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能饮一杯无

唐晚妆家中。

抱琴守在客舍之外,羞红了脸。

什么事嘛,带男人回来洗澡,自己一溜烟跑了,结果是可怜的抱琴在这伺候。

还好他一脸嫌弃,赶猪似的把抱琴赶出来了,否则难道要在里面伺候沐浴?

不对,你个臭狗熊凭什么嫌弃抱琴?那时候的琴弦还没让你赔呢!

唐晚妆出现在面前:“你站在这干嘛?”

抱琴嗫嚅:“不是小姐让我伺候的吗?”

唐晚妆捏着脑袋没好气道:“让伱安排给人打水,打完该干嘛干嘛去,你在想什么呐?这都快一个时辰了,你当他是腌菜呢泡那么久?”

抱琴:“……我就可以泡那么久。”

“你不就是颗腌菜!”唐晚妆看了房门一眼,有些期待地压低声音:“你一直站外面,有没有听见里面有琴声?”

“没有。”抱琴教育道:“小姐,那就是个臭狗熊。”

唐晚妆帮他解释:“这都丑时了,没人这时候弹琴的。”

抱琴斜睨着她不说话。

唐晚妆干咳两声,轻轻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赵长河的声音:“请进。”

唐晚妆推门而入,一眼看见的是赵长河披衣坐在窗前提笔写东西。

窗外雨声,桌上青灯。

男人披衣提笔,夜间伏案。

唐晚妆心中不自觉地跳了一下,总觉得这场面仿佛是自己梦中所见,比此前预设的他在弹琴还要触动心弦。

只可惜不是送上一碗热汤,而是来问他什么时候走。

“你在写什么?”她慢慢踱了上去,悄悄探头看。

却是一本秘籍。

“之前和思思的协议,我这边要长期供给剑皇秘籍给她的,上次那套内容并不多,还只是秘藏级就无以为继了,感觉她们未必够用,该给新的了。”赵长河边写边说:“终究是约定……平日里行色匆匆没机会写就算了,到了你这里看着有纸笔就想起来了。”

唐晚妆下意识脱口而出:“因为是思思吧,换了个男的呢?”

赵长河奇怪地转头看了她一眼:“当初与韩无病之约,我披荆斩棘千里奔赴,他可不是女的。男儿之诺,与此何干?”

唐晚妆意识到自己失态,借着低头看字遮掩情绪:“就那么一说。嗯……你这套难道突破了秘藏级?”

“没有,就是另外整了一套。除了高端也需要数量嘛,她们毕竟一个族群。”

“嗯……”见他被扯开话题没追着说男女事,唐晚妆吁了口气。

赵长河哪有心思多说,赶稿呢,准备走人了,拖到天亮就不好了。

唐晚妆静静站在旁边看着,如同当时姑苏,习惯性伸手替他磨墨。

灯火摇曳,雨中的屋子却越发安静。

他的字越来越好看了,虽没刻意习练,那草莽张狂的锋锐越发收敛,厚重堂皇越发凸显,可字里行间细细看去,却是锋芒隐藏,随时破纸而出一般。

字如其人,他现在就是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抱琴的声音:“小姐,杨耀武他们刚才来报,说是都准备好了,起码有十八个赵长河整装待发。赵公子的马也在后院,随时可走。”

静谧的夜色骤然惊破,赵长河停下笔,唐晚妆回过神。

两人对视一眼,都是微微一笑。

“好了。”赵长河递过稿子:“我该告辞了。”

唐晚妆心中微有遗憾,低声道:“下一次别这么冒失,归根结底,不是时候。”

“嗯。如果我有你的实力,京师都要被我搅翻了,各种顾忌真烦。”赵长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忽地一笑:“此来京师,一晚上奔走几个地方,乱七八糟的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最终发现还是在你身边最轻松,什么都不用想。”

唐晚妆撇撇嘴:“你不是还在满脑子秘籍么?”

“相比其他,已经与休闲无异了。”赵长河提起倚在桌边的刀:“不过其实我不是太想这样。”

唐晚妆愣了愣:“嗯?”

赵长河转身出门:“下一次希望的是,有我在,让你什么都不用想。”

唐晚妆定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相送,也没有说话。

他一直都身体力行地在这么做,为了有的人少咳几声。

…………

仿佛天意一般,当赵长河策马离开唐晚妆家中,原本如注的暴雨就忽然停了,只有毛毛微雨,仿佛相送。

同一时间,马蹄声大起,十八个“赵长河”四散而出,十八匹乍看差不多的马,十八柄乍看差不多的刀,几乎不分先后地出了京师四门,又分散各个方向而去。

唐晚妆忍着没有登高目送,她怕自己的目光反倒暴露了真实的赵长河。

皇甫情饶有兴致地站在高处,目光扫过四散的“赵长河”,仿佛在考验自己能不能认出哪一个。

最终落点凝注在往南而出的那道身影,还挺好认的。其实一时半会去哪找那么多踏雪乌骓,大部分马蹄是被涂白的,人脸也不可能全伪装得跟赵长河一模一样,只不过突兀乍看分不出,难不倒她早有准备的。

