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捕兽夹放下,决战在沪都

后面又有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的男人在一个摊档前停下。

他熟练地拿起几块电子表看了看,用粤语和摊主快速交谈了几句,然后掏出几张印着特殊花纹的“外汇券”付了钱。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天经地义。

闲逛一大圈后,暮色渐沉,珠江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微凉。

钱进带着魏清欢和杨大刚去吃饭,下午他已经打听到了一些信息,晚饭就选在一家老字号茶楼“陶陶居”里。

茶楼里人声鼎沸,蒸汽氤氲。

穿着白色短褂的服务员托着巨大的蒸笼穿梭于方桌之间,杨大刚看的目瞪口呆,魏清欢的情况比他好不少。

下午确实长见识了。

“一盅两件,虾饺、烧卖,再加份叉烧包。”钱进用带着北方口音的粤语熟练地点单。

杨大刚又对他开始目瞪口呆。

他越发感觉这个钱老弟了不起,是个能耐人。

精致的竹制蒸笼很快端上。

晶莹剔透的虾饺皮薄如纸,隐约透出里面粉红饱满的虾仁。

烧卖顶着金黄的蟹籽,肉馅鲜香弹牙。

叉烧包松软雪白,掰开是浓油赤酱、甜咸适口的叉烧肉馅。

魏清欢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虾饺送入口中,那极致的鲜美让她暂时忘却了白日的震撼。

杨大刚拉开架势狼吞虎咽:“嗯,不错,挺好吃……”

钱进说道:“那咱们明晚请海耶斯一行人在这里吃饭?”

杨大刚大大咧咧的说:“行啊。”

钱进哈哈笑。

他们自然不能在这里吃茶,而是要去羊城宾馆的旋转餐厅吃大餐。

第二天傍晚,钱进自己去接机。

他举了个牌子,所以很顺利接到了海耶斯一行人。

海耶斯这边来的人也不多,同样是三个人,同样是两男一女。

其中海耶斯是个身材魁梧结实的黄毛中年人,另外一男一女中男的叫达奇·布鲁克斯,是他的副手和助理,女的叫阿曼达·桑普,是他请来的翻译。

这个翻译不太正经。

阿曼达是标准的金发美人,前凸后翘、腰细腿长,画着浓妆穿着十厘米高跟鞋。

在21世纪也很少有这种形象的女人能当汉语翻译,何况现在呢?

这是汉英语言翻译?

怕是床上语言翻译!

钱进一看就知道她跟海耶斯之间有事。

这也是当下老美那边的常态。

现在那边的男女关系比21世纪时候还要乱……

但海耶斯很职业。

钱进本来想让他们先洗漱,然后吃完饭休息,第二天再洽谈工作。

结果海耶斯这边当即表态随便吃点,然后晚上就工作:

“我们行程很紧张,如果今晚可以完成工作,那么明天我们要返程港岛,在那边我们恰好也有一个合作项目,而那个项目可要麻烦的多。”

钱进跟他握手:“好的,悉听尊便。”

这样反而给他省钱了。

因为他本来于明天在羊城宾馆订了个小会议室,而这个会议室的租用价钱很贵,一天就要八十块!

这八十块省下了。

办公现场选在了海耶斯的套房客厅里。

双方签下了合同,海耶斯便把海滨化肥厂和川畸重工的外贸合同补充条款先摊开了。

他逐条剖析讲解,钱进的英语跟他日常沟通没什么问题,涉及到太专业的词汇还真说不好。

这时候阿曼达作为翻译还真想要上阵。

可正如钱进猜测的那样,这娘们汉语确实懂一点,但是不知道怎么学的,懂的乱七八糟!

双方一接洽。

还不如钱进自己说英语来沟通!

海耶斯见此尴尬了,解释说:“阿曼达是你们一位华人的养女,她确实会说你们的中国话。”

钱进努力跟阿曼达沟通了一下。

嗯,原来阿曼达是一位福清移民的养女,她学的是福清话,也就是闽语……

偏偏钱进没学过闽语!

于是他又紧急联系了饭店经理,找了个懂福清话的服务员来帮忙翻译。

就这样,三角翻译出现了……

不过这样他总算听懂海耶斯的话了:

“我们设置了三个反制条件,只要你们能把这三条送入合同里,让扶桑人签下他们的名字,那我们就可以大获全胜了!”

