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恶棍的圆桌

骷髅堡顶层的议事厅,像是一口倒扣在礁石上的深井。

重的花岗岩墙壁将四周彻底封死,只在穹顶正中开了一道狭窄的气窗。

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像一根被拉长的银针,死气沉沉地扎在地面上。

圆桌摆在正中,桌面上点着三盏海兽油灯,火焰没有跳动,而是笔直向上,烧出一种诡异的惨绿色。

灯影被无限拉长,投在墙上,把在座的人影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形。

罗萨坐在其中一席,独眼阴冷地扫过圆桌。

碎骨者卡恩第一个闯进她的视线。

这头野兽把穿着带刺钉靴的双脚直接架在桌面上,手里抓着一条还在渗血的生羊腿,连肉带骨地撕咬。

血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滴下来,在桌面上敲出清晰而令人烦躁的声响。

滴答、滴答。

罗萨在心里冷笑,没脑子的蠢货,除了吃和杀,什么都不懂,等拿到毒液的配方,这种野兽就该第一个被清理掉。

她的目光移开,蝰蛇桑德斯缩在椅子里,像一条盘起身子的病蛇。

他用鹿皮反复擦拭着那把淬了剧毒的匕首,动作一丝不苟,眼神却始终游离,每隔几秒就回头瞥一眼大厅阴暗的角落,仿佛那里随时会跳出刺客。

罗萨嗤之以鼻,真要出了事,那把小刀能挡住什么?

在他旁边,老神棍摩罗正低声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祷词。

他把几枚发黄的占卜贝壳在指间来回摩挲,时不时凑到油灯下端详壳纹的走向。

神神叨叨,一向如此,在罗萨眼里也不过是用疯话换口饭吃的废物。

罗萨往右扫了一眼圆桌上空着的几把椅子,除了已经死掉的,还有两席胆小鬼没有过来。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股湿冷的死寂正在一点点磨掉她的耐心。

罗萨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那把镶着宝石护手的刺剑。

咣——!

剑尖狠狠扎进桌面,木屑飞溅。剑身还在嗡嗡震颤。

她环视四周,声音尖锐而刻薄,在封闭的石壁间反复回荡:

“这地方冷得像个停尸房,连个倒酒的侍女都没有吗?”

“巴尔克那个老东西最好快点滚出来。”罗萨冷笑了一声,手指在剑柄上收紧,“要是让我知道他在耍我,或者根本拿不出能融化铁船的毒液……”

话音刚落。

一直缩在末席的老神棍摩罗,忽然发出了一声尖利的怪叫。

“啊——!!”

那声音不像是惊呼,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哀嚎。

他猛地把手里的占卜贝壳撒了一桌。

“不对……不对……”他的声音发颤,像是喉咙被什么湿冷的东西勒住了,“上面没有钱……没有毒液……也没有路……”

摩罗猛地站起身,碰翻了椅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嘶吼:

“全是水!!下面是水,上面也是水!我们在水底!在鱼的肚子里!快跑!!这不是宴会……这是祭祀!!”

话音落下,议事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随即嘲笑声响了起来。

卡恩咧开满是血渍的嘴,哈哈大笑,用羊腿指着摩罗:“老东西又发病了?是不是闻到我的羊肉味,就开始做噩梦了?”

桑德斯抬了抬眼皮,语气阴冷而不耐烦:“收起你那套唬人的把戏,摩罗。要是真能算到这种地步,你也不至于只能坐在末席。”

几声干笑在石壁间回荡,把那点诡异的余韵硬生生压了下去。

摩罗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只觉得脚下的地面在缓慢起伏,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腹部正在呼吸。

他疯了一样推开挡路的椅子,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了。

摩罗收不住脚,整个人直接撞进了一个僵硬而冰冷的怀抱里。

巴尔克终于登场。

他站在门,单手稳稳托住老神棍的肩膀,像是在搀扶一位醉酒的老友。

罗萨的独眼微微眯起,眼前的这个人,状态好得让人不安。

那个需要拄着拐杖,满脸老人斑,随时可能断气的老头不见了。

此刻的巴尔克腰背挺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猩红色礼服。

他的头发乌黑浓密,发际线整齐得过分,脸上红光满面,皮肤紧致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摩罗在他怀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发不出来。

