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梦幻长安

追逐明确存在的目标,与追逐就连是否真实存在都不知道的目标,对当事人造成的心理压力是云泥之别。前者考验的仅仅是恒心,而后者考验的则是更多。

我曾经也对祝拾说过,如果我不是超能力者,未必能够坚持调查怪异事件到如今。虽然祝拾说过就算我没有超能力,肯定也会毫无变化地追赶下去,但那终究是假设性叙事。就像是我会思索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一样,其他人肯定也会对于我是否能够做到抱有怀疑。就如同现在的长安。

他确实已经清醒过来了。但是,并不是从这个梦境里面,而是从过去积累在心里的虚妄幻想里面清醒过来。他似乎已经对我幻灭了。

“当然,我很清楚你在听到我这么说以后,心里会怎么想。”他说,“你一定会觉得我这个人很莫名其妙,对吧?一切都不过是我自顾自期待、自顾自感觉被背叛而已。我不过是个可笑的丑角罢了。但是啊……”

说到后面,小长安的声音变得无比惆怅,像是尽管无法继续幻想,却也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长不大的小孩。

无颜面对祝老先生和祝拾,被父亲应凌云和母亲银月当成耗材和工具,就连友情也在心中陷入黯淡,现实世界再也没有能够帮助他走出黑暗的闪光事物。

他好像再也无法继续支撑起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了。

“所以呢?你是想说,因为我让你失望,所以无法吸引你回归现实世界?”我问。

“你回去吧……庄成。”

他这次连名带姓地喊了我,同时认命似的闭上双眼:“谢谢你为了救我而耗费那么多的力气,但是,已经不行了。就让我死在这里,然后被银月彻底吞噬吧。我已经什么都不想要思考了。”

“不打算继续挣扎了吗?你是想要就这么让邪恶的吃人妖怪继续侵占你的身心?”我问。

“放弃我吧。”他的声音里面充满了疲倦。

看到他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我的脑海里面闪过了先前在梦境里面的种种见闻,然后做出了判断。

“——你并不是长安吧。”我说。

“什么?”他睁开双眼。

“你露出狐狸尾巴了,银月……我的朋友可没有你表现的那么脆弱。”我说,“我一直都很疑惑,为什么梦境里面会有那么多长安不应该知道的信息。这都是因为你的力量吧。

“从远古时期开始,梦境就被人们视为极其神秘的领域。有人认为梦境可以提供暗示过去和未来的线索,甚至有着预知梦的说法。以前也有人跟我讲解过,人的意识是可以超脱时空的,占卜术之所以可以收集过去和未来的信息,就是利用了意识的先天超脱属性。只是人类受限于自身桎梏,无法淋漓尽致地发挥其性能。

“而银月,你不一样。身为人外之物的你可以不拘泥于人类的先天限制,因此你甚至可以靠着自己的异能随心所欲地修改历史。想要窥探到长安未曾亲眼目睹过,却切实发生在其周边的历史,亦是不在话下。

“仔细想想也可以明白,现在的你和长安不分彼此。某种意义上,你就是误以为自己是银月的长安,也可以说你是有着长安记忆的银月。因此在精神世界,不可能只出现了长安,却没有出现你——除非你是在以长安的形象与我互动。”

小长安说:“还在说这些不知所谓的话……你就这么无法接受我对你幻灭吗?”

“更加重要的是……银月,就好像人类无法真正理解你的思想一样,你也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思想。”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或许你是认为长安把我当成了偶像,而人类一旦对偶像幻灭,自然就会对其失望透顶,恨不得把过去憧憬偶像的自己都抛弃……但是我和长安之间可不是偶像和粉丝的关系,我们是朋友。

“就算起初结交的契机是出于误会,我们也已经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这中间积累的感情,事到如今,可不是简简单单一句‘都是误会’就可以统统斩断的。

“你只是想要让我放弃拯救长安而已。”

小长安皱眉。

“哪怕事情真的就是你说的那样……”他说,“如果我真是银月,之前又为何要向你展示那么多我过去的烦恼?那里面有不少都是与你以为的主旨无关的内容吧?”

“因为你的灵魂遭到了我的重创。”我说,“我的火焰可以分辨敌我,不可能会破坏长安的部分,因此在之前重创你的时候,大概率是只对于你银月的成分造成了巨大破坏。

“再加上你的灵魂原本就存在着因无法消化长安记忆而存在的矛盾,重创使得你一时间压制不住长安的自我认知了。直到中途,属于你的自我认知才总算是重新占据了主导位置,并且开始尝试蛊惑我——我说的都没错吧?”

