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报功

此时此刻,天上下起了大雪,雪花犹如鹅毛一般飘散而下,让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一座宛如冰封的雄关,却是显露出了轮廓,这雄关横在一片苍茫的群山峻岭之间,宛如卧龙龙首,格外的巍峨。

在这雄关之外,一个脚步蹒跚,背着巨大包袱的人,显得格外的渺小。

犹如蝼蚁一般,此人边走,边疲累地喘着粗气。

他身上已被飘雪覆盖了,即便是裸露出来的衣物,也早已是污浊不堪,宛如一块沾满了泥的拖布。

他迎着冰刺般的寒风,艰难地在雪中行走,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足印。

只见那眉眼,似乎已经冻得僵硬,只有口里还呵着白气。

身后的包袱下头,居然结成了几个冰凌,他走一步,冰凌就颤一颤,可他依旧咬着牙关,艰难地负重而行。

终于,他的眼白一收,几乎没有神采的瞳孔猛地朝上一抬。

他看到了雄关,这一刻……

他哭了。

终于……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背在身后的包袱一抖,铿锵落地,无数的锅碗瓢盆,以及窝头、咬了一半的蒸饼,统统散落在了雪地里。

他是刘瑾。

那个匆匆跑出了锦州城,却寻觅不到欧阳志的刘瑾,那个一路追了十几里,又不甘心回锦州,原以为欧阳志理应就在前方,所以咬着牙继续狂追的刘瑾。

那个跑了数十里之后,才发现自己极可能走错了方向,却不得不继续前行的刘瑾。

那个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处驿站,终于松了口气,冲进了驿站里,自报了身份,结果却发现自己的票牌在欧阳志队伍里的刘瑾。

那个被驿站里的差役打了出去,流落在荒野,一定要回到关内的刘瑾。

那个在沿途偷人食物、衣物,结果被庄户拿着耙子带着看门恶犬追了几里路,却嗖的一下跑得飞快,甩掉了庄户和恶犬的刘瑾。

那个一路乞丐,拿着锅碗,蓬头垢面,曾在街市上哭嚎着说行行好吧的刘瑾。

那个因吃了霸王餐,而被揍得头破血流,最后在客栈里,在刺骨的天气里刷了几天盘子的刘瑾。

那个依旧不改初衷,牢记使命,依然南下,拒绝了一个好心老妇收留的刘瑾。

他……要活着。

要回去。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的父亲要请人切了自己的部位送宫里,他心里竟开始没有了怨恨。

他抬着头,看着这屹立在白茫茫天地间的雄关,感到说不出的亲切,过了这道关,便是两个世界,一面天堂,一面地狱。

可此刻,他依旧还是想哭……于是无声的在雪地里呜咽。

咱……刘瑾……回来了!

然后,他收了泪,起来,佝偻着身子,将地上的窝头、破碗、瓷碟、铁锅、还有半个馒头,统统的捡了起来,包袱熟稔的一卷,又背在了身上。蓬头垢面的他,努力的用手抹了抹头,于是露出了一张满是锅灰的脸。

他昂着首,目光透着坚定,而后一瘸一拐的,继续朝着山海关阔步而去。

这漫天的风雪之下,那苍茫一片犹如山水画留白一般的雪地里,重新又出现了一道新的足印,足印缓缓的延伸至远方,最终,鹅毛的雪花又掩盖了一切的足迹。

……………………

东缉事厂,一个短装打扮的人匆匆的进去,片刻之后,一个东厂的档头便匆匆出来,飞马至午门,早有一个宦官在此翘首等待。

那档头在门洞里与宦官耳语了几句,宦官会意,飞快的朝着宫中的深处狂奔而去。

整个东厂,犹如一个老旧的机械,可一旦开动,却疯狂的开始运转起来。

老祖宗虽没有挨骂,可据说,当着陛下的面,连续几个不知,让老祖宗气闷得几宿没睡好。

寻常人若是生气,至多也不过是回家打一打婆娘罢了。

可老祖宗若是气得寝食难安,儿孙们则是战战兢兢,他们知道,再不卖气力,会死人的,死的不是别人,是自己。

“干爹……”小宦官已气喘吁吁的跪在了司礼监的值房。

此时,萧敬正靠在椅上,脸色铁青,一双眼睛浮显着怒气,数个宦官则弓着身子,大气不敢出的拥蹙着萧敬。

地上,散落的乃是几封内阁送来的拟票,按规矩,内阁拟票,司礼监批红,当然,中途还有一个程序,还有皇帝陛下朱批,可天下的事,多如牛毛,并非是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需皇帝亲自处置,因而,这些事就落在了司礼监的头上。