巴尔克在笑,嘴角咧到一个有些过大的弧度,可那双眼睛在这一分多钟里,一次都没有眨过。

他另一只手,挽着一个女人,她蒙着厚厚的黑纱,步伐无声,裙摆贴着地面滑行,完全看不到脚尖。

巴尔克轻轻把摩罗按回椅子上,动作温柔得过分,却在对方的手臂上留下了明显的青紫指痕。

“跑什么呢,摩罗?宴会才刚刚开始。抱歉我的朋友们,为了准备这顿……”

巴尔克停顿了一下,笑容不变:“大餐,我花了一点时间,来精心挑选食材。”

惨绿色的灯火在他身后摇曳,将那张脸照得过分年轻。

那种皮肤的光滑并非保养得当,而是像一具在冷水里泡了很久的尸体,肿胀到了极限,撑平了所有的皱纹。

圆桌旁的目光,一道道落在巴尔克身上。

蝰蛇桑德斯眯着眼,指间的匕首飞速转动,刀锋在惨绿的灯光下拉出一抹残影。

作为一名高阶超凡骑士,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对面那个老东西体内,生命力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翻涌着。

那不是枯木逢春的恢复。更像是被某种外来的东西,强行灌满了皮囊。

桑德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阴冷而黏腻:“嘿,老巴尔克。

看来你不光找到了对付铁船的武器,还顺手捞了一桶魅魔的洗澡水?”

他笑得不加掩饰,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巴尔克脸上刮过。

“这层皮嫩得……我都想把它完整地剥下来,给自己做双新手套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响起几声低低的哼笑,杀意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流淌。

巴尔克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充满恶意的目光。

他拿起银叉,叉尖刺入盘中,叉起一块还在微微颤动的生鲜内脏。

暗红色的汁液顺着银亮的叉齿滴落,落在洁白的餐巾上,像是一朵盛开的血花。

他把那东西送进嘴里,下颚只是微微张开,喉结随之上下滑动,发出一声滑腻的吞咽声。

“咕嘟。”

那是软体动物滑过食道的声音,整块吞下。

随即他抬起头,露出了那个始终如一的、甚至连嘴角弧度都没变过的笑容。

“这是深海的赐福,桑德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浑浊的回响,“只要你们乖乖听话,每个人都能……脱胎换骨。”

那几个字落下时,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忽然,碎骨者卡恩猛地站起身。

作为在这片大海上横行了三十年的半步巅峰骑士,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他从来就不擅长聆听谜语,更无法容忍被人当成傻子戏弄。

“够了!”这一声咆哮如同惊雷。

脚下的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蛛网状的裂纹以他的战靴为中心,瞬间向四周疯狂蔓延。

土黄色的斗气从他体内轰然爆发,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火山。

那是纯粹的力量型斗气,厚重、狂暴,带着足以碾碎岩石的蛮力,瞬间充满了整个议事厅。

他一脚踹在圆桌边缘。

“轰——!”

沉重的实心圆桌被直接掀翻。

汤汁、内脏、油脂在空中泼洒,噼里啪啦地溅在石壁和灯座上,惨绿色的火光一阵剧烈摇晃。

卡恩仰头咆哮,声音在穹顶下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痛:“去你妈的脱胎换骨!!老子跑这么远,不是来看你这张涂了蜡的死人脸的!”

他踏前一步,巨大的拳头高高抬起。

斗气在拳锋前方被强行压缩,空气被挤压出刺耳的爆鸣声。

这一拳汇聚了他毕生的功力,哪怕是一头重装犀牛,也会被当场砸成肉泥。

“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就捏碎你那颗装嫩的脑袋!!”

拳头挥下。

风压像是一堵看不见的攻城锤,轰然砸向主座。

然而巴尔克没有躲闪,甚至连那一层薄薄的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依旧挂着完美而僵硬的笑容,仿佛眼前砸下来的不是足以致命的铁拳,而是一阵微不足道的清风。

在拳风即将触碰到鼻尖的瞬间。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那只一直藏在袖子里的浮肿左手。

轰——!