这厮还故意往南走,其实去雁门走西门北门都可以,往南要绕一大圈,皇甫情都习惯这厮乱绕了。

目送身影远去,皇甫情微微叹了口气。

这次让他赴京,整个形势完全偏离预计。原本打算的是他悄然而入,除了自己谁都不知道,等自己安排了宫中事宜、又去弟弟面前晃一圈,再拉着他重新离京,共赴草原。

结果被人在城门口喊破,惊起风云。他藏不了,也不想藏,于是去哪都像赶场,急匆匆的做不了任何事情。如此趁夜离京,自己反而不便再跟,才刚刚回来,一大堆事没做完,宫中潜藏不能浪费。

明知他的选择是对的,不让自己再跟也是对的,皇甫情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拐他赴京,拐错了,不该这么早来。或许戴上猪脸之后如同少女般的剑湖烟雨嬉笑打闹,一路北行的轻松恣意,再也不会有了。

身影离城,再也看不见。皇甫情摸出猪脸面具,纤手微微用力,似是想捏碎。

可是手终究僵在那里,半晌又收回了怀里。

左右亲信低声道:“贵妃,草原来信。”

“嗯?”

“玄武尊者说,知道了。若他赴草原,尊者会接洽。”

“那就行。”皇甫情伸出纤手接着毛毛细雨,忽地低声道:“他还不够强……张扬是他气魄如此,内里实则虚弱,接不住暴雨。不知当他突破玄关,进窥秘藏,再赴京师之日,风雨如何?”

赵长河在细雨之中抵达京师南郊十里。

天色已微亮,十里有亭,亭边有驿,驿外早点铺,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喝粥吃馒头。

赵长河便下了马,准备吃点早餐再走。

刚走进早点铺,一个清癯的老者就吸引了他的目光。

他在喝酒……这一大早的,别人喝粥他喝酒,一口酒一粒花生米,美滋滋的样子。

他的衣袍锦绣,气质儒雅,看上去像是一位文人大官……可一位大官却没有随从,独身一人自斟自饮。

赵长河的凝视似是让对方有所感应,老者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小兄弟这酒葫芦不错……看来是同好者。值此清秋时节,暴雨初歇,长亭微晓,能饮一杯无?”

(本章完)

第251章 我对你特别好

赵长河很难判断这是不是一般的偶遇……如果不是,是专门在这等自己的话,就有点逆天了。

十八长河四散而去,在此之前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走哪个门,完全随机挑的,这人能预判?还是跟在身后,后发先至,比踏雪乌骓还快了这么多?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赵长河索性当个普通偶遇来看待,爽快地坐到老者对面:“虽然我也喜欢喝两口,但是老丈,早上空腹喝酒不好的。”

“谁说是空腹了,这不还有花生米么?”老者把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一点:“吃点?”

赵长河冲伙计打了个响指:“来几个馒头。”

很快热气蒸腾的馒头端了上来,赵长河也往老者面前推了推:“垫垫肚子。”

说着自己也不客气,抓了一个馒头几口就吃了个干净,这才悠悠地倒了杯酒,权当饮料下馒头。

老者也拿了个馒头慢慢吃着,看赵长河狼吞虎咽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扰,眼里颇有笑意。

直到看他吃完一个,才开口道:“胃口不错。人雄壮,刀也雄壮。”

赵长河啃着第二个馒头,抬头看了他一眼:“老丈认得这把刀?”

“这么与众不同的刀,何须见过,谁也会多看两眼吧。”

“老丈是个大官?”

“算吧。”老者抿着酒,反问道:“不像?”

“是不太像,起码我没见过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的大官。”

“那么小兄弟觉得这种官怎么样?”

赵长河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才慢慢道:“官好不好,从这种地方看不出来的。”

“那要怎样才看得出来?”

赵长河伸手一指驿站边上,一名乞丐蜷缩在墙角,还在睡觉:“这是京师,天子脚下,老丈觉不觉得很刺眼?”

老者道:“既然刺眼,杀了怎么样?”

赵长河目光转厉,老者若无其事,继续自斟自饮。

赵长河却忽然笑了起来:“我觉得胡人更刺眼,老丈杀一杀?”

老者再度露出了笑意:“确实,也可杀。”

“我若看老丈不顺眼呢?老丈自己抹一抹脖子?”

“那就请小兄弟自己来杀。”

“无人无我,无不可杀者?”

“只不过拳头就是道理。比如你要让世上没有乞丐,首先你要让别人听你的办法,如果伱只能问别人,那只能得到别人的办法。你再不同意也没有用,因为你管不着。”

赵长河微微颔首:“不错。”

“小兄弟离京,打算去哪里?”

“雁门。”

“京中才可以解决乞丐。”

“雁门才可以解决胡人。”

“是么?”老者笑道:“正如杀了乞丐,不能让乞丐消失。杀了胡人,也不能让胡患消失。解决胡人的根子,那还是京中,而非雁门。”

赵长河沉默片刻,慢慢道:“如你所言,京中我不同意也没用,我管不着。”

“你本来是不是想管一管?”

