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第186章 你的大唐?不,是你的大唐

第186章 你的大唐?不,是你的大唐

整天要完要完的,李世民都快对这两个字脱敏了,批脸一拉,神色颇为不悦地说道:

“别打岔!”

你特么才别打岔……李明涌上一股气,硬是咽了下去。

越是这样,就越要冷静思考,真吵起来无益于事情的解决。

李二太情绪化了,就让让他把。

“你小子,小聪明是有,但格局太小,缺少大局观!”

李世民摆起了父亲的架子,头头是道地数落起了小儿子来:

“你成天就缩在自己的世界里,觉得皇兄要害你、权臣要害你、嫔妃要害你,全天下都要害你。

“这是极度错误的!你既然身处万人之上,总是要得罪人的,做大事岂能惜身?

“你要是这也怕、那也怕,何苦生在帝王家?不如去当庶民……”

老李正喷到兴起,看着李明古怪的眼神,猛然想起一年前那厮大闹两仪殿的什么“父皇我能辞职吗”。

“咳咳。”李世民生硬地转移话题:

“吾想说的是,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应当胸怀天下!

“岂可如胆怯妇人一般,成天忧虑自己的安危?你应当忧虑天下的安危。”

看着顽劣的李明老老实实地听着,李世民来感觉了,滔滔不绝。

“你将辽东一地两州治理得不错,说明你是有一定才能的,但你的格局制约了你的上限。

“你又岂可如小地主一般,只关心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你应当以全大唐的繁荣昌盛为己任,心中装着全天下的百姓,而不仅仅是辽东的那两个下等州!

“你应该如此这般,不应如此那般……”

李明全程乖巧,听着父皇就像普通喝醉酒的老父亲一样,叨叨着人生哲理。

“呼……”

李世民直抒胸臆,终于一扫房玄龄在他心里洒下的阴霾,感觉爽利多了,最后总结陈词:

“你,听明白了吗?”

李明点点头:

“你的意思我知道,不就是警告我,让我不要和三个皇兄阋墙,不要把辽东从大唐分裂出去么?”

李世民一怔。

你小子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嘛!

那你为什么还总是惹朕生气?

是因为你想让朕发火吗?

“吾自当听你言,观你行。”

李世民颇为威严地说完了闭幕词,便坐回了龙榻上,翻起奏疏。

意思是你可以走了。

但李明还没走。

李世民皱着眉头抬起眼:

“怎么,你还有什么要申辩的?”

李明整理了一下思绪,像哄自己发脾气的女儿一样,哄着老爹:

“父皇,我接下去说的话,非常重要,烦请您拨冗静听。”

呵,乳臭儿还挺煞有介事……李世民心里哂笑,装模作样地翻着奏疏:

“说吧,朕在听。”

李明:“大唐即将发生经济危机。”

“你还是格局小,只着眼辽东一地……什么?”

李世民下意识地放下奏疏,迷惘地抬头。

“呃……”李明挠挠头,试着换了种说法,像幼儿园阿姨一样,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我是说,大唐,的经济,马上要发生危机了。”

李世民还是一头雾水:

“你说什么?”

“这……那我实在不知道再能怎么解释得更简单了。”

李明也感到词穷了。

“经济危机”虽然是个新词儿,但经济和危机这俩词儿的意思都很明确,拼起来应该不难理解吧?

“不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突然谈论经济危机,仿佛今年的北伐薛延陀,对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李世民用力地点着奏疏,仿佛在为自己的政绩申辩:

“宿麦丰收,府库充盈,各地义仓堆积了足够三年的粮食。

“虽然秋天以后,南方的部分地区可能面临歉收和粮食短缺。

“但只要义仓开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何谈危机?”

