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来吧,成亲吧卫渊

帝陵之中,身穿墨衣袀玄的君王坐在御座上,眼瞳漆黑如寒星。

补充道:“卿所说,意欲何为?”

卫渊僵硬地低下头。

眼观鼻鼻观心。

不是,您不是还睡着么?怎么醒了?

君王语气不紧不慢:

“搬回博物馆,可是将朕,当做了一件死物?”

旁边的董越峰老教授被这气势压迫地有点喘不过气来,高耸幽深的宫殿,以及气质冷淡漠然的君王,相互呼应,予人自然而强大的压迫性,老人心里忍不住叫苦,觉得自己这么大年纪怎么就遇到这么两个卧龙凤雏。

这一辈子行善积德,没想到还是给他遇到了这种事情。

卫渊视线微微往下撇,道:“臣,只是开了个玩笑。”

董越峰:“…………”

麻了,毁灭吧。

赶紧的。

只是出乎于老人的预料,那位始皇帝居然微微颔首,没有在这样的事情上多言语什么,转而语气悠闲道:“不过,证婚,是什么意思,你要成亲了?还是说,在调侃于朕,只是想要将朕当做死物搬走?”

卫渊嘴角抽了抽。

不对啊,刚刚只是在心里想着的,难道说出口了?

他脑子转动,僵硬回答:“是,是啊。”

“我要成亲了……”

始皇帝微微颔首,道:“是之前的女子吗?”

“朕允了。”

“凡公女嫁于他国,姊妹则上卿送之,以礼于先君,公子则下卿送之。于大国,虽公子亦上卿送之。于天子,则诸卿皆行。”

“而上卿成婚,当以君爵之位率众亲迎于河畔。”

“诸国合约,聘礼之盟,聘为轻,礼为贵。”

“礼不可废。”

君王语气平淡:

“武安君,调车七百乘,甲士三千,金银千金,绸缎十乘。”

“亲迎上卿之妻于渭水河畔。”

卫渊:“??!”

卧槽?!

这直接就快进到最后一步了?!

董越峰眼睛微亮,春秋战国时候的诸侯或者卿大夫的婚礼,只是在《左传》里面有所记载,比如说春秋霸主晋文公重耳亲迎怀嬴于河畔,所谓的秦晋之好。

当然那位怀嬴夫人并不好看,反倒是一起去了晋国的七十位类似于侍女的女子姿容角色,晋人爱之,纷纷求娶,反倒是觉得夫人很一般,所谓秦女嫁晋,从文衣之媵,晋人贵媵而贱女。

韩非子因而写下了买椟还珠的故事。

把怀嬴夫人看作珍珠,那些穿戴彩衣的侍女比作了盒子。

这也可以看作那时候的盟约婚礼之重,老人这个时候几乎忘掉了卫渊的事情,只是期待看到这一幕,武安君率队,三千甲士,战车七百,这场面,比得上寻常诸侯国主大婚了。

这热闹,不可不看。

毕竟那时候千乘之国就有霸主之姿了。

卫渊僵硬抬头,他完全可以确认这事情是会吓住珏的,而且,家里面还有一堆的山神水神,况且,这,这是不是太快了点?直接到大婚?他想要说自己只是开个玩笑,但是前方男子已经说了之前的话,玩笑两个字自然说不出口。

嬴政平淡看着面容僵硬的执戟郎。

而后稍微往后靠了靠,语气转而平淡:

“朕只是开个玩笑。”

“朕也曾见过那女子,你们的关系,还不到这一步。”

“故而,放心。”

卫渊松了口气,吓出了一身冷汗。

董越峰松了口气,而后深表遗憾。

而在这个时候,武安君白起大步而来,躬身行礼,道:

“王上,车七百乘,甲士三千已然齐备。”

“何时出发?”

始皇帝:“…………”

卫渊:“…………”

君王沉默了下,道:“朕,只是玩笑之辞。”

白起抬头,疑惑看着那位外貌年轻的帝王,沉默了好一会儿,道:

“原,原来如此……”

一众沉默,再度尝试开个小玩笑而惨烈失败的君王沉思且自我反省。

卫渊还是道:“不过,不管怎么样,这里还是太危险了。”

“真的,要不要跟我回博物馆那里?”

