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0章 1450:喻主社就不慌吗?(下)【求

翟乐没有答应中部分社,但也没拒绝。

他只道:“孤要再想一想。”

中年文士心中狐疑。

在他看来,翟乐答应跟沈棠联盟就是一步臭棋,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主君都会选择作壁上观,等竞争对手两败俱伤再出来捡漏。说不定还能庄家通吃,成为最后的赢家。

翟乐没这么干,他拉着曲国干赔本生意。

一步棋臭就罢了,及时补救还有得赚。

自己都递上来“后悔药”了,翟笑芳居然还说要“再想一想”?不是,这事儿还有什么好想的?一旦中部大陆失守沦陷,翟笑芳的东南大陆也会成为沈幼梨的囊中物啊。

届时,他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更别谈如今的地位权力。

中年文士内心再怎么着急上火,也晓得逼得越紧越适得其反,只得勉强答应下来。

他给翟乐三天考虑时间。

语重心长道:“翟国主可要慎重啊。”

翟乐:“自然。”

他能不慎重吗???

翟乐颇为头疼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整个人透着难以遮掩的疲惫。中年文士都能一眼看出来的问题,曲国文武众臣岂会看不出?从结盟开始,翟乐就面临极大的反对压力。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压力越来越大。

一部分心腹都开始心生怨怼。

他们不理解,不明白!

翟笑芳趟这趟浑水的意义在哪里?

“……归龙,你说她说的是真的吗?”

作为驾驭战马的将军,翟乐能清晰感觉到曲国这匹战马越来越抗拒他,甚至连民间也议论纷纷,质疑他开始昏庸,暴露出无能的本质。质疑声多了,翟乐也忍不住动摇。

所谓限期内不统一就灭世,是真是假?

喻海:“不知,这事没法证实真假。”

因为没办法证实真伪,所以翟乐连解释都无法解释。他曾试探着将理由告知心腹,可所有人都无法相信。他们能无条件相信翟乐,却无法无条件相信翟乐相信的沈棠,甚至连沈棠本人也无法肯定真假——一手消息是云达传出来的,而云达是沈幼梨的敌人。

谁能保证这不是云达临终前的恶意玩笑?

谁能保证沈幼梨没有被骗得团团转?

太荒诞了!

因为一个二三手消息就拉上曲国万千将士性命豪赌的翟乐,难道不昏庸无知?打仗消耗的不只是钱粮国运,还有兵将性命!翟乐能靠着励精图治赚回损失的钱粮国运,那投身这场荒诞战争而丧命的人呢?人命只有一条!

翟乐喃喃:“我最近睡不太好。”

“御医怎么说?”

“忧思多虑,是心病。”这种状态只在堂兄新丧那几月有过,他整宿整宿睡不着,一闭眼就陷入混沌噩梦,“我梦到自己置身大帐,所有人都木着脸看我,伯父、父亲、岳丈、几个族叔族弟……还有几个小时候一块儿长大的……曾背着我爬出死人堆的弟兄……他们不说话,但我却知道他们想问什么。为什么非得打这一仗?非打不可吗?”

他们的兄弟儿子本可以活着。

若为曲国存亡而战死,那是无上荣光。

但为一场本可以不打的战争而死呢?

价值何在?

意义又何在?

“……再多解释,在他们身上丧服面前都显得苍白。”杀人如麻的武将头一次感受到人命累加的分量,沉重到他都有些难以承受。

梦中人对他一顿毒打都好过无声凝望。

喻海想到开战以来大小兵将的伤亡,张了张嘴,有心宽慰却知翟乐需要的不是它。

“就算中部分社这帮人不来游说,照这个情形下去,我迟早也会……”翟乐最终还是没将剩下的话说出口,似乎说出来就会失去什么。他目光放远,喃喃自语道,“年少的我,大概想不到自己未来会是这副模样……”

哪里还有半点少年胸中豪气?

像个为生活奔波到情绪麻木的中年老汉。

喻海瞧着他的脸:“倒也不至于。”

翟乐才三十来岁就自嘲是中年老汉,这让其他年纪更大的人怎么自嘲?该入棺材?