在士农工商阶层明确、商品经济尚不成主流的唐朝,务农始终是本位。

只要农业收成好,老百姓不饿死,怎么都不会出乱子的。

“铜铁的市场供应很不正常,长安以外,各个地区都出现了铜铁短缺。”

李明严肃地说道。

李世民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你怎么知道?朝臣并没有向我汇报这个情况。

“况且你不是一直盯着辽东么,其他州县的情况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因为我胸怀天下啊……李明按下嘲讽老李的冲动,就事论事地说:

“因为万事万物是普遍联系的,只要数据足够精准、高频,窥辽东一斑,便可知全貌。”

便将辽东每天上报的异常贸易数据、以及他在长安市场的调研情况——主要是执失步真以及其他商人那里打听来的风声——全部上报给了父皇。

李世民一开始还能装作漫不经心地翻阅奏章,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但听着听着,他连样子也装不住了,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奏章,全神贯注地倾听着。

先不说李明的结论如何。

单单对辽东一举一动全方位的控制,就让李世民感到十分惊讶。

李世民之前单知道老十四将辽东治理得不错。

但具体怎么做的,老实说,他并没有细究。

各个州县也都有年度考评甲上的地方官,为政措施大同小异。

无非是勤政负责,与民生息。

至于乡以下的治理,则主要“承包”给了耆老乡绅。

因此,基本经济运行数据,包括人口户籍变动、均田制的实际落实情况、商品流通交易、矿产实际开采量与交易量等等。

虽然有数据,但也就仅仅有个数据了。

及时性是不用想了。

地方官僚或许还能看看每月的原始月报,到了尚书省六部就只剩季度报表,上呈皇帝的就只有“经过调整”修饰的半年报和年报了。

也就是说,朝廷都是根据过时的情报在做决策的。

甚至于数据的真实性,都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因为皇权不下县,所谓“封建中央集权”真正有多集权是很有水分的,到乡一级就基本散养了。

拿铜铁矿产举例,官方对民间是否私自开采矿产、是否违规将铁器销往草原等等,是不清不楚的,基本处于灰色地带。

但李明对辽东当地各行各业的统计数据,不但了如指掌,甚至还能精确到天!

先不说铜铁贸易,光统计出来的两州实际户籍数量,当时就让全朝廷吓了一跳。

而要支撑起这些数字,背后究竟是怎么样一套官僚体系啊……

“所以,你主要根据平州、营州的数字,倒推出全大唐缺铜缺铁?”

李世民即使收束思绪,提取出了李明所说的关键信息。

“是的。”李明确定地点头道:

“幽云一线本就是大唐的主要铁产地之一,那里缺矿,必定会蔓延全国。

“而这也被长安商人的供词所证实了。”

李世民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扬州是华东的漕运枢纽,商贸繁盛,又靠近另一个主要铁产区马鞍山。

如果那里也陷入了同样的境地……

那这场奇怪的铜铁短缺,来势将会极其凶猛啊……

前提是,如果李明说的都是真的话。

“有直接证据么?”李世民问出了关键问题。

兹事体大,而李明的判断依据都是间接证据,通过辽东自己的报告、以及商人的口述,侧面得出的。

作为决策依据,还不足够充分。

皇帝需要更直接、更可信的证据。

比如属地官员的直接奏报、民部的汇报,或者官营铁矿的报告。

李世民回忆起,房玄龄这段时间废寝忘食,也在查铜铁这件事。

如果真的查出了什么问题,一定会及时向他报告的。

没有报告,不就说明,连房玄龄也没查出问题么……

“你要的直接证据我没有。”

李明小手一摊:

“毕竟我只能管到平州和营州两个下等州。

“大唐的其他州县没有尽好自己的本分,既不能管理好基层、又无法提供详实可信的数据,我也没有办法。”

没能把整个大唐一口鲸吞,真是我的错啊。

李世民嘴角一抽,道:

“如果矿产短缺属实,那确实是一个问题,但闹不大的,不至于你说的那样,什么大唐要完。

“只要粮食不出问题,掀不起什么风浪。”

说到头,老百姓日常用的金属制品并不多。

顶天就是一点农具和一口锅,也不是人手一个,而是几户人家拼着用。

就算几个月、一年不买铁,农民也不至于活不下去。

至于铜器,更是应用寥寥。

普通百姓谁家用铜鼎祭祖啊?扎个草人得了。

所以,铜铁之物,百姓可以少买、晚买一点,或者索性不买了,又不会起什么乱子。

农民么,日子凑合着也是过,又不是过不下去。

“不,你知道这场短缺风波会导致什么吗?”

李明看着老封建的皇帝老爹,郑重无比地说道:

“钱荒。”

钱荒……李世民喃喃着这个久远的词汇。

钱荒,顾名思义,就是市场上的通货不够用了。

在兵荒马乱、又以贵金属为主要交易货币的古代,钱荒还是挺常见的。

但在唐朝开国、天下平定、高祖李渊发行开元通宝以后,钱荒就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货币都是以前年份就已经铸造完成了的,照样在流通。

“眼下短时间之内的铜不足,怎么会影响到过去发行的货币?”