拳掌相交。

气浪在封闭的议事厅里炸开,像是一声被压缩到极限的闷雷。

惨绿色的灯火瞬间被拉扯成扭曲的光线,四周原本就腐朽的挂毯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布料被直接撕裂,霉斑与石屑如同暴雨般飞散。

但是卡恩那只裹挟着半步巅峰骑士全部斗气、足以轰碎城门的重拳,停住了。

停在巴尔克那只浮肿的左手掌心前一寸,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巴尔克的手臂稳得令人发寒,连肌肉线条都没有一丝颤动。

空气在两人之间被硬生生挤压,发出低沉的哀鸣。

冲击掀起的狂乱气流中,巴尔克头顶那顶宽大的船长三角帽被整个掀飞。

帽子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失去了方向,“啪”的一声落在阴暗的角落里。

卡恩愣了一瞬,而在生死搏杀中,这一瞬足够致命。

议事厅里,死寂降临。

所有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死死盯着巴尔克暴露出来的头顶。

那里没有头发,甚至……没有头皮。

他的头盖骨上半部分像是被某种精密的炼金器具整齐切掉了,形成一个敞口的的骨碗。

而在那空洞的骨碗之中,一团粉红色的软体生物正在搏动。

它半透明,湿润,泛着某种病态的油脂光泽。

像是一颗暴露在空气中的巨大变异大脑,又像是一只强行塞进颅腔的软体章鱼。

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触须从它的边缘延伸出来,像植物的根系一样,深深扎进巴尔克的大脑皮层,甚至穿透了颅底,没入眼球后方。

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那团肉块都会轻轻收缩,发出黏稠而清晰的水声。

“咕叽、咕叽。”

罗萨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冲喉咙。

那根本不是什么返老还童的奇迹。那是活体寄生。

这具被称为巴尔克的身体,不过是一副被精心保养过的皮囊,一块维持着基本机能的……新鲜培养皿。

卡恩离得最近,他甚至能闻到那团肉块上散发出的腥甜气息,看清上面每一根微血管的颤动。

就在一刻,这位悍匪眼中的暴怒被硬生生抽空,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巴尔克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有些僵硬,牵动了头顶的肉块微微晃动。

“哎呀……”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虚伪的遗憾:“帽子掉了,在客人们面前衣冠不整……这可是很不礼貌的。”

话音未落,他接住卡恩拳头的那只左手,忽然五指收拢。

“咔嚓!”

没有任何前兆。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炸响。

卡恩引以为傲的斗气铠甲如同薄脆的玻璃般崩解。

紧接着,他的拳头,那只锤炼了三十年的铁拳,在巴尔克的掌心里像个烂番茄一样被捏得粉碎。

“啊啊啊啊——!!”

凄厉的惨叫声刚刚冲出喉咙,就戛然而止。

因为巴尔克的右手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他一把扣住了卡恩惨叫的脸,五指深深陷入了对方的面部骨骼。

“太吵了。”巴尔克微笑着,手指轻轻合拢。

“噗嗤!”

就像是捏碎一颗熟透的西瓜,红白之物瞬间喷射而出。

浓稠的鲜血泼在巴尔克的脸上,也溅在了头顶那团粉色的寄生脑上。

原本有些萎靡的软体生物,在接触到滚烫鲜血的瞬间,兴奋地颤抖起来。

无数细小的触须疯狂舞动,贪婪地吮吸着溅射上来的养分。

湿润的血液顺着触须流淌,让那东西看起来更加鲜艳、更加饱满,甚至发出了愉悦的“咕叽”声。

在那令人作呕的吸吮声中。

无头的尸体抽搐了两下,软软地跪倒在巴尔克脚边。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本章完)

第446章 无声操控

卡恩的尸体倒下时,声音沉闷。

那具曾经高大强壮的躯体,像是被瞬间抽空了骨骼,轰然砸在地面。

断裂的颈腔中,滚烫的血柱撞上圆桌边缘,又飞溅回石地,迅速铺开成一张猩红的地毯。

浓烈的血腥味在一瞬间压过了海兽油灯那股腻人的腥甜。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那颗号称能撞碎桅杆的脑袋,被捏碎得太干脆了。