倘若皇帝懒惰,可能连大事都不肯理了,统统都推给司礼监决定,那么势必司礼监将权势滔天,因为天下的事务,俱都掌握在他们的手里。

可若是皇帝勤政,司礼监能做的,也不过是协助皇帝,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

天下的事,无论大小,只要送进了宫里来的,哪怕只是微不足道,在满朝君臣们眼里不过是举手之劳,可只要到了宫外,事实上,就是关系着数千数万人的大事,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荣辱。

现在,萧敬发了脾气,他恶狠狠地瞪着司礼监的一个大太监,怒斥道:“狗一样的东西,留你有何用?早就说了,陛下批红的奏疏也需核验一遍,你没有眼睛吗?如此至关重要的批红,你眼皮子都不抬,就发出去了?”

大太监诚惶诚恐地跪下,泪水涟涟地道:“奴婢万死。”

而这个刚自午门来的小宦官,正正是救了他。

这几日,萧公公的脾气不好啊,这也是人所共知了。

小宦官趴在地上道:“干爹,土豆……查到了。”

一下子的,萧敬打了个激灵,再没心思去管顾那大太监了,只朝人使了个眼色。

众宦官会意,连忙收拾了地上散落的票拟,纷纷退了出去。

司礼监里,只留下了萧敬和小宦官。

萧敬心里压抑着激动,显出风淡云轻的样子,慢吞吞地端起了茶盏,揭开茶盖子,吹了吹茶盏中的茶沫儿,才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说吧。”

这小宦官便如实道:“这土豆,乃太子、新建伯、丰城伯所种植,据说已经熟了,可以吃,也可以当口粮……”

“可以当口粮?”萧敬惊讶地道,努力摆出来的淡然终于绷不住了。

他突然意识到,为何……陛下会提到土豆了。

若是寻常的东西,陛下自是不会在意的,即便是南方送来的龙眼以及其他稀罕的东西,陛下尝过后,至多也只是说好吃而已,有时甚至会说,若只是因口舌之YU,而千里送来此等东西,实是糟践,因而杜绝了龙眼等物的上贡。

可口粮就不一样了。

萧敬可清楚的记得,当初红薯出现的时候,引发了朝廷何等的震动。

而陛下,又为此开心了多久。

他眯着眼,眼眸里闪过了一道光。

渐渐的……他开始有了一丁点头绪了:“和红薯一样?”

小宦官道:“比红薯好,据说……红薯还不能完全取代口粮,在西山那儿,有人传闻,说是红薯可以作为辅粮,若是遇到了灾年,也确实可以活人无数,可真正要将稻米和麦子取而代之,却是不易。”

萧敬却是感慨道:“既便如此,也足以震惊天下了。”

小宦官则是道:“而这土豆,就完全不同了,它可以彻底替代主粮……”

呼……

萧敬猛地眼眸一张,口里却是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还有呢?”

小宦官想了想道:“还有……据说口味很好,太子殿下曾亲自尝过,他说……”

萧敬已站了起来,背着手,来回踱步:“赶紧说。”

小宦官道:“殿下他说……真香!”

“真香!”萧敬抬头,看着房梁,他有些震惊了:“这方继藩,还真是活该他深得陛下的宠幸了,说起来,连咱都开始喜欢他了,人家都在捯饬做文章,练弓马,他则是反其道而行……土豆……这名儿不好,该叫神仙果才好,可见此人,是何等的恶俗,这没在内书房里读过书的人哪……呵呵……”

萧敬得唇边勾起了一丝冷笑,甚是嫌弃方继藩的粗鄙。

萧敬这一生最自豪的两件事,其中一件,就是在内书房里读过书,皇帝们想偷懒,可太监们不识字,怎么让他们协助皇帝处理那浩瀚如山的奏疏呢?于是有人想了办法,那就是设内书房。

负责内书房教书的乃是翰林,教授太监们读书,当然,也不是什么太监都有机会去的,往往会精挑细选,而这些读过书的太监,便如同读书人中的进士一般,将来前途远大。

萧敬也是读过书的人,学问还不错,毕竟他的老师,也是一等一的翰林学士,于是多多少少也要鄙视那些粗俗的人一番,说难听一些,你没文化,咱就是歧视你。

可转念一想,一下子的,他脸又像是吃了苍蝇一般,方继藩……会没文化吗?没文化,怎么教出来这么多能干的弟子?

咋……就处处都不如人呢?