赵长河眯着眼睛盯着他,口中无意识地一口一口啃着馒头,仿佛要让自己尽快吃饱,有力气应对变故似的。

老者哑然失笑,忽地转了个话题:“小兄弟昨天傍晚张家酒楼,喝一碗酒揍一个人,酒坛尽时,人皆噤声,不亦快哉。何以天尚未明,匆匆而去?似是有意未尽,诚为可惜。恰好偶遇,能否问问缘由?”

赵长河谨慎道:“不过进京玩玩,觉得没事干了就走了,有什么值得流连?”

老者笑道:“如此虎头蛇尾,难道不是有事情未完成,抱憾而去?”

赵长河索性问:“老丈在这里等我,就是为了助我完成这个未尽之事?”

“你可以这么认为。”

赵长河把馒头咽了下去,差点没哽死。

自己的未尽之事是什么?

是亲眼见一见夏龙渊。

唐晚妆和皇甫情都看得出来,自己在酒楼闹大就是打算引起夏龙渊注意并召见的……自己无论如何也是夏龙渊的六合神功与龙雀传承者,夏龙渊不可能不知道,他既然放任,那就不是不能交流。

大概率自己和夏迟迟的事情夏龙渊从头到尾心中都明镜一般……来都来了,赵长河觉得不如直接一见,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结果去赌坊探个情报被吓到了……夏龙渊如果会杀儿子,那精神状态不知道是不是有点问题,此去交流后果难料。再结合皇甫情的信息,真夏龙渊也不是自己能见到的,大概率见到的是假货,毫无价值,假货说不定更想杀自己。

唐晚妆都知道,担心的是陛下。

情况与之前的预计不符,还是走为上。所以此行虎头蛇尾,灰溜溜的趁夜跑路,想面见夏龙渊的想法彻底收了。

结果眼前这个人说,是来助你完成未尽之事的。

你妈的!

不要告诉我这是夏龙渊!

不但是夏龙渊,而且是真货!至少至少,也是真货派来交流的。

但赵长河觉得派人的意义很小了。要找比唐晚妆更忠诚的臣属都不那么容易,她就是最好的传声筒,没有必要再派别人。既然会来相见,那多半就是本人。

赵长河此前就算预估过无数这个老者的身份,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这种状况下遇到夏龙渊,还跟个路边老头一样笑眯眯的坐在这里聊天。完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整个人都懵了。

如果这货要杀自己,直接洗洗睡吧。

抱着最后一点侥幸,赵长河小心地试探:“说了这么多,还不知道老丈高姓大名。”

老者似笑非笑:“你觉得是谁,那就是谁。”

妈的。

赵长河索性道:“你这样的牛人,有话直接说就是了,为什么要装什么大官老者,试试探探,有意义么?平白降低格调。”

“有。”夏龙渊淡淡道:“有很多很多年,没有人并不因为我是谁,只当一个老人,劝我不要清早喝酒,要垫垫肚子,并且买馒头给我吃。”

赵长河:“你们高手就是爱这样试人的?”

夏龙渊:“……”

“但我并不觉得,你这样的人会因为这点事对人另眼相看。在你眼中,这应该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任何人在你的视角里都是以强弱利弊来量化的。”

“这是你眼中的夏龙渊?”

“不是么?当我说那乞丐刺眼时,你的反应是杀了。”

夏龙渊想了一阵子,忽然笑道:“也许你是对的。至少我不会单纯因为这么一个善意的馒头,而不杀你。”

“所以你不杀我,还因为什么?儿子吗?”

“你难道不觉得,我对你特别好?”

“?”

“你看,我知道你此去抱憾,特意来满足一下你入京所求,让你此行圆满,不让你白跑一趟。你说对你好不好?”

赵长河无语道:“这么说,确实。”

夏龙渊悠然抿酒,继续道:“我的功法,我的女儿,我最忠实的臣子,以及我名义上的贵妃,你看,都是你的。我找过你的麻烦么?我对你不好的话,这个世界上谁对你好?瞎子?”

赵长河:“……”

这夏龙渊和想象中的真不太一样……当然那是因为大家话题还没深入,大佬还在逗人玩。

但不管怎么逗人玩,赵长河终于遇上了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能用这么随意的态度,和他交流瞎子的人。

原本以为这次来京来错了,毫无意义,狼狈离去。

却不料真正的意义等在这里。

“你早就该来了。一帮小娃娃,妄自揣测,自我惊吓,惹人发笑。谁耐烦和一群小蚂蚁算计,自以为是。”

“……”

夏龙渊喝尽杯中酒,起身道:“秋日正好,朝阳看得人心情愉悦。陪为父走走?”

赵长河:“”

长河飘零半生……

不是,刚刚你还在说女儿,说明你什么都知道。怎么转个头你就直接以爹自居了!

天下第一的武力暂时看不见,天下第一的跳跃性倒是真跟不上。赵长河深深吸了口气,大步追了上去:“我没认过,别乱自称。”

“岳父不是父?你有本事别叫。”

“……”天下第一就是天下第一,区区一句话,直接绝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