空气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翟乐叹息:“写一封信给沈幼梨吧。”

中年文士那翻恐吓,他只听进去一半。

说什么亡国之主难得善终?呵,鲁国公吴贤表示自己活得好好的,翟乐也不怕死。

他最在意的还是堂兄留下的曲国。

……灭世为真,不限期统一曲国照样保不住。若是假的,他尚有一丝希望能保本。

喻海正要转身准备笔墨纸砚,便听外头传来一道熟悉女声:“有什么话当面说。”

翟乐一下子就认出声音的主人。

他笑容玩味道:“幼梨来的真是时候。”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中部分社试图跟东南分社联手的时候过来。要说她只是凑巧路过,打死翟乐都不相信。对方就是冲这件事情来的,不是在他身边安插眼线,便是在中部分社高层插了眼线,否则做不到如此及时。

沈幼梨只是赶来阻拦他的?

以他对沈幼梨的了解,怕不会这么简单。

翟乐脸上笑容噙了些许冷意。

沈·化身乌有·棠直接翻窗进来,连日风尘仆仆让她看着蔫儿吧唧,衣裳都要皱成梅菜干了。她一进来就直奔桌上的茶水,拿起水壶直接往嘴里送了一大口,终于解渴。

“说罢,想说什么。”

沈棠一屁股往桌案一坐。

翟乐见状,嘴角微抽,屋内肃杀氛围根本维持不住:“中部分社开了不错筹码。”

沈棠用手背抹去嘴角湿润:“所以?”

翟乐道:“利益动人心。”

沈棠:“一旦灭世……”

“你怎么能保证是真的?”

“笑芳不也赌不起它是假的?我光棍一条,死了一了百了。你能这么洒脱?”沈棠将茶盏往桌上一放,眸底噙着讥嘲,用那名中年文士的话堵回去,她道,“即便不是为自己、为曲国,哪怕是为妻儿老小族人,为曲国先王翟悦文留下的基业,也请三思!”

被康国吞并,曲国山河生灵尚在。

但灭世是真的,翟乐连这都保不住!

听到中年文士那番话从沈棠口中说出,别说翟乐,就连喻海也有些坐不住,暗中有两道气息直接锁定了沈棠。她仪态从容闲适,问:“笑芳是担心那名文士是我的人?”

翟乐抿唇不语,桃花眼染着杀意。

沈棠抚掌,哈哈大笑。

她道:“笑芳不要将我想得这般可怕。”

翟乐轻声道:“你让我感觉陌生。”

沈棠反唇相讥:“笑芳就赤子如昔?”

眼睛再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入了社会也要染上班味的,更何况她都007*6多少年了?

“你我相识多年,情分尚在,我也做不出背叛自己。”翟乐垂下眼睑,那双多情风流的桃花眼失了往日光彩,他避开沈棠直视,缓和语气继续道,“即便最后还是被中部分社说动,我也不会帮它对付你,至多袖手旁观。”

跟“洛水盟誓”相比,也算是仁至义尽。

沈棠根本不相信翟乐这番屁话。

国君三分醉,演到人流泪,一国之君就跟海王海后一样!是个啥尿性,她自己不清楚?沈幼梨自己都不相信披着国君身份的她自己!

翟乐这番话只是以退为进罢了。

沈棠冷冷看着他。

翟乐也收敛脸上柔和,面色冷硬。

就在喻海以为这俩人大概率要撕破脸的时候,气氛神奇缓和下来。沈幼梨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赌一把?翟笑芳,你敢不敢?”

翟乐也道:“赌什么?”

沈棠眸色渐暗,一步步逼近翟乐,铿锵有力道:“倘若灭世为假,待尘埃落定,君居东南称王,两家井水不犯河水。我沈幼梨有生之年,康国一兵一卒绝不入你曲国地界!”

“是如今的曲国?”

“是尘埃落定那一刻的曲国。”这期间怎么扩张领土,扩张了多少领土,她都认!

喻海忍不住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这确实是一场泼天豪赌!

沈幼梨可是文武双修,还是个不受副作用限制的文武双修,谁知道她寿元几何?她的有生之年,可能是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翟乐问她:“你能做主?”

潜台词是问沈棠能拦住她那群心腹?