“危险?”

始皇帝靠着御座,语气平淡:“那就不退。”

“朕是神州的皇帝,也是第一个皇帝。”

“所以不会退。”

卫渊无法再继续开口,武安君缓声道:“我在这里守着。”

“劳烦卫渊你将那一株养魂木带给我,我或许还能多支撑一段时间。”

他温和微笑道:“放心,我的意志姑且还算有可取之处。”

“应该能支撑到你大婚那一天,亲自率军前迎。”

始皇帝语气从容:“先前朕遇危难,有劳武安君护持。”

“那么,武安君,接令。”

白起躬身行礼。

年轻的帝王道:“大秦武安君,你戎马一生,为我大秦开辟霸业之基,现在外面的时代,神州已经四海一统,现在的时代和当年也已经不同了……你的职责已经完成。”

他的声音顿了顿,道:“可以休息了。”

戎马一生的武安君怔住。

始皇帝道:“不必守在这里,现在外面两千年后的时代,变化瑰丽,四海一统,百姓黎民,那许多的景色,你先暂且代替朕去看看吧……不是大秦武安君,而是大秦的白起。”

“这是命令。”

白起沉默许久后,缓缓躬身行礼:“唯君命,是从。”

始皇帝道:

“朕在这里,短暂时间内不会离开,或者说,很快也会重新沉睡吧……”他低语,因为轩辕剑气而汇聚的魂魄,到现在还没能够全部温养完成,身体也已经衰败,魂魄的汇聚,是需要时间的,不可能一蹴而就。

他道:“在此之前,终究还有些时间。”

卫渊把剑放下,剑柄对着始皇帝,盘坐在地,微笑道:“那我给你说说看这段时间的事情吧,外面也发生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始皇帝颔首,不置可否,随口道:“你之前称呼朕为什么?”

政哥。

卫渊神色僵硬了下。

古代的哥可不是现在这个意思,古时候那叫兄。

古时候的哥,在唐代前,哥通歌。

政哥在故人耳朵里,大概是——政,唱歌。

武安君在背后注视着你.JPG。

卫渊嘴角抽了抽:“是口误,还是叫陛下,或者老大吧。”

“呵……”

始皇帝随意倚靠着御座,一只手手肘支撑扶手,握拳支撑下巴,神态放松而威严,似乎并不放在心上,随意道:

“罢了,随你喜欢。”

“近来人间如何?”

而见状,董越峰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始皇帝言语中的驱逐之意,主动开口道:“今天能够见到始皇帝尊容,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啊,卫渊,我还得回去收拾下工作室,之前和你说过,从云梦泽找到的东西,还没能整理完成。”

“等到整理好,我会给你看的。”

“好。”

“董老你小心。”

老人走出去。

只是意外的是,始终执着着来找大腿的白泽也退了出来。

“你不是要追随始皇帝吗?”

老人这样询问的时候,白泽嘴角抽了抽,道:“不,没用的。”

“和我想着的完全不一样。”

祂语气茫然:“我以为是杀星的白起,其实是抚养士卒,安集百姓的武安,才是能够抱住的大腿,那个始皇帝,他完全不可能信任我,他眼里全部都是警告,我过去抱大腿,搞不好反倒会被他一脚踹死。”

“那个人,完全不相信任何人。”

董越峰低语了下,没有说什么。

当他们离开了始皇帝陵墓的时候,老人才感慨着道:“确实是,始皇帝,好像从不可能相信任何人,我刚才一直在想,白泽,你觉得他为什么不需要白起守护在帝陵?”

白泽道:“因为他心胸开阔?”

老人想了想,道:

“是吗?确实可能是这样,从话里面听,的确是这样。”

他回忆那面容年轻,眼底仿佛寒星的君王,在说出那一番让人心中动容感慨,让人感动的‘你可以休息了’的时候,眼底仍旧有着让人看不穿的冰冷雾气,姿态仍旧威严如同泰山,于是叹息着道:

“君威如狱,君心如海,皇帝的话是不能相信的。”

“他真正的心思谁也不知道。”

“或许的确是因为心胸开阔。”

“也或许……”

“他的内心根本不相信之前保护了自己的武安君,所以不可能将自己的安危交给这位大秦的兵神,纵然口里说着是那样宽宏大量的语言,眼底却仍旧隔了一层雾气一样。”

“说这样话的,其实是始皇帝拒绝了白起的护卫。”

白泽张了张口,却觉得这恐怕才是真的理由。

他咕哝着道:“那卫渊呢?”

