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赏善大夫

徐志穹带着凭票和契书回了罚恶司。

他先去了赏勋楼,兑换了功勋,而后又去了罚恶司出口。

罚恶司的出口有三扇大门,一通阴司,一通冢宰府,一通赏善司,这是他唯一知道通往赏善司的道路。

这条路,却与通往阴司的道路大不相同,一路红花绿树,满满生机。

走了半个多时辰,道路前方有一座青山,山不算太高,有四五百尺,山间草木旺盛,一条小溪自山腰缓缓而下。

小溪旁边有一座凉亭,凉亭之中,有一白衣男子正在抚琴。

这人戴着面具,显然是赏善司的官员,他琴艺很高,徐志穹是懂音乐的,他经常在勾栏欣赏音乐。

看那人弹得如此专注,徐志穹也不好打扰,且在一旁静静听着。

过了小半个时辰,白衣男终于弹罢一曲,轻叹一声:“好曲,真乃好曲,劳兄台久等了。”

徐志穹俯身施礼:“得闻先生弹奏仙乐,实乃在下之幸。”

白衣人点点头道:“既如此,某家再为兄台弹奏一曲。”

“且慢!”一曲一个小时,徐志穹等不起了,他拿出袁氏的罪业,交给白衣人道,“我是来兑功勋的。”

白衣人看过罪业,点点头道:“同道之中,惩凶除恶者数不胜数,安良赏善者寥寥无几,难得啊,委实难得,某家弹三段小曲,你若听得出来曲牌,我这就带你去换功勋。”

不是吧,来赏善司换功勋,还得考试?

这人一直自称某家,某家是前朝的自称之辞,在曲戏之中也很常见。

这人应该是个曲痴。

徐志穹对曲牌不算陌生,但也不算太熟悉,在勾栏,徐志穹对曲牌没有投入太大精力,大部分曲牌还是在莺歌院里听来的。

秦长茂总来赏善司领功勋,每次也要经过考试吗?看他样子,也不是个懂音乐的。

思索之间,白衣人已经开始弹琴,弹了一半,徐志穹听出了曲牌:“这是《醉太平》。”

白衣人点点头道:“《醉太平》是老曲,听出来也不算本事,听某家再弹一曲。”

刚刚弹了片刻,徐志穹脱口而出道:“这是《翠裙腰》。”

白衣人一笑:“街头巷尾,有谁不知《翠裙腰》,这曲子通俗了些,我再弹一首。”

接下来的一首可大不相同,这是典型的阳春白雪,莺歌院里,武音阁主辛楚跳舞之时,配的就是这类曲子。

这种曲子超出了徐志穹欣赏范围,徐志穹自然记不住曲牌,一段弹罢,白衣人看着徐志穹道:“这次却是听不出来了吧?”

徐志穹点点头:“恕在下耳拙。”

听不出来,就大方承认,没必要跟人家混赖。

白衣人起身道:“可惜啊,可惜,你只听出了两曲。”

考试没通过。

功勋没换来。

算了,没换来就没换来,这次换不来还有下次,反正罪业在自己手里,下次也未必会遇到这个怪人。

徐志穹正要告辞,却见那人起身道:“随某家来。”

徐志穹诧道:“随你作甚去?”

“你不是要兑功勋么?”

“我只听出两曲,也能兑功勋?”

“就算一曲都听不出来,也是能换的,”白衣人笑道,“赏善是大功绩,难道还能亏了你不成?”

那你时才让我听个甚来!

徐志穹没作声,跟着白衣人沿着小溪缓缓上山。

“你跟某家说说,这罪业从何而来?”

这还用我说?

你不会用孽镜台照照?

难道赏善司没有孽镜台这种装备?

说就说吧,徐志穹把事情经过详述一遍,白衣人点点头道:“原来此事还与秦长茂有关,你觉得秦长茂这人怎样?”

