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挺好的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孝子答礼!”

风尘仆仆的孙四儿将手中清香插入灵位前的香炉里,灵堂右侧披麻戴孝的刘氏兄弟的俩磕头还礼。

“楚爷!”

孙四儿扶起两个小的,面朝刘氏兄弟身后的张楚一揖到底,有些尴尬的低声道:“正哥有要事在身,不能亲来悼念五爷,命属下给两个小的带了二十粒龙虎丹,告慰五爷在天之灵!”

自李正从在西凉州现身后,这厮就舍了北平盟西凉堂堂主之位,屁颠屁颠的去投李正。

这厮在天魔宫外跪了三天三夜,李正才收了他入门墙。

如今他担任着天魔宫的大总管,在西凉无生宫内的地位,有些类似于大刘和红云的综合体。

他平日里都带着黑铁恶鬼面具示人,除了张楚和骡子等极少数几个人,无人知道如今西凉江湖上凶威赫赫的“伥鬼”,就是前北平盟西凉堂堂主孙坚。

张楚摩挲着座椅扶手,淡淡的轻声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和李正虽然分了家,但还是一家人,你跟我和跟他,没什么区别。”

他并不怪孙四儿。

他当年就是梧桐里中穷鬼,吃了上顿没下顿,一年到头都听不见几次铜板儿叮当响。

是李正给了他一口饭吃,也是李正手把手教的他抓刀、怎么怎么砍人。

没有李正,也就没有如今的孙坚。

做人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是好事。

听到张楚如此说,立在他身后的大刘,才取出一条黑纱,递给孙四儿。

孙四儿如蒙大赦的接过黑纱,麻利儿的绑在右臂上,躬着身子走进张楚身后的人群里。

人群中,骡子、张猛、牛十三等人,尽皆在列。

这些,都是张楚担任黑虎堂堂主时便在他麾下做事的老弟兄。

已经不多了,不满三十。

“有客到!”

门外的知客高声唱喏道。

张楚一抬眼,就见一道右臂袖管空荡荡,须发花白,面容沧桑,形如老农的中年人,怀抱着一个陶罐,领着两个壮士的后身走进门来。

张楚还未说话,大刘和骡子已经一起迎了上去:“二哥。”

来人不是卖杂碎汤的余二,又是谁?

余二见了骡子和大刘,再一偏头,扫过张楚身后的众人,沧桑的面容上浮起宽和的笑意:“大家伙儿都在!”

他尚不及刘五年长。

但笑的时候,已经有了几分上了岁数的老人才有的慈祥之意。

“二哥,辛苦了。”

大刘伸手去接余二怀里的陶罐。

余二将陶罐给了他,笑着摇头道:“坐的马车,有什么辛苦……放到刘堂主的寿棺里吧。”

大刘应了一声,没问。

余二领着两个儿子走上灵前,从骡子手里接过香。

他站着,两个儿子跪着。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家属答礼。”

余二走到张楚面前,躬身道:“楚爷。”

张楚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面无表情的道:“肯回来了?”

余二苦笑摇头:“刘堂主的丧礼,怎么着也得来啊。”

张楚轻轻的“哼”了一声,又问道:“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余二:“土,从黑虎堂故址里挖的土。”

张楚:“你倒是有心,下回我躺棺材里,你也给我挖一罐子土来。”

余二笑呵呵的回应道:“您是要长命百岁的,这土,就只能得小太平给您挖了。”

张楚又哼了一声,说道:“不回来也回来了,多待一阵儿再走罢!”

余二又摇头:“楚爷……我那浑家,还指着我早些回去操持营生呢!”

张楚一听,用力的哼了一声,偏过脸不再看他。

北平盟上下,有一个算一个。

也就这厮敢无视他的话。

偏生他还真拿这厮没什么办法。

这厮也算是另类的无欲则刚了。

适时,大刘拿着黑纱过来给余二解围,后方的张猛和孙四儿等人也招呼道:“二哥,站这边。”

……

当晚的酒席上。

其他来客,都安排到各大酒楼里。

就剩下张楚和二十多个黑虎堂老兄弟,坐在刘家的院子里。

这些人跟了张楚这么多年,无论武功高低,最次都是主事一县分舵的香主。

平日里分散在燕西北各个角落离,难得这么聚得这么齐。

都是跟了张楚这么些年的老人,个个都熟悉他的脾性。

一上酒桌,没一个跟他客气,排着队的找他喝酒。

张楚自然是来者不拒,碗来碗干、坛来坛吹,

也不知道这些铁头娃到底是想灌醉张楚,还是灌醉自个儿。

酒过三巡,张楚提起一坛子酒站了起来,眼神迷离的高声道:“弟兄们,听我说几句!”

