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琴音渡魂

“呵,齐仙长,我是你家的邻居,这就是前些时候有些事情,没来得及拜访。”

“这不是,我刚刚从府城回来,正好来拜访一下您。”

“哈哈,齐公子,犬子也在苏先生那里读书,总是听说苏先生说起你,今日有空的话,要不要去家中喝杯茶,吃顿便饭?”

穿着绫罗绸缎的男男女女纷纷凑上前来。

在这镇子里面或者德高望重,或者是颇有家财。

往日他们是不会来到这个在整个城镇里面,都是偏僻破落的地方的。

而现在他们不但来了,还带着礼物,非但是带着礼物,甚至于还为了表达自己的诚心而步行过来,脸上带着笑意,去和往日他们口中‘外地逃荒来讨吃食的’的少年打着招呼——

今日那一阵笼罩了整个镇子的风实在是太大了些,栗家的事情很快地传开了,齐无惑和山神一起踏着云气而离开,是山神好友的消息,不胫而走。

如此的城镇里面,任何消息的保密,都是一种奢望。

齐无惑抿了抿唇,只是往前走去,有人伸出手拉他,有的想要把礼物强硬地塞到他的怀里,如果从高处看的话,这一只只手就像是贪婪地要抓住些什么似的,带着笑意一下一下地朝着那蓝衫少年身上拉扯过去,齐无惑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了栗璞玉,脚步顿住。

“璞玉。”

栗璞玉的脸上有惭愧的神色。

“我没有想到,消息会传出来的。”

“人太多,没关系的。”

栗璞玉怀里抱着一个木盒子,低声道:“这是我自己练琴的时候用的琴,我看齐师兄你似乎很喜欢弹琴,想着伱可能会需要……”

“也谢谢今天你救了我们一家。”

他是真的为了感谢齐无惑才来的。

齐无惑离开之后,那些客人们也都很快地纷纷离开。

他感念齐无惑的救命之恩,想了想,少年人也没有多少钱,因为看到齐无惑抚琴,所以把自己的琴偷偷抱了出来,但是这个时候,环顾周围,看到那些员外,乡贤们带着的华贵物品,自己手里这一张只是为了练习的古琴就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了。

齐无惑双手伸出,接过了这一张琴。

“如此,多谢了。”

“啊?啊!嗯,嗯……”

栗璞玉愣住,然后才忙不迭地答应,把这一张琴递过去,齐无惑抱着琴。

其余人见到了这样,连忙取出自己的礼物。

齐无惑没有再接。

邀请栗璞玉进去喝一杯茶,后者连忙摇头。

齐无惑伸出手推开门,把琴放下,而后转过身来。

朝着那些人微微拱手:“今日不便待客,抱歉。”

少年双目清朗,那些人的脚步下意识止住了

而后将门关上。

两扇自己捡拾来木柴钉好的木扉,隔绝内外。

内里寒梅。

门外利欲。

转身的时候,提起了古琴,看到那位老者仍旧在那梅花树下,正在沏茶,沏好茶,抬眸看着齐无惑,笑着问道:“感觉如何?”

齐无惑呼出一口气来,脸上那种清冷安静的神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的烦恼。

梦中经历这些的模糊感,完全无法和现实中相提并论。

他揉了揉脸,而后答道:“我似乎知道,为什么有些人哪怕知道什么是正道。”

“也会忍不住放弃修行,转而去走旁门左道,提前修出元炁了。”

有神通如澹台煊那样强横,威压四方。

也能得到各种利益。

一个名,一个利,有几个修行者见过这些之后,还能够忍耐地清修的日子?

老者抚须大笑。

然后让齐无惑把背后的剑匣解下来给他。

齐无惑将这玄铁剑匣递过去,老者敲了敲,摇头哂笑道:

“果然,不只是剑匣,也是一门储纳之物。”

“藏得颇为精巧。”

齐无惑道:“老丈懂得法宝么?”