徐志穹心头一紧,想起了一件事。

秦长茂的大部分功勋来自赏善司,他在赏善司颇有声名,这问题可得慎重回答。

徐志穹道:“一言半语,却也难说。”

白衣人点头道:“你与某家都是正直的人,不在背后论人短长,不过依某家看来,秦长茂赏善功绩颇多,但为人迂腐,是非不明,救一人,不知多少人受其殃及,此非赏善正途!”

徐志穹点头道:“兄台说的是。”

白衣人转脸道:“你可知何谓赏善正途?”

又要考试了么?

徐志穹思忖片刻道:“赏善罚恶,都是道门本分。”

“说得对,若是连这都答不上来……”男子故意拉了个长音。

徐志穹道:“若是答不上来,功勋就不给我兑了?”

“非也,答不上来,某家也不能把你怎地,功勋还是要兑的,某家只是随便问问。”

白衣人继续往山上走,看着他的背影,徐志穹有揍他一顿的冲动。

算了,等拿了功勋再揍他。

两人走到山顶,白衣人吸了一口山风,甚是惬意。

“兄台,除音律之外,你还有何所好?”

徐志穹实话实说:“我还喜欢赏舞。”

白衣人点头:“这却好,不像秦长茂那等人,唯一专精之业,只有他那些刷牙的器具,某家为他弹曲,他一首也听不出来,这等粗俗之人,实令某家厌恶!兄台既是乐于赏舞,某家为你跳上一曲如何?你若能看出某家跳的曲牌……”

徐志穹忍无可忍:“兄台,在下另有急事,你先把功勋兑给我吧。”

“唉,知音难觅,”白衣人长叹一声,“且随我到山下小亭,兑换功勋。”

山下小亭?

那不还是原来的地方么?

徐志穹怒道:“既是在小亭兑功勋,为何还要带我上山?”

白衣人道:“某家倦了,想来山上走走,不想兄台你也跟来了。”

徐志穹火冒三丈,撸起袖子道:“敢问足下几品修为?”

白衣人抱拳道:“道门四品,赏善大夫,白悦山!”

徐志穹把袖子撸了回去,抱拳道:“七品同门,马尚峰,见过白大夫。”

白悦山赞叹道:“我悦山,你尚峰,难怪如此投契!”

“投契,投契!”徐志穹暗自咬了咬牙。

四品,吹牛吧你!

四品是你这种逗比么?

他用罪业之瞳看了一眼,看不出对方的修为。

罪业之瞳的极限是五品,既然看不出来,那就证明对方在五品之上。

这逗比没说大话。

白悦山背着手,轻舒一口气道:“时令正好,你随某家去山间采些花来吧。”

“采花……”徐志穹抿抿嘴,哭笑不得道:“且听白大夫吩咐。”

两人在山中转了半日,回到了小亭,白大夫又弹奏一曲,终于肯为徐志穹兑换功勋了。

他把罪业放在琴上,不多时,犄角化成一片黑烟,消散而去。

琴上多了一个布袋,布袋绣着一个“白”字,里面装着满满的金豆。

四品赏善大夫,是赏善司的主人。

徐志穹去过很多次罚恶司,但从来没见过罚恶长使,可赏善大夫却愿意亲自为徐志穹兑换功勋。

虽说性情怪了些,但徐志穹对白悦山的印象还算不错。

白悦山把功勋交给徐志穹,徐志穹刚说一声告辞,白悦山道:“且慢,你是第一次赏善么?”

听他的语气,第一次赏善似乎另有奖赏。

徐志穹赶紧应承道:“确实是第一次。”

白悦山点点头,抱拳道:“后会有期!”

我套……

要不是我打不过你,你看我不套死你……

徐志穹带着功勋回到了家里,道长坐在院中等着。

“一共收了多少,都拿出来吧!”