“始皇帝对武安君都道谢了。”

“对那陶匠连道谢都没有,还开了那么个玩笑吓唬了他一下。”

“这挂件当得也危险。”

老人笑起来:“是啊。”

他说:“谁知道呢。”

“也许他很少能和人开玩笑?”

“不过会开玩笑的祖龙陛下,真的是值得记录在历史书里面啊,不过,大概会被认为是胡言乱语的野史记录吧,哈哈哈,大家眼底的祖龙和始皇,本就应该威严到没有一丝个人的情绪,简直端庄地像是一个符号。”

他摇了摇头,看向白泽,嘴角抽了抽。

忍了一路,还是忍不住问道:“不过,你的嘴是怎么回事?”

白泽鼻青脸肿,嘴巴都有点发青,面不改色道:

“武安君温柔地劝说我以后注意点说话。”

“要不我闭嘴。”

“要不然他帮我。”

董越峰:“…………”

最终他们回到了董越峰的工作室,或者说,是董越峰自己的屋子里,白泽毫不客气地躺平,而老人回到自己的工作室,将今日的事情和经历都记录下来,而后打开了从云梦泽发掘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枚枚的竹简。

云梦大泽,归属于楚地。

老人将这些竹简拼接起来,好不容易才完成,最后看向这竹简最前面的部分,上面有两个苍劲有力,气魄雄伟的古字——

梼杌。

楚国国史之梼杌。

四凶之梼杌!

老人眼底倒影着这一卷史书,倒映着这两个字。

PS:忘记那一章提及过,董越峰之前说要搬来老街,就是因为要挖掘东西,所以才推迟了,以及在这之前,老人说从云梦泽发掘出东西,卫渊有兴趣。

关于神话概念原典的事情,安,其实之前已经出现了好多个了。

只是没有点出名字来,最近章节会有点出这个东西是什么,而其中有着之前出现,最显眼最常见又容易忽略的一个神话概念,如果大家有谁猜对了,那就加一更(捧茶,喝茶,吐气.JPG)

(本章完)

第589章 我途径你,你见证我

“梼杌……”

董越峰扶了扶自己的眼镜,在古代的时候,梼杌这两个字其实也能够代表着被砍伐之后的年轮,所以古代楚国以这样两个字代表着史书,而古楚国风格激烈狂放,和中原不同,曾经被中原排斥为蛮。

故而也自放声狂笑,自诩自傲为梼杌之凶。

楚地本激昂。

只是这卷宗组合起来的时候,有丝丝缕缕奇异之气浮现。

仿佛要化作形体,仿佛要从五官七窍中侵染老人的魂魄。

这个时候,客厅立面,白泽鼾声如雷。

硬生生把这气机给震成粉碎。

白泽——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

还有另外一种天然的能力,能辟除人间一切邪气。

虎首龙身独角,毛发白而长。

《旧唐书·五行志》所言:白泽枕以辟魅。

白泽枕可是自古以来辟邪专用的上等货,相当走俏。

虽然说大部分情况下。

是和白泽的表亲,狮首独角身有翅的辟邪弄混了。

薅不到白泽毛也只好去薅辟邪。

当然白泽也有这样的天赋神通,只是平日里跟着轩辕混在一起,这样的天赋能力完全没有用武之地,早就被轩辕给养废了,只是在沉睡的时候,才会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

辟邪,那也得有哪个邪能穿越风后,玄女,力牧,常先的守护,还胆子大得离谱,狂得要命到敢于上轩辕的身啊,哪个邪祟这么做,卫渊都得要给它点赞,蚩尤都得给它上香。

只是白泽鼾声如雷,却恰到好处将梼杌卷轴之上的邪祟气机搅碎。

然后无意识直接吞吃掉。

老人只觉得鼾声越来越大,无可奈何,只好先把门关上,看到白泽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又给把被子披上,打开空调,然后才回去,心里无奈,而后继续整合卷轴。

