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进口商品引进试点小组成立,新时代

后面易学兵、封长帆、崔虎等几位核心干部挨个进行了发言。

韦斌最后用沉稳的腔调缓慢的说:

“中央的指示精神,省社、中央总社的文件要义,我想同志们已经初步领会。”

他微微侧身,看向身旁的姜茂,“下面,请姜茂同志,为大家宣读中央总社对各省市供销总社的具体工作部署和要求。”

姜茂挺直腰板,拿起桌上的一份铅印红头文件,再次拔高了嗓门。

那文件上的措辞依旧严谨、官方、充满指令性:

“……各级供销合作社要立即行动起来,把思想认识统一到党的全会精神上来……”

要彻底解放思想,破除陈旧观念束缚……

要切实推动经济体制改革在供销系统内部的落实……

要勇于探索商品流通领域的新方法、新路径……

要加强自身建设,提高服务能力和经济效益……”

这些指令性的要求,在经历了之前那场思想热浪的铺垫后,听在众人耳中不再空洞。

市场结构要变了,经济运转模式也要改变了。

他们供销系统作为经济排头兵,必须得有足够高的觉悟去领悟上级单位的指示,完成上级单位的工作安排。

钱进以为会议到此结束,已经准备合上笔记本了。

结果韦斌清了清嗓子,目光掠过他后再次沉稳开口:

“贯彻精神,关键是落实。根据三中全会精神和中央总社的最新指示,结合我市供销工作实际,经上级单位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清晰有力,“设立‘进口商品引进试点小组’。”

“由外商办牵头,钱进同志负责,外调、计统、财会、仓储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有没有问题?”

相关科室和部门的负责人立马起身:“没有问题。”

韦斌指了指钱进:“进口商品引进试点小组的工作目标我现在要点一下,你记清楚了。”

钱进打开笔记继续笔走龙蛇。

他的责任重了起来。

现在他笔下记录的不是文字,是一份战斗纲要:

“摸清国际大宗农副产品、日用品市场情况,筛选优质适销商品,尝试打通引进渠道,尽快让真正物美价廉的进口商品走入我市市场。”

“要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生活需要,也要为国家探索创汇新路径积累经验!”

毫不夸张的说,会议室的所有目光最后全聚焦在了钱进身上。

钱进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从脚底蹿上头顶,胸中浊气为之一清。

肩头沉甸甸地压下了一副从未有过的担子,却又被一股巨大的兴奋和干劲儿所填满。

他不等那束束目光的灼热退去,甚至不等韦斌话音完全落下,就挺直上身,毫不迟疑:

“保证完成任务!”

六个字,斩钉截铁的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撞出回音。

他很清楚这是责任,更是罕见的机遇。

只要小组工作做的好,他的升职脚步就不会停!

散会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会议室,钱进的脚步快得像带了风。

他疾步穿过铺着暗红色老旧漆布的长长走廊,冷风顺着走廊尽头未关严实的木窗缝钻进来,吹在汗津津的额头上,竟有种难言的清爽。

散会的时候韦斌给了他一份“试点小组工作权限及联系名单”的油印材料。

轻飘飘的纸却是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是尚方宝剑!

是他行走各部门、调兵遣将的虎符官印!

来到偏楼,外商办上下人员步履匆匆。

很多工作已经展开了。

早就开始有各类商品试引入供销单位里了,尤其是友谊商店里的商品,更是进行了大量的更迭换代。

此时两位副主任程侠和孙健正在紧锣密鼓的安排各项工作:

“老李,把历年咱市里跟港澳台那几个主要中间商、还有东南亚那些橡胶、锡块商人的往来函电找出来,越全越好……”

“哎小赵小赵,你带着材料去干嘛?噢,去档案室复印啊?正好,那你档案室把国际农副产品价格年鉴,尤其是这两年东南亚转口行市那几本,都借过来……”

“李香,你现在就去总机那边问问,上个礼拜就说要给我们办公室开通一条对外的专线电话,怎么一直没有动静呢?”