“其实也没有太多,”徐志穹先拿出来在阴司兑换的二百九十一颗功勋。

道长点点头道:“算上惩治段士云的一百多颗,也够了七品中了。”

惩治段士云,从曹议郎那里得了一百一十颗,加起来一共四百多,刚好够升七品中。

徐志穹上次还剩下了二百零三颗,也一并拿了出来。

道长叹口气:“罢了,中升上的路,你也走完一半了。”

徐志穹把从赏善司领来的二百功勋也拿了出来,道长不淡定了:

“我就说你个贼丕肯定要偷食吃!我一时不看着,你竟然偷藏了这么多?这七品中也让你跳过去了么,我若是不来,你是不是连七品上也要跳过去……”

数落了几句,道长留意到了装功勋的袋子不太一样。

上面绣了个“白”字。

“这是白悦山的口袋,”道长的眉宇舒缓了一些,“你赏善了?”

徐志穹点点头,把此前的经历叙述了一遍。

道长听过,大加赞赏:“你杀人的本事了得,没想到救赎良善之心也不减成色,真乃我道门中人!也罢,为师助你升七品上!你先吃四百功勋!”

“谢师父!”徐志穹回身去拿酒!

为了这一刻,他备下了两坛好酒!

一坛是丰乐楼出的眉寿,另一坛是高羊店出的流霞。

眉寿是烈酒,且等中升上的时候再喝,情绪更加到位。

流霞柔和一些,先喝上几口,把金豆子顺下去!

少年意气风发,理应狂歌痛饮!

徐志穹拿起酒坛,大喊一声:“壮哉!”

他掂量一下,又放下了。

“师父……”

道长轻叹一声:“今日,适逢斋戒。”

他把流霞喝光了。

罢了,烈酒也好!

徐志穹又把眉寿端了起来。

“师父……”

道长又叹一声:“你去的太久了。”

两坛好酒,他都给喝了,一口没留。

“师父,既然适逢斋戒,你就不要来找我了!”

徐志穹打了一碗凉水,长吁短叹间,吃下了三百九十九颗功勋。

最后一颗他没吃,他还记得升七品时的教训,当时他发了疯,被道长打了两耳光,才清醒过来。

今天不能再吃这个亏了,他相信道长还有别的办法。

牛玉贤给徐志穹做了个铁盔,徐志穹先把铁盔戴上,而后又戴上了判官的面具。

他吃下了第四百颗功勋,站在了道长面前。

“师父,弟子准备妥当。”

道长没动,徐志穹道:“师父,您还等什么,弟子这厢……”

话说一半,徐志穹停住了。

准确的说,是僵住了。

以前僵住的是身体,而今僵住的神智。

他的思维停滞了,人的思维一旦停滞,时间对于他来说也陷入了静止。

这一过程非常凶险,如果没有外力介入,徐志穹会一直静止在原地,直到形神耗尽。

道长早有准备,他帮徐志穹摘下了头盔,又帮徐志穹摘下了面具。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柴火棍,对准了徐志穹的脑袋。

砰!一声闷响!柴火棍断了。

这一棍的力量拿捏的恰到好处,起包了,没流血。

道长又把头盔和面具给徐志穹戴上,等了半盏茶的时间,徐志穹清醒了。

“师父,弟子升到七品中了么?”

道长点头道:“升了。”

这七品中好升,不像昔日那般痛苦。

就是头有点晕。

徐志穹摘下头盔和面具,笑道:“师父,再帮弟子升七品上吧!”

道长摇头道:“不忙,先传你七品之技,天公地道之法!”

什么叫天公地道?听起来好像不是很能打!

“师父该不是要教我判案的手段吧,这等技能,却没什么用处。”

道长摇头道:“七品议郎主是非,你自有是非公道,可若遇到强横之人,不依是非裁决,你当如何?”

徐志穹想了想,摇摇头道:“他不依我,我也无可奈何。”

有些事,必须要靠实力说话。

道长神情庄重:“天理自有公道,集意于敌,具象于心,折敌修为,同强同弱,与敌公平一战。”

徐志穹明白了道长的意思,

在对战强敌之时,他能强行拉低敌人的修为,把双方的实力,拉到同一水平线上!

