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敲门砖(2)

“这个信仰迅速崩塌的年代。

我们以前崇拜的是伟人,烈士,科学家,劳动模范……我们曾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但当改革开放到来,短短几年间就让每个人体会到了社会变革的冲击与迷茫。”

戴临风抿了口茶水,直接被这个开头吸引。

“在此之前,我们的主流文化都是宏大的,以革命叙事为主体的各类作品。

人物和价值观都存在明显的政治界限,支持革命的、反对革命的、不支持也不反对的……几乎所有的影视作品都可以用这三类概括。

但《上海滩》却很难用一种革命、不革命的概念来界定。

它的故事主题和结构,是黑帮江湖、血腥暴力、兄弟情义、儿女情长。

它的人物形象立体丰满,我们形容许文强,往往觉得他是个好人,但同时又不能否认,他其实就是个流氓头子。

这正是《上海滩》的成功之处,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人性复杂,才是生活真实。

我们之前的影视作品,都无限趋同于一种属性——政治性,以至于抹掉了它与生俱来的两个属性:艺术性和商业性。

一些老魔都人,都在批评这部电视剧,说人物和社会环境不是真实的魔都,演绎的不是《上海滩》,而是《香港滩》。

的确,《上海滩》不符合历史,但它符合大众文化需求。

这其实是一种电视剧的全新模式,在挑战着我们的传统观念,是一种文化输出……”

戴临风把老花镜摘下,仔细擦了擦重新戴上,并且用笔在这两句话上画了条线。

固然在艺术层面上,秉持着弘扬中华文化的理念,但这些名著、小说绝不符合群众日益增长的精神需求。

现在的观众已经不满足于革命叙事的伟光正,想看到更多元化,更接近生活,或更符合精神幻想的作品。”

“老戴!”

“老戴!”

妻子见他进了书房就没出来,忍不住喊了几声,还不应,遂推开房门,见老头坐在椅子上,捧着份稿纸一动不动。

“看什么呢,这么专心致志的……”

妻子嘀咕一句,轻手轻脚的关上门。

“文化输出,首先要有强大的商业价值和认知共性。

比如前几年的《霍元甲》,今年的《上海滩》,首先观众要喜欢,尤其是青少年喜欢。其次,两地同根同源,不存在认知差异。”

戴临风就像审阅内参、报告一样,拿着钢笔不断批注,看到这一段忍不住写道:“《加里森敢死队》、《血疑》是国外作品,并非同根同源,却形成热点,何解?”

他写完思量,又把这句话划掉,重新写道:“《加里森敢死队》在于战争和成长,《血疑》在于疾病和家庭伦理,此乃全人类的认知共性,且有群众对新事物的极度渴求在内。”

接着往下看。

“青少年的观念并非根深蒂固,容易接受新事物。当他们把一部作品当成了生活中的一部分,很容易扎根到土壤,形成一种真正的文化基因。”

戴临风皱着眉不太理解,毕竟有时代局限。

其实很简单,一说漫威大法都懂了吧?甭强调什么“我就不喜欢漫威”“我从来不看漫威电影”。

还有一群人嚷嚷,不能让漫威荼毒青少年巴拉巴拉。

这种论调特没劲,因为说白了还是国产电影不行,要是年年都有《红海行动》、《流浪地球》,中国电影产业越来越好,自身实力过硬,观众必然是支持的。

“商业性的概念很难表达,暂总结为两点:通俗化和娱乐化。

我们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是一个经济社会,1979年,魔都电视台播出了参桂补酒的广告,才宣告国内第一条电视广告的诞生。

我们的作品,更多是对社会现象的弘扬和批判,是展现人民的生活状态,根本没有所谓的通俗化和娱乐化。

不过随着经济发展,物质丰富,具有天生平台优势的影视剧,其商业性也会越来越显著,甚至能达到一种起决定作用的程度。”

看到这儿,戴临风不禁笑了笑,提笔批注:“未免夸大其词。”

因为八十年代没有娱乐圈,没有明星,那叫文艺工作者。每个参与进来的人,皆抱着一种对待艺术作品的态度,自觉身上挑着重担,影视剧都是很神圣的东西。

而最后,文稿中写道:

“无论题材立意、故事结构,还是人物塑造、电脑特效等等,我们都非常非常落后。连很多演员的表演方式,都承接着样板戏的习惯。

一部《霍元甲》如此,一部《上海滩》如此,国门初开,已窥端倪。若不发奋进取,再过几年、十几年,当外来文化大举进军,我们便只能做一个被动输出的对象。”

“……”