“第一条是强制独立复验。”

“瞧,先生们女士们,我方做了明确要求,在设备核心承压部件完成最终制造、装运离岸前,必须由买方指定的、具备国际公认资质的第三方独立检测机构,在卖方生产现场,对关键承压部件进行无损探伤和破坏性取样。”

“取样样本需立即封存,并由买卖双方及检测机构三方共同签字确认。检测机构依据合同约定的ASTM标准,出具具有最终法律约束力的检测报告……”

杨大刚有些疑惑。

钱进给他解释:“这个的目的是取证,小鬼子到时候肯定会让第三方检测机构抽检一条全新的、合格的生产线。”

海耶斯又继续介绍:

“第二条是欺诈性偏离定义与零容忍罚则。”

“我方明确界定:若对到岸机械进行复检显示,任何关键承压部件的核心材料性能参数被判定为足以导致设备在正常工况下发生重大运行风险及安全隐患——则无论卖方如何辩解其‘优化整合’理由,均构成不可撤销的严重技术欺诈违约。”

钱进点头。

这条自然要跟第一条配合使用。

“第三条则是高额赔偿自动触发机制。”

“一旦确认上述第二条定义的欺诈性违约成立,则卖方将自动承担以下法律责任:”

“立即无条件退还买方已支付的全部合同款项及利息。支付相当于合同总金额百分之八十的惩罚性违约金。”

“承担买方因本次交易产生的一切直接与间接损失,包括但不限于:独立检测费用、设备清关及仓储费用、以及买方为追索赔偿所支付的一切合理法律费用……”

“卖方必须负责将不合格设备在指定时间内自费运离中国港口。逾期未运离,设备所有权自动无偿归买方所有,买方有权自行处置……”

这是保障条款。

钱进问道:“能不能提高惩罚违约金的上限?”

海耶斯露出笑容:“你是个贪心的家伙,钱,我很欣赏你的野心。”

“可是不行,我们的对手是全球贸易工作里的老手,他们会很警惕。”

“这个赔偿额是最标准的也是最常见的,我们必须得尽一切手段麻痹他们,否则他们一旦发现陷阱的存在,那我们就要完蛋了。”

这方面钱进只能听海耶斯的。

提到这点,海耶斯忍不住问出了核心问题:“钱先生,我想知道你怎么能让你的对手签下合同?”

“如果我方不出席,他们在合同审核方面所拥有的实力一定远超你们——抱歉,或许我这么说会让你不舒服……”

“不不不,这是事实,如果我们连事实都不敢面对,那休想战胜敌人。”钱进笑了起来。

他说道:“海耶斯先生,你们确实更专业,可我不能让你们出现,按照我们中国俚语来说,就是,不能打草惊蛇。”

“那你怎么让他们签字?”海耶斯疑惑的问,“如果他们发现有问题不签字,那你们可就白白给我们支付佣金了。”

“而你的对手实力强大,我们设下的陷阱足够隐蔽,但我并不敢保证真能瞒过他们。”

钱进笑道:“放心吧,海耶斯先生,这件事我将这么操作,说起来还得需要你们来帮忙呢……”

他凑到海耶斯耳朵旁边将答案说出来。

海耶斯听后眯起眼睛,然后哈哈大笑。

他忍不住鼓掌说:“宋先生说的对,你们中国人很有智慧。”

“这一招可以,但是这需要考验你们的演技,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你们是不是拥有混迹好莱坞的本领……”

说完后他对副手招招手:“立马草拟一份补充条款,很简单,把我们能找到的国际贸易合同中的保障类条款全放入这里面。”

布鲁克斯立马开始执行工作。

杨大刚眼巴巴的看着钱进。

这件事他全程云里雾里。

此时一头雾水。

钱进将几个补充条款重新讲给他听,这次就讲的更清楚了。

最后他解释说:“老杨大哥,我们给川畸重工设下的这个‘捕兽夹’有个核心逻辑。”

“它不直接质疑川畸‘用了什么’,而是通过强制前置的独立检测,用他们自己写在合同里的ASTM标准这把尺子,去量他们偷偷塞进来的‘旧货’的致命短处。”

“一旦检测数据证明其关键部件的材料性能‘系统性、指向性’地远低于他们承诺的标准,那么‘欺诈’的定性就无可辩驳,高额赔偿将自动触发,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杨大刚讷讷说:“我明白了,可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我们何必非得花大价钱找这些美帝国人来负责合同呢?”

钱进笑道:“因为是人家发现的川畸重工合同陷阱,这样后期工作自然该让人家负责。”

“另一个,诚然,我们自己也可以设置这样的捕兽夹,可是我们做不好掩护工作,也就是说我们没法把捕兽夹完美藏起来,没法让川畸重工那群野兽不知不觉的掉落陷阱。”

“而人家是专业的国际贸易猎人,他们很会制作捕兽夹,更会藏起捕兽夹。”

在反制措施里。

制作陷阱还不是最难的。

难的是怎么让川畸重工那些行家不知不觉落到陷阱里。

海耶斯的团队对陷阱进行了精细隐匿,钱进自己还需要进一步去掩饰陷阱的存在。

合作进行的雷厉风行,结束的干脆利索。

双方第二天又一起吃了个早茶,简单的做了互相了解,然后便分道扬镳。

11月20号。

距离海滨化肥厂与川畸重工的会谈还有两天。

夜晚,窗外暮色沉沉压向海滨市老旧的城区轮廓,钱进站在三楼办公室极目远眺,隐约能看到远处海滨化工厂合成塔的巨大黑影。

新生产线和新技术引进之后,这座老旧的合成图就要爆破拆除了。

到时候需要重修一个新合成塔来适配生产线。

这也是一行人如此痛恨川畸重工的原因之一。

引进新生产线需要耗费大量外汇,然后拆除旧塔和建起新塔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

而新塔是适配新生产线的,如此一来如果生产线有问题,不光损失外汇,还得损失老合成塔、老生产线与新塔!