李世民问道。

他觉得,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时间先后逻辑错误。

明年母鸡不下蛋,并不会导致今年没有鸡肉吃啊。

“因为人是活的。”

李明仔细解释道:

“如果铜铁短缺,那价格就会水涨船高,而用这些金属铸造的钱,价值也会越来越高。

“比如说,今天用三文钱可以买一斗米,等到明天只需两文钱。

“作为普通百姓,是会选择今天买,还是等明天?”

李世民不假思索道:

“明天。”

李明循循善诱道:

“那如果钱的价值一天天在升高,百姓是不是越来越不愿意花钱,到最后选择直接将钱币窖藏起来?”

李世民点点头:“这不难理解。”

“如果全社会都这么做。”李明继续说道:

“那市场上的钱币就会越少,价值越高,从而更没有人拿出钱币来交易。

“如此恶性循环下去,还有人用钱币交易吗?”

李世民咽了口水:

“不会,会退化成以物易物……”

市场上通货不足,便是钱荒,现在有个专有名词叫“流动性枯竭”。

毫无疑问,这会沉重打击商业贸易,严重影响除了自给自足小农经济以外的全部经济形式,最终削弱国力。

由于金属货币便于窖藏的属性,在兵荒马乱的年代,钱荒屡见不鲜。

但在和平的盛世时期,突然平地刮起一股钱荒,那就搞笑了。

若是在生产力更不发达的先秦时期,那倒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问题。

但在如今的唐朝贞观时期,商业、尤其是对外贸易,也已经日益发展起来了。

长安作为全球第一大都市,也是名副其实的国际贸易中心。

而又因为近年的丰收,米粮布帛价格暴跌,作为铜钱的替代品已经力不从心了。

也就是说,如果真的平白无故发生了钱荒,是真的会起乱子,会记入史书供后人嘲笑的!

李世民发现,自己还是考虑得少了。

没有考虑到人性的贪婪,会成倍地放大原本并不大的物资供应缺口,发生连锁反应,导致现状螺旋式地恶化下去。

研究耕、战,他在行。

研究人类的坏点子,还是李明在行啊……

“该如何应对。”

李世民不自觉地挺直了身板,认真地问。

就算他口头上再怎么强调以农为本、不可本末倒置。

但在客观上,唐朝的商业已经发展起来了,提供了海量的利润,并吸纳了相当一部分城市劳动力。

这块利益给老李,那老李肯定要啊。

两文税金摆在面前,你告诉我哪一文是农税,哪一文是商税?

他不可能真的玩什么重农抑商政策,更不可能让商业活动倒退回先秦时代水平。

说起来,他灭高昌就是为了保证商路畅通,维护商业利益。

“办法自然是有的,但时间很紧迫。

“因为全国的铜铁产量也就百万斤左右,市场容量太小,行情波动会很剧烈,钱荒可能会来得很急促。

“河北与淮南的情况是个警钟,也许一夜之间,包括京畿在内的全国各大城市,都没有钱用了。”

李明渲染着紧张的氛围,并开始了吟唱:

“首先民部肯定要听我号令,其次全大唐十道的转运使也要听我调配。

“深化全国采矿冶炼、通商税收的体制改革,建立健全数据采集分析机制……”

李世民接过话头:

“要不再封你为尚书令、雍州牧、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李明欢快地点头:

“好啊好啊!”

“好你个头!别想着发国难财!”李世民一拍桌子:

“这大唐是你的还是我的?”

李明下意识地撇开了视线:

“当……当然是天下人的大唐咯~”

话说得倒挺漂亮,但你敢不敢直视朕的双眼,毫不心虚地再复述一遍?

李世民把明显心怀不轨的李明轰了出去。

书房又只剩下了皇帝陛下一个人。

他心烦意乱,随手拿起一份奏疏。

眼睛里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脑子却在回想刚才一开头训斥李明的话语,脚趾不自觉地抠动。

抠了一会儿,他在龙榻上实在坐不住了,下意识地扔下书册,起身来回踱步。

尴尬。

刚才着实有些尴尬。

李世民觉得,自己喷错了。

刚才不应该这么喷李明。

他真傻,真的。

那小子哪里是格局小啊!