这是春秋战国古楚国历史。

只是楚国之人狂妄而浪漫,写的历史也相当随意,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不是如同夫子那样的编年体,或者说在春秋战国时代第一个开辟用编年体的方式记录历史的夫子本身才属于异类。

他整理到一卷的时候,突然微有惊讶,自语道:“这是……”

“夫子行走楚国,见一少年衣衫褴褛,收其为弟子。”

“夫子亲而爱之,于子路相交莫逆,不喜端木赐……”

“见楚狂人,狂人歌之而行……”

董越峰诧异:“夫子的弟子?御者……奇怪,其他历史上没有写这个人。”他声音顿了顿才恍然,史书上最早几乎就是春秋和左传春秋,夫子也不可能会写自己的弟子入春秋。

那么,也就是说,这弟子不入论语,不侍奉诸侯。

甚至于可能不擅长礼,书,易,诗之类的事情。

所以因此没有能在历史上流传下来?

也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为什么梼杌所记载,作为夫子御者,亲且爱之的弟子会消失于历史,毕竟会被认为夫子所喜欢的弟子,一个是子路,一个是子渊,也就是颜渊了。

这是从哪个犄角卡拉冒出来的家伙?

这一篇还是楚狂人记录下来的东西?

不对啊,那家伙不是嘲讽夫子了么?

怎么后来反倒学着夫子去记录历史了?

老人好奇地翻找其他的史料。

最后连《礼记》都给翻出来了,这里礼记,其实是春秋时期,夫子门下弟子写的论文核定版本,礼是周礼,而记是阐述性的论文,所以礼记这两个字解释下,应该是,围绕礼记阐述性论文合订版本。

其中河间献王所搜集的,全部夫子弟子流传下来的记。

一共二百四十篇。

但是里面实在是有一些家伙写得不堪入目,质量低得离谱。

如果说满分一百分,那大概是哪个倒霉催最后一名的论文给留下来了,当做教导后人的典型范例,比如说,你小子,写得什么东西,看看,看看,连你某某师叔都不如!

或者说,你已经不错啦,比你那师叔强得多了哟,老师很欣慰。

想当年那小子才是……

这种学派氛围里面,总是需要这么一个角色来鼓励大家的。

环顾周围,如果没有找到的话,可以掏出镜子看一看。

于是精简之后,变成大戴礼记八十五篇,小戴礼记四十九篇,各有申述,有编者的引申和修改部分,属于是孔门论文精选版本,由当时儒家大学者九江太守叔侄完成。

至于最后?

当然是最少的版本留下来了!

充分说明,不想背书,不想背论文,是从古至今所有读书人的共性。

考试资料,考试重点,越少越好!

二百四十篇考试范围和四十九篇里面,三岁孩子都知道选哪个了。

导致最后二百四十篇哪个,包括被勉强客气地评价为,‘优劣不一’里面的,某人,某某人,某某神将的课后作业被当做了厕纸留在了历史的垃圾堆里面,八十五篇版本的在大唐年间就丢失到了三十九篇,充当让某剑圣识字的伟大任务。

四十九篇的留在现在。

而到时候大家想要抛弃四十九篇重选更少的,已经来不及了。

董越峰秉持着历史学家在游戏里被称作团灭发动机,追根问底的特性,翻出各种的史料,甚至于连当年戴圣,就是现版本礼记的作者,他不是被尊称为圣,而名字就这么叫的。

大概是他父亲觉得自己儿子永远成不了圣人。

所以直接给他儿子取名做圣。

这样对方叫他儿子就是像称呼孔圣一样的尊称。

对他的称呼也变成了‘戴圣的父亲’。

瞧瞧,多有面子,白嫖了一个‘圣’字。

这是来自于父亲的大胜利。

而董越峰翻阅着戴圣的写作笔记,看到其中有一条——大概意思是。

五凤元年,自典籍处寻得一‘记’,不知其作者名姓,所说颇有奇异之处,为夫子所批甲上,列于最高,却和其余诸贤人文风不一,寻遍七十二贤子,无一符合,担忧若放在三千弟子之列,为人所轻。