老者哑然。

似乎很少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想了想。

才抚须笑答道:

“略通一二罢了。”

“倒也不值得一提。”

屈指微叩。

整个剑匣之上,七十二道后天封禁,十七道先天符箓,尽数破碎。

澹台煊百年苦功。

刹那之间,化作飞灰。

剑匣嗡嗡鸣啸。

忽而大白天,就有阴云阵阵,耳畔听得到阴风呼啸,就连院子里面,都似乎一刹那就变得阴冷了三分,那老者抬眸,道:“还是个驱使幽冥魂魄的。”

手掌一招,一道碧莹莹的玉光从剑匣飞出,落在掌心中。

那是一枚六棱的白玉柱体,一共六面,每一面上都以极为细的笔触写着一个个文字,散发灵韵,显而易见,并非寻常物件,且以密文加持,旁人哪怕得到了,也无法解出这些文字的真实含义。

老者只看了一眼,道:

“哦?《灵宝九幽长夜起尸度亡玄章》……”

“还是个玄门正宗。”

齐无惑元神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有阴冷之气在虚空中游走,闻言道:

“《灵宝九幽长夜起尸度亡玄章》?”

老者漫不经心回答:“是。”

“魂魄游五道,精神归虚无。悠悠九幽里,万劫历三涂。”

“这是一门最终以求解脱自我,以求除去三万劫生死之罪,而得长生的法门。”

“嗯,算是正统。”

齐无惑道:“正统之中,为何会做杀人夺寿的事情?”

老者放下六棱白玉柱,摇头道:“何者为正,何者为邪?”

“邪人用正法,正法也是邪;正人用邪法,邪法也是正。”

“以洞玄灵宝法门,行杀人夺寿的事情,也就是他偷偷摸摸,且以沾染阴司气息的金子做掩护,否则的话,恐怕早已被【北极驱邪院】发现,就此诛杀,五雷轰顶,魂飞魄散了吧。”

“不过,这些阴魂……”

老者抬眸看着这十多个被澹台煊驱使,没有了真灵意识的鬼。

右手手指本来抬起,行渡化之举。

忽而顿住,略作思索,转而带些玩笑道:

“你杀了这邪修,合该担下这因果。”

“嗯?!我?”

齐无惑愣住。

他下意识指了指自己,看着天空,道:“我现在还没有法门,该怎么帮他们?”

老者抚须想着,只说是帮,而非是将这些鬼物收敛,或者除去啊。

看他身上一丝煞气,应是亲自斩了那邪修。

能杀能渡。

有诛邪祟之心,有渡苍生之念,这才是道门中人。

老人玩笑着道:“那不如,你给他们弹一弹琴,或许他们能够回忆起来自己的过去?”

齐无惑抬起头,他的元神隐隐约约也能够看得到那些失去了本来神智的鬼物。

看到他们的眼神泛红,【神】的气息癫狂。

似乎是要一言不合,便扑杀生人,只是不知道为何,在这个院子里面,却显得尤其地老实。

模样癫狂。

却一动不动。

反差之大,几乎让人诧异。

齐无惑虽然不知道法门,但是老者说了,他便信。

抬手取出栗璞玉送的琴,这是在城里琴轩买来的制式琴,目的是为了让学子熟悉指法,于这琴的质地之上,只算寻常,齐无惑坐在梅花树下,手指按在了琴弦之上,复又想到,寻常的琴音自然不可能唤回灵性,应该是要运转元神之力,双眸微垂,元神引动。

琴音刹那升起。

那些幽鬼魂魄,刹那之间,神魂隐隐一清。

……………………

与此同时,陶太公将那残魂灭杀之后,回转自身管辖之地脉,忽察阴风微动。

再一静听,隐隐听到琴音。

“噫?”

“这是……”

“何处人在抚琴……?”