李香归拢头发步履匆匆。

孙健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喊道:“跟他们强调一下,咱们是外商业务急需!快去!”

“哟,钱主任你开会回来了?有什么精神要传递吗?”

钱进摆摆手:“忙你们的,还是这个月大会的事,赶紧忙吧,接下来咱们可有的忙了。”

此时外商办已经很忙了。

像一架被拧紧发条的机器。

纸页翻飞的哗哗声,翻箱倒柜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在办公室内外汇成一股紧张而充满生机的气流。

这点跟其他科室形成了鲜明对比。

市场经济体制太过于僵化,供销系统本来就应该是个充满活力和生机的地方。

结果每年就那些事,接触的都是固定品样的商品,导致各个部门工作起来都麻木了。

现在。

活力来了!

钱进回到办公室不多会,后勤部门送来一张大办公桌。

这桌子太大了,甚至都搬不进楼梯也搬不进办公室的门,于是后勤办就给先拆再装。

与办公桌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批文件。

钱进问带队的主管:“怎么给送了这么一件东西过来?”

主管嘿嘿笑:“是韦总的安排。”

打开文件,里面是崭新的地图。

最小单位是全省,然后还有中国地图、东亚地图、东南亚地图、亚洲地图乃至世界地图等等。

这些地图跟新华书店里的商品可不一样,每一件的左上角都标注了两个字:

机密。

这些地图上有与外贸工作息息相关的各个单位分布位置和联系方式。

只见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上,做满了密密麻麻的港口标记,他的目光从广州、厦门、福州,一路追寻到那个汇聚四方货物的璀璨小点——港岛。

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特意招呼手下人过来看地图:“来,同志们,都认识一下这个地方。”

他用铅笔尖用力戳在港岛的位置上:“这是咱们国家最重要的转口港!是进口商品探路的桥头堡!”

“所以各位同志,1978年马上就要过去了,我们将迎来1979年,在新的一年里我对你们的语言工作有新的安排。”

“学习粤语!”

所有人都呆住了。

又、又要学习啊!

外商办到底是工作部门还是学校?

程侠当场哀叹一声:“钱主任啊,我们现在实在太忙了。”

钱进笑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很忙,所以给你们争取了这个福利。”

“福利?”正在看地图的孙健抬起头。

经过近一个季度的相处,他有些摸清钱进脾气了。

钱进不会夸大其词也不会糊弄他们,但凡他说是有福利,那肯定是有好东西:

“钱主任您可别给我们卖关子了,咱学粤语是有啥福利呢?”

钱进压低声音问道:“港岛的电影知道吧?武侠片、爱情片、枪战片,甚至恐怖片。”

孙健等青年对视一眼,疯狂点头:“成龙,我知道大鼻子成龙,他今年拍了《醉拳》,《大众电影》说他最能打了……”

“瞎说,李小龙才能打,我家里有一本杂志,它上面应该就是粤语,专门说李小龙的……”

“《小城故事》,主任,咱们能够看到《小城故事》吗?”

“那是宝岛电影,人家不说粤语的,人家说的是闽南话!”

钱进听到这些话后点点头,很欣慰。

还有人知道粤语和闽南话的区别,这个年代可是相当的难能可贵。

看来自己手下确实有人才。

他表扬了几句,然后说道:“我会向上级单位争取一个机会,学习粤语的机会。”

“怎么学呢?看着电影学呀!”

青年们闻言,顿时欢欣鼓舞:“这能行吗?”

钱进说道:“放心,肯定行。”

“为了提高学习效率,不光要看港澳台电影,还要看欧美日韩电影,听粤语歌、闽南语歌和外语歌。”

这下子大家高兴坏了,都顾不上吃饭了,纷纷挥拳大喊‘万岁’。

孙健最机灵,他喊‘钱主任万岁’,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企图还在后面加上一句‘外商办万岁’。

钱进撇嘴:“别瞎说,是人民万岁!”