故而牵强附会,伪称为夫子所言。

后世之人,万不可忽略。

他讶异,翻开了这一篇,被戴圣不惜牵强附会到夫子身上,也要留下的文字——《礼记……》

…………………

春秋之年。

“多谢老师解惑,弟子先退下了。”

在曾经夫子教授弟子的地方,一位少年儒生听完了老师的解答,沉默之后,点头起身,恭敬一礼,而后要退去,在这个时候,他的老师突然将他唤住,想了想,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堆小心保护的竹简。

递给那少年。

“你如果还有困惑的话,可以看看这些。”

“这……”

那少年不解,还是双手接过自己的老师给的竹简,再拜后退下了。

那位老师看着弟子远去,突然自嘲:“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久到连我都被称呼为夫子了啊。”

他是樊迟,子迟,唯一询问老师该怎么种地的学生,在夫子去后,天下各国向夫子弟子抛出橄榄枝,做上卿者有之,为大族客卿者有之,作为一国君主之师者也有之,而曾率领鲁国左师,将强大齐国军队碾压掉的樊迟却留下来。

他婉拒了邀请,继承夫子的私学。

“正是因为我的天赋太低,所以才能继承老师有教无类的风格。”

一位女子看着他,道:“那孩子又来问了?”

樊迟苦笑点头,叹息道:“可惜啊,我终究不是夫子,没有办法解答那个孩子的疑惑不解。”

他的夫人笑着道:“你已经是天下的大贤了啊。”

曾经憨厚,沉默的青年,此刻已经多出了凛然沉稳的君子风度,闻言却自嘲一笑,道:“又有什么用呢,如果是子路在这里,如果是回在这里,甚至于渊在这里,都不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啊。”

“他们如同箭矢一样洞穿乱世,对自己的道路笔直不疑,不像是我。”

已经被成为夫子的樊迟自嘲道:

“我曾经三次询问夫子,什么是仁,什么是知,每次都因为我的境界不同而得到了不同的回答,但是我甚至于无法回答那孩子的问题。”

“夫子说,仁者爱人。”

“在我焦躁痛苦的时候,说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最后他告诉我,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就是仁了。”

女子抿唇笑着道:“忠于君王吗?”

“不,忠于自己。”

樊迟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恕,忠恕之道,即是仁。”

他沉声回答,最后苦笑道:“夫子可以根据我们的状态而回答我们的问题,但是我却连一个孩子的问题都无法回答,他问我仁,我只好最终告诉他,仁者爱人。”

樊迟提起这个学生就连连感慨头痛,哪怕已经是列国称名的夫子,在夫人面前还是像当年腼腆话多的农家子弟,道:“夫子的教导,因材施教,阿回问仁,夫子告诉他,克己复礼,这只有颜回能做到,是和他的秉性符合。”

“其他人做,比如子路要学这个,就相当于要给猛虎套上马鞍。”

“他非得气地撞墙不可。”

“所以说克己复礼是不能普及开来的,夫子所说的是回的路,不是众生的路。”

“譬如子路问仁,夫子说刚,毅,木,讷近仁。”

“就是老师我也不求你怎么样了,你能保证刚毅,同时别那么敏感,被那么容易炸毛,少说几句那就靠近仁了,子路啊,他的秉性本来就是勇敢的,只是有时候过于勇敢了;而子张,他性情偏激,老师告诉他,恭,宽,信,敏,惠,能做到这五点,就是仁了。”

在提起师兄弟的时候,樊迟眼底有光,而后黯淡下去。

“只有夫子能指点他。”

“可夫子已经不在了。我只能做到有教无类,却无法因材施教。”

“我们里面,最遵守道路的,全部都已经离去了啊。”

“颜回,安贫乐道,不事诸侯,子路……他真的做到了,有杀身以成仁的事情,君子正衣冠而死……,还有他……”

旁边女子看到夫君神色悲悯,道:“你刚刚给了那孩子什么?”

樊迟呼出一口气,道:“是师弟的手稿。”

“当年弟子们不知道大考了多少次,这是他唯一一次不在末尾,也是他唯一一次被夫子认为可堪得道,在那一次能和颜渊子路并肩的时候了……或许,对那孩子有用。”

面容略有些枯瘦,但是双目明亮的少年儒生回到住处。

松了口气,活动了下身体,躺在床上,整个人是懒散松懈的,看着外面的蓝天和鸟儿,他呆呆地走神,最后呢喃道:“我所想的,真的是错误的吗?”

