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咨以军国事

上了马车后,章越亦心想家中的事。

吴家与吕家本有姻亲,十七娘的姐姐嫁给了吕公著的次子吕希绩,不过对方却在前年病逝。

从此两家便少了许多往来。

十七娘与吕氏隐隐有些矛盾,而自己与章直在仕途上走下去,弄不好也有分歧。

想到章直如此,章越也有些不知说什么。

他的性子与苏轼有些像,看到不平之事,就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皇宫,章越直接下车前往资政殿。

殿中已经摆放着一副熙河路地图,一副西北地图,以及桌椅案几。

过了片刻后,二府官员尽数抵达。

中书这边是王安石居首,其后是王珪,冯京,枢密院这边是文彦博居首,其后吴充,蔡挺。

中书三人坐在左首的一排椅上,枢密院三人则坐在右首的一排椅上,六名宰相皆面朝着章越,然后枢密院这边的官吏则陆续入殿,章越身后的桌案摆放好了笔墨纸砚。

枢密院的官吏入殿后一人一案,手持簿笔,随时准备记录。

章越心知今日是与两府商议制夏之策,但是这个阵仗也好似三堂会审一般,自己如今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相应都要承担每一句话的责任。

日后与夏作战,平定青唐的作战上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今日的庙论中很可能成为日后攻击自己的把柄。

这个场合章越岂可随意言变。

男人的一生就好似乾卦一般。

事业之初是潜龙勿用,这时候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事业起步就是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开始见了世面了,要找到贵人提携,到了下一步便是终日乾乾,夕惕若厉及或跃在渊。

说的是男人事业有了一定成就,仍要终日乾乾(每天继续努力),夕惕若厉(朝夕戒惧,如临深渊,不敢松懈)。

然后方是或跃在渊,章越如今就是走到了这一步。

好似一个人事业已经有了不小的成就了,但是却陷入了一个重要的关卡或者称是瓶颈,进可则一跃登天(飞龙在天)。

飞龙在天就是乾卦的九五,至吉,也是事业最鼎盛的时候。

但很多人的事业就是卡在这一步,不能飞龙在天,就只能‘在渊’,一辈子出不了头。这一步可能进,但更可能会退。

乾卦前三爻都要提出办法如何度过,唯独这一爻没有说。

后人的注解中只有一句君子要‘进德修业’。

或许前三爻都可以归之于人力,但唯独这一爻,非在人力而在于时运,或者说冥冥之中有那么一条轨迹可寻,但却非言语可以道出。

自己不明白这一切时,唯有谨慎,再谨慎,如履薄冰前行反似刚踏入官场的时候。

章越想到这里时,所有人都已经落座。

首先是中书那边罗列章越的奏疏,以及两年在各项在熙河路的用度。

不断有官吏在中书与章越之前递条子,章越看了几眼便一一复核签字。

但见冯京道:“这些年市易司的账目一直都不清楚,甚至可以说是一屁股烂账。高团练,蔡察访等地方监察的官员都向朝廷列举。”

“还有熙河路屯田的数目至今是一个谜,还请章经略给我等一个解释。”

章越一面签字签得手软,一面听得冯京质问,不过冯京话问得很强硬,其实账目上都没给章越为难。

熙河路核销的军费,中书都是没有卡着。

章越回答道:“市易与屯田是朝廷经营熙河路的两件大事,乃五年十年的大计。”

“短短时日上帐目条目上有些不清晰,也是正常之事。”

文彦博道:“说的是,不要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啊,不过三司那边怎么说?”

王安石道:“薛计相说西北用兵不易,一切审计皆从于大局,先销后核,有些对不上也在情理中。”

“两位相公所言极是。”王珪一副以王安石,文彦博马首是瞻的样子,当即动手勾销了几个单子。

众人都心知肚明,随着西北大捷,这一切也全部一笔勾销了,三司使薛向也不会在这时候找章越,王韶的不快。

三司和运司暗中将所有的账目问题都被抹平。

“但是,”王安石勾最后一个单子时道了一句,“眼下所有账目以熙宁五年六月前为数,以后的账目熙河路那边还是谨慎些,这毕竟是数千万贯的数目。”

王安石的言下之意前面的我帮你们收拾了,以后的就要另外算了。

之后就是章越对着熙河路地图详述这一次平定青唐的过程。

王安石等宰相听得都很认真,而章越每说一句话一旁枢密院的书记就拿笔详细记录下来。

章越说一半时,蔡挺质问道:“之前章经略空白印信之事,以及将帅印离身留给幕僚,此事可有什么解释?”

章越心道,老子有功回朝,还是被你们当犯人来审问,立下这等大功,但总有人盯着你办过事的错漏里追着不放。

章越道:“此事章某已经事先与蔡运使说过,此乃是权宜之计。”

蔡挺追着不放道:“经略副经略不在州,本当由总管掌兵。”

章越反问道:“敢问蔡枢相一句,若在当时香子城后援中断,但高总管又不派兵,那么前线两万大军如何是好?”