接下来的日子,外商办一头扎进了风起云涌的全球商品信息海洋。

钱进这边最忙活,他书房里的灯光经常彻夜长明。

外商办这种单位是能迅速看到业务能力差距的。

他作为主任,必须得起表率作用。

他就是标杆。

这样大家都是学生,他是最刻苦的学生,然后到了工作上大家都是狩猎外贸商品的猎人,这样他又得是最精明的猎人。

他必须得日以继夜地学习,翻资料、找文件、查报价。

相比其他科室死气沉沉的工作氛围,他还更喜欢外商办。

所有人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不再是空洞的报表。

而是从各国领事馆商务处艰难收集来的贸易简报、港澳台华商总会印发的部分会员名录、甚至托人从南洋华侨亲友处辗转带回的当地商情剪报。

无数张印满各色农产品、土特产、工业半成品名称和价格的电传打印纸被摊开、标注、比较。

然后他的忙碌还不只是在外商办,劳动突击队这边的小集体企业也干的风起云涌。

月底他休了一天假,专门忙活人民服装厂的工作。

厂房那边不方便办公,但筒子楼的204和205都给收拾出来了,如今成了劳动突击队的办公室。

今天天气很冷,小雪飘零。

1978年年底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从关不紧的窗缝里硬生生挤进来,呜咽着在屋里打转。

墙角那只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膛里煤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深入骨髓的潮冷。

钱进搓搓手,只能抱着茶杯先给双手取暖。

他琢磨着以后要不然在脚下放个电暖脚器,不过这东西对电路功率要求很高,不知道这老筒子楼能不能承担的住。

椅子冰凉,屁股坐上去后就忍不住的提肛缩卵,军大衣的领子竖着,也挡不住寒气往脖子里钻。

然后他这边坐下没多会。

办公室虚掩着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是个叫庞工兵的老队员,他做事缜密、心思细致,被钱进选出来当了突击队总办公室秘书。

庞工兵探头进来,神情有些古怪:“钱总队,那个、那个咱们厂房那边送过来消息,说是门外有点人,但好像不是来买裤子、买风衣的……”

“嗯?”钱进没抬头,“没看忙着呢?”

他正在研究新政策,从中寻找可以让小集体企业放手大干的蛛丝马迹,所以此时需要聚精会神。

“钱总队我知道您这边很忙,但张总师希望你能过去看一看。”庞工兵的声音更低,有点犹豫,“是几个、呃,不是一般的顾客,是别的单位的书记主任啥的……”

钱进猛地抬起头,铅笔停在报纸上。

“嗯?”

这次他的声音就带着点疑惑了。

厂房没有扯上电话线,什么事还需要找人跑腿说,很不方便。

于是他就叹了口气:“还是得有电话才行,庞总秘,你亲自跑一趟。”

“开年咱单位两件事,头等大事。”

他伸出两根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搓了搓又哈了口气上:“突击队办公室,还有服装厂新车间,各装一部电话!”

庞工兵一听有工作安排赶紧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开始写字,听完后他愕然抬头:

“装……装电话?”

他下意识地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钱总队,这玩意儿,恐怕不是咱小集体企业能想的吧?”

钱进没接话,只是把身子往椅子背上靠了靠。

他下巴朝庞工兵抬了抬,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怎么了?咱小集体企业不是劳动人民的集体?他们国企能置办电话机,咱们就办不了?”

“你让你办你就给我办,如果有困难解决不了就把困难说出来,明年咱不光要置办电话机,还要置办小轿车呢!”

庞工兵听傻了。

他很想问一句,老大你是被冻迷糊了吗?这天也没那么冷吧?

庞工兵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在裤腿边上无意识地搓了搓:

“钱总队,你要是允许我提出困难,那我不客气了,这事儿我还真打听来着,可要办的话难,难比登天!”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老办事员特有的、对规则壁垒的敬畏和无奈:

“头一道关,资格!邮电局那门槛,高着呢!”

