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8章 狱卒

“进去吧。”碧珠婆婆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姜望很怀疑自己进去后,一旦碧珠婆婆起了歹心,将石门关上,他还有没有机会冲出来。但碧珠婆婆没有在这个时候害他的道理。

他是正大光明来的钓海楼,齐国就是他的安全倚仗。

所以他率先走下甬道。

走进来之后才发现,这条甬道并不逼仄,比在外面感受到的规模,要广阔得多。

站在外面的时候,毕竟受入口的局限,而且应该还有一部分阵法的原因,看不到太真切。这条甬道实际至少有四驾马车并排那么宽,高至少有三丈。

葡萄大小的宝珠,以一种玄奇的排列方式,在甬道两侧墙壁上展开,依稀是某种图案。但拉得太开、太远,倒一时无法在心中具现。

令人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碧珠婆婆拄着龙头拐杖,也跟着走进了甬道。

身后的石门的确又缓缓升起,但有钓海楼的长老在旁边,倒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在走得更深之前,姜望回头看了一眼,入口只剩下一条缝隙,透着狱外的天光,很快就被彻底落下的石门封死。

给人以莫名压抑的感觉,好像是某种希望也被湮灭了。

“这石门只是坚固和重吗?那好像并不能拦住多强的人。”姜望状似随意地问道。

“当然不止如此。”碧珠婆婆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安,言语之间很是慈祥:“如果刚才移门的不是我,阵纹就已经发动了。”

姜望没有不懂事的问具体是什么阵纹,只是停下来等了等,与碧珠婆婆并肩前行。

行了几步,碧珠婆婆忽地告诫道:“等会如果有人跟你说话,应付一下就是,不要随意得罪他们。”

这严肃的态度实在有些令人紧张。

“会是些什么人?”姜望问。

“狱卒。”碧珠婆婆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肯再多说。

她老迈的背影不作停留,继续往里去。

姜望也只好跟着往里走。

甬道很长,且越走越往下,按照路程来估算,应该是已经走到了海底,并且还在往下。

长长的甬道走到尽头,又是一扇厚重石门,门前依然没有人看守。

姜望把刚刚一路行来,甬道两侧宝珠排列的图案在心中描画出来,赫然发现……那是龙!

甬道两侧,用宝珠勾勒了两条神龙!

双龙镇狱?

钓海楼真的很喜欢糟践龙,制龙币,造龙骨船,用龙做镇狱壁图。

好像方方面面都在有意附和,他们创派祖师“单人独竿,天涯钓龙”的传说。

这回倒不用再推门,碧珠婆婆直接握住石门上的门环,轻轻叩了两下就放开。

姜望突然感觉,自己被某种森冷的目光所注视着。那种目光像虫子一样,往人的身体里钻,令人非常不自在。

好在“观察”很快就结束。

不多时,石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站在门后,刚刚给他们开门的,是一个衣衫破旧的醉汉。顶着鸡窝般的乱发,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好像根本不关心姜望他们过来干什么。

碧珠婆婆没有说话,姜望也不吭声。

石门之后不远处,有一张脏腻腻的桌子,上面胡乱摆着骨牌。

还有三个人,正七歪八扭地坐在桌子的三个位置上,两个打赤膊,各自坦露胸毛和肥肉。穿着衣服的那个,一只手正在搓脚丫。

总之一个比一个的不修边幅,酒坛子在他们脚下东倒西歪。

之前他们几人显然是在边喝酒边推牌九。

这些人应该就是碧珠婆婆所说的狱卒,跟姜望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能让碧珠婆婆都认真提出告诫的,绝对是危险人物。至少也应该一脸冷酷,杀气盈身,才算形象相近。

没想到竟像是一群浑浑噩噩的流浪汉。

但姜望转念一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只能在这里混吃等死、别无出路,所以才格外危险吧?

为碧珠婆婆开门的鸡窝头径直走到空位上,打了一个嗝,骂骂咧咧道:“谁敢换老子的牌,老子就做了他!”

在这张桌子之后再十步的位置,是一个铸铁栅栏。栅栏上仅有一个门,已经是开着的了。

透过栅栏的缝隙,可以看到,栅栏后又是长长的甬道,只是这时候甬道两侧,不再是墙壁,而是一个个监舍。

有的监舍里有人,有的没有。但都很安静。

“干你娘!”鸡窝头对面那个正在抠脚的狱卒骂道:“就你那几张破牌,有什么好换的?”