恰恰相反,李明的格局,大可大得很呐!

他哪里是把眼光局限在辽东一地啊!

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明明一直盯着朕屁股底下的龙榻没挪过呢!

“呵,龙榻就在这里,不闪不避。

“你想要,有本事就来坐。”

李世民鼻子一哼,嘴角却浮起淡淡的、欣慰的微笑。

对,争储就应该这么争。

正大光明地比试处理军国大事的能力。

而不是勾心斗角,或拍马奉承走捷径。

“那小子说的钱荒,如果属实,确实不应该轻视。

“尤其是当前,北伐薛延陀在即……”

李世民思索一会儿,吩咐宦官:

立刻传房玄龄、长孙无忌、民部尚书唐俭进宫回话。

他绝不是那种忽视手下意见的人。

但他也不是偏听则暗的人。

李世民觉得,李明说得不能不信,但也未必可以全信。

那小子的警惕性太高了,也许此事子虚乌有,或者也许有,但危害被夸大了。

…………

“因此,朕想听听三位爱卿的意见。”

李世民将李明的担忧与发现,尽数说与三人。

事关军国大事,三人不会在这件事上玩党争的。

唐俭率先发言:

“启禀陛下,确有此事。”

李世民脸色微变:

“发生这样的大事,你怎么不提前汇报?”

“呃……因为情况只是有个苗头,并没有李节度说得那么严重。”唐俭解释道:

“部分州县的铜铁确实出现了短缺,铁匠铺无铁可打,零星有人闹事,但都是匹夫而已,不足为虑。

“至于钱荒,各地确实也有这情况,但也不严重。使用银两、布帛、米粮辅助,仍可完成日常交易。”

意思就是能凑合就凑合。

若是以往,李世民听过也就听过了。

但今天,在体验过李明在辽东搞的“大数据先行版”以后,他下意识多问了一嘴:

“你说的‘不严重’,有多‘不严重’,有数据支撑吗?”

“这……”唐俭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

“可能得等到九月,届时会呈献今年上半年的……”

“朕知道了。”李世民失望地摆摆手。

等到九月,打薛延陀的部队也该开拔了,南方歉收的问题也该暴露了,钱荒该发生也早发生了。

等到你九月才拿出数据来,靠不靠谱另说,不光黄花菜凉了,大唐说不定都要凉了。

李世民把目光转移到了房玄龄身上。

老房接上了唐俭的话茬:

“启禀陛下,如臣今天稍早时所说,臣这几日在核查大唐近年的铜铁出产。

“贞观十四年,全国共有官营铁矿九十三处,年产铁二百万市斤……”

到底是李明座下第一马仔,老房发言就有理有据多了,每一个结论都有数据支持。

“因此推断,近年我朝的铜铁产量稳中有升,并没有发生突然下滑。”

因为房玄龄所引用的账册,数据来源都是官营的矿山,所以出产量估算还是比较准的。

私营铁矿虽然不在统计,但体量小,可以忽略不计。

“矿石产出没有下跌,铜铁用量没有上涨,生产和消费两端都没有出现什么问题。”

长孙无忌摸着下巴,总结道:

“臣窃以为,此次铜铁短缺,可能是由于奸商囤积居奇导致的。”

房玄龄和唐俭对这条结论表示同意。

“囤货也许会造成价格和供应的短期震荡,但只要生产和消费稳定,几个奸商也掀不起什么大浪。”

长孙无忌进一步建言道:

“只要假以时日,市场便会恢复如常。

“臣窃以为,事态未必会如李节度推演的那般。”

心直口快的唐俭表示附议:

“有奸商的存在,市场价格和供应不可避免会出现波动。

“李节度不免有些小题大做,对危害夸大其词了。”

房玄龄捋着花白的山羊须,闭口不语。

从他自己的研究结果出发,也与同僚的判断相吻合。

铜铁短缺是暂时的,并不严重。

但李明如此郑重其事的态度,让他不敢轻易下这个结论。

那位小殿下的嗅觉,向来是很敏锐的……

“诸位爱卿所言甚是。”

长孙无忌的结论,很合李世民的胃口。

诚如他所说,实体的生产和消费两头都没有问题。

光光一个“行商”的中间环节,能造成什么危害?