川畸重工,确实太凶残太可恶了!

工作组依然在加班加点。

有厂办文书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谈判细则,很吃惊:“钱主任,咱们要去沪都谈判?还得去外地?这动静也太大了吧?”

“这个动静大?”钱进没有回头只是笑了笑,“动静不大,怎么盖得住棺材板落下的声音?”

“一切听钱主任的安排。”杨大刚硬邦邦的说。

他的眼前是化肥厂规划图,图纸已经被红蓝铅笔划得面目全非。

最终,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核心合成塔的位置,

其实去沪都谈判不是钱进的意思。

现在中日航线只开通了东京与沪都两个城市,川畸重工方面希望在沪都谈判。

工作组一早就答应了这个条件。

他们不懂商业谈判,一心只想顺利引进生产线,所以各种迁就了川畸重工。

这也是川畸重工想坑他们的原因。

小鬼子乃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

要跟他们正经做生意之前,必须得给他们点颜色,招核民族贱得很。

钱进在心头将谈判工作环节做了预演,然后对杨大刚说:“杨厂长,咱们收拾东西该准备动身了。”

“明天,你对接市外办和轻工局,启动赴沪谈判程序,办理所有必要手续,申请最高级别保密通讯线路使用权。”

“赵工,你负责技术支撑,把所有关于UF-II旧设备可能存在材质劣化的推测依据、以及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关于ASTM标准下材料非均匀性容限与安全事故的判例,全部整理成简明扼要的中日文对照摘要,供我们使用。”

他的指令清晰如刀,斩钉截铁。

“好。”杨大刚应声答应,但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次可是经济战。

他不擅长这方面工作,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另外在这个年代,沪都对于海滨市的干部而言,依旧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十里洋场,那是另一个世界。

不光是杨大刚这么感觉,工作组其他人更是惴惴不安。

钱进看到众人手忙脚乱的样子,笑了起来:“杨厂长是久经沙场的百战老兵,各位都是他带出来的精锐,然后你们现在竟然怕了?”

“但我告诉你们,那里才是战场。这一仗,我们许胜不许败!”

“另外沪都很冷,你们要多带点厚衣服,不过咱们现在正需要一个冷的地方,我要川畸重工的得意笑容,冻僵在黄浦江滩!”

两天后,火车开动。

正如钱进所说,十一月下旬的黄浦江裹挟着上游带来的泥沙和初冬的寒意,让工作组的成员们忍不住打寒颤。

钱进还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年代的沪都。

改革开放后的沪都刚刚从禁锢中苏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气息:

外滩万国建筑群凝固的旧日繁华,金陵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弄堂深处飘出的煤球炉烟味和生煎包的焦香,这些气息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隐隐躁动的、渴望拥抱外面世界的新鲜活力。

此次谈判工作很重要,市府联系了沪都,特意给他们准备了两辆轿车。

两辆略显陈旧的黑色伏尔加轿车。

轿车接了工作组后,吃力地穿过外白渡桥,汇入中山东一路的车流。

钱进靠在后座,隔着蒙尘的车窗,目光平静地扫过黄浦江对岸那片尚显空旷的浦东滩涂。

他知道自己以后会在这里大肆采购地皮。

坐在副驾的杨大刚则显得格外兴奋,他那粗糙的大手不时抹一下车窗上凝结的雾气,试图看清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象——

穿着灰蓝中山装或洗得发白工装、行色匆匆的人群、

路边国营副食店门口排着的长队、

高音喇叭里播放的激昂社论和偶尔飘来的邓丽君甜腻歌声。

还有那些矗立在江边的花岗岩大厦,这里曾经象征着西方资本力量,如今挂上了各类政府机关单位的牌子。

“他娘的,这楼可真高!”赵工忍不住低声嘟囔。

杨大刚咧嘴一笑:“我们去羊城看过了羊城宾馆,那楼才高呢。”

司机询问钱进:“领导,咱们是去静安宾馆吗?”