统一之路走了九十九步,只差一步就能圆满,结果碍于誓言无法再进一步,阻碍的哪里是沈棠一人,还有无数想奋进的文武大臣的历史评价。他想想也知道要闹翻天的。

沈棠斩钉截铁:“康国,我能!”

她这份果决洒脱让翟乐神色微微黯然。

沈棠话锋跟着一转:“但灭世为真,翟笑芳,我要你降,来当我康国的曲国公!”

以翟乐骨子里宁死不降的脾气,沈棠收拾完中部大陆,不出意外还是要跟他打一仗分胜负,整个过程可能还要拖个两三年。既然要赌,那就赌个大的,她要翟乐直接降!

翟乐:“确实是豪赌。”

因利而散,因利而合。

沈棠给出的“利”比中部分社更动人心。

“我可不像中部分社那帮人那么闲,赌不赌,我现在就要答案。”沈棠举手亮出掌心。

翟乐怎么跟其他人交代,怎么面对日后青史评价,那是翟乐的事儿,跟她没关系。

步步紧逼的压力让翟乐眼皮跳动。

“好!”

他感受胸腔不断跳动的鼓噪,桃花眼凝望着沈棠举到眼前的掌心良久,击掌成誓!

二人掌心相击,声音绕梁。

他眼尾泛红,灿然笑道:“有何不敢!”

直到沈棠离去,翟乐的右掌才慢慢平息颤抖,他调整乱了节奏的呼吸:“速速派人去王后王太女几人身边,查查看有无不妥……”

喻海:“你怀疑她一开始打算……”

“你觉得她做不出?”

沈幼梨做不出,但沈国主绝对干得出。

喻海:“……”

他不合时宜想起沈棠身边有个老熟人,听说那对君臣在她十二岁那年就结缘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祈元良这种黑心肝都能用得顺手的主君,再纯善能纯善到哪里去?

他道:“我派人去查查。”

其实没有查的必要。

因为相关消息后脚就送到手中了。

王太女狩猎途中发现树上滴血,命人上树查看,找到一张处理完整的猿猴皮。这玩意儿不可能是野兽干的,只能是有心人放的。

翟乐沉默看着地上这张皮。

女儿当年跟沈棠偶遇,误以为她是猿猴。

这事儿是谁干的,还用得着猜吗?

王后那边倒是没啥异动。

翟乐一语不发,让人将这皮拿去烧掉。

“现在的她真叫人陌生。”

喻海道:“也可能你从未真正懂她。”

翟乐:“……”

归龙哪里都好,就是这嘴巴淬了毒,让人怀疑喻海不小心舔一口会将他自己毒死。

翟乐让喻海回绝了中部分社。

无功而返的中部分社使者暴跳如雷。

“翟笑芳是不是脑子有病?究竟怎么想的?”几人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怎么也想不通稳操胜券的谈判怎么会失败?翟乐明显被说动了啊?想不通,脑袋想掉了都想不通!

是的,物理意义上脑袋想掉了。

回程路上途径峡谷就是他们葬身之地。

沈棠顾不上满地狼藉,忍着胸腹躁动汹涌的武气冲击,在河边蹲下清洗双手血渍。

“主上,给。”

一侧的檀渟递上帕子给她擦手。

这帮孙子里面也有高手,实力不弱,她作为化身出手受限制,不可能拼了命玩儿,要不是檀渟暗中帮忙下了点儿料,她估计更狼狈。忍下喉头腥甜:“此行辛苦你了。”

檀渟直起身:“主上下一步如何?”

“东南这边暂时安定,东北那边不成气候……”沈棠掌心涌出一股武气将帕子焚烧殆尽,她眸光狠厉道,“我看中部这次怎么逃!”

阎王要人三更死,二更就要洗脖子!

檀渟遥望中部方向:“好!”

使者被截杀一事,喻海隔天就收到了,心知肚明这是沈棠的“挑拨离间”,彻底断了中部分社跟东南分社短时间合作的可能性。

同时也确定沈棠在中部分社高层确实安插了人,此人大概率混在使团之中。若无此人里应外合,作为化身的她很难做得如此干净。

“这场豪赌,要输啊……”翟笑芳远没这位心狠手辣,喻海下了地窖,看着厚重冰砖雕砌而成的冰棺叹气,“……糟心的翟笑芳,你答应这么快,浪费我一张好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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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扫墓去,早睡。

第1451章 1451:尔名谭曲【求月票】

“他答应什么了?”