徐志穹看向了道长:“师父,那是不是以后我就不用怕你了?”

道长还真就拉开了架势:“狂徒,你敢来试试么?”

(本章完)

第125章 七品技,天公地道

“师父,弟子顽劣惯了,只是说句笑话,你何必当真?”

“为师没心思与你说笑,你只管一试便可!”

试试?

试试就试试!

师父这是要传授技能精髓,徐志穹自然看的出来。

他按照师父传授的法门,集意于敌,具象于心。

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敌人身上,在心中幻想一个场景:

对方的实力和我相当。

意象之力翻滚,徐志穹感觉技能奏效了。

但道长好像没什么变化。

徐志穹没有多想,这技能肯定有时间限制,他一步冲到道长近前,挥拳打了上去,道长瞬间闪身,伸脚使了个绊子。

徐志穹一个趔趄,以头抢地。

他爬了起来,坐在道长面前,擦去满脸污泥道:“这也算天公地道么?”

道长笑道:“你与我相差悬殊,七品之技,仅能维持一瞬。”

“一瞬是多久?”

“这却不好说,自你觉得气力灌注于身,时机已经过了。”

刚灌注就结束了?

这根本没有体验感!

徐志穹一脸费解:“这技能有什么用?”

“这技能每天可用一次,只要敌我之间相差没那么悬殊,七品之技自可展现威力,倘若你与一六品修者对敌,技能可维持二十吸!”

二十次呼吸,一分钟的时间,这的确可以扭转胜负。

“若是敌人胜你两品,技能可维持十吸,若是敌人胜你三品,可维持一吸,若是胜你三品之上,便不要再打了,你没胜算。”

胜我三品,便是四品修为。

能和四品掰掰手腕,哪怕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还不满足么?

不过徐志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一技能的使用时机非常关键,需要在实战中做出准确判断。

还剩下四百零四颗功勋,徐志穹就着凉水一并吃了,道长助其传送气机,升的顺风顺水。

“师父,七品上的身手有多快?”

“当在六十上下,你天资甚好,六十五六也不在话下。”

“宦官呢?”

“天资平庸,也在六十,天资上乘,与你相当。”

“气力呢?”

“有七十钧!”

七品下只有三十五钧,七品上竟有七十钧。

这不就干爆太监了么?

道长摇头道:“你速度与同品宦官相当,气力更胜一筹,但临阵交战,仍要尽量躲开宦官。”

“为何?”

“宦官技能狠辣,尤其擅长近战,我道门手段多为近战,又没有杀道那般体魄,宦官之技在近战之时几乎难以抵挡,这一点切须牢记。”

徐志穹点头道:“弟子记下了。”

道长伸了个懒腰,神情十分困乏。

“你已真正成了七品,是做罚恶推官,还是做是非议郎,如今该做个决断了。”

徐志穹早就想好了:“弟子愿做是非议郎。”

道长一怔:“我道门修者,十人有九人愿做推官,为何你偏要做议郎?”

怎么回答?

议郎院生意少,比较容易摸鱼?

徐志穹沉思片刻:“师父,议郎院清静些,弟子想从是非裁决之中领悟道门真谛。”

“好,这是句有志气的话!”道长拿出一枚印章,交给徐志穹,“这是议郎印,你且收下,此印法力广大,能废人修为,你须慎用。”

徐志穹盯着拇指大小的印章看了许久。

当初看到曹议郎一巴掌拍下去,废了段士云的修为,徐志穹还以为这是某种特殊技能,原来他当时手里藏着印章。

这老头也太阴险了。

“师父,这印章只能废掉同门的修为么?”

道长摇头:“六品之下,不管哪一道门,印章盖在天灵盖上,都能让对方修为尽失,此举起手无回,修为被废,再也无法复原,你千万要慎重。”

徐志穹收好印章:“弟子记下了。”

“你这些日子与曹中杰来往颇多,应该明白议郎之孤苦,凡间的事情,你放下了吗?”