蔡挺道:“经略使说得固然有道理,但规矩是规矩不能破之。”

吴充道:“高遵裕虽为贵戚,但只是见习总管事,真要节制兵马还是要看经略府的调令,以后可以更立条例,若经略副经略不在,委何人指挥军事。”

“但如今朝廷没有这个条例,则一切从权!”

蔡挺欲再言,文彦博已是道:“官分文武,惟王之二术。如今凡持边议,主兵要,内至枢密之任,外至方镇之职,皆以文臣任之,其意是以去武人之爪牙。”

“高遵裕以练兵之能受知为兵马总管,但调遣兵马还是一切听过经略府,否则如何称得上以文驭武。”

姜还是老的辣,文彦博提出了‘以文御武’这个政治正确,顿时驳得蔡挺无话可说。

文彦博笑呵呵地道:“官家召章经略回京是咨以军国事,制夏之方略,不是审问找碴子的。”

“章经略我一事请教,契丹欲争蔚,应,朔三州地界,若有北事,两面受敌如何是好?”

(本章完)

第743章 资政殿论策

章越听文彦博一提,露出微微吃惊的神色问道:“竟有此事?”

众人知道章越刚到京师对此一无所知。

文彦博见章越一脸茫然言道:“不妨事,章经略大可随便谈谈。”

文彦博用手点了点头案旁一封公文,一旁官吏立即给章越奉上。

章越翻阅公文但见是一封边报,也就是今年(熙宁五年)的二月起契丹多次派骑兵渡过拒马河,在八月时契丹突然点集二十万兵马,宋朝派人询问契丹的意图,对方却说他们收容了两名宋朝逃军,禀告说是宋朝要出兵二三十万攻打燕京,所以他们提前准备集结兵马在边境御敌。

宋朝大惊立即派人解释说根本没有这个意图。但契丹人表示不信。

另一封则是密报则是不具名的,一看便是抄录,至于哪个衙门的没有说。

章越听说这样的密报一般出自皇城司,以往自己可是没有资格看的。

很可能是宋朝知道契丹重新划界后如临大敌,于是启用了在契丹的密谍。

密报上则是另一个说辞,契丹之主耶律洪基意欲趁着宋朝与西夏开战,无暇分身之时,侵吞蔚,应,朔三州的土地。

章越看到这里想起了历史上好像是有这件事,说王安石主张对契丹妥协,最后弃地七百里,但也有人说只弃了几十里。

章越道:“下官记得熙宁四年正月时,陕西宣抚司出大军攻罗兀城时,契丹出三十万腹里兵巡于境上,使我军不得不狼狈退兵。”

“而今年自二月以来,契丹即屡派探马渡过拒马河,本朝增雄县,容县二地巡马以拒之。可知契丹实为狼子野心,还应继续探明其意图才是。”

文彦博道:“契丹意图暂且不明,便说眼下契丹点集之后派兵渡河抄掠两属人户?或下一步攻雄州怎好?”

章越听文彦博的话,似将自己往某方面引,顿时知机不言。

王安石则道:“如今不过百十骑往来,二三十里地相侵,尚且烦扰至此。这四夷皆弱的时候,若是有一豪杰生于四夷,不知以何待之?”

文彦博问道:“难道契丹主耶律洪基非豪杰?”

王安石道:“庸碌之辈,不过持基业大尔。”

章越看着文彦博,王安石隔空斗嘴,相互掐架也是感到好笑,一旁的官吏也是纷纷记录。章越心想本是咨询自己的问题,成了两个宰相斗嘴的场合,倒是省了自己不少气力。

王安石的打算很清楚,他如今要攻略青唐,再制西夏,所以不愿与契丹交兵,以免两线作战。

谁都知道不可以两个拳头打人。

而文彦博就立即指责王安石,说你怎么对契丹这么怂啊?真是弱爆了,这不是你平日的风格啊。

章越也没吭声,自己到京师这一趟,搞不好就被留京,从此剥离了兵权。

王安石可以安插自己的心腹执行攻略青唐事。

所以他出于自己考量是不愿意争的,但是开拓青唐的心血以及前期的投入就此浪费,章越也是心有不甘的。

王安石要让自己人攻略青唐就由着他去,但制夏国策不可半途而废。

王安石与文彦博掐了一会,章越言道:“依下官所见,契丹点集兵马并非有攻宋之心,其意在于索地……”

章越所言每一句话,自有官吏记录。

耶律洪基嘛,看过天龙八部都知道这人,这时候他已经平定了皇太弟耶律重元之乱,但不代表其权位稳固。

章越道:“契丹虽然学习汉化,定了两院制,契丹国内各族混杂,如契丹,汉人,奚,渤海,回纥,女真各族杂居,原先不过是强以武力镇之……”

历史上的耶律洪基不少人认为他的庸主,但其实不然。

耶律洪基一生只做两件事,一个是镇压内乱,一个便是凝聚统一的意识形态。

“……其君王基业的稳固,全凭武力驾驭,而非采用德治。耶律洪基虽是崇儒,想学本朝以礼治天下,却不得精髓,故而说到底还是学不成,我听说契丹境内有一奚人三世而居,耶律洪基居然赐官嘉之,而三世而居在本朝却是最平常的事……”

