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感激涕零

80百货。

林敬民回到自己的财务桌旁,疲软乏力地坐下。

李建昆跟着走进,顺手带上房门。

“你这又是怎么了?”

“今年不是个好年啊,诸事不顺。”

林敬民唉声叹气,说起“龙刀”厂遭遇的麻烦——招不到人。

这个厂名来自他和李建昆年前的讨论,如今厂院门头上,“龙牌刀具厂”五个红色大字,已经焊接到圆拱铁架子上。

此事要从大年初四说起,老林在东升街道办的配合下,去和平刀具厂走过一遭,带去一张招工告示,宣传动员。

按照计划,龙刀厂要从和平刀具厂分流一半职工,百来号人。

但截至目前,报名的只有5个。

是的,5个。十多天过去。

李建昆在绷棕床床沿边坐下,托着腮帮子问:“什么问题呢?”

林敬民怒不可遏道:“该死的孙光银,从中作梗!”

李建昆示意他细细说。

“我前脚动员完,他后脚开职工大会,跟职工们讲,咱们龙刀厂干不下去,即使东升街道替我们搞来原材料,我们的刀生产出来也卖不掉……”

东升街道办负责原材料采购,这是写进合同的条款。

老早李建昆便意识到,靠私人很难搞到原材料。否则您瞅瞅小王他爹,干嘛特地招一批人去收破烂?

实际上,生意没做到很红火的程度,东升街道办也不必另外去搞。

龙刀厂分流走一半职工,于情于理,都应该把和平刀具厂的原材料,同样分一半过来。

林敬民骂骂咧咧道:“满嘴喷粪,他知道个屁!咱们这拨人里头,除去我,几乎个个是销售精英,最不担心的就是东西卖不出去。”

李建昆迟疑一下道:“其实,他说得对。”

林敬民:“???”

李建昆被他盯得发毛,赶紧解释道:“孙光银这家伙有内部资源,看清了形势,咱们一家新的挂靠工厂,从零开始,这个节骨眼上,不会有分销单位接我们的货。接了,他们有麻烦,我们也有麻烦,这叫扰乱市场。”

林敬民双目圆睁,“那这,这……”

一时说不出完整话。

如果刀具生产出来,没有销路,那还搞个毛线啊!

李建昆微微一笑,“放心吧,我有办法。”

嚯!

林敬民长吁口气,心想不愧是你。

到底什么办法,那是后话,李建昆暂且不表,饭得一口一口吃,当前首要任务,还是要先把人员配备好。

遂跟老林合计起招工问题。

林敬民贴出去的告示很简单,无非是让大家调换个厂子,三两句话。

他原本寻思着,孙光银等人中饱私囊,普通职工即使知之不详,高低也有些揣测。

他深知底层职工们不满,笃定会一呼百应。谁承想,孙光银突然来这么一手。

显而易见,比起心中的不满,职工们是理性的,他们更在意能不能“活”着。

世间事纷纷扰扰,哪能事事都称心如意?

活着是最基本的诉求。

在这种诉求下,一切不好的情绪都能压抑。

李建昆抬抬手,让他起身,自个坐到五屉桌旁。想要破解这个局,唯有给职工们吃颗定心丸。

他取过一张红线信纸,重新拟定招工告示,其中有这样一句话:

【愿意进龙刀厂的职工,签订劳动合同,可以一次性领取一年的基本工资】。

实际上,和平刀具厂的职工,目前也只有基本工资。

这年头,好的事业单位会有奖金。

类似于后世很常见的薪资激励制度、提成方案,搁当下还是妥妥的花活。

过几年有个叫步鑫生的人用了,好有一比啊,仿佛在职工脑门前吊一块肥膘子肉,造成堪称恐怖的生产能力。

轰动一时。

李建昆暂时不好搞这些东西,和平刀具厂还戳在那里,会造成“恶性竞争”的嫌疑。得先把和平刀具厂先干垮再说。

留着也是个败家玩意不是?

“这…能行?”林敬民弯腰在旁边,挠挠脑壳。

虽然一次性得到一年工资,是挺爽的。但似乎并没有解决本质问题。

李建昆拧上钢笔,笑道:“放心吧,急等着用钱的人,会有想法。再一个,有些人或许会寻思着:新厂垮就垮了,我还白得一年工资。毕竟和平刀具厂又不是铁饭碗。”

他其实还可以加一句:劳动合同三年或五年一签。

定心丸的药效更强。

但他不想,一些纯混日子的职工,迟早要清出去。

“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声,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房门打开,陈亚军领着十来人,排队样戳在门外。

李建昆起身招呼他们进来,“地方有点小,大家挤挤。”

有些事不好放在外头讲。

这十来人,都是小院里的商户,在倒春寒的影响下,亏得连裤衩都不剩的。

一个个垂头丧气,李建昆逐一打量,暗暗心惊,有些人脸上当真有种生无可恋。

想想看,后世经济如此发达的时代,动不动还有人欠债跳楼,遑论这年头?

别说欠债几千,欠几百,都是要老命的事情!