他伸出食指,像在列举一项项冰冷的铁律,“装电话,得凭‘单位介绍信’,还得是红头、盖着鲜红大印的那种!”

“咱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算哪级单位?街道办下属的临时机构!人家邮电局认不认这张脸?就算勉强认了,介绍信上写啥?写‘方便联系内部工作’?这理由,在人家那儿,跟没说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钱进依旧沉静的脸,继续说道:“按规矩,私人……哦不,单位申请,得证明有‘特殊职业需求’。”

“啥叫特殊?医生半夜出急诊,记者抢发新闻稿!咱服装厂踩缝纫机、突击队拉板车运废料、人民流动食堂去卖麻辣烫卖烧烤,这可不算特殊。”

“我打听过的,钱总队,好些大城市,像首都那头,没个‘局级’干部的牌子,连递申请的资格都没有!”

“咱们海滨市是小地方,就算松点,这‘劳动突击队’的牌子,够不够分量敲开邮电局的门?我不敢说,但我看悬,悬得很!”

也不知道是天气让他感到冷还是说话的内容让他感到冷,他到炉子边坐下烤着火说话:

“第二关,钱!钱总队,那是真金白银,能压死人的大山!”

他伸出三根手指,微微颤抖着:“初装费!我托人问了邮电局的老关系,现在行情,一部电话,光这个‘初装费’,就得这个数——”

他用力晃了晃那三根手指,“三千块,只多不少!三千块啊钱总队,您要装两部,那就是六千块打底!”

“咱们突击队账上是有钱,我听说了,服装厂那边日进斗金,可那都是集体的钱,大资金的使用需要区里审批,我琢磨着区里是批不过去的……”

看着他摇头的样子。

钱进更摇头。

他还真不知道,这年头办电话这么费劲。

要知道他们科室刚成立那阵,供销总社一个电话打过去,邮电局就屁颠颠的过来给他们办公室内安装了电话。

不管大小办公室,乃至会议室,全配有电话机。

然后他在筒子楼里住的时候没有电话安装需求也没准备安装,但住到复式楼的时候,一进去里面就有一台电话机了。

却没想到现在电话是如此奢侈的物件。

看到他不说话,庞工兵也不开口了,只是眼巴巴的看着他。

钱进问道:“没事了?就这些困难?”

庞工兵一愣,仿佛被他的话给噎住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这还不算完!还是钱的事,材料费、施工费,另算!”

“拉线、立杆、穿墙打洞,哪一样不要钱?邮电局的工人师傅来了,烟茶招待能省,工钱能省吗?”

“七七八八加起来,一部电话没四千块下不来!两部,就是小一万!小一万啊!”

庞工兵掰着手指给他合计,最后又开始摇头,“咱泰山路多少户人家,一家子不吃不喝攒上三年,也未必能攒出这个数!”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飞雪拍打在窗户上。

玻璃上出现了一层薄冰。

(本章完)

第243章 风衣遭热抢,瞌睡来枕头

钱进说道:“钱不是事,咱的小集体企业赚这么多钱呢,集体需要一部电话机还不能安装?”

“就给205安装一部,给厂区那边安装一部,这是工作必须。”

“申请报告我来负责,你就管着监督安装调用就行了。”

“还没那么简单呢,领导,过了资格审核,递了申请,交了这要命的初装费,然后呢?”庞工兵赶紧继续倒苦水。

“然后还得等!排大队的等,据我所知啊那邮电局的申请簿子,能排出去几里地,为啥?线,线路资源金贵着呢!就那么几根铜线,多少双眼睛盯着?”

“涉外宾馆、大机关、国营大厂……这些才是亲儿子!人家优先供应!轮到咱们这种街道小厂、临时机构?”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猴年马月吧!我听说,省城那边去年批的条子,现在还在排队呢,少说还得等上一年半载!”

“咱们这儿……谁知道?”