众弟兄闻言,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是静静的望向张楚,望向他们的大哥。

张楚提着酒坛子,目光慢慢扫过全场。

每一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

记得他们是什么时候跟的自己,做过哪些事。

只可惜。

还有好多好多他记得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一年比一年少……

所谓物是人非,莫过于此。

张楚轻叹了一声,说道:“都是老弟兄,客套的话,我就不说了。”

“以前,我教过大家伙儿狭路相逢勇者胜。”

“教过大家伙儿有进无退,有我无敌。”

“凭着这股子血性……”

“我们打出梧桐里,干翻玄北江湖,在打出燕西北……”

“从几十号弟兄,打到几百人,几千人!”

“从几条街,打到一座城,一个郡,一个州!”

“现在,咱们有十四郡,一百多个县的地盘!”

“近五万弟兄!”

“现在咱们跺跺脚,整个玄北州都得抖三抖!”

“再没有谁,敢轻视咱们爷们儿!”

“今天,我要再教大家伙儿一个道理。”

“这个道理,叫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打天下,咱们这辈人已经干完了。”

“我们现在要保住命,守住家业,交给儿子们。”

“遇到事儿,再也别像以前一样傻乎乎的拎着刀子往前冲。”

“不是怂了。”

“是咱们的命,金贵了。”

“再死在一把几十两银子就可以买一筐的破铁片下,不值当!”

“有什么事儿办不了的,报上来,咱们有红花部,有供奉院!”

“要刀子有刀子,要高手有高手!”

“他们解决不了!”

“还有我在!”

“只要我还在,咱们北平盟的天就塌不了!”

“不要再死人……”

“再死人,以后咱们喝酒都要凑不齐一桌了!”

“大家都好好的保住命。”

“享受咱们拎着脑袋打出来的荣华富贵。”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席间的众多老人也在抹眼泪。

他们想到了昔日的袍泽。

昔日的弟兄。

那么多鲜活的面孔,鲜活的声音。

如今都不在了。

沉默了许久,席间忽然有人笑道:“可咱们的命是命,您的命也是命啊,论拼命,咱们可都没您拼得狠。”

“是啊楚爷,您心思别太沉啦,个人有个人命,能活肯定谁都不会想着死,但真要死,咱也谁都不怨,反正能跟您风光这么些年,我老刘已经心满意足啦!”

“老刘你当然痛快了,去年跟着楚爷北上,宰了那么多北蛮子,老弟兄里,就你狗日的最不是东西,六亲不认!”

“老赵你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不就是去年没让你跟北上吗?那是我不让你去吗?那楚爷都说了,红花部就地组建潜渊军,你又不是我们红花部的人,我怎么让去?喏,楚爷在这儿,你要怪就怪他!”

“您瞧瞧,您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您呐,就是心思太沉,以前就这样,我们跟着您混饭吃,您又不是没发例钱给我们,能出人头地,那是本事,死在外边,那也是自己学艺不精,您谁也不欠!”

“哈哈哈,楚爷您别听这几个夯货瞎咧咧,他们也就是当着您的面儿逞能,私底下一个比一个怕死,哈哈哈,您也不瞧瞧,这帮夯货今年都多大岁数了,您当他们还是二十啷当的青皮小伙子?还提得动刀,砍得动人?就他们,天天应付床上的小老婆都够呛,哪还有力气去跟人拼命……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俺老秦肯定惜命,等这些夯货作死死完了,还有俺老秦陪您喝酒!”

“还有脸说我们?你狗日的最不是东西!你上个月才娶了第八房小老婆吧?人还没满十八岁,嫩得都能掐出水来,你狗日的也下得去手!”

“对,就这个禽兽最不是东西,月月都到我哪儿哭穷打秋风,老子不给他开门,他就让他那俩混蛋儿子到我家门前喊饿!”

“老于你可就别说老秦了,你以为你比他好多少?你狗日的去年问我借的那一百人马,现在都还没还我吧?咋的,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复返了?”

一帮夯货,正经的还没说几句,就歪楼歪到九霄云外了。

但张楚听着他们互相叫骂,眉眼间的阴郁之气却在一点一点的消散。

挺好的。

这群夯货心里能有逼数。

挺好的。

混到头还有弟兄一起斗嘴叫骂。

(本章完)

第710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秋季清晨柔和的阳光透过栅栏窗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台的花瓶里插着一束小野菊,清清淡淡的花香洋溢在不大的卧房里。

或许是最近消耗了太多心里,往常早就已经起身晨练的张楚,今日罕见的还在沉睡。

可纵然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都深深的纠结成了一团。

窝在他怀里的夏桃伸手去抚,可抚啊抚,怎么也抚不平……

她的情绪有些低落,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没能给老张家开枝散叶。

连让自家男人睡一个安稳觉都办不到。

“咯…咕咕咕……”

公鸡打鸣儿的声音刚刚响起,就变成了惊慌失措的鸣叫,想来肯定是府里的下人们怕吵醒了老爷,赶走了打鸣儿的大公鸡。

但夏桃仍然感觉到怀里的男人,身子动了一下,心头顿时大恨,恨恨的想道:让你乱叫唤,今儿中午就拿你下锅!