“是的。”钱进淡淡地回应。

他的目光一直在手中那份合同和补充条例中。

这是他们此次战争中的武器。

罗伯特·海耶斯及其副手亲自拟定了补充条例,很厚实,非常复杂。

而文件的重量,远超过它本身的纸张。

车子最终停在一座融合了古典与现代风格的建筑前。

静安宾馆,昔日的海格公寓,此时是沪都重要的涉外接待场所。

钱进一行人提着简单的行李和沉重的文件箱步入大堂,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淡淡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穿着笔挺深色制服的服务员目光谨慎地扫过他们队伍,特意在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上停留了一下。

杨大刚递出介绍信和证件后,他立刻换上了职业的微笑。

工作组的房间被安排在相对僻静的西翼。

放下行李,钱进安排众人休息:“多喝热水多睡觉,明天开始咱们就要进行一场艰苦会战了。”

说着,他将一份信息简报分给了众人:“休息的时候看看这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这上面记载了对手的身份。

扶桑方面谈判组由川畸重工国际事业部次长中村敏郎带队,成员包括技术主审小野正雄、法务顾问佐藤健一、商务专员渡边淳,以及一名翻译。

他们同样是今天抵达沪都,但不住静安饭店,而是入住了不远处的锦江饭店。

拿到资料,工作组的成员们难免露出了忧心忡忡的表情给。

钱进笑:“我们要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可战略上要蔑视敌人。”

“据可靠消息,咱们的敌人内部对此次‘最终确认’行程的态度很轻松、很不屑一顾,他们认为咱们海滨方面的技术很差劲,对他们给出的合同和技术资料毫无质疑。”

“所以他们此行的核心目的,不是进行什么谈判,只是敦促我方在合同最终执行文件上签字盖章,催促咱们支付第二笔预付款。”

赵工嗫嚅问道:“咱们在程序上,还得干点什么吗?咱们可别在程序上搞出问题。”

钱进安慰众人:“你们没什么事,你们就是去现场充数的,具体谈判工作交给我和杨厂长。”

“咱们准备工作做的很充分,补充协议及我方法律背书都已齐备。”

“程序方面很简单,明天我们将在正式谈判前,通过官方渠道向扶桑方面提交这份补充协议,作为合同不可分割的最终附件。”

“我需要说什么吗?”杨厂长问道。

钱进将一张纸递给他:“很简单,我递交补充协议的时候,你就告诉小鬼子,咱们给出补充协议并非是不信任他们的合同。”

“而是我这个‘专家’提议进行的国际通用做法,目的是基于双方前期技术沟通,为进一步明确核心设备材料验收标准及流程,提升合作透明度与互信程度。”

“明白!”杨大刚接过文件,手心有些出汗。

“接下来,”钱进的目光转向杨大刚和带来的两位酒桶领导,“杨厂长、两位领导,今晚咱们要招待川畸重工的合作伙伴。”

“到时候你们务必要敞开肚皮,陪他们好好喝一场,这很重要!”

杨大刚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这事对我来说小意思,嘿嘿,我在部队的时候就是酒王!”

另外两位领导对视一眼,也露出笑容:“放开肚皮?那好啊,今晚我可要喝个痛快了。”

“希望小鬼子的酒量还不错,希望他们能跟我干到最后!”

杨大刚冲其中一位大肚子领导说:“魏科长,你可得悠着点,你还得探听他们的鬼子话呢。”

魏科长爽快的说:“放心,绝不会误了正事!”

(本章完)

第267章 喝了这杯,还有一杯;喝了一杯,还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1979年的沪都夜晚,自然远不如后世璀璨,但金陵西路一带,已经有许多霓虹灯招牌开始闪烁。

不夜城开始重新出现。

各种国营理发店、照相馆、友谊商店橱窗透出明亮的灯光。

路上行人多了起来,穿着也多样起来,能看出人们的精神状态开始活泼起来。

生活气息变得丰富多彩,空气中飘荡着生煎、油墩子的香气和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响声。

一辆挂有特殊通行证的黑色沪都牌轿车,驶入了绿树掩映中的瑞金宾馆区域。

这里曾是法租界的高级住宅区,环境幽静,茂密的梧桐树在昏黄路灯下投下婆娑的影。

最终车子在一栋带有明显装饰艺术风格的米黄色小楼前停下——这里便是著名的“瑞金宾馆”小宴会厅,专门用于高规格的涉外宴请。

钱进、杨大刚和两位大腹便便的干部走下车。

其中杨大刚穿上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毛呢中山装,熨烫得笔挺。

而钱进则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西装并不合身,裤腿松松垮垮,像是借来的。

然后领带打得歪歪扭扭,还戴了一副老土的黑框眼镜。

他下车后似乎浑身不自在,但努力挺直了腰板,有烫发穿女式风衣的时髦女郎注意到后偷笑一声,暗地里说:“土老帽冒充知识分子。”

穿着洁白制服、戴着白手套的服务员更是暗暗发笑,努力在脸上表露出恭敬之色引他们进入宴会厅。

高档场所就是不一样。

杨大刚以为自己经常出入国营饭店的包间已经是见过大市面了,可进入此地后发现完全不一样。

不大的厅里柚木地板光可鉴人,天花垂下华丽的水晶吊灯,墙壁覆盖着暗纹壁布,摆放着丝绒沙发和小圆茶几,处处充斥着典型的旧时海派奢华气息。

宴会厅南方是巨大的落地窗,透过窗户便能看到精心打理的花园。

哪怕现在已经进入冬季,可花园里还是有鲜花怒放。

此时客人还没到,钱进凑到玻璃前仔细一看。

原来是假花。

他们等待了半个小时左右,服务员引着一行身穿笔挺西装、脚踏铮亮皮鞋的矮个男人走进来。

川畸重工的谈判组工作人员到了。

钱进主动迎上去,杨大刚咳嗽一声,他尴尬的挠挠头停下脚步,略微弯腰殷勤的挥舞手臂:“杨厂长,您先请。”

杨大刚走上去跟对方一行人挨个握手。

为首的中年男人用略显生硬的中文说:“钱君,杨君,谢谢款待!”