虚弱声音从冰棺中响起。

若非文心文士听力远胜普通人,怕是都听不见。喻海对此并无意外,只是冲冰棺中人伸出手,道:“你这次醒来比预期早了点。”

冰棺中人肤色比冰雪更甚,白得吓人,隐约泛着点点青色。他削瘦苍白,浑身上下似乎就一把脆弱骨头,一阵风都能将他吹散。他微抿着毫无血色的唇,借着喻海的力道吃力坐起,四肢僵硬到难以控制,似乎连最简单的动作都要耗费极大力气:“提早了?”

喻海道:“早了三四个时辰。”

冰棺中人问他:“现在什么时辰?”

喻海答道:“离三更天还有一刻钟。”

瞧见冰棺中人眸底流淌的期待,他也道:“今儿恰逢满月,月色正好,要瞧瞧?”

白天人多眼杂,现在夜深人静。

他在后院花园走两步也不用担心出意外。

冰棺中人抿了抿唇,用期待眸光看他,似乎在问“这可以吗”。喻海亲手取来早已备好的木质轮椅,搀扶对方缓缓坐下。不知是刚从冰棺醒来,还是因为其他缘故,对方皮肤体温低得吓人,周身散发着阵阵寒意:“有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你体力能吃得住就行。”

此处别院是喻海早年置办的一处房产。

地理位置偏僻,平日就三五个看家护院的家丁仆妇负责打扫。这回打仗就在附近,喻海有空休息就会过来歇歇脚。军营那个环境,白天嘈杂晚上不清净,哪比得上别院?

当然,最重要还是因为此地藏了个秘密。

别院的后花园不大,推着轮椅转一圈也就几百步的事儿,对冰棺中人而言却是罕见美景。此人身量削瘦,五官也没完全长开,乍一看更像是被虐待到营养不良的少年人。

“归龙刚才说答应什么?”

少年坐轮椅上,沉默仰头望月,皎洁月光倾洒他眉间,更添几分近乎透明的白。

隐约可见丰神俊朗之姿,清逸翛然之韵。

仿佛下一秒就要乘风而去了。

“我的主上他……”喻海提及翟乐是有一肚子的牢骚,随即想起少年记忆跟常人不太一样,自己上次跟他提及翟乐还是半年前,那时的少年状态远没有现在清醒,思绪比婴儿都要混沌,一天十二时辰有十一个时辰在浑浑噩噩,喻海问他,“你可还记得?”

少年思索了几息:“翟乐,我记得。”

喻海道:“他跟人打赌。”

少年不太能消化消息:“赌非正业。”

他记得喻海提过那位主上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沉迷博戏,此事可大可小。能让喻海私下都念念叨叨的“赌局”,问题怕是有些大。

“哎,可不是么?他要是赌输,整个曲国都要搭进去。”喻海诉苦道,“翟欢托孤的时候,也没说他这个弟弟这么莽撞啊。枉费我替他殚精竭虑筹谋,我还盼着他能跟沈幼梨真刀真枪干一仗呢,角逐天下不靠三军血战分胜负,一场赌局就许诺出去,他不是傻?”

少年处理这些信息更加吃力。

他虽无多少以前记忆,但理解能力尚在:“君子一诺千金,但国君算不上君子。”

少年委婉宽慰大吐苦水的喻海。

“我也这么想的,只是此事内情复杂,问题症结也不在能不能反悔上面。曲国如今国力也确实比不上人家,真要打起来即便有一点胜算,怕也是付出极大代价的惨胜。”

少年欲言又止。

喻海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少年叹息:“倘若两国争端不波及芸芸众生,仅是文武定胜负,斗到底也无妨。”

他直觉不喜欢这种两败俱伤的惨胜,更别说更大概率还是惨败……可喻海是自己的恩人,曲国又是恩人付诸多年心血的硕果,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类似“怜悯生灵而停兵戈”之类的话。只能天真想着,若是国与国的更迭不涉及普通人,天翻地覆也无所谓。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曲国也不乏宁愿血洒疆场也不愿后退一步的有识之士,敌国那边也一样。只有你死我活,一方被彻底打服,斗争才会暂告一段落。