小长安先是沉默,然后叹了口气,说:“——看来你在成为大无常之后,智慧就增长了很多啊。

“不,这不是智慧,而是直觉吗……虽然你的推理里面并没有超出你自身已有知识的部分,但是之所以可以这么快就得出结论,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用直觉把握住了真相,再反过来逆推了过程吧。

“这样的话,就算我再怎么对你的推理挑刺也没用了。”

他似乎放弃了反驳,却没有变成银月的外貌。

“还不打算变回自己原本的外表吗?是想要继续用我朋友小时候的面孔蛊惑我的心灵,还是说由于灵魂的重创,你就连在精神世界把自己变回去都无法做到了?”

我一边说话,一边召唤出来火球:“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无处可逃了,银月。接下来只需要把长安之中属于你的精神成分烧个一干二净,你就要彻底完蛋。”

“现在的你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但是,你不是会在动手之前说那么多废话的人吧?”他冷眼瞧着我,“其实你也明白,如果消灭了我,我的儿子也要不复存在。”

被他说穿心事,我只能把动作停止。

“就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庄成。”

银月用长安的脸,露出了无比恶意的笑容。

“——‘祝长安’这个人格,打从一开始,就只是我编织出来的谎言,不过是一个‘幻觉’罢了。”

(本章完)

第319章 水面的银月

我所认识的朋友……只是一个幻觉?

“你以为突然说出这种荒唐的话……我就会相信了吗?”我问。

“怎么,你的直觉到这里就不灵验了吗?我都已经告诉你答案了,是不是荒唐,你只需要稍微深入思考,就可以想得明白。”孩子外貌的“长安”笑着说,“或许在你看来,是先存在‘祝长安’这个人格,而‘银月’的记忆则是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从其人格里面出现……但那是错误的先后顺序。

“早在长安诞生的那一刻起,我的记忆就以血脉传承的形式存在于他的本能和无意识之中,先出现的其实是我才对。只是当时还是幼儿的长安无法承载我的全部,所以出于妥协,我就只能在他身上显现出来一部分,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仿佛空白的意识一样。

“直到他的发育阶段发展到出现第二性征的青春期,我才终于认知到了真正的自我,同时更多的传承记忆从意识内部复苏,力量也初步显现。祝家将其称之为‘魔物血脉失控’,真是天大的误会,那是顺理成章的自然成长。虽然之后遭到封印,但是我并没有消失,只是重新潜伏回了本能和无意识的领域而已。

“既然你了解过神秘学知识,那么应该对于某些与神秘学接壤的心理学知识有着了解。表层意识和无意识的关系,就好比是水面和水的关系,后者才是意识真正的主体。

“‘祝长安’这个人格,就好比是我做的一场浅梦……而一旦把我这个主体删除,长安也就没有了可以继续存在的道理。哪里有离开了‘水’依旧可以存在的‘水面’呢?如果你强行删除,最后留下的只会是个空白的人格。

“这个人格以后还可以继续成长,也可以再为自己冠以‘祝长安’这个名字,但那必定不再是你所认识的长安了。”

——他说的都是真话。

虽然我可以像个“杠精”一样质疑他,但是我的内心已经给出了答案。

“就算这是真的……那又如何?”我毫无动摇地说,“如果长安只是幻觉,我只要想办法将其变成真实的就可以了。既然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像你这种可以把幻觉变成真实的妖怪,那么长安就还不算是完全没有拯救的希望。”

说完,我便意识到了,恐怕这个看似超常的答复,也在对方的预料之中。

“长安”——银月的立场是求生,而不是自寻死路,那么最应该做的事情就不是告诉我长安已经没救,而是想方设法把自己与长安的生死绑定在一起的同时,告诉我长安是可以拯救的。

他并未直接那么告诉我,而是采取了类似于激将法的话术。

“是啊,你多半是会这么说的。因为你和应凌云很相似,都不是会在这种事情上轻言放弃的人。”“长安”笑了,“我的父亲、我的儿子、我的情夫……他也喜欢紧紧抓住那种不存在的幻影。真是天真得可爱。

“如果我先遇到的是幼年期的你,说不定会像是在暗中杀死他的父母一样,先杀死你的父母,再以养母的姿态把你领回家,然后让你爱上我吧。”

“不要把我和应凌云混为一谈。”

我一边回应,一边思索破解这个局面的方法。很可惜,现在的我要杀死银月简单,要拯救长安却是无能为力。纵使成为大无常,我的力量也终究只是专精于破坏,而非守护和拯救。纵使把赝造水中月的功能全部摸透,也无法将其用在作为力量源头的银月身上。

但是我可以先把银月控制起来,之后徐徐图之。即使我做不到拯救长安,也会有其他可以做到的人。就比如说法正,既然他想要拉拢我治世主义阵营,那么就有必要拿出相对应的诚意。他是非常资深的大无常,哪怕自己也不具备那种专业对口能力,或许也会知道谁可以做到。让他替我想办法不失为其中一个方向。

长时间控制银月虽然不是简单的工作,但是既然我之前可以将其活捉回来,之后她再想要逃跑,我也没有道理无法再次将其捉回,大不了就一直用火焰烧她的灵魂,让她长时间处于无法苏醒的状态——忽然,我产生了一个疑问。

活捉银月不止是我的目的,也是水师玄武的目的。就连我都觉得长时间控制银月并不容易,那么水师玄武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做到?