……………………

写到刘瑾的时候,老虎觉得自己抑郁了,心情很复杂,可能代入太深了,每天写这么多字,整个人都沉浸在书里,说实话,情绪变化很大,有时暴躁,有时伤感,老虎突然想到,自己和刘瑾,除了老虎比他多了一样东西之外,都是苦命的娃啊,快……快来支持一下,拜托,月票呢。

(本章完)

第300章 扬眉吐气

萧敬每每想到方继藩,心情都比较复杂!

方继藩给他的阴影,实在不少啊!

这小宦官仰着脸看着萧敬,看到了萧敬显露出的几分愁闷之色,脸上露出了点犹豫,却还是继续道:“东厂的番子还打探到,今儿正是收获土豆的日子,太子和新建伯等人要选择吉时开始收土豆……”

“噢。”萧敬抬头,终于从方才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其实宦官们都迷信,对这农历最是看重,今天不能做这个,明日不能做这个,规规矩矩的,他们深信世上有神佛,只有信了,下辈子才能投胎,这投了胎,下辈子才能做完整的男人。

因而萧敬只略一想,吉时,不就是两个时辰之后吗?

萧敬顿了顿,又陷入了深思,东厂已经几次令陛下失望了,这一次,陛下已经问起了这事,现在有了结果,得赶紧回报,只有如此,方能显出东缉事厂并非无能。

此时,可不是计较个人恩怨的时候了。

心里想定了,萧敬便立即道:“来人。”

一干宦官早在外头候着了,一听萧敬的声音,连忙进来。

萧敬问道:“陛下现在何处?”

一个宦官道:“这个时候,该是在暖阁召见几个大臣。”

萧敬倒是迟疑了起来,是不是该……待会儿再奏报呢?

不成!不能耽搁了,早去禀告,哪怕是一个时辰,自己在陛下的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否则,再次错过了机会,东厂的脸面,可就彻底的丢光了。

萧敬当机立断道:“去暖阁!”

…………………………

天气很冷了,但是暖阁里却是跟外间不同的。

此时,弘治皇帝穿的并不是很厚实,他正安静地坐在暖阁的御案跟前。

这两天,其实他的身子染了一些风寒,老是咳嗽,不过对此,他似乎并不在意,只命人熬了点驱寒的汤水,喝了之后,觉得好了一些,他脑海里至今回忆的,还是欧阳志的话——辽东军民,太苦了。

是啊,辽东军民太苦了,而那在西山的矿工,又何尝不苦呢?因此来推论,天下的百姓,哪一个不苦呢?

想到此,弘治皇帝便没来由的,有一阵忧虑。

他看着刘健,看着谢迁,看着李东阳,看着马文升,还有召来的翰林侍读学士沈文。

沈文是来汇报关于诏书撰写情况的。

陛下要下敕命,宣扬欧阳志的事迹,可怎么把握,这位待诏房的侍读学士,却有点犯了难。

可到了这里,陛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

偶尔听到陛下轻微的咳嗽,这倒令沈文心里颇有几分担心。

就在这出奇的安静中,弘治皇帝突然道:“诸卿家,三皇五帝时,是什么样子呢?”

众人一愣。

万万想不到,陛下竟有此雅兴。

沈文一听到三皇五帝,便顿时提起了精神,眉飞色舞地道:“那是大治之事,圣君教化万民,因而天下人俱都知礼,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真是令人向往啊。”

这几乎是读书人最标准的答案了。

弘治皇帝却话不对题的道:“那时的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吗?”

沈文顿了顿,才道:“陛下,想来……他们一定是可以吃饱的吧,圣君在上,百姓岂会面带饥色?”

弘治皇帝吁了口气,幽幽地道:“看来,朕不是圣君,可能是暴君,否则百姓们怎么会面带饥色呢?百姓………苦不堪言啊。”

“……”沈文没料到,皇帝陛下居然来抬杠。

本来还以为这是理论上的研究,结果陛下一席话,差点没让他噎死。他期期艾艾的,不知该怎么答好了,总不能当真说,陛下确是暴君吧。

弘治皇帝却是笑了笑:“朕还有一事不明白,三皇五帝时,百姓们尚可饱食,何以到了如今,不只人心不古,便连吃饭穿衣也不如古人呢?朕对此有所怀疑,这三皇五帝事,是否以讹传讹。”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怔住了。

任何学说,或者说宗教,最怕的就是有人老是问为什么。

因为天下的学问,终究是有漏洞的,这世上,从来不曾有没有缺憾和漏洞的东西。

因而,一般的学术或是宗教团体,大抵采取的办法就是,你再瞎哔哔,我就弄死你。于是乎,提出问题的人解决了,那么一切就可以自圆其说了。

可如果遇到了一个弄不死的人呢?

