了他的邀请。”

“不过,受花的影响,我一直在关注法诛组的行动、发展。”

“虽顶着响亮的响头,但法诛组跟同时代的其他倒幕结社相比,并无二致——空有满腔热血,却无半点实绩。”

“打从成立起,法诛组就始终处于屡战屡败的窘迫境地。”

“在又一次行动失败后,法诛组濒临崩溃。”

“当时,我听说法诛组已是日暮西山,成员们死的死、逃的逃,全组上下只剩一个成员。”

“我本以为法诛组将彻底败亡,成为历史长河中不起眼的一粒沙。”

“然而……没过几年,法诛组就重新复活了,而且变得远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强大。”

“正是从那时起,‘法诛组’更名为‘法诛党’。”

“同时,也是从那时起,‘法诛组’……不,该称它为‘法诛党’了,一改先前的稳健作风,行事变得乖张、疯狂起来。”

“我猜啊,那位在‘法诛组’行将消亡之际留存下来的‘最后一位成员’,多半就是法诛党当前的领袖八岐大蛇。”

“让一个即将覆灭的组织重获新生,并且飞速壮大成足以左右天下局势的庞然大物……不得不说,那位八岐大蛇确实是有些本事。”

“但是,我实在没法认同他的理念、作风。”

“最初的‘法诛组’,是真心实意地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加美好,所以绝不采取会让平民受牵连的激进手段。”

“反观如今的‘法诛党’,为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俨如一群疯狗。”

“花曾经也是法诛组的一份子,也为法诛组的初期发展出过不小的力。”

“因此,严格来说,花也是法诛党的元老之一。”

“就某种意义而言,这个顶着‘法诛’之名的秘密结社,乃花仅剩的遗产。”

“这个组织可以因实力不济而自然消亡,唯独不可染上污名。”

“今日,在久违地见到花后,我重新坚定了一个念头:我实在没法坐视花的遗产被这般践踏……!”

说罢,绪方沉下眼皮,左手缓缓抚上腰间的宝刀大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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