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驭蛇

大泽田氏真是一个出疯子的地方,姜望心想。

从田常、田和两个人的口中,可以拼凑出田安平一个疯狂又冷酷的侧面。那个传言中的绝世天骄和疯子,在旁人的言语和感受中,渐渐有了更具体的形象。

这让姜望对田安平在近海群岛的布局,又有了更多好奇。这个疯狂的天骄,与庆嬉有合作,在海外有布局……到底想要做什么?

但他知道,以田安平的手段,问谁都问不出答案。只能自己寻找,自己发掘。

而发掘答案的结果,很可能并不美妙。

田安平可不会在乎,他是不是齐国四品青牌,身上有没有爵位。

“你们田家对近海群岛的了解,够深入吗?”姜望问。

“要看是哪一方面。”田和说。

“不错。”姜望满意地点点头:“看来跟着田常一起,你也获得了更高的地位。”

田和说:“比你想象的还要缥缈。”

看来他对现状很不满意,也并不愿意一直依附田常。

但关于这一点,也有可能是他故意表现出来的。

姜望现在不想与这样城府极深的人来回猜度,他没有太多的精力可以分心,所以直接提出自己的需求:“你了解碧珠婆婆吗?”

“是钓海楼的实务长老。在十二个实务长老中,排名大约在第八到第十之间。”田和张口便来,显然的确掌握了田家在近海群岛的诸多情报,并且认真消化过:“她在背后支持五仙门,同时本人属于钓海楼第四长老辜怀信这一系。”

钓海楼的二十四位实权长老,通常被外界分为四名上位长老、八名中位长老、十二名下位长老。

但作为高高在上的钓海楼长老,他们自己内部肯定不是这样称呼。而是称为靖海长老、护宗长老、实务长老。

从这个职务名称也可以看得出来,在钓海楼的价值体系里,靖海为第一要务。其次才是宗门传承,最后才是宗门实务。至少在明面上是如此。

田和说的这些消息,姜望都知道,但都是通过姜无忧的情报知晓的。由此可见,田家对钓海楼的了解,是要超过重玄家的。因为他们本就在海上投入了比重玄家更多的力量和时间。

钓海楼四位靖海长老都是洞真修为,碧珠婆婆背倚真人辜怀信,无怪乎底气十足。

“那海宗明呢?”姜望问。

“是已经死去的钓海楼实务长老。原本在实务长老里,排名在第十到第十二之间。”田和继续不假思索地说道:“他应该是第二长老秦贞一系的人。”

不同于靖海长老次序严谨。

护宗长老与实务长老并没有具体排名,基本各管一摊事情,宗内地位至少在名义上不分先后。田和所说的这份排名,只是田家综合各方实力与影响力所作出的判断,并不算十分准确。所以排名略有浮动空间。

唯独靖海长老是有明确的排名的,排名决定了他们在宗门内权力的大小。在意外发生的时候,也基本决定了他们接掌宗门的次序。

当然所有的长老,都要服从钓海楼主的领导。唯有钓海楼之主,才是这广袤近海群岛上的最高权力者。

姜望又道:“你不妨再跟我说说海京平。”

“其人是钓海楼护宗长老,在八名护宗长老里,排名稳居前三。行事低调,但是个厉害角色。”

“他是哪一系的人?”

田和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到海京平那个位置,已经不必依附任何人。他跟谁有合作,又跟谁面和心不和,往往都只有他最亲近的人知道。我们外人是很难察知的。”

田常是很早以前就在海上讨生活,田和却是这次才作为田常公子的亲信,跟着出海。

哪怕是有田常的帮助,哪怕田家的情报对他完全开放,他对这些情报消息的了解,也实在是太深入了些。足见耗用了多少工夫。

只要他愿意,仅这种踏实的态度,就足以让他在任何地方、任何时候脱颖而出。

姜望很难理解,他为什么要那么低调内敛,隐忍成长。

是田家没有人才出头的机会吗?这怎么可能呢?

压制天才,是枫林城方家那样的小门小户,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因为他们资源紧缺,给了这个,必然就要短了那个,有些时候其实没有选择。

但任何一个顶级名门,都不会做压制天才的蠢事。

田常是因为谋害了家老,掠夺了名刀潮信,所以低调隐忍,不敢出风头,就怕暴露恶行。那么田和,又是因为什么原因?他背后有什么故事?

姜望心中猜疑着,面上只问道:“那你了解杨柳吗?”