喻海也笑着驳斥:“白日做梦。”

他对少年天真想法并无任何不满,不过是用长辈心态看待童言无忌。他垂首望着少年侧颜,想到后者真实身份以及这重身份代表的分量,对方说再多糊涂话他都能包容。

这可是他精心准备的底牌。

少年却道:“世上或许真有白日梦。”

醒来这么会儿,他脑中浮现诸多记忆碎片。这些碎片,他能轻松辨别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是梦境。在这些零散梦境里,他似乎见到许许多多已逝等待轮回的灵魂。

少年眸光比星辰皎月更亮:“在梦里,那些自称王侯将相之人,打得不可开交。”

喻海嘲笑道:“啧,死了都不安生。”

不怀疑,要真有灵魂真会干起来的。

见少年眉间噙着疲累,喻海没将他带回地窖,而是推到主院。按照以往经验,少年一次苏醒能持续七八天。这次状态比以往都要好得多,累归累,仍有精神保持着清醒。

“归龙与我说说以前吧。”少年对过去没多少记忆,只记得喻海是他恩人,且为他的怪病付出诸多精力。喻海说过,他们曾是相熟,关系极好。以前没精力问,现在精神头还好,他想知道些以前的事,或许能尽快好起来。

喻海微微眯眼。

“你叫谭曲,字乐徵,有印象吗?”

“乐徵,乐徵,乐徵?”

少年将这个名字在舌尖细细咀嚼了好几遍,胸腔涌起一股陌生暖意。喻海告诉他,自从他生了怪病,这二十多年,他的体温就低于常人,一次昏睡就是数年。仅有几次短暂苏醒晒晒太阳,皮肤会感觉到莫名的灼热。

他已许久不知“暖”是个什么感觉。

这种陌生动静让他对喻海的话坚信不疑。

他道:“是个好名字。”

他喃喃完,又问:“我以前好乐理?”

喻海道:“好丹青,乐理勉强。”

少年对此不是很意外,名字是出生就取了的,寄托的是长辈的祝福,不代表长大就有这方面天赋了。少年突然很想提笔作画,却被蜷缩手指都费劲儿的右手打回了现实。

“等你再恢复恢复就可以捡起来了。”

少年点头,眼里皆是期待:“那我平日擅长画什么?家中可有以前留下的画作?”

喻海陷入了沉默。

似乎这话对他而言非常难回答。

“旧作有是有,只是你确定要看?”

少年迟疑:“是画技不佳?”

能让归龙这么说的画技,得是多差劲?

喻海摇摇手:“那倒不是。”

论丹青,这世上能比“他”更好的屈指可数,也就是忙于政务疏于画技捶打,否则下个二十多年的苦功夫,新一代画圣非“他”莫属。喻海撅着屁股,从角落翻出一箱子东西。

神神秘秘端了过来,用少年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古怪期待表情打开:“你看看。”

少年将信将疑一一打开。

他默默打开,又默默合上。

苍白的脸肉眼可见多了几分血色。

喻海忍着笑道:“这是你生怪病之前画的,在某些地方可是一画难求的珍宝啊。”

倒不是他在骗少年,这画确实值钱。

大活人有缺陷,画中人却能尽善尽美。

别看收藏它的士绅白日衣冠楚楚,背地里也有人欲,视画中人为梦中神女的也有。

少年:“……”

喻海反问:“乐徵不信?”

少年摇头道:“我自然信的。”

“不觉得这是不正经?”

“若无欲,生灵如何繁衍?这并不是什么无法启齿的事情,只是——”少年在意的是另外一点,归龙说他病了有二十来年,再将他如今年岁减掉的话,这些旧作是他几岁留下的?

这么小的年纪,接触这些当真没问题?

画中栩栩如生,似画者亲眼所见。

少年支颐着,陷入了沉默。

这不是爱好的话,那就是以前生活清贫了。思及此,不由怜爱谭曲……啊不,怜爱自己了。喻海看够了笑话才将其他拿出来,除了让人面红耳热的避火图,也有正经画。

少年细细看过:“都有印象。”

他以前,真是个喜爱丹青的人。

“除了丹青,可还有其他?”