房门再次关上,李建昆给他们做起思想工作,那套“乘火车,人带货”的点子,毫无保留分享给他们。

虽说买卖做不大,但风险也小,终究是个来钱的渠道,生存的希望。

“李哥,问题是…我们没钱进货了。”

“不光没钱,还欠一屁股债。”

“我都不想活了我。”

李建昆抬手压压,示意他们安静后,说道:“我和亚军他们还有些存款,可以借你们一些,但不多,帮不了伱们还债,只能给你们做本,有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嚯嚯!

此言一出,在场濒临绝境的商户们,满身颓然皆是一滞。眼神中再次迸发出希望、憧憬和斗志。

“李哥,陈哥,还有林哥,这让我们怎么感谢你们啊!”

“这关头,也只有你们愿意拉我们一把。”

“此恩此情,我彭勇这辈子都不会忘!”

亏损最多的彭勇,当场要跪下。他借亲朋好友三千块,现在生意做黄,本钱全无,完全看不到还债的希望,一个小时前,他还在想着如何了结自己。

李建昆眼明手快托住他。

“大家都是老邻居,别搞这些。老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保不齐我们也有混栽的一天,到时候还得大家照拂。”

商户们心头火热,不少人眼泪汪汪。

别人不清楚,他们知道。这回其实是东家他们亏的最多!

可即便如此,第一时间却想着怎么帮他们。

“我彭勇在这里对天发誓,往后只要东家你们几个遇到麻烦,我彭勇能拿出多少是多少,犹豫半分我不得好死!”

“我也是!”

“东家几个,我一辈子和你们做邻居,跟着你们混!”

大伙情绪激动,真情流露,这年头人的感情还没那么复杂。

弄得李建昆高低也有些鼻酸。

好嘛,计划到84年,把暂安小院拆掉重新,建正儿八经的商场,看这情形,倒是不缺铁杆租户。

(本章完)

第382章 背后大佛

解友明是和平刀具厂职工,最早一批,也是对厂子感情最深的一批。

已经四十有二的他,本想着这辈子会在厂里干到头,可这两天,心里产生一丝动摇。

位于五道口,成平老巷的一座大杂院里。

时值傍晚。

东厢一扇门后面,狭窄的堂屋内,解友明和妻子坐在饭桌旁,就着一盘清炒萝卜丝,外加一碟咸菜,闷不吭声吃饭。

有一桩大事,压在两口子心头。

他们有个女儿,前些年下西北插队,近两年知青陆续返程,女儿始终没回,后面在一封家书中道明缘由。

女儿已经在西北农村,嫁人了!

这对于两口子来说,无疑是个噩耗。

谁的女儿不是宝贝疙瘩?

他们家再穷,那也住在首都,大西北是什么环境?

解友明彼时大发雷霆,连去三份家书,逼女儿回来,连“再不回断绝父女关系”这种话,都说出来。

然而,又一个噩耗传来,让解友明彻底懵逼。

女儿给人家生的娃,都一岁多了!

事已至此,本来在妻子的劝慰下,解友明慢慢接受这个现实,作算没生过这个女儿。

只是前一阵,许久没来信的女儿,再次寄来一份家书。

这次不是求得原谅,而是借钱。

她的男人,为多攒俩钱,给她这个城里姑娘和孩子提供更好的生活,顶着沙尘天出门干活,跌进深坑,不仅摔断腿,家里也失去生活来源。

女儿求他们能借些买药钱,在泪花干涸的信纸上,用一种难以启齿的口吻,还希望他们能帮忙买几头小羊。

往后那就是一家的生计。

解友明想想都害怕,不知道女儿面临着怎样的糟糕日子,有些话终究只是说说。

钱他能凑出几十块,可这点钱真的有用吗?

况且,发生这么大的事,他更想亲自去一趟大西北,一张车票好几十呢!

钱钱钱!

里里外外都需要花钱。

愁愁愁!

愁得他实在没有胃口,撂下没吃完的半碗饭,起身。

“我出去逛逛。”

“逛啥呀。”妻子叹息道,“逛能逛出钱来?不行…你去找下你师傅?他老人家应该攒的有些钱。”

“我有脸?过年都没给他老人家孝敬什么,张口就问他借钱?”

“那你说咋办嘛!眼睁睁看着女儿去死?!”

妻子的想法,是让他过去一趟,把女儿一家三口接到京城。京城的户口政策是孩子随母,孩子落户不成问题。男的……一个残疾,想必也不会太为难。

这样往后有个照应。

但如此一来,花费更大。

解友明有个师傅,是和平刀具厂的第一任总工,甚至可以说,街道当初搞刀具厂的想法,完全源于他师傅。

老爷子是刀匠世家出身,祖上数代人,一直以铸刀为生。

前两年感觉年纪大了,又对某些事心存不满,告老回家,安享晚年。

解友明不想跟她吵,夺门而出。

老巷里有不少都是他们厂的职工,还有个生产队长。解友明四下闲逛,逛到队长家,披一件洗白的蓝棉袄,戳在门口,搭眼朝里头瞅去。

好家伙!