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半声完整的惨叫。

卡恩的眼睛还睁着,暴突的眼球挂在眼眶外,瞳孔已经散开,凝固着最后的不解与惊恐。

剩下的三个人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罗萨、桑德斯、摩罗,这三个平日里恨不得把对方沉海的海盗头子,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

他们在极短的时间内背靠背站成一个生硬的犄角,将最脆弱的后背交给了彼此。

暗红、墨绿、惨白。

三股不同颜色的斗气与灵能在狭窄的议事厅里轰然爆发。

高阶超凡的气息疯狂碰撞,把空气压得扭曲。

沉重的石桌在震动中甚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墙壁上的霉斑簌簌剥落,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他们是用力量强行撑开的理智。

战斗还没开始,摩罗就崩了,作为灵媒的感知比骑士敏锐太多,也正因如此,他看到的真实也比别人多太多。

“滚开!!”他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深深嵌进头皮,抓出一道道血痕,“滚出我的脑子!!别想把我也变成水!!”

在罗萨和桑德斯还试图用斗气对抗时,摩罗的精神防线已经先于肉体彻底断裂了。

在那团粉色脑组织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点点液化。

摩罗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他胸前那串深海兽骨项链上。

血液接触骨质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砰!”

兽骨炸裂。碎片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随即化作十几道惨白色的冤魂虚影。

它们没有完整的人形,面孔扭曲拉长,口鼻空洞,拖着长长的灰白色尾迹,在空气中发出刺耳的精神尖啸。

“呜!!”

这是足以撕裂意识的冲击,普通的超凡骑士,在这一击下甚至连惨叫的机会都不会有,大脑会直接变成浆糊。

“去死!去死啊——!!”

摩罗歇斯底里地嘶吼着,七窍流血,把全部残存的灵能都压进了这同归于尽的一击里。

冤魂如潮水般扑向挡在门口的巴尔克。

然而巴尔克站在那里,甚至没有抬手防御,只是微微扬起头,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一股诡异的、仿佛来自深海海沟的吸力,从他的口腔深处传来。

十几道凄厉尖啸的冤魂,在接触到那股吸力的瞬间,像是被卷入风暴的泡沫。

它们拼命挣扎、抓挠空气,却连逃逸的方向都找不到,身体被拉扯成细长的白烟,直接被拖进了巴尔克那并不算大的口中。

“咕噜。”就像是吃面条一样顺滑。

所有的尖啸、诅咒、精神冲击,在进入他嘴里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巴尔克闭上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一个饱嗝。

那团暴露在空气中的粉色软体,在他头顶满足地轻轻颤动,分泌出一层透明的粘液。

“味道不错。”他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就是有点咸,老人的灵魂,总是太苦涩。”

摩罗脸上的疯狂凝固了,大脑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锤,所有的念头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这是他最强的底牌,是他透支生命换来的绝杀。

却成了对方的……开胃菜?

而就在这一瞬,巴尔克动了,两人之间那五六米的距离,在瞬间被抹平。

一只手温柔地覆盖在了摩罗的天灵盖上。

“嘭!”

声音不大,却异常干脆。

无头的身体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提线的木偶,软绵绵地滑落下来,堵在了唯一的出口。

而就巴尔克捏碎摩罗头颅的那一刻,桑德斯与罗萨同时动了。

这是最好的时机,没有眼神交流,能在这片吃人的大海上活到现在的人,都明白什么时候该赌上一切。

桑德斯的身影率先消失。

墨绿色的斗气在他体表疯狂燃烧,整个人仿佛被压缩成一条肉眼难辨的细线,速度快到连视网膜上的残影都来不及形成。

他贴着满是血污的地面掠过,手中那把足以蚀骨的剧毒匕首前伸,直刺巴尔克的后心。

与此同时,罗萨向侧翼踏出一步。

苍蓝色的斗气缠绕在刺剑上,如同一层薄冰,锁定的是颈侧最脆弱的那道血线。

她放弃了一击毙命的幻想,选择了最稳妥的削弱路线,切断神经与供血。

匕首已经逼近衣料。

就在桑德斯确信自己下一瞬就能刺穿心脏时。

“咔!咔!咔!”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

巴尔克的下半身纹丝不动,而上半身却以完全违背人体脊椎结构的方式,直接向后旋转了180度。

那张挂着僵硬笑容的脸,瞬间出现在桑德斯面前。

那只还沾着摩罗红白脑浆的大手,如同未卜先知般伸出。

精准地扣住了桑德斯的脸。

速度快到让极速这个词本身都形容不了。

桑德斯只来得及对上一双空洞、死寂的眼睛。

“太慢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评价一只爬行的蜗牛。

下一瞬“嘭!”