钱进闻言很开心,急忙点头哈腰的说:“哭你七挖!”

几个小鬼子闻言愣住了。

他们对视一眼,脸上都有着深深的疑惑。

中午好?

杨大刚似乎误解了他们的表情,指着钱进皮笑肉不笑的说:“我们钱专家是语言专家,他自学了你们日语,我是大老粗不懂他说的怎么样……”

“说的很好,很好。”带队的中年男子露出微笑甚至还竖起大拇指。

钱进急忙鞠躬:“阿里嘎多!”

中年男子看着他一下子鞠躬九十度,把后背跟双腿折叠出了直角有点发愣。

他嘴角抽了抽,只好也跟着来了个最敬礼。

后面几个人做了自我介绍。

为首男子就是此次谈判组的负责人,名为中村敏郎。

他约莫五十岁,个子比较矮,身材敦实,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条纹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小鬼子特有的那种谦恭笑容,笑的很公式化。

在他身后的就是技术主审小野正雄,此人同样个子矮,但是昂头挺胸气势很足。

但他看人的时候喜欢斜眼瞄人,这样很有一种倨傲感。

法务顾问佐藤健一年纪最大,看起来都有六十来岁了,已经头发斑白。

商务专员渡边淳则是个年轻人,斗志昂扬、朝气蓬勃,跟钱进握手的时候很用力。

钱进被他捏的呲牙咧嘴。

翻译名字很有趣,姓氏很传说,竟然姓钱进只在网上见过的‘犬养’,叫犬养华。

“中村先生,小野先生,各位先生,咱们先落座吧?”杨大刚伸出手示意,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官方微笑。

钱进急忙补充说:“感谢贵方远道而来,我们为尽地主之谊略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也预祝我们明天的会议一切顺利。”

中村敏郎仰头笑:“谢谢,非常感谢。”

小野正雄习惯性歪歪头瞥了钱进一眼,眼角一吊、嘴角一撇,构成了一丝轻蔑表情,但他随即弯腰鞠躬道谢:“钱先生、杨厂长太客气了,感谢盛情!”

他转向钱进,“尤其是钱先生安排的地方,非常雅致。”

钱进闻言喜不自胜,哈哈笑:“客气了客气了,阿里嘎多。”

扶桑方面一行人又笑。

唯独中村敏郎没笑,问道:“杨君、钱君,你们四位都是领导职务,那么,谁是翻译员呢?”

杨大刚大大咧咧的说:“你们不是带了翻译吗?我们就没有带翻译。”

钱进咳嗽了一声。

杨大刚继续说:“不过我们的钱进同志是国际通,他懂英文也懂日语,必要时候也可以充当翻译员。”

小野正雄若有所思的说:“手得死嘎?”

杨大刚疑惑的看向钱进。

钱进

众人落座。

巨大的圆形红木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放着铮亮的银制餐具和景德镇产的白瓷骨碟。

服务员悄无声息地开始上冷盘。

“来,尝尝我们中国的特色美酒!”钱进示意服务员斟酒。

特供的茅台酒液清澈如水,倒入小巧的玻璃杯中,散发出浓郁独特的酱香。

中村敏郎嗅了嗅,实打实的赞叹道:“好酒,这莫非就是茅台?”

钱进拍大腿,眉飞色舞:“对,就是茅台美酒,中村领导真是好见识。”

渡边醇向着同伴用日语说了一句话,几个人笑了起来。

真正懂日语的魏筑城顿时站了起来。

钱进立马问:“又要上厕所?”