他摊开手,最后抛出一个更令人沮丧的技术现实:

“还有,就算、就算真给咱装上了,钱总队,那电话,也不是您想的那样好使。”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无奈和自嘲的表情:

“咱们这片区,我门儿清,用的还是老掉牙的‘载波电话’!啥意思?就是一根线上,挂着好几户人家!”

“邮电局机房那边一接,好家伙,您这边拿起话筒,指不定串进来谁家的声儿!张家长李家短,王家的媳妇骂婆婆……”

“听得真真儿的!想清净说个事?难!保不齐您正跟王厂长谈布料价格呢,话筒里突然冒出你们领导楼里赵大爷催他儿子回家吃饭的吼声!”

“这能行吗?更别提有些更偏的地界,还得靠老式‘人工交换机’,得先摇通总机,捏着嗓子跟话务员姑娘说:‘劳驾,请接XXX号……’”

“人家姑娘心情好、手头闲,才给您插塞子转过去!这效率……”

钱进摆手:“这不对,我住的领导楼里有电话机,根本用不着这样,直接拨号就行了。”

庞工兵哑然失笑:“肯定不一样,钱总队,您那是供销系统的专线啊。”

“一个是市政府专线,一个是供销社专线,这两大专线绝对方便,可咱单位能通过供销系统申请下电话机来?”

他摇摇头:“不能吧,这个是需要你们社长亲批的,他怎么给咱突击队批这个?”

“另外我觉得都不能让他了解你跟咱突击队的具体关系,否则我怕他对你这边有意见……”

这话倒是在理。

钱进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庞工兵下意识看向他。

发现他脸上没有自己预想中的凝重或沮丧,反而有一种近乎磐石般的沉静。

这让他对钱进更加佩服。

对方比自己年轻,却比自己强大太多!

“资格?”钱进最终开口,“咱们‘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牌子不够硬,那就换个够硬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庞工兵:

“区里的主要领导月初来视察服装厂的生产工作,他们怎么说的?‘泰山路模式是解决就业、发展小集体的新路子,要支持!’这话,是不是还在你会议记录本上记着?”

庞工兵讪笑:“人家那就是来走个过场,想拿这个扯虎皮做大旗……”

“你别管这个那个的,”钱进打断他的话,指了指他膝盖上那本小笔记本。

“拿着这个记录,去找魏主任,由她出面,以街道党委和居委会办事处的名义,给区政府打报告!”

“说明我们突击队和服装厂在解决返城知青就业、发展街道经济中的‘特殊贡献’和‘紧迫通讯需求’!”

“请区里领导批示,以区政府的名义,给邮电局出具正式的、加盖大红公章的单位申请介绍信!”

“区政府的面子,够不够‘局级’的分量?够不够‘特殊职业需求’?”

庞工兵愣住了。

他下意识要摇头。

钱进不耐烦了一拍桌子:“哎呀,庞总秘,你知道为啥你能当秘书不能当队长吗?因为你确实做事细致思维缜密,可胆子太小了。”

“什么事情都需要尝试,这事得先试试,区里的关系该用就用,能用当然好,不能用咱们再想别的办法嘛。”

庞工兵说道:“那咱一切都得靠区里了,你看,钱的审批……”

“审批个屁,”钱进果决的说,“服装厂账上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先全部拿出来,不够的,以劳动突击队名义,向街道信用社申请‘扶持小集体企业发展’专项短期贷款。”

“要抵押……”庞工兵立马说。

他确实对劳动突击队和小集体企业两方面要接触的关系和各项工作很是熟悉。

钱进说道:“抵押简单,让魏主任去办,把居委会其他的资产做抵押!”

“街道可没少跟着咱的人民流动食堂、流动修理铺和服装厂喝汤,该让它吐一块骨头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至于排队……”

钱进哈哈一笑:“这个最简单了,线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去看看,邮电局管基建施工的是哪位领导,跟咱泰山路上有没有什么关系。”

“但凡有关系,那就把关系利用起来,该送礼就送礼,该办事就办事。”

“到时候就说咱们突击队和服装厂装电话这事,卡在排队上,火烧眉毛了,领导只要在‘线路资源调度’上,稍微‘灵活’那么一点点,把咱们的申请,从‘猴年马月’挪到‘马月猴年’前面去,这事不就办完了?”