田和直接摇头:“田家的情报里没有这个人。”

“帮我去查查看。”姜望毫不见外地说。

“没有问题。但是你如果要针对这个人做点什么事情,就会很容易暴露你跟田常的关系。对你来说,并不划算。田常的价值不止如此。”田和很贴心地提醒道。

姜望只道:“尽管去做就行。”

“可以。”田和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劝不动君主,于是只能从命。“很快给你消息。”

他像来时那样,直接拉开房门离开了。

如果不考虑忠诚因素,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用的下属。

姜望只是要依照碧珠婆婆的嘱咐,跟杨柳打好关系,从而接上海京平那条线,试图让海京平帮忙释放竹碧琼。

他并不会把杨柳怎么样,但他不肯跟田和解释。

因为田和这样的人很可怕,知道得越多,越可怕。

姜望现在能够压制他,也只是因为机缘巧合,知晓了他的秘密罢了。其实对于田常也是如此。

相对来说,他更愿意跟杨柳这种人打交道。尽管他不喜欢杨柳涂脂抹粉的那一套,他也不怎么了解杨柳。

但一个还能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总比城府深不见底的田和好应付。

现在的情况是,他两只手扼住了两条毒蛇的七寸,他可以随时扼杀他们,这是他得以驾驭这两人的倚仗。

但他并不想直接杀死这两条毒蛇,而是想利用他们做事。那么相应的,他也不得不承受,随时会被反噬一口的风险。

所以面对田常与田和,姜望始终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要害保护起来。

他不考验人性,尤其不会考验田常与田和的人性。

(本章完)

第854章 天涯苦

杨柳已经回到了怀岛,但应该不是因为海祭活动将近。

因为回到怀岛的这些天,他每日买醉,并未有参与什么杂务。

姜望很容易就可以推导出来一个结果——杨柳已经在追逐照无颜的过程里出局。

按照田和给的情报,杨柳好美服、喜美酒,热衷于打扮自己。以修行而论,他算得上是海京平一众弟子里面最出色的一个,与海京平的感情也很好。

碧珠婆婆让姜望想办法跟海京平搭上线,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之前在小月牙岛姜望的确和杨柳相处融洽的话。

而实际上因为许象乾的关系,杨柳能给姜望好脸色才怪。

不过姜望已经做足了热脸贴冷屁股的打算,如能真的救下竹碧琼,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在月牙岛,资深酒客最常去的地方,应该是青鳌礁,因为一块巨大的鳌状青石而得名。

而清平乐,是青鳌礁最好的酒楼。

在来清平乐之前,姜望用三百颗道元石,买了一坛天涯苦。这酒不一般,据说是钓海楼祖师钓龙客当年最爱喝的酒,每年只出十坛。

姜望还是请托碧珠婆婆才能买到,他完全可以走别的门路,但这个请托本身也是向碧珠婆婆报备进程。

自带酒水上酒楼,通常不会受到欢迎,但只要银子给得到位,也就不成问题。

左手半抱着酒坛,姜望不请自入,闯进了杨柳包下的雅间。

彼时其人正临窗独饮,神情落寞。骤听得动静,眉头一拧,便要发作。

见得是姜望,怒气压下来一些,但语气仍是不好:“不问而取是为偷,不请而入是为贼。君知否?”

姜望一听这话,便知自己主要还是被许象乾迁怒,不然杨柳何必如此文绉绉。摆明了针对读书人嘛。

但读书人的朋友未必能沾上书香,无赖的朋友却难免染到无赖。

姜望不但不恼,反倒一笑:“柳兄不要这个样子,我登门是为拜访,一不偷,二不抢,怎能是贼?别忘了,在三味庄,我还请你吃过海鲜呢!”

这话也真亏他好意思说。当时若非杨柳死缠烂打,掏钱包场,如何能够入席。

不过他当时死缠烂打求着入席,现在也没有办法拒绝姜望落座。

只神情郁郁,闷声道:“我姓杨。”

“杨柳兄你误会了。”姜望赶紧找补:“我叫你柳兄呢,是有意称名,以表亲热。就像我叫许象乾为象乾兄一样。”

“你还敢提许象乾!”杨柳一拍桌子,怒道:“你是来羞辱我的,是吗?追到怀岛来羞辱我?”

“误会了,误会了。”姜望几步走到桌前,诚恳的说道:“柳……杨柳兄,我离开小月牙岛的时间有些早,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杨柳大概也觉得,自己冲姜望发火,实在有失风度,悻悻地往椅子上一靠,嘴硬道:“没什么!”