他和全盛时期的银月是同一层次,而银月则可以在月隐山一带发挥全盛时期力量。纵使他可以靠着“金丹”一击就把银月消灭,也没有道理以自己的力量就可以做到将其活捉。别的不说,哪怕他真的奇迹般地活捉了银月,只要后者稍微修改下历史,那么他就要前功尽弃。

“是哪里不能混为一谈呢?归根结底,你们想要的,都只是对于自己方便的对象而已。”“长安”接着说,“虽然你表现出了对于长安这个朋友不离不弃的态度,但是你真的有那么在乎他吗?

“不,你在乎的只是自己而已。在我说出长安的人格只是我编织的幻觉之后,你既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而是迅速地冷静下来,想办法如何解决这个课题……

“我就认同你有着过人的精神力吧,可这真的是对于朋友感情深厚的表现吗?过去也是如此,当你意识到自己真正接触到怪异世界之后,第一时间就决定要和长安做出切割。在你看来朋友远不如冒险重要。当你为了冒险而舍弃朋友之际,不会为此落下哪怕一滴泪水。

“现在也是如此,如果说长安是被我这条恶龙抢走的公主,那么你这个勇者也不是为了拯救公主而来讨伐恶龙的,而是为了讨伐恶龙才要拯救公主。陷入险境的朋友是次要的,险境本身才是你真正追求的。你不过是非常喜欢‘对于朋友不离不弃的角色形象’,并且热衷于把自己代入进去而已。

“你甚至都从来没有想过与他并肩作战的可能性。或许你会觉得这都是为了他的安全着想,但是如果交换立场,是他对你这么说,你又是否可以甘心接受?把自己都觉得无法接受的事情放在朋友身上,这就是你尊重朋友的方式吗?

“长安是我的侧面,我现在对你说的,就是我的儿子心里所想的。而接下来我要说的,也是他想要对你问出口的话。

“——在你心里,我这个朋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不知为何,“长安”似乎是想要挖掘我的内在,拷问我的真心。

“我承认,长安——或者说朋友在我的心里,并不是最重要的。”我说,“所以这又怎么样了。没有把朋友放在比一切都重要的位置上,朋友就不是朋友了吗?

“我为长安被卷入危险而感到急切,想尽方法也要拯救他;与此同时,我也为自己能够参与朋友的险境而感到兴奋,想要作为挑战者攻克这个险境。难道只有后者才是我真实的情绪,前者就是弄虚作假的情绪了吗?

“两边都是我真实的情绪,少拿非此即彼的诡辩话术蛊惑我,银月。而且,我现在说的,也是可以用在你身上的道理。”

“长安”反问:“我?”

“我这个人脑子里面确实只有自己,但就算是我也不会想要和像我一样的恶人交朋友,而长安就是那个和我不一样的好人。他的本性就是会更多地为他人着想,所以我才会和他交朋友。”我说,“他绝对不是那种会在朋友殆精竭虑拯救自己的时候,还一门心思埋首在自己哀怨情绪里面的人。

“或许我是真的令他幻灭了,他也是真的为我偶尔冷淡的表现而感到伤心,但那不是他全部的情绪。如果是长安本人来向我抱怨倒是另当别论,你有什么资格向我抱怨?就拿最简单的一个证据来说,如果他那么容易就对我死心,你过去还有必要想方设法杀死我吗?

“少在那里对我朋友的思想断章取义了,我的朋友没有那么软弱!”

我让自己的话语掷地有声,而“长安”听了,竟反射性地说:“——那还用说?”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愣住了,然后摇了摇头,笑着说:“看来我的灵魂是真的被你伤得不轻啊,意识还是有些不清不楚,就连自己做的一场梦都可以反过来影响到自己……”

银月居然会受到影响?

我立刻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

“以你的力量,应该可以把长安分离出来,使其作为独立于你的人格继续存在吧。”我还是把主意打到银月的身上去,“只要你做成这件事情,并且发誓今后不会再对我身边的人出手,我就可以饶你一命。”

“长安”竟不假思索地说:“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虽然长安只是你编织出来的梦,但是他依旧会妨碍到你的精神圆满。如果能够将其切割到外部,对于你自己来说也不是件好事吗?”我问,“还是说……你真的不要命了?”

“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我对你来说就没有用处了吧。更加重要的是,如果真的可以那么做,我早就已经把他分割出去,或者直接删除掉了。”他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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