洋洋洒洒一万多字,文笔清晰,逻辑分明。

戴临风逐字逐句的看,甚至某些段落重复的看,以致脖子酸痛,眼睛昏花,不得不起身运动了一下。

运动之后坐下来,又觉意犹未尽,干脆重新看了一遍。

首先,他完全同意许非对《上海滩》的观点。

由于这部剧在民间影响太大,前不久连《参考消息》这样的报纸都给予了关注。也的确有一些老魔都人大肆批判,还拿83年的电视剧《上海屋檐下》作对比。

这是根据夏衍的话剧改编,原汁原味的老魔都,跟《上海滩》泾渭分明。

但戴临风觉着没必要对比,这就是两种不同的表现形式。一个遵从历史,一个更符合大众需求。

跟着也引出第二个论题,国内的原创作品太少了。

早些时期,那会没有电视剧,都是电影人。那些电影人的创作能力非常强,比如李天济的《小城之春》、袁牧之的《马路天使》、谢晋的《女篮五号》等等,都是经典传世的作品。

拿去年来讲,《今夜有暴风雪》、《红岩》、《高山下的花环》(电视剧版)、《长夜行》都是小说改编。

再有就是,戴临风对“文化输出”和“商业属性”两个观点持保守意见,总觉着有些夸大。

但他对“自家的影视产业要发奋进取,避免被人家干掉”却绝对支持。

“哎……”

老头喝着早已凉了的茶水浑然不觉,自言自语道:“这小子的花样还真多。”

他忽然发现,自己对许非的印象非常清晰。

第一次,是研究探春故事线的时候,觉着年轻人有想法,极为难得。然后又知道了他善画画,多才多艺。

第二次,是在片场看贾芸的戏,觉着非常新鲜出彩,哦,还是个会演戏的。

第三次,便是今天。

这份文稿的价值颇高,已不仅仅是有想法、会演戏能形容的了。

戴临风也是辽省人,早期参加过革命,后来调进央视,一路坐到了副台长的位置。他的阅历自非常人可比,晓得这小子定有所图。

就像古代文人入京,会将自己的诗词经义投给名宿大儒,以获得举荐。

老头比较开明,不然也不会引进国外电视剧,在央视增加广告业务。所以他并不反感这样的方式,只要你是真材实料。

…………

从第一篇文稿之后,俩人便达成了某种默契。

许非有想法了就写点东西出来,然后送过去,戴临风都收着,但从不发表意见,更没问他想求什么。

其实刚重生那会,许非就列过一份自己能干什么的清单,最后发现还是老本行最拿手。只是年代特殊,个人行为束手束脚,必须得拓展人脉,培养关系。

所以甭看他忙活,目标一直明确。

当然了,他进《红楼梦》剧组也不只为了培养关系,是真心喜欢这部剧,好容易重生一次,自然得参与参与。

(友情推书《电影风华》)

(本章完)

第66章 饭局

八十年代以来,国内的电视剧数量每年都在递增。

相比84年的匮乏,1985年就涌现出了好几部现象级电视剧。其中《上海滩》、《射雕英雄传》是从香港引进的,没错,就是83版射雕。

再有《夜幕下的哈尔滨》、《寻找回来的世界》、《四世同堂》、《新星》都是小说改编。

原创的,又有影响力的,只有《济公》和《木鱼石的传说》。前者不必说,后者讲的是清朝才子王尔烈的故事。

大家可能没看过,但歌肯定听过,“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

该剧还得了个奖,叫“全国首届少数民族电视艺术骏马奖三等奖。”对比后世满屏的清宫戏,这是最奇妙的地方

除此之外,另有一部更神奇的剧,叫《海灯法师》。

嗯,不多说。

《红楼梦》剧组在五月末就走了,赶花期去杭城西山公园的芍药圃,拍湘云醉眠那场戏。许非就觉着自己隔几个月见一次宝姐姐和林妹妹,总在进进出出的,倒也形成了规律。

而这段时间,他便呆在四合院里,专注于自己的理论文章,也可以叫进阶之石。

非常难搞,不能使用过于超前的词汇就让他伤透脑筋,如何显示出自己的思想性和前瞻性,又不能夸张到好像是个先知,或明显超出常识的阅历,这种分寸更是难上加难。

大概每十天左右,便给戴临风送去一篇,那边从未回话,但他知道,老头肯定认认真真的看了。

转眼到了盛夏。

陈小乔今年初三,刚毕业就扔下学校跑出来,跟着叔叔学车。

1984年,国家发布政策,第一次明确了私人购置汽车的合法性。这会还没有驾校,学车得挂靠单位,没有单位证明不能考驾照。

而且学车之前,必须得学修车,学完维修技术之后,才能实际驾驶。

考完试也不是马上给你驾照,只有一个实习证。你得跟着师傅跑车,每天进山拉木料之类,来回200公里山路,在各种打骂中实习大半年,才能得到师傅签字,再换取驾驶证。

相比现在连雨刷器都不会换的很多司机来说,这年头的驾照含金量绝对硬核。

陈小乔的叔叔便是某个厂子的卡车司机,屁孩子开始还挺美,没几天就哭丧着脸回来,抱着一本厚厚的机械原理。

他就是因为不爱读书才辍的学,结果辍了学还特么得读书!