墨绿色的护体斗气像薄脆的糖壳一样炸裂。

头骨在不可抗拒的巨力下直接崩碎,血雾在半空中凄艳地绽开。

桑德斯的无头尸体因为惯性继续向前冲出,重重撞在石墙上,拖出一道漫长而湿滑的血痕。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萨的刺剑刺中了目标。

剑尖没入巴尔克的左胸。

然而没有金属刺入血肉的撕裂声,也没有预想中的阻力。

触感怪异得让她心脏猛地一沉,那感觉不像是刺入人体,更像是扎进了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或者是一桶粘稠的胶水。

斗气被迅速吞没,连一丝反震都没有激起。

巴尔克低下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剑,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随意挥手,就像赶走一只苍蝇。

啪!

巨力沿着剑身反噬而来,精钢打造的刺剑当场崩断成数截。

罗萨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力量拍飞出去,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重重砸进圆桌的残骸之中。

木屑飞溅,碎石崩裂。

议事厅重新安静下来。

罗萨趴在地上,剧烈咳嗽,喉咙里全是翻涌的血腥味。视线在剧烈晃动,她勉强抬起头。

地上躺着三具无头尸体。

卡恩、摩罗、桑德斯。

不到一分钟。这片海域最顶尖的战力,全灭。

沉重的脚步声靠近。

巴尔克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头顶那团粉红色的寄生脑在近距离下剧烈蠕动,触须在空气中探寻,发出细微而粘稠的“咕叽”声。

“只有你留到了最后,罗萨女士。”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诡异的赞许,“那我就给你一点奖赏吧。”

他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掌心冰冷湿滑,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力。

一股甜腻到令人眩晕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

罗萨体内残存的斗气在一瞬间溃散,连反抗的念头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听到了自己头骨发出细碎的裂响。

“咔嚓。”

她闭上了眼。等待剧痛降临。

但疼痛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粘稠的流质顺着裂缝强行灌入大脑。

快感在瞬间炸开,灵魂被温柔地包裹,意识在粉色的洪流中迅速融化。

在意识彻底溃散前的最后一秒,罗萨的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狂喜笑容。

她发出的不是惨叫,而是一声而满足的叹息。

下一瞬。

嘭!

她的头颅在极乐中炸开。

没有痛苦,只有解脱,一团妖艳的血雾缓缓飘散在惨绿色的灯光下,为这场屠杀画上了一个荒诞的句号。

大厅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四具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地面的血泊停止了蔓延。

断裂的颈腔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瞬间封死,喷涌的鲜血在最初的爆发后戛然而止。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正在迅速被另一种气息取代。

甜,带着深海的咸湿与腐肉发酵后混合而成的腻甜。

几秒钟后,变化开始了。

最先出现异动的,是卡恩那具庞大的躯体。

在他断裂粗糙的颈椎深处,无数粉红色的细小肉芽开始疯狂蠕动。

它们像是被提前埋在骨髓里的种子,在宿主失去头颅的压制后,终于迎来了狂欢般的生长。

肉芽迅速分裂、延展、彼此纠缠,表面泛着病态的油脂光泽。

“咕叽。”

伴随着一声湿滑的闷响,一团半透明的粉色软体从颈腔中猛地鼓胀出来。

它没有明确的五官,只能隐约看出类似水母或章鱼的半透明轮廓。

中心位置有节奏地搏动着,像是一颗暴露在空气中的心脏,又像是一只正在呼吸的肺。

接着,其他三具尸体的断颈处,在同一时间完成了相同的补全。

血不再流,头颅被异物替换。

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原本已经死去的躯体缓缓抽动起来。

“咔、咔。”