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罢了。

“但辽东节度使的警告不能当耳旁风,我们不可因事态尚于萍末而等闲视之。”

李世民道:

“敕令各地监市和平准署,严查囤积居奇、操控价格的行为,必要时开放仓储的铜锭铁锭,以平抑价格。”

这政策可谓不痛不痒。

能否制裁奸商、缓解铜铁不足、预防钱荒,不好说。

但多少也是个对策。

算是对李明的警告做出过回应了。

“臣,领旨。”

意见被全盘采纳,长孙无忌得意地一拜,顺便瞥了一眼没有积极发表意见、神色憔悴、尽显老态的房玄龄。

房玄龄根本没在看他,眼神空虚,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您老就继续歇着吧,看你还能当多久的首席……长孙无忌心里愈发得意。

他觉得,自己离重回陛下头号心头肉的地位,又近了一步。

“铜铁短缺一事,就交给你们去办。”

李世民颇为欣慰地吩咐着手下爱将们:

“朕的事多,朕要把精力,放在北伐薛延陀上面。”

…………

次日,如常上朝,无事。

下一日,发薪,以米绵薪柴充数。

再次日。

长安暴乱。

(本章完)

193.第187章 唉起开,还是我来吧

第187章 唉.起开,还是我来吧

“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两仪殿上,李世民面色铁青,面对低头看脚底的群臣,特意问了两遍。

长安的暴乱,持续了好几天。

先是失业的铁匠作乱,接着码头脚夫加入。

非但没有随时间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发展成席卷全城各阶层的狂风暴雨。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李世民自己心里清楚。

就如某位被他形容为“目光短浅”、“格局狭小”的节度使,所预言的那样:

钱荒,爆发了。

突然之间,毫无征兆,好像是被一块神奇的磁石吸走了一般。

市场上,几乎见不着一文铜钱。

而且这次钱荒比隋末延续到唐初、李渊老爹面对的那次还要严重。

那时候铜不够,还可以用“铁”这种比较便宜的金属,铸造“恶钱”顶一下。

可现如今,铁也短缺了!

连带着把其他金属的价格都炒了起来。

原本并没有短缺的金、银、锡等,在哈耶克的无形大手下,价值也原地升天,就此退出流通。

能用来铸钱的金属,只剩下又重又贱有点甜、摸多了不长个的铅了。

不管是“恶钱”还是“好钱”,统统都“没钱”了!

然后,武德充沛的大唐老百姓,就反了。

歪日尼玛,整天要完要完的,结果今天还真的要完了?

“你们不是很能说吗?怎么今天突然不吱声了?”

李世民抬高了音量。

群臣低下了头颅。

自从四子争储以来,朝堂可是很热闹的,官员们个个口若悬河。

今天突然全部哑火了,闷头坐着,就爱盯着自己的脚底板看。

“辅机,你有何高见?”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罕见地当着群臣的面,讽刺了起来:

“抓奸商抓得如何了?想必那些奸商,不会掀起什么大浪吧?还是说,那些闹事的刁民,都是奸商在背后组织的?”

这是前几天陛下和臣下密会时商谈的内容,按理说是要保密的。

可今天陛下直接抖在了朝会上,请大家奇文共欣赏,可谓是前所未闻。

这说明,陛下是真的、真的,十分生气。

被公开处刑的长孙无忌狼狈至极,颤颤巍巍地离席站着,干涩地开口:

“启禀……”

“你不用说了,退下。”

李世民暴躁地挥退了大司空。

长孙无忌悻悻回座。

“谁让你回座了?”

李世民的嗓音陡然提高:

“退下你听不懂?!”

长孙无忌整个人一震,霎时面如死灰,一步一顿地离开了两仪殿。

群臣莫不敢看大司空兼皇家大舅哥的狼狈背影。

他们就像害怕被老师点到的学童一样,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腿里。

“唐俭,你说说怎么办?”

李世民又瞄准了下一个倒霉蛋:

“此事是小事?并没有李节度说得那么夸张?”

唐俭同样虎躯一震,自觉地往殿门口走。

“慢着!”李世民叫住了他,阴阳怪气地补上一刀:

“罚俸半年……哦不对,如今的朝廷未必发得出月俸。

“扣你禄米半年,退下!”