庞工兵听得目瞪口呆,后背不知不觉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钱进这一套组合拳,从借势区政府、抵押贷款到迂回走人情,每一步都踩在规则的边缘,却又精准地楔入现实缝隙。

野,路子真野!

可这野路子背后透出的,是这青年领导蔑视一切的雄才大略。

庞工兵这一刻深信。

如今改革开放了,钱进肯定能带着劳动突击队这艘破船乘风破浪!

“那、那‘载波电话’串线的问题……”庞工兵下意识地问出最后一个技术难题。

问出来后他尴尬的搓搓手。

这个最不是事了。

果然钱进嗤笑一声,用略带无奈的表情看他:“串就串!怕什么?正好听听街坊四邻的动静!”

“只要不是国家机密,布料价格、生产进度,让人听去又怎样?正好给咱们泰山路服装厂扬扬名!”

“总比像个聋子瞎子,闷头抓瞎强,等以后有钱了,线路升级了,再换好的,现在,先解决‘有没有’,再琢磨‘好不好’!”

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就这么办,介绍信、贷款申请,你庞大秘书最拿手,明天一早就去跑。”

“联系邮电局领导那条线,也同步进行!两条腿走路,越快越好!”

“过年之前,最多是明年元宵节之前,我要听到办公室和厂房里的电话铃响!”

方案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执行。

庞工兵立马起身说:“好!钱总队,我这就去琢磨材料!”

就在他转身,准备冲向那张堆满文件的破桌子撰写电话安装工作计划书的时候。

“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着水泥台阶就上来了。

脚步声冲着办公室而来。

接着办公室的门已被人推开。

没有硬闯的蛮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钱进皱眉看去。

几个穿着厚重、样式相近的深蓝或藏青色中山装的男人挤在门口,大多五十上下,发顶已有些见白,一个个面色严肃。

这都是谁啊?

庞工兵扫了一眼急忙起身,介绍说:“呀,各位领导怎么来了?”

不等他继续说话,最前面一个梳着整齐三七分头、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主动伸出手:“钱主任,叨扰了,叨扰了!”

他身后几个人也是含笑点头。

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小小的办公室。

钱进与三七分握手,后面其他中年人纷纷伸出手。

庞工兵急忙介绍:“这位是咱区里知青办的吴主任,吴主任您好,您好……”

“这位是华山路街道居委会的马书记吧?马书记上次来我们居委会交流学习经验,我在旁边跟着听了两句,受益匪浅啊……”

“刘科长您也来了?这就是食品厂专管生产工作的刘科长,他是咱们泰山路的女婿呀,刘大姐是咱泰山路的女红旗手……”

钱进脸上努力挤出一点接待领导的客气:“哎呀,吴主任!马书记!刘科长!各位领导,什么风把您几位吹到我们这小厂来了?”

“快请坐,庞总秘,快拿凳子,快倒茶!”

办公室里那几把旧椅子和一张长条木凳立刻被坐满。

不大的空间瞬间显得逼仄压抑。

吴主任全名叫吴友善,他先客气的说打扰了,说他们一行人刚才去了厂区那边,得知钱进在筒子楼里办公,又赶了过来。

钱进恍然。

刚才庞工兵说张红梅那边出现了几个人,原来就是这些人。

这些领导跑去干什么?

要参观,可服装厂的生产工作跟他们的岗位不搭边。

要指导工作,他们的档次还不够。

作为市供销总社的后起之秀,钱进根本不把他们放眼里。

他应和吴友善的话题。

作为老干部,吴友善谈话的引子当然很周到。

什么“响应新风尚”、“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什么“泰山厂为人民服务做得好”,云山雾罩地扯了几句。

其他几位点头附和,目光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钱进那张疲惫的脸。

“钱主任啊,”吴主任终于进入正题,笑容不减,语气却带上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力道,

“我们也都听说啦,贵厂那喇叭裤,样式新颖,质量过硬,价格公道,在青年群众里反响强烈,是件大好事!”