“且去看看,勿要再出乱子了。”

心中微动,已是运转遁地之术,循着琴音而来。

PS:

《灵宝九幽长夜起尸度亡玄章》。载灵宝斋仪歌章二十六首,共一卷。

底本出处:道藏·洞玄部赞颂类。

(本章完)

第25章 贫道

齐无惑手指抚琴。

他的琴音是从梦境中,和山神琼玉相识之后才逐渐走入上佳的境界。

而后经历梦中数十年的起伏,又在栗家知道了梦中似梦非梦之理,在层次上更进一步,琴音之中,仿佛蕴含了梦中那位无惑夫子一生的感悟,能让人心中共鸣,年少者见意气风发,年老者见世情起伏,触及本心。

现在,哪怕是这些被《灵宝九幽长夜起尸度亡玄章》逆用而炼化的幽魂,都隐隐被触及。

原本癫狂似乎稍微微弱了些。

但是也仅止于此而已。

院落之中,仍旧还是阴气流转,阴风阵阵,阳光都穿透不得,那些被操控了的幽魂身上气息起伏不定,齐无惑以元神看去,隐隐可以看得到他们脸上的挣扎之意,可是再无论齐无惑如何地抚琴,如何全心全意,都没有办法平复他们的心境。

少年抿了抿唇,仍旧一丝不苟地抚琴。

老者哂笑摇头。

先前无心,却能做神通。

而今越发用心,反倒是没有用处了似的。

抚须笑道:“不要如此紧绷着,紧绷着的人连写字都很难写好,又怎么能抚琴呢?”

“琴乃心之声。”

“心者,性也,神也。”

“抚琴的时候,本来就是要元神参与的,这是自然而然之事,你刻意运转元神,反倒是失去了妙处。”

“无惑啊,注意。”

“心意安定,气与神合,任其天然,不加引导。”

“是所谓【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所谓琴音,所谓神通,都不过如此罢了。”

齐无惑原本心中想着,一定要将这些幽魂渡化,身躯都下意识绷紧,老者言辞温和,他反倒是慢慢不再那么执着了,手指按着琴弦,琴音动处自然婉转几分,心神也慢慢畅快起来,忽而问道:“老丈也懂得琴吗?”

“琴?不懂。”

老者抚须笑答道:“我所言者。”

“道也。”

齐无惑笑着答应,抚琴之时便按照那老者的指点来,偶有错漏之处,老者就随口道出,但是每次的指点并不是琴谱上弹错了的那种,而是是否合乎于心,合乎于神。

渐渐的,齐无惑的琴音不再拘泥于琴谱之上,而是越发地从容起来。

那老者说他不懂得琴,但是在他的指点之下,齐无惑却感觉自己反倒是更为顺畅。

七十年黄粱一梦,有琴谱三千,乐理十方。

而今汇聚为一。

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

齐无惑神色温和宁静。

琴音远去,那些幽魂脸上的怨愤和癫狂逐渐地散去,阴风渐渐平息下来,他们重新浮现出了原本的模样,或者是年轻的女子,眉目秀气,脖子上有绳子的勒痕;或者是魁梧青年,身上有刀剑的刺穿痕迹,甚至于还有一个,连自己的头都没有了,只剩下了无头的身躯。

齐无惑手掌按在琴弦之上,琴音渐停渐休止,只剩下了些许余韵。

“这是……”

琴音散去了这些幽魂鬼物身上的怨气,让他们逐渐恢复常态。

但是这些惨状还是让齐无惑微微抬眸。

正烹茶的老者摇头道:“看起来都是枉死的魂魄,不知道又是有几个是接了那邪修的金子,然后被他以法术暗害了。”

恢复神智之后。

那位清秀的少女忽而呆滞茫然,道:“我,我怎么会在这里的?”

“娘……我娘呢?”

她惊慌失措地左右环顾着,急急道:

“那个好心肠的道长明明给了我三两金子,我娘的病有救了的,可为什么我在这里?”

“我得要找人给我娘治病的!”

“我的金子呢?”

“金子呢?!”