鸡窝头一拍桌子:“你果然看了我的牌!”

他用手把桌上的骨牌一把混到一起:“你作弊了!这局不算!”

“干!”

抠脚狱卒骂了一句,但显然也很认账,并未阻止鸡窝头重新洗牌的行为。

碧珠婆婆没有跟他们打招呼,自顾往铁栅后走,姜望也默默跟着。

“喂!”趁着鸡窝头洗牌的工夫,那抠着脚皮的狱卒斜眼打量了姜望几眼:“以前没见过,哪里来的?”

姜望想了想碧珠婆婆的告诫,回道:“临淄。”

“噢,齐人!”

他这句话倒没有什么好恶,只是纯粹的重复信息,说完便继续抠他的脚皮去了。

倒是已经洗好牌,正在码牌的鸡窝头狱卒,忽然停下来,揉了揉乱发。

转过脸,满是好奇地看向姜望:“既是齐人,不然与我们说说看,毕元节是怎么死的?”

其余三位狱卒也把目光投了过来,瞬间叫人有些压力。

“毕元节?”姜望皱眉。他并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也是这里的狱卒,但是逃出去了。”碧珠婆婆的声音在前面解释道:“后来加入了地狱无门,是其中一个阎罗。好像是……卞城王。”

地狱无门卞城王,是囚海狱的狱卒!

每一位阎罗,都是外楼巅峰强者。也就是说眼前这四个推牌九的、不修边幅的家伙,也应该是这个境界。

四位外楼巅峰做狱卒!加上逃离之前的毕元节,那就是五位!

这个囚海狱的守狱力量,真是姜望所知的最强。

不对……

姜望忽然又想到,既然那个毕元节是狱卒,那他为什么要“逃离”?

向来逃狱的应该是囚犯,没听说过狱卒也要逃狱的。

除非,这里的狱卒,并不能自主离开。他们也受到了某种限制……

心里想着这些问题,姜望老老实实地回道:“好像是被打更人的首领,在临海郡一掌捏死了。”

正在拿牌的四个狱卒,面面相觑了一阵,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最后继续拿牌,谁也没有再看姜望一眼。

感谢书友真不知道要叫啥的朝闻道的万赏!

(本章完)

第849章 忍见她苦

越过铁栅上的小门,踏入两侧都是监室的甬道里,姜望感觉整个人忽然沉重了许多,就连简单的迈步,都需要更多力气。

“在这个区域,每个人都会受到更多压力,这是为了避免某些囚徒精力过剩。”碧珠婆婆解释道。

两侧的监室都以铁栅为墙,这是为了方便狱卒随时观察里面囚徒的情况。

碧珠婆婆的龙头拐杖,在甬道上敲击的声音很清晰。但蜷在监室里的囚犯们,没有一个人往外看一眼。

他们好像都已经失去了“好奇”这种情绪。

这无疑给姜望的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再往里走,便不见铁栅了,只有一扇扇石门。除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口子,根本没有任何观察的可能。想必是其间的囚犯重要性更高,设计监室时更考虑坚固程度。

甬道还很长,长得望不到尽头。

明明每隔一段距离,顶上就嵌有照明的宝珠,但这条甬道的尽处,仍似连接了无底深渊。看不真切,而且有恐怖的感觉隐藏。

碧珠婆婆就在这里止步。

“我就不进去了。”她哀声说道:“我见不得琼儿受苦。”

两间石室之间的墙壁上,有一个类似于烛台的架子。姜望起先不知道那是干什么的,直到碧珠婆婆取出一炷香,插在上面。

她用枯瘦的食指轻轻一划,这支香便被截去了五分之四,剩下的小半截,自燃起来。

“你只有这么多时间。”碧珠婆婆说。

姜望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想是早先已经与狱卒沟通过,碧珠婆婆直接取出一把石质钥匙,将这座石门打开。

她自己立在门边,并不往里看一眼,似是真的不忍。

不知道为什么,姜望突然感到有些迟疑。

他一路来怀岛,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救竹碧琼。一言既出,万山无阻。在海祭之前看一眼竹碧琼,也是早就定好的事情。

但此刻身在门外,只有一墙之隔,他却突然有些害怕了。

那个冒险为他传信的朋友,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在守备这样森严的囚海狱里,过着怎样艰苦的日子?