他顿了顿,话锋随之一转,“这个,青年同志们喜欢追赶时髦,除了裤子呢,这配套的装束也很要紧啊!”

“但钱主任确实是一位极有领导力和市场洞察力的领导同志,是不是?”

他问其他人,其他人纷纷点头说是。

吴友善继续说:“钱主任肯定一早就想到了这个问题,然后领导服装厂的同志们生产出了杜丘双排扣风衣,这真是太了不起了,是不是?”

其他人又一个劲的说‘了不起’。

钱进大概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了。

因为吴友善在‘风衣’俩字上是加强了语气的,其他人也在听到风衣俩字后变得精神十足。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只听到隔壁办公室有人在搬桌子,发出的闷响。

钱进大概猜到他们是为了风衣而来的。

可这也不至于吧?

在场的都是领导干部,为了一件风衣还能亲自登门?还是联合登门?

钱进琢磨一下,决定自己还是要试探试探:“各位领导见过我们生产的风衣了?这次来,是要指导我们风衣的生产工作?”

另一位胖胖的、头发花白的街道书记笑着接过了话题:

“钱主任高看我们啦,我们都是为人民服务的老同志,你要我们为人民服务,我们都有些经验,要我们指导专业的服装生产工作?这我们确实没本事。”

“这样,我们开门见山,不来虚的!”

“是这样的,我那小儿子,那是个疯小子,跟他大学同学看一场《追捕》,回来就跟中了邪似的,穿条喇叭裤就蹦跶上了!”

“然后他同学在你们厂里买到了风衣,他看到后也去买,结果连续排了三天队给排感冒了,现在还在家里发着烧呢,你说——哎!”

另一位街道主任也尴尬的说:“我家那小子差不多,他想买风衣却买不到,最后去折腾我,说是再买不到风衣就要上吊啦!”

其他领导纷纷开口。

说起孩子的幼稚之举,个个一脸无奈,可语气中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熟稔。

最后目的一致:“钱主任你看看你这边,生产方面能不能向咱们老朋友倾斜一下?能不能给我们匀一件两件?”

“不拘什么颜色!家里孩子说了,深蓝就行,多少钱都没问题!”

说完,胖胖的马书记还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到桌上。

钱进打开一看,上面是正式的公函纸,盖着街道办红章,内容是请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协助解决马向东同志的新年汇演服装问题。

这一下仿佛拧开了闸门。

“对对对!钱主任!我家小子也是!”

“还有我那新来的小秘书,对象家亲戚……”

“咱们电业局的小李工程师,技术骨干!局里领导也关心青年文化生活……”

你一言我一语,小小的办公室被各种亲戚、小辈、下属甚至是拐了弯的关系网填满了。

每个人都拿出了精心准备的纸条:

有的是盖着单位红章的介绍信,有的是印着单位抬头下面空白处潦草写着“请予解决”字样、由某领导签名的便笺。

内容大同小异,措辞或正式或随意,但指向清晰无误——风衣!

庞工兵端着刚泡好的几杯茶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茶杯里漂着钱进给办公室准备的上好红茶,热气渺渺中香气扑鼻。

他看到钱进桌前那张简陋的木桌子上,已经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的红章在办公室昏黄的光线下,像一枚枚盖在心头上的烙印。

这样他知道,钱进现在肯定很为难。

钱进皱起眉头,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坐下,苦笑两声后连连摇头。

领导们尴尬了。

你丫什么意思?

我们可是组团来的,去你厂里寻思直接提货结果工人们不给货。

工人们不懂事我们找你这个领导,你这领导也不懂事啊?