说到这里,众官员们都是笑了,一等文化制度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契丹最大问题就是国内各个民族混杂,各族的文化风俗,平日习惯都不一样,所以这就导致了国家一盘散沙。而强行镇压,不能彻底消弭矛盾,国内似火药桶般一点就炸。

以往契丹国力强大的时候,可以用武力强行镇压,但现在矛盾却越来越激烈。

二流的君主只知道打打杀杀,不服的杀就是,但耶律洪基却意识不可以这么办,他从邻居宋朝那边学到了以儒治国的优越性,想要将儒学作为统一意识形态,来消弭国内矛盾。

比如对奚人三世同居就进行赐官就是一个例子。草原民族的传统是什么?子弟一旦成年了便出去与父母分别而居。

而他作为皇帝就作为表率,自己一副爱好儒学的样子,打算改武治为文治,学习宋朝科举取士,同时在意识形态上与宋朝争锋。

儒学是意识形态的一个工具,佛学则是另一个。

为了推行佛学,耶律洪基更是‘一岁饭僧三十六万’,‘一日祝发三千’,此举震惊了宋朝。

由此可见,入主中原的草原民族最后无一例外都朝着儒学汉化的转向,所以并非丢弃尚武之风转而崇儒,而是武力衰退了,不得不去崇儒。

所以这一步他们也就基本丧失了祖先锐于进取的勇气,转而想要过上一等安定地生活了。

好似一个人年轻时走南闯北,有了一定积蓄后到了中年便想过安定日子,所以才有宇宙尽头是编制之说。

那么辽国为何在这时要索取宋朝土地,也是一个容易解释的问题。

因为西夏是辽国藩属,辽国国内的有识之士绝对不会坐视宋朝取夏制夏,章越在西北的胜利加深了他们危机之感,所以他们向耶律洪基提议攻宋。

但耶律洪基知道自家事。

如今辽国还是全凭武力镇压各部的分歧,一旦武力上出现失败,必然会导致整个国家的崩裂。

攻宋可以一时赢,但难的是如何一直赢……一旦如澶渊之战那般激起宋人全国抗辽的决心,那就得不偿失了,甚至宋朝断了岁贡也不是耶律洪基可以损失的起的。

因此契丹借助武力恐吓,再收取实利才是耶律洪基最明智的打算。

如今契丹在燕京点集,是为了抚平国内的主战派之举,耶律洪基绝无可能在这个时间点大举出兵。

章越在殿中侃侃而谈,官吏们笔下飞快,听得章越的一番分析,众人都是有拨云见日之感。

在契丹大军点集二三十万兵马压境时,也就章越敢在殿上斩钉截铁说契丹只是武力恐吓借以索利,绝不会出兵。

但吴充是隐隐捏了一把汗,这话章越也敢说,万一契丹真的出兵攻宋,章越凭着殿上打了这个保票,那可是谁也救不了他。

这就是说一句话就要当一句话的责任。

比如这个场合章直说契丹绝不会攻宋,大家听过便算了,可章越不同。所以小臣们可以随便说话,章越却不可以。

不过即便有这个风险,章越仍是秉直而言。

王安石听着章越说着不由点头,他的判断只是耶律洪基乃庸碌之主,但如何庸碌他没有具体道出,不如章越这般从军事,政治,体制三个方面来剖析如今契丹的内忧外患。

而蔡挺也是频频地点头,章越讲契丹之形势如反掌观纹一般,彻底一扫契丹大军点集在宰执们心底的阴霾。

一旦契丹大军点集之事传出,会对整个宋朝造成什么样的动荡。宰相们都是将此事压着不讲。

从高层至普通士卒都是对契丹极力避战,以免出现两面受敌的窘境,即便知道契丹可能是狮子大开口,也会全盘答允契丹所有要求。

譬如将岁币加到三百万等等。

蔡挺对章越的敢言直言是由衷佩服,换了他这个时候,可是不敢打包票了。

“此子敢于任事不在寇忠愍公之下。”

当初寇准强逼宋真宗御驾亲征,这是一等政治冒险,同时也是敢于任事。

当一名高官敢于自己的政治前途来为一件事打包票,大家还有什么话说。大意就是日后出事了,我来背锅好了。

文彦博也不明白章越为何主动抗雷,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天真地以为王安石会放他回西北掌兵不成?

他早已安排了王韶,蔡延庆等人取而代之了。

文彦博道:“那么依章经略之见,本朝当如何应之?若契丹继续侵地如何?”

章越道:“契丹既是索地,那么咱们便谈,什么都与他谈,什么也都可以与他谈,但就是不可答允对方任何东西,拖着他。”

“再说本朝自陛下登基以来,没有丝毫以陵慢契丹之处,我待之仁至义尽,对方却强词夺理,这般道义则不在对方。”

“道义岂有用哉?”蔡挺质疑道。

章越道:“若辽主真有大略,则道义无用,若无大略,则道义有用。辽主即位二十年,其性情如何可知也,此人说得通道理,并非如李元昊那般强梁,我方以柔静对之契丹即是。”

辽国如今好似身家的人,不会轻易选择和你玩命。只有一无所有的人,才光脚不怕穿鞋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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