“兵书,在军阵上也有些造诣。”

少年听得认真,只是越听越发现不太对劲,喻海说他以前是个杀性很重的人,张口就是骗人,闭口就是杀人。杀过无德主公,灭过无良同僚,唯一有良心的爱好是养猫。

“猫?”

“叫槐序。”

槐序这个名字让少年心间一动。

刚冒头的一点儿怀疑也被他打散。

“槐序,我记得它!”

所以——

真杀过无德主公,灭过无良同僚?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猜测自己或许是被逼到无路可退才会怒而拔剑吧?杀性重,是不得已。

乐徵,应是天底下最好的。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养不起猫,便去吃空饷做假账?”喻海提及这事儿就气!

少年:“……养一只猫,何至于此?”

避火图赚的钱应该能养好槐序的。

喻海幽幽道:“你养了几百只。”

少年:“……”

所以说——

养猫人碍于生存压力不得不走上贪腐路?

少年决定暂时跳过这个话题,又问喻海自己有什么故交亲眷。喻海却说他生性比较孤僻,不爱与人交际,整天阴仄仄躲在人后不知盘算什么。唯一玩得来的人是祈家子。

“那是谁?”

“祈善,康国中书令。”

少年蓦地睁大眼:“竟都是中书令了?”

喻海:“你俩有过命的仇,你还乐?”

“我俩是仇人?”

“嗯,他害你得这怪病。”

少年抿了抿唇:“这……或有误会。”

不管是祈善这个名字,还是谭曲这个名字,少年的直觉告诉他应该都是很好的人。

喻海差点儿气笑:“有什么误会?”

“……即便不是误会,我也不怪他。”少年起初小声应答,尔后想起中书令前面还有康国两字,而康国似是曲国对手,就是跟喻海主上打赌的那个国家,剩下的话就被吞回。

喻海:“……”

什么记忆都没有直接说不怪……

祈元良这厮究竟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少年见他沉默,神色局促,不太自然问喻海:“归龙是希望我能找祈善寻仇吗?”

“就凭你?人家现在有权有势有地位,单只手玩你十条命都不用带上脑子。”喻海这话也不是假话,他确实没指望少年能冒出奋起报仇的心思。说得难听些,走个路都没走稳,还找祈元良寻仇?谁给他的勇气这么想啊?

祈元良吗?

呵,祈元良说不定真会给。

“你将病养好就行了,其他不用多想。”

喻海跟祈善仇恨再大,也不会拿个半大少年做筏子,大人的仇恨殃及小孩儿作甚?他只是很期待祈善一切伪装都崩碎的那一日。

少年闻听此言,肉眼可见松了口气。

却又听喻海补了一句。

“有仇,我自己报。”

“可他是一方强国的中书令……”

“中书令怎么了?呵,就他没二两的脑子,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千里单骑来送死!”

喻海时时磨剑就等那一天。

主动上门寻仇?

不符合他喻海的牌面。

他要祈善亲自到他跟前来!

少年眸中掺杂忧虑,越来越清晰的睡意让他没撑住多久,喻海低头的时候就看到他斜靠着轮椅睡着了。呼吸清浅虚弱,却比躺在冰棺近乎没有好得多:“真期待那天。”

康国那个是祈善,自己这边的就叫谭曲,合情合理。喻海心情不错打了半宿棋谱。

有人心情好,自然有人心情差。

例如最近睡眠质量不太好的沈棠。

鬼晓得怎么回事,这几天睡觉做梦吵吵一片,偏偏又想不起梦境里面在吵啥东西。

只知道人很多,嘴很杂。

低头一看——

那卷封神榜不知道怎么打开了。

所有的字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什么。

沈棠凑近一看,发现它们在围观几个缺了半截的字。一堆字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不知在议论什么。她的火气根本压不住,骂道:“大半夜不睡觉,你们闹你们祖宗闹!”

一群围观字瞧见沈棠靠近,纷纷鸟兽散。

只剩零星一些字还在。

沈棠从仅剩这些字身上看到惊悚二字:“你们之前干仗哪次不是打得大卸八块?那时也没见你们怎么慌张。它下半截跑哪儿了?”

她在画轴上找了半天没找到剩下半截。

|ω`)

明天继续扫墓,早点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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