姜望顺势就在他旁边坐下了,一副老朋友的样子,很是关心地道:“这话我或许不该问,不过,唉。你跟照姑娘如何了?”

“也没有如何。”杨柳眼睛看向窗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平静:“她说不希望我再跟着她,希望我有自己的生活。”

说完他还冷笑了一声,大概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毫不在意、不屑一顾。

但分明眼睛都泛泪光了。

姜望在心中轻叹。

这个年轻人还是太要脸,像这种话对许象乾就没有什么说服力。

许象乾只会回一些诸如“我的生活就是你”、“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跟着我们的缘分”之类恶心人的话。绝不会像杨柳这样认输离场,独自黯然神伤。

“唉,这真是可惜。”姜望一脸诚恳:“我说句老实话,我看你跟照姑娘非常般配。”

“跟许象乾比呢?”杨柳闷声问。

“许象乾怎么能跟你比?”姜望掷地有声,就差指天发誓了:“你强太多了!”

“真的?”杨柳转回头来,盯着他:“我强在哪里?”

“呃……”姜望没想到他如此实诚,愣了愣才道:“你头发比他多!”

杨柳明显的更加失落了,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心情再与姜望应付:“如果你是来嘲讽我的,就大可不必。我与许象乾之前是有些矛盾,但也都是为了心上之人,各使手段而已。现在许象乾已经赢了,你们何苦还要如此呢?”

他这次看来是真的伤透了心。一点争强好胜的心气都没了。

照无颜并不是一个让人一眼惊艳的女人,但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抛开其余不说,杨柳、许象乾都算得上是一时才俊,可全都为她神魂颠倒。

“其实,说许象乾赢了,也未必。照姑娘并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她有很清晰的目标,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看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在照无颜默默观察姜望的同时,姜望又怎会没有认真观察这个令许象乾痴迷的女人呢?

他这次说的,其实是实话。

“许象乾现在,最多也就是不被讨厌罢了。”

姜望的这番分析,不管对错如何。至少看起来很成熟老道,颇具洞见。

但杨柳很显然并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脸都皱了起来:“所以我已经被讨厌了是吗?”

甚至声音里都隐约带了一丝哭腔。

要是他当场哭出来……

这太可怕了。

姜望赶紧将那坛天涯苦移来,一掌拍开封泥。

带着淡淡苦涩的酒气,就这样绕在鼻端,余韵不歇。

“来!杨兄,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必再说。我们尝尝这好酒!正所谓,一醉解千愁!”

清澈的酒液倒满了两只瓷碗,此时的姜望,显得豪迈又亲切。

杨柳也不想被看笑话,当即抹去心事,与姜望连干三碗。

天涯苦的味道,在淡淡的苦涩中,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哀愁。不知道为什么,酒劲直往心底里钻。

越是咂摸,越觉苦涩,可又越想咂摸。

姜望忽然理解了,这酒为何名为“天涯苦”。真的是苦在漂泊羁旅,苦在孤身天涯。这酒,本身即有情绪。

他消化着心里突来的淡淡情绪,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把话题转移到海京平身上去。

但旁边的杨柳,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修行者并不容易喝醉,但他这几天本就一心求醉,这天涯苦又的确不凡。

年少的心为情感所惑,心中有万般的委屈,一下子瓦解了心防。

“我真的很喜欢,喜欢她。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她为什么,为什么对我那么冷酷?”

“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为了她,为了她……我不知道跟谁说,他们都笑我!都偷偷地笑我……”

“这值得笑话吗?这很尴尬吧?我自己!也觉得……”

“姜兄弟,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就像这酒的滋味一样,好苦……”

“姜兄啊,我这里,我这里!”

他捶着自己的心口,捶得砰砰作响:“好难受!”

一个超凡修士因为感情上的挫折而崩溃大哭,这一幕似乎很是荒谬。

但姜望不觉荒谬。

未处其间不觉苦,隔岸观火只称奇。

旁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的小小挫折,对感情中的亲历者来说,很可能就是天崩地裂、世界末日。

这与那个人有多强大无关,只取决于所投入的情感。

有的人于感情是蜻蜓点水,有的人就真的会倾心倾意。

再强大的超凡修士,本质上也只是“人”而已。

活生生的,会爱会恨、会哭会笑的人。

……

……

(有件事情忘记说了,姜望的角色升了四星。起点给做了一个专属礼物,长相思。感谢大家对小望的爱护,比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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