关节发出僵硬的脆响,脊椎重新挺直,四具无头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巴尔克弯下腰,从满是木屑和血污的地上捡起那顶被掀飞的三角船长帽。

黑色的毡帽上沾着灰尘,还有星星点点已经干涸的脑浆。

他掏出手帕,耐心地将那些污迹一点点抹去,动作轻柔细致,像是在整理一件稀世珍宝。

随后他双手持帽,将其重新戴回了自己的头顶。

宽大的帽檐垂下,阴影投落。

巴尔克整理了一下衣领,抬起头,看向面前这四位新生者。

他的笑容里,已经彻底褪去了先前那种刻意模仿人类的虚伪情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造物主般的纯粹满足。

“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仿佛含着海水般的湿润回声:

“没有了那些充满杂念、恐惧和愚蠢欲望的大脑……你们变得多么……完美,多么的愉悦。”

四具无头的身影没有回应,但那几团粉色的软体同时轻轻颤动了一下,分泌出一层兴奋的粘液。

像是在点头,也像是在欢呼。

巴尔克转过身,猩红的披风在身后扫过血迹斑驳的地面。

“走吧,去集合舰队。”他的脚步不疾不徐,“我们要去海上,给这个即将死去的世界……”

他停顿了一瞬,嘴角裂开到了耳根:“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油灯的绿焰无风而动,将五道被拉长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

深夜。

大海像一池浓稠的死墨,连星光都被厚重的灰雾吞噬殆尽。

米勒站在只有一盏风灯摇曳的船长室门口,第十次擦拭那把弯刀。

刀身映出他阴鸷的半张脸,却照不出半分血色。

罗萨进去已经整整八个小时。

远处的城堡已经完全融化在夜色里,像一只蛰伏在深渊口的巨兽,连一丝灯火都没有透出来。

唯独那股味道变了。

随着夜风变冷,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气息愈发浓烈。

它像湿冷的蛇信子,顺着鼻腔钻进肺里,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致幻感。

甲板上死寂无声。

借着桅杆上昏暗的马灯,米勒看到负责值夜的水手们全都瘫软在地。

他们姿势怪异地扭曲着,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烂肉。

有人在梦中发出痴痴的笑声,有人嘴角流出亮晶晶的涎水,在黑夜里泛着诡异的光。

“一群废物。”

米勒低声咒骂,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撞击着肋骨。

一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恶寒,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湿润而粘稠的声响,在死寂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雷鸣。

那不是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那是某种湿漉漉的软体肉块,摔打在甲板上的动静。

米勒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在船舷边缘的黑暗中,一只湿滑的手无声地探了出来。

灰绿色的皮肤在马灯下泛着油光,指间长着半透明的蹼,弯曲发黑的利爪深深扣进了木质船舷。

紧接着,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嘶吼,像一群从墨水里浮出来的幽灵。

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密密麻麻的湿滑黑影,正顺着船身无声地蠕动上来。

还没等米勒拔刀,离得最近的一只深潜者已经扑向了沉睡的水手长。

它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怪物骑在水手长身上,粗暴地掰开他的下颚,下手的力量大到直接捏碎了牙齿。

“咔嚓。”水手长在剧痛中惊醒,却发不出声音。

怪物的面部裂开,一根布满粘液、散发着微光的粉色管状口器,猛地从喉咙深处探出,狠狠插进水手长的口腔,直贯食道。

“唔——!!!”

水手长在黑暗中剧烈抽搐,双腿乱蹬,鞋跟在甲板上通过疯狂的摩擦声宣泄着痛苦。

借着微弱的灯光,米勒清楚地看到一枚粉红色的肉卵,顺着那根透明的管道,被强行挤进了活人的胃里。

抽搐戛然而止。

水手长的眼球猛地翻白,随即变成一片死灰。

下一秒,他像个提线木偶般弹地而起,抓起身边的缆绳,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加入了怪物的行列。

“敌袭!!!”米勒终于吼了出来,这声音在深夜里凄厉得变了调。

没有任何犹豫,他抬起火枪,对着最近的黑影扣动扳机。

“嘭——!”枪口喷出的火舌瞬间撕裂了黑暗。

那一瞬间的强光,照亮了甲板上令人窒息的一幕……

密密麻麻的深潜者已经爬满了甲板,它们正趴在每一个沉睡的海盗身上,进行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喂食仪式。

“啊啊啊啊!!”被枪声惊醒的海盗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但他刚想爬起来,就被一只深潜者踩住胸口,利爪瞬间撕开了他的喉咙。

热血喷溅,染红了怪物的鳞片。

屠杀开始了,深夜的甲板变成了绞肉机。

被惊醒的海盗根本来不及找武器,他们在黑暗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然后被拖进阴影里分尸,或者被按在地上强制寄生。

“别他妈睡了!杀!!”