“大雁啊,大雁,我什么时候也能像是你一样知道自己的方向。”

“南来北往,不会出错呢?”

这个心中忧伤,思绪涌动的少年一直等到外面都黑了下来。

肚皮饿的咕噜咕噜,才记起爬起来看老师给的竹简,一边看一边啃干粮,展开竹简,只是扫了几眼,动作骤然凝滞,而在后世,在幽暗灯光下,老者同样辨认这,那一行行文字,呢喃低语:

《礼记·儒行》

“儒有不宝金玉,而忠信以为宝……”

“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

“儒有忠信以为甲胄,礼义以为干橹!”

“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

“儒有不陨获于贫贱。不充诎于富贵,不慁君王,不累长上,不闵有司……”

老人呢喃,而在两千多年的时候,那少年儒生眼睛越来越大,身躯颤抖。

最终那跨越岁月的低语,就仿佛是当年那已然老迈的夫子,看到弟子堂皇道出这样的话时候眼底的光一样——那时捧着竹简的黝黑少年眼里散发出的,是一脉相承的光,夫子死去,而那光不曾熄灭,不曾,而是通过文字,留在他的眼底。

他声音越来越大,越发地气血澎湃,越发地思路清晰,直到最后,大声道出了最后的一段话。

“故曰,儒侠!”

这捧着竹简的少年连干粮都忘记吃,仿佛顿悟一般滞住。

在过去,曾经的年迈夫子看着说出这番话的刚直弟子,仿佛看到天下最灿烂的宝玉,曾经前所未有地畅快大笑着,道:“那么,我且问你啊,你要等到什么时候,才将你这一身不臣天子,不事诸侯的傲骨和才华放出来呢?”

少年御者难得拿到诸师兄弟的第一,洋洋得意,手中持鞭。

堂皇道:“若有山河一统之人,我辈自然助之。”

而在春秋年间,黝黑少年捧着这泛着枯黄之意的竹简,怔怔失神,最终呢喃着那一句句话语,可杀不可辱,不求富贵,不臣天子,直到耳畔传来了老师的话语:“翟!翟!”

“墨翟!你还好吗?!”

直到最后大喊一声话语,黝黑少年才反应过来,看到老师的担忧目光,低声道:“我还好,老师……”摇了摇头,仍旧觉得心胸澎湃,仿佛一直苦思冥想的东西终于要喷薄而出,仿佛以它山之石攻玉,前方已经坦途。

憨直沉静的夫子樊迟抚着他的头,低语着叹息:

“我还是无法教导好你啊,无法解答你的疑惑。”

黝黑少年用力摇了摇头。

握着竹简的手更加用力,他们一并走出这里,迎着光越走越远,最终那樊迟夫子真的无法再教导那面容黧黑的少年,他自叹着我不再是你的老师,放那少年回归天地之间,而少年也和儒家敌对,重新开辟了新的道路。

但是啊,年轻的樊迟曾经问过夫子,什么是仁呢?

夫子告诉他,爱是仁。

故而——

《墨子·经说下》——仁,仁爱也!

文脉是不会被斩断的。

窗外汽车驶过道路,风吹过红尘。

现代的老人从笔记里翻出了最初的记录,看到了那一卷‘记’的记录,轻轻念出了写下这一段文字真正的人,也是那个作为夫子御者,蒙受教导,仿佛南山之竹的弟子唯一留下的文字,低语道:

“渊……”

PS:今日第二更………四千八百字,

其实我打算将剩下的部分回忆和现实对照着来,感觉历史间隙里的真实感和联系,这是真正存在于《礼记》的一段话,在我看来,或许也是古代的儒家弟子和后来的儒家弟子的不同。

难以想象,曾经能有人说出,‘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的儒家。

怎么会变成那个,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儒啊。

另外,你们是怎么猜出那么一堆的啊,魂淡。(附猫猫手拿扳手扶车抽烟图)加的第三更……看状态,缓了口气。捧茶,泼茶,把茶换成红牛,喝红牛,吐气,叠BUFF。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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