他很不安,但他还是跨进了囚室里。

那架子上的燃香,提醒他并没有时间可以犹疑。

这一路走来的很多时候都是如此,他并没有软弱的时间。

他总这样面对。

踏进石室,身后的石门便已掩上。

石室里很暗,但并不妨碍姜望把这里看得清楚。

整个石室约有十步见方,比想象中的要宽敞一些。

也还算干净,没有什么恶臭的事物,只有淡淡的海风味道——也不知在这么深的海底,是哪里来的风。

对门的墙壁正中,钉着两个铁镣。

一个柔弱的披发女子,便被铁镣吊在墙上。

她低垂着头,呼吸平缓,应是睡着了。

开门的声音并没有惊醒她。

她像一个破旧的木偶,被喜新厌旧的孩童所厌弃,于是被随意地挂在一个地方,等待着彻底被扔掉的那一日。

那个在青羊镇被他以焰花烧灼空间赶出来的娇俏少女,那个误以为他是恶人哭得梨花带雨的单纯姑娘……

现在吊在这里。

体内的道元已经全部散去,再无半分修为。她不再是超凡修士,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

长发垂散在身前,也遮住了她的面容。

姜望随手掐了一个道决,想凝出两个石桩帮她垫一下脚,因为她的手腕已经被吊成黑紫色,几乎是要废掉了。

但元力一聚即散。因为特殊的限制,这间囚室是无法使用道术的。

姜望想要在石墙上斩出两个凹坑,让她双脚有个落力点,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所有的重量都在手腕。

但不知破坏石墙会引发什么后果。

他更想一剑斩断镣铐,把竹碧琼带走。

但他决计没有可能,带着竹碧琼走出这里。

姜望只能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单臂环住她的小腿,将她半托举起来。

“不!不要!别!”

竹碧琼好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不停地的蹬腿,但力量是如此微弱,

她甚至虚弱得,连哭喊声也是虚浮的。

“是我,是我。竹道友,别怕。我是姜望。”

姜望宽慰着,用另一只手弹出一点火焰,悬在自己的脸前。然后抬起头,让竹碧琼看清楚自己的样子。

所幸神通发乎自身,不受影响,这一点三昧真火才能弹出。

以三昧真火照明,这样奢侈的事情姜望还是第一次做。

竹碧琼低垂着头,透过散乱的长发,终于看到了姜望的脸。

“呜……”

她瘪着嘴,很努力地想要忍住,但还是哭了出来。

她的哭声如此微弱,幽幽咽咽,好像随时接不上气。

她在哭泣但没有眼泪,因为眼泪早已经干涸。

她的手腕已经得到了暂时的舒缓,但仍一动不动,说明已失去知觉。

“没事了。”姜望伸手,轻轻帮她把遮住眼睛的长发拨开,别在耳后,柔声说道:“没事了。”

“对,对不起……”她哭过一阵,翕动着干枯发白的嘴唇:“我都说了。

“怎么了?”姜望轻声问她:“你说什么了?”

竹碧琼闭了闭眼睛,似乎是太累了,但又很努力地睁开,声音虚弱地说道:“你有一个德盛商行,青羊镇是小小在管事,向前是练飞剑的,还有个炼丹的张海,你跟重玄胜关系很好……呜呜呜,我都,我都说了。我不想说,但是……好痛苦。呜呜呜……”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囚海狱里会有什么程度的酷刑。那绝不是竹碧琼这种温室小花骨朵能够扛得住的。

“没关系的。不怪你。换做是我,在那种酷刑里,也没有办法忍得住,况且你说的那些,也都不是什么秘密。对我没有任何伤害。”

姜望一只手半撑举着她。一边柔声宽慰,一边缓慢调动道元,为她梳理已经碎得一塌糊涂的通天宫。

她的通天宫已经彻底崩碎了,没有一丝一毫重建的可能。姜望非常清楚地认识到这件事。

但他现在做的事情,就好比在一座垮塌的房屋里,清理碎石。不能够重建房屋,但至少可以让这个房屋废墟看起来整洁一些,从而减少竹碧琼的痛苦——这也许亦是徒劳的。

“你应该说点更有用的事情。”姜望说道:“比如告诉他们,你是姜望的好朋友。只要他们肯放过你,姜望愿意花钱,愿意花很多钱。”

竹碧琼干裂的唇角微微上移。

她笑了。

感谢书友狄D的盟主赏!明晚加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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