他今天真的很生气。

不是气自己和群臣无能。

而是气自己和群臣太特么无能了!

李明都踏马的做出提醒了,指明方向了!

却踏马的还是一头撞上了南墙!

更荒诞的是,明明全国丰收、外战皆胜,被臣下拍马奉承为“贞观之治”、被四方蛮夷尊称为天可汗。

结果,首都却踏马的暴乱了!

这个搞笑的故事,几乎肯定会被载入史册!

而他,一直希望死后能谥号“文”、希望能比肩偶像汉文帝、继位以来一直勤勤恳恳的大唐圣人李世民。

就将以这则“历史小趣闻”中的“搞笑男主”身份,被后世所永远铭记了!

“众爱卿为何一言不发呀?

“来,别藏着掖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李世民向群臣发射着恐怖的微笑。

群臣噤若寒蝉。

说实话,陛下还是很仁德的。

没有像前朝那些类人群猩那样吗,就此大开杀戒,或至少让守卫打一顿板子。

但越是这样,大臣们心里越不好受。

因为他们无能,面对宫外汹涌的民意,他们手足无措了。

因为这次“钱荒”,不但来势迅速,而且表现得特别、特别诡异。

呈现出了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甚至不符合常理直觉与逻辑判断的现象。

“启禀陛下。”

房玄龄稳稳地上奏道。

全场也就他还保持着寻常的样貌,照样面无表情,只是脸上写满了疲劳。

“长安,以及洛阳、汴州、扬州杭州等各大城市,都不同程度出现了米面、布帛的短缺。

“因此,这些城市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动荡。”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要完的程度,比他想象得深得多啊!

不仅仅是京城暴动,全国各大城市都在造反啊!

“为什么米绵会短缺?缺的不是金属吗?”李世民打破脑袋都想不通。

房玄龄徐徐道来:

“因为缺乏金属作为流通货币,在官府发薪、支付仆役报酬、商品买卖等交易中,只能使用米和布匹。

“这些用途的用量越大,衣食的用量相应就越少,导致米、绵像钱一样,集中到了少数人手中,普通市民只能分得寥寥。

“加上铁匠、锻工等工匠和脚夫失去了活计,只能去其他行业出卖力气。

“这进一步压低了其他市民的薪酬,他们一天劳动可以得到的米粮更少了……”

李世民感到脑袋越来越发胀,只能用手撑着。

这就是此次钱荒的吊诡之处。

一方面,金属不足,导致钱币价值上涨,这可以理解。

另一方面,米绵分配不均,导致民间米绵稀缺,价格上涨,这也可以理解。

但两件事凑在一起,所有人就抓瞎了!

怎么会一边发生通货不足、而与此同时另一边又发生商品涨价呢?

这就好比坐跷跷板,一头按下去了,结果另一头也跟着下去了!

显然,大唐的经济发生了很不妙的变化。

而这事件又过于诡异,远远超出了封建时代君臣们的理解范围。

吊诡之处还不仅于此。

这次钱荒风波,主要波及的是大城市中从事工商业、比较依赖商品交换的普通市民阶层。

金字塔的塔底、广大农村自给自足的农民们,反而啥事儿没有。

不但没事儿,在贞观朝君臣的治理下,他们的生活其实还挺不错的。

至少不会饿肚子了。

仓廪实,而城中却哀鸿遍野,也算是此次钱荒表现出的另一起怪相了。

“这就是,经济危机么……”

李世民低声喃喃着前几日从李明那儿拾的牙慧,收起一切嘲讽、愤怒、无奈,十分严肃地问座下群臣:

“众爱卿,如何是好?”

缺钱还好说。

缺粮,可是会要命的!

问责环节算是涉险过关,群臣稍稍松了一口气。

现在,大家都没有了政斗站队的兴致。

但同样的,大伙儿也完全没有解题思路。

所以,沉默仍然持续着。

最后,还是从洪州复职的给事中、晋王傅许敬宗率先发言。

这位江南许氏大儒的传人、因为过于不当人而被同僚嘲讽为“外儒内法”的“浊流”言官,再次替闹事的刁民们反思了起来:

“可笑!明明天下丰收,百姓富足,哪有什么饥荒!

“在贞观之治都敢闹事,已经不是普通的暴民了,必须出重拳!