院子里坐一圈人。

“嗬,都在啊。”解友明踱步跨过门槛。

“哟!解师傅来了。”饶是生产队长,面对他都不敢托大,忙让年轻后生让出一张马扎。

这位性子耿直,要不然早升管理了。

一帮工人聚在这里,不为别的,全是龙刀厂出的新告示给闹的。

一次性拿一年工资,十分诱人。

但大伙又担心,假如龙刀厂垮掉,一年后,他们不等于失业?

“解师傅您什么想法?”

“真算起来,我是解师傅的徒孙,解师傅怎么选,我怎么选!”

“我也跟着解师傅走!”

工人们以为找到领头羊,殊不知解友明自个都没主意。

要是按妻子的想法,把女儿一家三口接到京城生活,家庭开销会陡然增大,他不能只顾眼前,万一丢掉工作,哭都没地方哭去。

“伱们…先说说看,我听听。”

生产队长搭话道:“要我看,还是待在老厂保稳,不管怎么不景气,咱们工人的工资也没少嘛。”

有人不爽道:“怎么不景气的,周队您比我们清楚,赚头只怕都进了老孙那帮人口袋。新厂要是稳定,我是真不想伺候他们!”

另一人接茬,“现在的问题是,新厂它不一定稳嘛。”

有人提议道:“咱们能不能派个人,去会会新厂的负责人,探探口风?看他们到底有没有解决销路的能耐嘛。”

“诶!有道理!”

此话得到大伙的一致赞同。

与其在这里瞎琢磨,不如去当面会会,一探虚实。

谁去呢?

大伙的眼神在生产队长和解友明身上徘徊,最终落定在后者身上。

解友明微微一怔道:“不是吧…我去?”

过来逛一圈,怎么还摊上个活了呢?

“解师傅,您是大师傅呀,咱们这些人说白了,他们可要可不要的,您不一样,巴着您去呢。您去最合适,最有份量!”

这理由找的……解友明硬是无法反驳。

——

隔日中午。

正饭点。

娘娘庙李宅。

四合院厨房隔壁的小饭厅里,李建昆和梁家两口子,简简单单三菜一汤,吃着午饭。

梁叔麻利干完饭,推上东家给配的二八大杠,准备去六尺巷的王宅“值班”。

走出院门,巧了,有客到。

林敬民他认识,后面跟着的一个老把式,面生得紧。

老林寻到李建昆后,先弯腰在他耳畔嘀咕一阵。

“噢?”

李建昆打量一眼解友明,赶忙起身相迎。

和平刀具厂的大师傅,那可不敢怠慢。

他再擅长商业操作,产品不行,终究是白搭。

“解师傅,来,来,里面请。”

解友明被请进旁边西厢房的堂屋,小龙妈适合端来茶水。李建昆又掏出华子呈上去。

整得解友明高低有点受宠若惊。

他本以为林敬民已经是东家,不承想背后还有个更大的东家。

李建昆笑着搭话,“解师傅愿意来龙刀厂,是我们的荣幸,百分之百欢迎!”

解友明屁股只挨三分之一的椅面,组织着言语道:“那个…我今天过来不光为自己,后面还有几十号兄弟想跟着我,所以我想先了解下,龙刀厂有销售渠道么?听说现在……管得严。”

嚯嚯!

搞定一个大师傅,等于完成一半任务。

李建昆手敲在太师椅的椅托上,道:“我明白你们的担心,无非怕龙刀厂活不下来,但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和平刀具厂又能活多久?您可以打听下,街道办早已经不堪重负。”

解友明沉默,这是真事。

街道办为养活他们,借了不少外债。

李建昆继续说道:“销售渠道肯定有,东西卖不出去,我们现在还招人,招来玩吗?具体的还请谅解,我不能提前透露,您应该也知道,有人跟我们不对付。”

解友明之前没深思,现在细细一捋,可不吗?

要是没把握,这会还招人,先发一年工资,那得亏多少钱?

无论是林东家,还是这个年轻的大东家,可都不像傻子。

李建昆岔开话题道:“老林刚跟我讲,你做刀具的技艺冠绝全厂,你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不知有没有兴趣来龙刀厂做总工?”

先不提解友明想不想,这话他可不敢认,他师傅虽然现在不在厂里,却也是从厂里退下去的,连连摆手道:

“不敢当不敢当,我这点小手艺,不及我师傅的皮毛,可不敢称第一。”

“您师傅?”

“嗯。”解友明竖起大拇指道,“百年刀具世家的传人,祖上那可是御用刀匠,专给宫里造玩艺。”

我勒个去!

说什么来着?

李建昆瞪大眼睛,他好歹是个手艺人,和平刀具厂生产的刀,一看里头就有点真东西,果然背后有尊大佛。

“敢问,您师傅他老人家,还……”

“健在!”

奶奶的,这不请来镇厂子,人民群众都得骂我浪费资源!

尤其是后世拍蒜拍断刀的怨主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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