魏筑城勉强笑道:“是、是,我得再去厕所跑一趟。”

钱进向中村敏郎等人介绍:“我们昨天就来了,魏科长吃不惯本帮菜,嗯,结果闹肚子了,哈哈……”

扶桑方面一行人跟着笑了起来。

服务员开始上菜。

钱进大咧咧的挥挥手,说:“给我们的国际友人、扶桑贵客介绍一下。”

服务员斜眼冷哼一声,立马又露出礼貌笑容:“各位先生晚上好,这是今晚第一道菜,冷盘八味。”

现在的沪都高档饭店提供的菜量还很可观,不像21世纪以后招待沪爷跟喂鸟一样给一丢丢东西。

只见白瓷大拼盘里分布着多种美味:

精雕细琢的肴肉晶莹剔透,如粉红玛瑙;醉鸡皮黄肉嫩,酒香四溢。

油爆虾红亮饱满,壳脆肉弹;熏鱼酱色深沉,外酥里嫩。

四喜烤麸吸饱了浓油赤酱,松软可口;马兰头香干拌得碧绿生青,清香爽口。

素鸭做得以假乱真,豆香浓郁;水晶肴蹄冻如琥珀,里面封着翠绿的豌豆和鲜红的火腿丁。

八味凉菜色彩纷呈,香气扑鼻,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钱进招待众人下筷子:“吃,吃,你们一路辛苦想必饿了,赶紧吃吧。”

中村和小野等人没有客气,在杨大刚举杯领酒后,他们矜持地举筷品尝,随即纷纷点头称赞:“噢依稀!非常美味!”

“这是淮扬菜的底子,刀工火候,最是考究。”钱进得意的笑了起来。

他也学杨大刚举杯,招呼道:

“来,为我们的合作,先干一杯!”

清冽的茅台入喉,如同火线,瞬间点燃了气氛。

扶桑方面一行人再度饮酒。

他们刚放下杯子,钱进屁颠颠的去给他们满上,杨大刚立刻跟上:“中村先生好酒量,我敬您,感谢你们川畸送给我们的‘先进’技术!”

他刻意加重了“先进”二字,仰脖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犬养华微笑翻译,中村不好推辞,也干了一杯,脸上泛起红晕。

紧接着,热菜如流水般送上。

钱进这次亲自上阵。

他撸起袖子说:“各位贵客,这是蟹粉狮子头,大家不要客气,快快,赶紧尝尝,这个得趁热。”

狮子头拳头大小,用精致青花瓷盅盛放。

中村敏郎用勺子舀了一块。

肥瘦相间的猪肉糜摔打上劲,混入新鲜手拆的蟹肉蟹黄,入口松软如云,确实是不可多得的美味。

仔细品味,又有鲜香丰腴滋味直冲顶门,咽下去后齿颊间还流淌着蟹黄的甘美。

钱进挽起袖子给他舀了一勺汤:“中村领导喝汤,这个汤最好了,你们尝尝,这可是鸡汤做的!”

狮子头的精妙之处确实在汤底。

这汤底清澈见底,却鲜浓无比,点缀着翠绿的鸡毛菜心,又有清新味道。

中村敏郎细细品味,忍不住用日语赞叹:“素晴らしい!”

杨大刚故意问钱进:“他说什么?”

钱进瞅了瞅中村敏郎脸上的表情,试探的说:“真好吃?”

杨大刚翻白眼:“到底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他又看向犬养华。

犬养华笑道:“钱专家翻译没错,中村次长说的是太棒了,放在这个语境下就是很好吃的意思。”

钱进立刻冲杨大刚翻白眼:“怎么样?我都翻译给你了,你还不信我?”

杨大刚不管他,举起酒杯说:“按照我们中国饭局的规矩,上一道菜就要喝一杯酒,来,各位喝酒吧?”

中村敏郎举杯:“同饮此杯!”

钱进竖起大拇指:“好!爽快!”

这顿饭没的说,点的全是特色菜。

接下来又上了松鼠鳜鱼。

自然,杨大刚又举杯了。

渡边淳对于这道菜大感新奇:“这个的家伙,老许?吱吱吱的老许?”

钱进笑了起来:“你说老鼠?不不不,鳜鱼,这是鱼。”

他一边说一边双臂摇摆做游鱼姿态。

这道松鼠鳜鱼做的很好,用的是一条斤半重的鲜活鳜鱼,然后炸得如同昂首翘尾的松鼠。

鱼肉外皮酥脆如金丝,内里雪白细嫩,上面浇了滚烫的茄汁卤,酸甜适口。

细细品味之下,它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果香。

扶桑方面一行人吃的赞不绝口,一个劲问鱼肉怎么会有水果的味道。

钱进说:“因为里面加了橙汁,嘿嘿嘿。”

小野正雄对这道菜情有独钟,这个一直不苟言笑的工程师,此时连连下筷。

杨大刚立马冲他举杯:“小野先生,好菜配好酒,喝,喝!”

等到水晶虾仁上桌,此时魏筑城回来了。

他热情招呼众人品尝并给钱进使眼色。

钱进不明所以,但跟着他使劲,努力劝说扶桑方面一行人使劲吃虾仁。

这虾仁选用的是太湖大青虾,手工剥壳取仁,晶莹剔透如白玉珠。

然后虾仁下锅急火快炒,只加少许盐和绍酒,很好的保留了本色的鲜甜。

此时盛在白瓷盘中,旁边配一碟红润的镇江香醋,好看又好吃。

渡边淳吃的连连点头。

虾仁脆嫩弹牙,是他不曾品尝过的美味。

等他们开始放下筷子了,魏筑城笑道:“我们海滨市有规矩,吃一粒虾仁,喝一杯酒,来吧,各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咱们喝酒。”

他首当其冲,举杯连饮三杯。

扶桑方面一行人无奈,也跟着喝了起来。

这次喝的可就多了。

不过他们感觉这茅台酒醇香清冽,喝起来倒是顺口不上头,所以他们也不拒绝。

钱进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茅台酒是在冰箱里冷镇过的!