她惊慌失措地在身上找着,神色着急,本来就是苍白透明的脸色出现了一丝焦急,眼中出现泪花。

!!!

齐无惑按着琴弦的手忽而变得沉重下来。

短短几句,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姑娘是为何出现在澹台煊驱使的幽鬼行列的了。

“在黄金上下了蛊惑的咒术……让她自尽了么……”

那少女魂魄环顾左右,看向齐无惑这她眼中【唯一可见】的人,咬了咬下唇,询问道:

“小先生,你,你知道我的钱在哪里吗?”

“求求伱,求求你。”

“那是我娘的救命钱,求求你能不能还给我?”

她急切的时候似乎都已经有点口不择言了,一下跪在地上。

齐无惑起身避开,伸出手去搀扶。

只是手掌却从那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女手上穿透过去。

齐无惑顿了顿,道:

“那道士……给了你黄金?”

少女咬了咬下唇:

“我陪了他一晚。”

蓝衫少年闭了闭眼,俯身下来,运转元神,将那少女搀扶起来了。

手掌温和干净。

让那个少女感觉到了难得的暖意。

可他最终后退了一步,双手垂下,看着那少女,目光之中悲悯温和,还是道:

“可是,你已经死了啊……”

!!!

这几个字,仿佛有一种玄奇的魔力,那少女怔住,因为被神通淬炼的痛苦而被忘却的记忆再度浮现出来,她噔噔噔地后退了几步,神色痛苦无比,身子晃了晃,瘫倒在地上,捂着脸庞哭起来:

“娘亲……”

“我娘的病……”

齐无惑抿了抿唇,环顾周围,看到那些逐渐恢复记忆的‘人’,有的是接了道士的一趟镖,沾染了那鬼祟气息的镖师;有的是早上卖早点的师傅,见到那穿着破旧道袍道士孤苦,送了他三个馒头和一碗水;也有的是医师,有的是农民……

齐无惑听着他们的遭遇。

老者双眸温和,在后平静看着那少年。

没有立刻出手帮忙。

看他要如何自处。

【见生死】。

“小先生,你能看到我们,能不能帮帮我们……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是啊,是啊,你有这样的法力。”

“可以帮帮我们吗?!就当做可怜可怜!”

“我家里还有妻儿老小啊……”

齐无惑沉默,拱手,拒绝道:

“我并没有这样的神通,不能做到这样的事情……”

众多冤魂失落。

少年想了想,又回转走到了屋子里面,取出纸笔,嗓音温和道:“但是,诸位如果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者口信,希望让我交给你们家人的话,还请说出来……我没有那样大的法力,但是传一个口信,还是可以做到的。”

那位镖师沉默了下,洒脱一笑,如江湖人般抱拳道:

“那就请这位小先生,告诉我的妻子,我有积攒下的银子放在墙壁的砖石下面,往日是担心那不肖子太大手大脚才藏起来,是打算在儿子成家后,我和她两人回乡下老家,买一个带菜园的小院子,养点鸡鸭,一起白头,看来是做不到了。”

推着小车卖些早点的商贩感慨道:

“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只是说让儿子不要贪小便宜。”

“公平买卖,往后才能靠着这手艺养活了家里人的啊。”

最后那少女再拜数次,哽咽道:

“若是往后小先生能去中州府城,还请去府城辖下水里乡,去看看我娘亲……。”

“说女儿不孝……不能再见她了。”

少年坐在抚琴的石桌旁边提笔落下。

这些文字写满了一整张纸。

原来一个人的生死,只是一行文字,一点墨痕。

齐无惑起身拱手,轻声道:

“诸位的意愿,我……”

他似乎是觉得说【我】这个字,还不够郑重似的,不能够让这些人足够地信任。

老者似乎咳嗽了声。

蓝衫少年沉默了下,拱手,轻声回答道:

“诸位之愿。”

“贫道,应下了。”

PS:绵绵若存,用之不勤——道德经·第六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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