钱进最后苦恼的揉了揉头发:

“各位领导,支持文化新风尚,满足青年合理需求,我们服装厂责无旁贷啊!”

他声音沙哑并且唉声叹气:

“风衣我们正在紧急生产,可实不相瞒,这衣服只有老师傅才能缝纫生产,现在市场流入的是首批试验品,数量极其有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热切的脸:

“我们现在其实没打算进行风衣销售工作,主要是供市场试穿反馈、听取意见进行修改、保障正式生产工作开始后的产品质量……”

一个“极其有限”,立刻引得众人连连皱眉。

这推脱的语气可太清晰了。

钱进说着说着,似乎也感觉不好意思,便直接伸手狠狠一拍桌子:

“算了,各位领导都已经来了,我再倒苦水那就是拿架子了,不好看也不能办。”

“庞总秘,咱厂里现在有几件风衣存货?还有存货吗?”

庞工兵眨眨眼,尴尬的说:“对不起各位领导,我还真不了解这事呢。”

“要不然这样,我现在就跑一趟厂房,去问问生产情况?”

钱进挥挥手:“去问问吧,赶紧问,不过外面在下雪,你务必要小心。”

他又自言自语的感叹:“唉,要是我们办公室有一台电话机就好了。”

“不,光办公室有电话机没有用,还需要服装厂也得有一台电话机,要是我们能有办理电话机的资格,就不用这么麻烦了。”

“到时候各位领导要是需要风衣,直接给我来个电话就行了……”

在场的都是千年狐狸,谁还没有玩过《聊斋》?

他们对视一眼,其中电业局的一位科长沉吟说道:“确实,你们单位现在没有电话机,工作开展起来比较困难。”

“嗯,要不然这样,钱主任你想想办法,看看以什么名义向邮电局申请安装电话机,我回单位跟领导申请一下,将我们单位一个安装指标挪到你们这边来……”

钱进立马上去伸手握住他的手:“姚科长,太感谢您了,我代表我们泰山路二百多位劳动突击队队员感谢您。”

“这样,以后您看我们这边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您和您的同事们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说,我们劳动突击队绝不会拉稀摆带……”

纯粹的利益交换!

但这可是拿着单位的利益交换个人所得。

其他人眼红了,却没办法去获取这个利益。

因为电话机这东西安装起来就是很费劲,安装资格更是困难。

电力局跟邮电局多少有些关系,这方面能说上话,其他他的诸如生产主任、街道党官员,根本插不上手。

对钱进来说,能收获一台电话机已经是意外之喜,他并不奢望其他人也能帮上忙。

反正已经有办法去申办电话机了。

如今先拿到一台电话机的配额,再向区里申请那只申请一台就行,比申请两台的难度降低很多。

庞工兵气喘吁吁的顶着一头雪跑回来:“报告领导、各位领导,我们服装厂现在已经完成生产的只有五件风衣……”

“五件不够!”钱进大气的一挥手,“咱们这里六位领导,五件风衣怎么分配呢?”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份薄薄的信笺纸,撕下了几页,开始在空白的稿纸上奋笔疾书。

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的声响。

最后落款写的是‘钱进亲批’。

他将信笺纸交给庞工兵:“去带着领导们领风衣,一人一件千万选对了。”

然后他又给电力局的姚科长使了个眼色:“姚科长,你看咱们要不然发扬一下风格?先把资格让给这几位领导,您,等一等?”

姚科长满脸含笑:“好的好的,我不着急。”

庞工兵带走五位领导。

钱进低声对姚科长说:“我给您批两件,您看看您需要什么样的尺寸和颜色?我马上安排师傅缝纫,最迟明天,务必给您送过去。”

姚科长大喜:“好、太好了,钱和布票……”

“您看您这话说的。”钱进摁住他塞进兜里的手,“您是给您单位里的技术骨干办事嘛,您是为了支持咱们的工作嘛,我也得支持。”

姚科长给他个眼色。

小子。

我很看好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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