确实冷冽顺口。

可是,它酒精度一点没少,这样等到喝多了酒劲一起爆发,威力堪称酒水中的TNT。

他们这边连连举杯。

服务员微笑到来,文思豆腐羹和响油鳝糊又上桌了。

钱进再度殷勤起来,挨个给送上一碗豆腐羹:“各位贵客喝点汤,茅台美酒虽好,可不能贪杯哟。”

杨大刚听到这话立马一拍桌子:“你这话什么意思?显得咱们不舍得让川畸的各位贵客喝酒一样。”

“这话该罚酒,来,中村次长、小野先生、各位贵客,咱们喝酒。”

中村敏郎等人惊愕。

该罚酒没问题,但怎么罚我们啊?

不过杨大刚并没有灌他们酒,其他人包括钱进都已经举杯喝起来了。

于是他们几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也举杯痛饮。

杨大刚继续招呼他们喝酒,钱进继续给他们挨个舀文思豆腐羹。

这也是一道名菜,甚至可以说是最见刀工的一道菜。

嫩豆腐、水发香菇、冬笋、熟鸡脯、熟火腿等菜都被切成细如牛毛的细丝。

这饭店的厨师确实是高手,细丝可以说是能够针引线。

钱进舀的很小心,于是最终每人面前的汤碗里都多了一碗清亮的汤。

而高汤里有万千细丝,它们如同活物般缓缓舒展,因为钱进放下碗的时候有动静,于是清汤摇曳,细丝沉浮,如诗如画。

中村敏郎再次慨叹:“中国菜,艺术。”

杨大刚:“那咱们敬艺术一杯,各位贵客,喝!”

钱进这边也举杯。

杯子里却是羹汤。

羹汤入口,清淡中蕴含百味,温润熨帖。

响油鳝糊算是这些菜里比较有特色的。

它被端上桌来,盘中乌黑油亮的鳝丝堆叠起来,上面铺满了蒜末、葱花、姜末、白胡椒粉。

服务员一勺热油撒上去,“呲啦”一声爆响,浓香四溢。

钱进招呼他们尝一尝。

鳝丝滑嫩弹牙,酱香浓郁,带着微妙的胡椒辛香和焦蒜气息,极其下饭。

杨大刚趁机又端起酒杯:“小野先生,这菜够劲儿!就着这劲儿,咱俩再加深一个!”

小野正雄酒量本就不济,几杯茅台下肚已是面红耳赤,被杨大刚这粗豪的“加深”一激,又灌下一杯。

后面还有八宝葫芦鸭。

整鸭脱骨而不破皮,腹内塞满糯米、莲子、芡实、薏米、火腿丁、冬菇丁、鸡丁、青豆等八宝馅料,扎成葫芦状,先蒸后炸。

杨大刚亲自持刀切开鸭子,顿时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连见多识广的中村敏郎都露出惊叹之色。

这次钱进举起了酒杯:“各位贵客,这道菜有讲究。”

“各位且看,这鸭子表皮金红酥脆,内里软糯咸香,馅料鲜美交融,寓意着我们友谊交融如一家人,来,为了友谊干杯!”

“干杯!”魏筑城积极配合。

后面一道菜接一道菜,反正来一道菜就集体来一杯,没有新菜上桌的时候,杨大刚等人便主动出击,挨个找人去碰杯。

最后一道是雪菜大汤黄鱼。

这菜往往用来压轴,自然很见水平。

只见一条近两斤重的野生大黄鱼卧在奶白色的浓汤中,汤面漂浮着碧绿的宁波雪里蕻咸菜末,美色动人。

众人品尝。

大黄鱼的鱼肉如蒜瓣般洁白细嫩,一抿即化,鲜味直达灵魂深处。

而咸菜独特的咸鲜微酸,则完美地吊出了鱼肉的清甜。

这道来自甬城的名菜,以其浓郁纯粹的鲜味,让习惯了清淡口味的中村敏郎一行人感到一种近乎震撼的味觉冲击。

此时已经用不着劝酒了,小野正雄主动跳到椅子上举起酒杯:“喝酒!干杯!”

钱进露出笑容:“干杯、使劲干杯!”