屁孩子心力交瘁,又求着许非带自己进军女学生袜产业。

以前棉布便宜,涤纶贵,布票取消后,随着生活水平提高,对材质的要求愈发精细,涤纶价格下跌,纯棉反倒上涨。

拿京城来讲,纯棉白布每米从0.78元调为1.02元,涤棉细布从每米3.69元降为2.36元。

许非最初以为用布缝的,考察了半天,结果跟大妈请教,才晓得这会都是用手摇袜机,将一根根棉线织成袜底和袜筒,最后用缝纫机缝袜口。

大妈帮忙找了个小作坊,自己出原料,做一双五分钱,又买了点纱,裁成蕾丝边缝在腰上。

许非决定将客户群定在10岁往上,袜子尺寸在16cm-29cm,分作三个型号。

市面上袜子有贵有贱,最便宜的才八分钱一双。他将价格定在三毛,成本一毛五左右,利润五五分,卖出去一双,他能挣七分五厘……

啧,许老师都丢不起这人!

陈小乔反倒乐的屁颠屁颠,被许非带了几天很快出徒,白天学修车,晚上蹬着三轮去练摊。

屁孩子其实不错,脑瓜灵活有闯劲,可以培养培养,收个吹箫童子什么的。

………………

“挺好,是真东西。”

小屋内,马卫都看了看溥心畲的那副字,道:“溥心畲年头近,但名声不小,几十块钱收着也算宝贝了。”

“我倒没管它真假,就喜欢这字。”

“嗯,不错。我玩古董这几年就琢磨出一个道理,心态越好,越容易捡着真东西。这玩意解释不了,忒玄乎。”

老马翘起大拇指,“老弟心平气和,难怪很少走眼。”

他说是这么说,但当自个转着身,看这一屋子古玩时,说不羡慕嫉妒恨是假的。

老马收第一件宝贝,是79年左右,刚结婚,买彩电攒的一千多块钱,结果在王府井商场看着一个宋朝四扇屏,就买了下来。

到现在也有六年了,里里外外花了几大千,收了五六百件。结果咧,对面这小子不到一年就收了一百多件,起码一两千的花销。

一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孤身在京城,诶,丝毫不慌,贼安稳,还塞了一屋子宝贝。

老马十分不理解,同时愈发不敢小觑。

“今儿过来啊,是有事相求。”

马卫都坐在红木圆凳上,眯着小眼睛道:“听说您跟朱家溍先生挺熟的?”

“算不上熟,老先生给红楼讲过课,我也拜访过几次。”

“嗯,照过面就行。我呢,准备过两天做个东,请老先生吃顿饭,你要是有空就帮我撑撑场,也不至于冷清。”

“客气了,白搓一顿我还得谢谢您呢。”

“呵呵,那成,后儿个中午丰泽园。”

俩人认识一年了,来往比较频繁,时常在一块交流心得,但说话还是您啊您的。许是老京城人的习惯,亦是互相透着客气。

丰泽园,是是旧京城八大楼之一,主营鲁菜,声名显赫,那会儿有“穿鞋内联升,吃菜丰泽园”的说法。

人道洪流时期,丰泽园作为四旧被砸,名字改成了大众餐厅,一帮名厨被逼着去烙大饼、蒸窝窝头、擀面条什么的。

后来恢复招牌,又在珠市口重建了一座大四合院,仍是声名显赫。

这年头能去丰泽园吃饭的,用京城话讲,都是手里有俩糟钱儿。

许非还真没去过,不吃白不吃,等到后天晌午,穿的立立整整骑着自行车到了地方。进了包间,瞧里面坐着俩人,除了马卫都之外,还有个作陪撑场的。

白白净净,戴着眼镜,特斯文的样子。

老马起身介绍,道:“这是许非,我经常跟你提起那哥们。”

“这是侣海晏,我一朋友,刚发表了一篇小说,姑且也算作家吧。”

(晚上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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