“活不下去,还不是他们不努力?愚民们要多找找自己原因,这么多年了工资涨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朝廷没有供养懒汉的义务,市民们不应该问大唐能为他们做什么,而应该问自己为大唐做了什么。

“陛下的恩情还不完,那些刁民为什么不体谅陛下的难处呢?他们只是没饭吃,陛下可是要北伐了呀……”

总之,李治的这位许老师还是一如既往地句句爆典。

他的同僚们默默地把屁股离这货的座位挪远一点,正义切割。

道德绑架见多了,缺德绑架还是头一回见。

怎么每回出馊主意都有你……李世民干咳了一声,打断了许敬宗疑似有点太社达的发言:

“许卿妙计,要不再去洪州指导下当地的工作?”

许敬宗这才闭嘴。

许敬宗的反面、以仁义著称的中书侍郎崔仁师进言道:

“陛下,民以食为天,应当先开仓放粮为要啊。”

“嗯。”李世民微微点头。

不管怎么说,先来一针强心剂解决燃眉之急,把米放出去,别拖到真的饿死了人。

若是在帝都搞出了盛世饿殍,那就讽刺到家了。

兵部尚书、现在的身份是文官的李世绩出列发言:

“京中存粮够食用几日?是否能撑到此次钱荒结束?”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轻易下结论。

长安是一座有百万人口的大城市。

太城市化了,人口众多、分工复杂,就意味着她的社会生态非常脆弱。

远没有田园牧歌的小农经济来得抗造。

而且除了长安,各地的城市都需要输血。

而血管就是漕运。

漕运……

李明再次一语成谶!

漕运还真是赈灾木桶的最短板!

预案也没有做,船只人手都未必充足……

能否供应得上遍布东西南北、成百上千万市民的每日所需?

谁也说不好。

这场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诡异钱荒——或者说,经济危机,到底会肆虐多久?

不知道。

会持续到长安、各大城市集体崩溃吗?

不知道。

未知的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贞观的君臣们,就像面对着一尊无法直视的、难以名状的邪神。

连辨明祂的轮廓、认清祂的面貌都是奢望。

遑论解决祂?

“李明……”

坐在龙榻上,面对着手足无措的群臣,李世民不禁轻声低语。

相比无知的群臣,其实自己这个皇帝才应该负最大的责任。

悔不听李明言。

还是两次。

以至于如今的窘境。

“换句话说。

“如果……

“让他来……”

李世民的心中,陡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想法是如此的大胆,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如果是李明……

如果李明能……

那么,他也就能……

“?!”

李世民虎躯一震。

现在还在上朝,他即刻收束心神,淡然道:

“诸卿在殿里干坐着也是浪费时间,不若先各自回衙门,集思广益、思考对策?”

不知为什么,一想到那个臭屁的乳臭儿,李世民的心境却平和了起来。

那是一种心里有底的安心感。

陛下心境的突然转折,自然逃不过座下众臣的眼睛。

大家互视一眼。

既暗暗感恩陛下仁德,没有太严厉地问责。

又对这场无厘头的钱荒、以及接下来的政事感到烧脑。

在太监的号令下,朝会提前结束,大家心情惴惴地告退了。

“陛下。”

侯君集没有退走,而是跪在原地禀告。

除了他以外,房玄龄、杨师道、崔仁师、薛万彻四人,也都留了下来。

李世民挥了挥手:

“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朕自有考量。”

皇帝把话说到了这份上,这几名十四党在朝中的骨干也无话可说,一齐告退。

李世民走出两仪殿,哪儿也没去,而是直奔立政殿。

直奔卧室。

长孙皇后就是在此薨逝的。

李世民一个人坐在床沿,嘴唇微微开合,轻声道:

“这件事,吾觉得还是得先和你说一声……

“吾不是忘了你,更不是不爱他们三个。

“只是,为了大唐……相信你会理解的。”

自言自语地说完,他一动不动。

许久,李世民缓缓起身,离开了这里。

刚走出卧室,内侍便呈上一封信。

“魏王殿下来信。”

李泰的信?

李世民拆开,略过老四冗杂的问候和意义不明的隐喻,直奔最核心的末尾。

大意是,东京洛阳乱了,他很害怕。

没了。

刷拉……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将信揉成一团,当着瑟瑟发抖的宦官的面,将这封信扔进了长明灯里。

在晋王书房外的廊下,他碰到了李治和李明达。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儿臣愿与陛下共赴国难!”