比如……这个人乃是陛下。

沈文憋红着脸,不知说啥好了,心里是堵得慌。

只见弘治皇帝怅然道:“三皇五帝,人人都敬仰,可三皇五帝时,何以让百姓们饱食,又如何大治天下,后人们却多是语焉不详,这真是咄咄怪事。”

其实,弘治皇帝并非是抬杠,他反而希望这世上真有三皇五帝的大治之世,因为至少这证明了,大治之世是存在的,既然古人们可以做到,自己就可以朝向那个目标努力。

他最害怕的是,倘若这五帝三皇神圣事,所骗的不过是无涯过客,才是真的令人可叹啊。

众臣们依旧不做声。

好不容易,沈文作为翰林侍读学士,颇有几分沉不住气,道:“圣人说这是存在的,想来一定存在的吧。大治之世若不在,那么这圣人之道又是从何而来呢?陛下,万不可滋生此念啊。”

弘治皇帝反而晒然一笑,道:“可朕又有一个疑问,圣人之道早已传播天下,可为何自孔子作春秋以来,天下从未有过大治之世,有的不过是天下兴亡更替,百姓皆苦……”

“……”

沈文的感觉很糟糕,他甚至不想和弘治皇帝聊天了,换做别人,自己早就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妖言惑众了。可他不敢指着弘治皇帝的鼻子,只好幽怨地看了弘治皇帝一眼,装聋做哑起来。

弘治皇帝却一声叹息,摇头苦笑道:“或许人间便是如此,这才是一切的真相吧!”

正说着,外头有小宦官徐步进来道:“禀陛下,萧公公求见。”

弘治皇帝微微皱眉。

在弘治皇帝看来,萧敬是个很懂事的人,一般情况,他是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自己的,除非……

弘治皇帝轻轻咳嗽一声,便道:“叫进来吧。”

萧敬进来,看了众臣一眼,上前行礼道:“奴婢见过陛下,陛下,您的龙体,好些了吗?”

弘治皇帝淡淡道:“好些了。”

萧敬却是担心地看着一脸病容的弘治皇帝,说起来,弘治皇帝乃是他看着长大的,在外人眼里,自己是皇帝的奴婢,可在自己的心里呢?

萧敬从来没认为过自己是个好人,他也永远不会是一个好人,一个男人,成了不阴不阳的怪物,怎么可以用好坏来区分呢?

可是,无论对任何人,可能在别人眼里,他的面孔或是善,或是恶,是爱争权夺利,又或是阴狠时,可以将人活活打死。可在萧敬内心深处,他和弘治皇帝之间,却是有感情的,这种情感,掩藏着礼法之下,只有在此时,眼见弘治皇帝一脸病容时的样子,萧敬的心……有些疼。

他了解弘治皇帝的性情,自然知道弘治皇帝并不愿自己当着大臣们的面问太多龙体欠佳的事,以免外朝滋生出什么不好的议论来,因而很快的正色起来,转而道:“禀陛下,土豆……奴婢已打听清楚了。”

弘治皇帝顿时正襟危坐,在大臣们不解的目光之中,他肃然地道:“你继续说。”

“这是一种新的作物,乃是太子殿下、新建伯、丰城伯所培育,据说……可以作为主粮,比红薯更佳!”

一下子……

殿中众臣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虽是不露声色的样子,可眼神里,依旧流露出了他们内心的震撼。

主粮……

要知道,其实主粮和粮食是不一样的。

小麦是粮食、黄豆也可以是粮食,稻米更是粮食,可黄豆虽也可以做粮,人却不能一直靠吃黄豆为生。

这红薯,是粮食,但是根据大家的了解,此为辅粮,还远远达不到主粮的程度。

它可以改善无数百姓的生活,也可以在灾年时救活无数人,可真正让人天天以红薯为生,这显然……也不现实。

可现在,萧敬说的,这土豆竟是主粮。

弘治皇帝的脸色更显得慎重起来,眼眸微微眯起,沉声道:“口味如何?”

“太子殿下说,真香!”萧敬显得谨慎,他得拿太子殿下的评价来说事,否则到时候若是难吃,那也是出门左转找太子,毕竟太子是金刚不坏,且不死之身,皇帝只有这么一个血脉,天大的事,也只能一揍了之!

可他……没有这么坚硬的身躯呀,还是谨慎一些为好。

弘治皇帝若有所思,他脸色更加的凝重了:“为何太子和方继藩不曾来报?”

“还没收获呢。”萧敬笑了笑,他看出了陛下对此事的关注,因而徐徐道:“东厂这儿打探到消息时,土豆还未收。”

终于……扬眉吐气了啊。

你看,土豆还没收获,东缉事厂就打探到了,这说明啥?说明东缉事厂,并非只是吃干饭而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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