米勒一脚踹翻一个挡路的新兵,手中的弯刀缠绕着斗气在黑暗中疯狂劈砍。

一只体型巨大的深潜者首领从桅杆上扑下,带着腥风直取米勒的脑袋。

米勒眼神阴狠,想都没想,反手抓过身边还在尖叫的舵手,狠狠推了出去。

噗嗤!

舵手的胸膛瞬间被利爪贯穿,挂在了怪物的爪子上。

“大副,你……”借着人肉盾牌争取的哪怕一秒空档,米勒嘶吼着一刀斩下。

怪物的半个脑袋被削飞,腥臭的黑血泼了米勒一脸。

他根本不管舵手的死活,一脚把尸体连同怪物一起踹开。

“别挡路!”他满脸是血,像个疯子一样冲向侧舷的炮位。

既然活不了,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罗萨的命令在他脑子里炸响。

把水搅浑!

“装填!给老子装填!!”米勒冲到炮位前,一刀砍翻了一个正在变异的装填手。

剩下的两个海盗吓疯了,颤抖着在黑暗中摸索,将火药包和实心弹塞进炮膛。

周围全是惨叫声和咀嚼声,怪物湿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米勒甚至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腥臭呼吸。

他狞笑着,将火把狠狠怼在引信上。

引信嘶嘶燃烧,火光照亮了他扭曲的面孔。

“轰——!!!”

第一声炮响,在深夜里炸开。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甲板木屑飞溅。

炽热的炮口焰在瞬间照亮了方圆数十米的海面,也照亮了那些怪物惊恐退缩的脸。

“轰!轰!”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

炮弹带着红热的尾迹,划破漆黑的夜空,狠狠砸向远处的城堡。

爆炸的火光在堡垒方向腾起,在这漆黑的深夜里,就像是竖起了一座燃烧的灯塔。

所有的怪物都停住了。

它们本能地畏惧这种巨响与火光,纷纷转头看向爆炸的方向。

“砍锚!把帆升满!”趁着这短暂的空隙,米勒的声音在甲板上炸开,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耳边。

没有废话,也没人敢去确认。

水手长抡起战斧,铁索在一串火星中崩断,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毒蝎号猛地一颤,船首在浪涌中艰难地把头扭向外海。

太慢了。

米勒脚下的甲板在抖,这艘船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踝,每前进一步都在呻吟。

他阴沉地看向船舷外侧。

那里挂满了人。

那些没能挤上船的海盗死死抓着缆绳网,像一串串将要腐烂的葡萄。

有人半个身子都在水里,双腿已经被水下的黑影撕扯得血肉模糊,却还是不敢松手。

“拉我一把!”

“大副!我也能干活!别丢下我!”

哭喊声混着风声灌进耳朵。

米勒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他们。

这些面孔他很熟,昨天还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一起分过金币,一起把商船上的俘虏绑上石头沉海。

但他此刻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藤壶。

“超重了。”他说得很轻,没人听见,也不需要听见。

弯刀出鞘,寒光贴着船舷抹过,一根缆绳崩断。

挂在那上面的一串人甚至没来得及叫出声,就直接砸进了翻涌的海水里。

水下的鱼人瞬间围了上来,水面翻起红色的泡沫。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米勒的动作很稳,像是在修剪多余的枝叶。

有个身手好的海盗已经把手搭上了护栏,半个脑袋探了上来,满脸是血:“米勒!我……”

一只靴底直接印在了他的脸上。

“别弄脏我的甲板。”米勒脚下发力。

那人仰面栽倒,摔进海里的一瞬间就被三只鱼人拖进了深水。

甲板上也没好到哪去。

低级水手、装填手、还没来得及扔掉朗姆酒桶的蠢货,挤成了一锅粥。

有人甚至还死死抱着装银币的小箱子,那是他这辈子的积蓄。

米勒扫过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没有情绪,只有算计。

“清理掉。”他指了指那些多余的货物。

还没等那些人反应过来,他的亲信已经拔刀冲了上去清仓。

只要不能拿刀砍人的、受伤的、抱着重物的,通通被推到了船舷边。

“不——!”