两个孩子眼神坚定,脸上还挂着泪痕。

李世民一怔:

“啊这,这次危机倒不至于发展到亡国灭种的地步。

“只是市民造反,绝大部分农民还是在安居乐业的。”

李治紧绷的神色明显地松弛下去,有些愧疚地说:

“儿臣羽翼未丰,不能为父皇解忧。”

对于晋王的这句客气话,李世民出奇地没有勉励。

只是心疼地抚摸他的脑袋:

“是啊,可惜你晚生了几年……”

父皇反常的态度,让李治心里咯噔。

…………

李世民离开了立政殿,来到了一墙之隔的东宫。

许久时日没来,此地萧条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除了个别洒扫的宫人,偌大的庭院几乎冷清至极。

走进嘉德殿,更是空无一人,在大白天也昏暗阴沉,让人不禁毛骨悚然。

黑暗角落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李世民感到自己后背的毛都要炸了,壮起胆子大声问:

“承乾?”

那个说话声顿了顿,李承乾慌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满脸的惊讶和惊喜:

“父皇?您怎么来了?”

“吾……”李世民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

“吾来看看你好不好。

“东宫怎么破败成了这样?”

玄武门之变后、登基前,李世民曾经短暂当过一段时间太子,住过东宫。

只能说,物是人非都不足以形容这里的变化了。

李承乾悻悻道:

“可能是儿臣疏于打理……”

“不是你的错,是这里的宫人太少了,这么几个根本打理不过来。”李世民打断他:

“吾再给你增加些人手。”

但李承乾还是坚持:

“宫人应当以侍奉父皇为要。

“若父皇觉得嘉德殿破败,有损皇家威严,那让太极宫的宦官宫女定期来此洒扫便可。”

李世民不知道为什么李承乾坚持不用宫人,做“体恤民力”的戏也不需要入戏这么深吧。

但他今天不上来谈这个的,便转回了正题:

“这场因钱荒引发暴乱,你觉得应该如何解决?”

李承乾一愣:

“长安发生了暴乱?”

得,没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唉……无事。”李世民失望地叹气,转身便要离开。

“父皇请留步。”李承乾急忙道:

“已是午时,何不在东宫用午膳?”

李世民看了看连个人影儿都没的正殿。

谁做饭,你吗?

“东宫有个厨子手艺了得,儿臣不敢藏私,早想与父皇分享了。

“只是父皇若有事,儿臣也不便强留……”

李承乾的表情有些落寞。

李世民的心里也涌起了酸楚。

但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有空吾会来的。”

他口头做出承诺,便离开了东宫。

直奔宫外。

…………

西市,长安报社。

李明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给报社员工和印刷坊工匠们发工资。

多余的财帛,则施舍给了穷苦百姓。

虽然是杯水车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作用。

但在当下的危机中,他也得做出表率,大家共度时艰。

“张衡,日薪五百文,维持不变,还是按五百发放。

“只是没有铜钱,先以这枚玉石印章,顶几天的工资。”

李明从怀里拈出一枚精致的印章,一看就不是等闲之物。

这时,气氛突然为之一变。

原本闹哄哄的报社,突然变得静悄悄的。

或坐或站、或吊儿郎当抱着胳膊的众人,纷纷站直了身体,眼睛像是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李明的背后。

“御赐之物,你就这么轻易予人了?

“不知道这是大不敬之罪吗?”

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威严的声音。

李明的表情毫无波澜,叹了一口气,平静地转过身。

不出所料,站在他身后的,正是当今圣上。

陛下亲自莅临长安报社,来请贤出山了。

李明毫不意外,只是简短地问:

“想明白了?”

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敢这么和皇帝、天可汗说话的,全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

对于这位当众藐视皇权、拂自己面子的乳臭儿,李世民一点儿都不生气。

他虚心地问:

“还来得及么?能解决么?”

李世民不假思索地点头:

“比我刚预警时棘手一些。

“不过还算你回头回得及时,来得及,有办法。”

呼……李世民长出一口浊气。

只是一句话,便让紧张多日的皇帝陛下,头一回轻松下来。

“如何解决?”

唉……李明又轻叹一声,不情不愿地说:

“起开,还是我来吧。”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