张楚幽幽的醒来,一低头,就看见了一双亮晶晶的双眼,笑呵呵的一下巴搁到她的头顶上蹭了蹭:“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夏桃也换上了一张笑脸儿,轻轻柔柔的说道:“我也是刚醒。”

她没告诉他。

因为他好多次都在她睡梦中离开。

她现在睡觉极浅,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

张楚又蹭了蹭她的头顶,轻声道:“你再睡会儿吧,我先起身去晨练。”

他一歪身子坐起来。

夏桃也连忙坐起来:“都醒了,睡也睡不着……我服侍您穿衣。”

……

吃过了早饭。

张楚亲自送李锦天去上学堂,期间被李锦天的夫子拽住一顿好诉苦。

教书夫子言,李锦天脑子很机灵,常常举一反三,是块念书的好材料,就是心思不在书本上,整日里就领着课堂上的同窗们,掏鸟抓鱼、舞枪弄棒。

偏偏他还没法儿管,前几天就因为这小子上课打瞌睡,一怒之下打了几下他的手心,下午李幼娘就找上门来,凶神恶煞的恫吓他,以后再体罚李锦天,她就揍他!

张楚听得心头失笑。

张府里就属李幼娘揍李锦天揍得最狠,没想到她还是个护短的主儿……

他宽慰了教书夫子几句,言以后放开了管教李锦天,若是李幼娘再找上门来,就告诉她,是他说的!

张楚其实也很钟意李锦天的天资,这小子脑子活泛,股子里又不缺乏狠劲儿,是块能成大气候儿的材料,有意培养他做北平盟盟主之位的接班人。

小太平不行。

他像极了他义父乌潜渊,仁善、方正,看他二娘杀条鱼都哭得不行。

这种性子,做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还成。

若是大势力首领,只会被觊觎天行盟的那些豺狼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当然,这只是他现在的打算。

具体谁接班,还得看这哥俩以后的表现。

他也不担心自己这种安排,会闹出什么兄弟阋墙、刀剑相向的惨案。

以他现在的实力,怎么着也能活过一百岁。

只要他活着一天,这俩小子就翻不起什么大浪来。

要敢乱扎刺儿,他一个一巴掌削死他们!

要是他们活到八十多岁还有为了这点基业掐架的心气儿,那张楚也就认了!

从学堂出来,张楚打发了跟在他身后的随从们,扯了一条面巾蒙了面,溜溜达达的一人儿逛起太平关来。

他有日子没好好打量这座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城市了。

在下城区还未完工前。

太平关的一草一木,张楚都了如指掌。

那座房屋是什么时候建的。

那家店铺是什么人开的。

他心里都有数儿。

但自从下城区开放后,太平关的发展就渐渐脱离他的掌控。

就像是孩子长大了,自己能找到饭吃了、找到衣穿,不再事事都需要父母安排了。

大量的外来人口入住,让这座新兴城市已经繁华到张楚这个建造人都感到陌生的地步。

听说,最繁华的那几条街道,门面租金已经上涨到每年上千两的地步,进驻的都是燕西北赫赫有名的豪商!

才转完小半个上城区,就已经到晌午了。

张楚看了看前方不远处的“百味楼”,摇摇头,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心里嘀咕着:还是回家吃吧,好不容易在家歇息一天,还在外边吃,桃子会埋怨的……

结果还没走几步,就见到骡子领着一队甲士,急匆匆的朝着自己奔来。

“得,又来事儿了!”

张楚心头哀叹了一声,停下脚步。

他有时候挺不愿意见骡子的。

因为这家伙来见他,十回有九回都是有正事。

“盟主。”

骡子笔直的步至张楚面前,揖手行礼。

他跟了张楚这么多年,莫说张楚只是蒙了脸,就算是练了缩骨功,他一眼都能认出张楚。

“盟主。”

众多甲士左手扶着腰刀,右拳击胸,高声齐呼,引来街上的行人侧目不已。

“得,以后再想蒙面出来快乐,也不行了!”

张楚心头又叹了口气,面无表情的解下面巾,无奈的问道:“又有什么事?”

骡子没有请张楚移步,而是当街高声道:“关外来了两个蛮子,立下约战碑,指名道姓的要挑战大长老,现大长老正在旭日殿等您指示,是否应战!”

他为人仔细,从不依仗着与张楚亲近就忽视礼仪。

但凡是有外人在场的场合,他都称呼张楚的盟主。

只有私下里,才直呼“楚爷”。

“蛮子?北蛮人?”

张楚随和的脸色陡然转冷:“王真一这个冠军候是怎么当的,怎么能放北蛮人入关!”

“楚爷,打死他!”

“对,打死他!”

“楚爷,不能让北蛮人污了咱太平关的地头!”

“打死他!”

周围围观的行人听到骡子的话,七嘴八舌的高呼道。

这里是上城区。

住的多是四联帮旧人,十个九个都与北蛮人有仇。

只是和北蛮人干仗,十个有九个都肯出条命。

张楚皱起了眉头,眼神略带责备的看了骡子一眼。

骡子讨好的回了他一个笑脸,没吭声。

张楚沉吟了几息,断然道:“唤大长老出关,我亲自为他的压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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