“这船还能装!我有力气!”

哀嚎声刚起就被刀柄和靴子塞回了肚子里。

装满银币的箱子被一脚踹翻,钱币像雨点一样撒进血泊,紧接着箱子的主人也被扔了下去。

淡水桶、备用帆布、断腿的同伴。

毒蝎号像个吐出秽物的醉汉,一点点把肚子里的累赘排空。

船身终于轻了。

一阵风推着这艘满身伤痕的船撞开前面的残骸,硬生生从混乱的内湾杀出了一条血路。

直到把那些惨叫声甩在雾气后面,米勒才把肺里的那口浊气吐出来。

他转过身看向后方,那里的景象让他的头皮炸开了一层寒栗。

火枪声稀稀拉拉地停了,喊杀声也像被掐住了脖子。

借着即将破晓的微光,他看见卡恩那艘巨大的旗舰碎骨号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那种滑腻的黑色鱼人。

它们没有急着杀戮。

甲板上的海盗们被按倒在地,无论怎么挣扎,那些鱼人都死死压住他们的四肢。

一只鱼人掰开一个壮汉的嘴,身体诡异地抽搐了一下,将某种软趴趴的东西吐进了那人的喉咙。

那个海盗剧烈地干呕、翻滚,指甲在木板上抓出血痕。

几秒钟后,他不动了。

再站起来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灰色的空洞。

没有号令,没有交流。

那个死而复生的海盗转身走向绞盘,动作僵硬却精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原本混乱的甲板变得秩序井然。

上百个刚刚还要死要活的海盗,此刻像是一群提线木偶,沉默地拉帆、转舵、调整索具。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令人作呕。

哗啦——!

随着某种看不见的信号,港湾里上百艘海盗船同时调整了航向。

那种整齐划一的压迫感,比混乱的厮杀更让人绝望。

整支舰队像被同一个大脑接管,变成了某种庞大的、沉默的怪物群落。

米勒感觉喉咙发干。

这就是这片海域的真相吗?

“走……快走!”

他回过头,对着舵手嘶吼,声音都有点变调。

不管那是什么鬼东西,他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哪怕是逃到世界的尽头,也比变成那种行尸走肉要强。

毒蝎号拼了命地向外海逃窜。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海风吹散了部分迷雾,米勒本能地看向北方。

那里有一道黑影。

起初他以为是乌云,或者是一座移动的岛屿。

但那东西在动。

低沉的轰鸣声顺着海面传过来,不是风帆吃饱风的呼啸,而是一种更沉重,更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

像是巨人的心脏在跳。

两道漆黑的烟柱刺破了晨雾,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紧接着,它撞碎了迷雾。

一艘没有任何风帆的钢铁巨舰。

它太大了,那黑沉沉的钢铁船身像是一座在海上移动的要塞,冰冷粗糙,带着一股蛮横的工业气息。

两根向后倾斜的烟囱正向天空喷吐着浓烟,那是煤炭燃烧的味道,混杂着硫磺味,瞬间盖过了海水的腥气。

它不需要顺风,也不在乎海浪。

舰首那锋利的撞角直接犁开了海面,白色的浪花被钢铁船体强行碾碎在两侧。

在它周围,还跟着十数艘同样喷着黑烟的护卫舰。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船首像。

它们排成了一个绝对精确的楔形阵列,每一艘船的间距都像被尺子量过一样。

那种扑面而来的窒息感,截然不同于身后那些诡异的鱼人。

这是一堵墙,一堵由钢铁、蒸汽和火炮铸成的移动高墙。

米勒在那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那是赤潮领的旗帜,路易斯的军队到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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