美酒美食当前,一行人完全放弃了对谈判对手的警惕,个个都只专注于眼前的鲜美。

茅台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

杨大刚是主攻手,他充分发挥了齐鲁汉子的“实在”、“热情”,端着酒杯四处出击。

这一杯“感谢”、下一杯“敬意”、那一杯“加深友谊”、再来一杯“合作愉快”等等。

钱进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巧立名目,反正杨大刚以一敌五,轮番向中村、小野等人发起猛攻。

魏筑城等两人则在一旁巧妙控场,时而以“杨厂长性情中人”为其开脱,时而以“美酒配佳肴相得益彰”为由再开一瓶。

钱进这边则各种关心:“浅尝辄止,莫要勉强”、“不行别喝了”、“要不换啤酒吧”。

他的关切让扶桑方面一行人的大男子主义爆炸,喝的更是起劲。

扶桑方面一行人哪里见过这等“以酒为矛”的阵仗?

精美的菜肴让他们放松了警惕,茅台醇厚的口感和迅猛的后劲让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放下了防备。

中村敏郎尚能勉力维持,但舌头已明显发硬。

小野正雄早就眼神迷离,面若重枣,瘫在椅子上傻笑。

渡边淳趴在桌边,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日语。

佐藤健一老头很不堪,光着膀子在落地窗前忸怩摇摆,摇曳生姿……

唯有翻译犬养华还算清醒,但也头昏脑涨,拉着钱进一个劲聊:

“钱、钱先生,杨杨桑大大滴朋友,咱们中国人真是太热情了,我喜欢老乡们的热情……”

钱进一愣:“你说什么?咱们中国人?你也是中国人?”

犬养华说道:“吆西、吆西,我父母都是中国人,我也算是中国人,不过我父母在45年就移居东京了……”

钱进脸色一沉又立马笑了起来:“那令尊真有意思,竟然用了个犬养为姓?”

而且还是犬养华!

犬养华哈哈笑正要解释,中村敏郎大着舌头过来拍钱进的肩膀:

“好、好朋友!再……再开一瓶!”

“日后去扶桑,请务必、务必要去我们、尝尝我们的清酒……”

旁边杨大刚豪气干云地挥手:“开酒。”

钱进撸起袖子:“喝,喝嫩妈个臭逼的!”

服务员看的心惊胆颤:“各位客人,你们已经喝掉六瓶酒了!”

钱进不满:“才六瓶?这让人家扶桑贵宾以为咱们喝不起酒呢,一人一瓶!”

他带上两个酒瓶跟着服务员去拿酒。

又拿回来四瓶酒。

两瓶酒现开给中村敏郎一行人倒酒,另外两瓶酒他给自己人倒酒。

杨大刚喝了一口露出笑容:“好酒!”

最后扶桑方面一行人全是被拖回去的。

翌日清晨。

锦江饭店高级套房的厚重窗帘遮挡了大部分光线。

中村敏郎头痛欲裂地从床上挣扎起来,感觉像被十辆卡车碾过。

宿醉带来的不仅仅是剧烈的头痛,还有思维的迟钝和记忆的碎片化。

他只模糊记得昨晚美味的菜肴和……那仿佛永远喝不完的茅台。

还有那个酒量好到可怕的杨厂长和那个没什么能耐但嘴巴很巧的钱桑?

对,似乎是这两人。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恼人的嗡嗡声。

冷水洗脸再泡了个澡后,他感觉自己总算舒服一些。

然后他去找其他人。

小野正雄和渡边淳更是不堪,脸色蜡黄,走路都有些发飘。

佐藤健一和犬养华喝了点粥以后,又弯腰吐了起来……

上午九点就该开会谈判。

如此一来不得不推迟了时间并一推再推,推到了十一点钟。

上午十一点。

锦江饭店一间宽敞、庄重的会议室。

深红色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巨大的长方形会议桌光洁如镜,两侧摆放着高背皮椅。

会议室一端墙上,高悬着庄严的国徽。

钱进、杨大刚、魏筑城、赵工、李明山等一行人已经就坐。

他们面前的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中日英三语对照的合同正本、附件以及那份厚达数十页的补充协议。

川畸谈判组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步入会场。

宿醉的痕迹清晰地写在几人脸上,尤其是渡边淳和小野正雄,强打精神也掩饰不住那份萎靡和反应迟钝。

中村敏郎的目光扫过精神奕奕的钱进等人,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中村先生,哭你七娃。”钱进站起身,表情一如既往的谄媚,“看起来你们不胜酒力呀,要不然明天再开会算了,今天你们还是先休息吧。”

然后他指责杨大刚:“杨厂长,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人家川畸重工的贵客又不是喝不起酒,你昨天一个劲劝人家喝酒干什么?”

犬养华揉着太阳穴翻译。

渡边淳脸色涨红,急忙嚷嚷着解释。

犬养华迅速翻译:“不,不怪杨君,昨天是我们太累了,所以发挥的不好,我们不需要延后会谈日期,现在就开始进行会谈吧……”

杨大刚怒视钱进:“你坐下!听不到人家客人怎么说吗?”

“你这个人太失礼了,有客自远方来,有美酒招待,这是咱们的待客之道……”

钱进不甘示弱。

两人吵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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