徐志穹点头道:“弟子放下了。”

“话说的这般干脆,只怕你心有不甘,也罢,手持议郎印,具孤影独行之象,可至你议郎院,裁决是非,中间有太多变数,三言两语也与你说不明白,但遇不决之事,多向曹议郎请教,若是擅作主张,铸成大错,为师决不轻饶!”

道长言罢,消失于无形。

刚刚完成晋升,徐志穹很是疲惫,他去衙门告了个假,休息了一日,次日天明,到了徐志穹割肉的时候。

二百两银子,徐志穹当真舍不得,可若是不买役人,就得辞了掌灯衙门的差事,今后没了俸禄,却要和夏琥一起沿街卖鸡蛋去了。

准备好一堆散碎银两,徐志穹烧了契书,不多时,一只影绰绰的手突然出现,将银两抓的一干二净,然后消失不见。

这是施程么?他就这样把银子拿走了?

我的役人呢?

他敢诓我不成!

徐志穹正觉恼火,忽觉怀中役鬼玉颤动。

其实役人早就来了,但他只是普通鬼魂,不是从罪业里出来的,不能在阳间显形。

但只要进了役鬼玉,就如同在罪业中一样,鬼魂获得了实体。

拿出役鬼玉,玉石闪闪发光,徐志穹集中意念,就像释放罪业中的亡魂一样,把役人放了出来。

役人赤着身子,四下张望,觉得此地有些眼熟。

他抬起头,盯着徐志穹,惊呼一声道:“志穹,原来是你,这不是你家么?”

徐志穹选中的役人,正是杨武。

杨武激动的上蹿下跳:“我还阳了,当真还阳了!”

“你先听我说……”

“我转世为人了,志穹快给我找件衣服穿!”

“先听我说一句……”

“我要见我爹,见我娘,我要去看看我妹妹,妹妹就要出嫁了,我要去看看韩师妹……”

徐志穹上前一脚把杨武踢翻在地,骑在身上,一顿暴打。

杨武捂着脸道:“别打,志穹,别打了,打死我了!”

徐志穹揪住杨武:“却忘了你怎么死的?”

杨武想了想生前最后一点回忆,神色黯然道:“韩师妹,她当真想杀我么……”

徐志穹上前将他摁住,接着打。

杨武抱头痛呼:“志穹,你让我还阳,只为打死我么?”

徐志穹咬牙道:“再提韩笛一句,打十遍,提两句,打一百遍,提三句,我让你灰飞烟灭!听懂了么?”

杨武点了点头。

“你随我去一处地方。”

“去哪里?”

“去了便知!”

徐志穹集中意念,把杨武收回了役鬼玉,右手攥着议郎印,去了自己的议郎院。

徐志穹虽然是新晋议郎,但议郎院的规格不小,前院、正院、后院,东西跨院,这等大气的宅院在京城一般人家中,绝地算得上奢侈,杨武见了,一个劲的咂嘴唇。

“啧啧啧,志穹啊,这是你的房子?这可不比我家的宅子小。”

“我听施都官说,要把我交给一个叫马尚峰的人,他说那人是个判官,我真没想到那人就是你!”

“施都官说,判官是走在阴阳两界上的人,你们判官都有这样的房子吗?”

“志穹啊,你都能让我还阳了,能不能也介绍我当个判官?我以后就叫杨尚峰!”

“志穹啊,我挺想家的,能不能让我回去看看爹娘?”

徐志穹此刻很能理解道长当初的心情。

他入品的时候,道长也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不是道长没有耐心,而是有些问题一旦问起来就没完没了。

还有些问题很容易让人变得暴躁。

比如说接下来这个问题:“志穹,能不能给我买件衣服,买一件好看些的,我想去见见师……”

徐志穹回手一拳打翻了杨武,摁在地上刚要打,杨武喊道:“我是要去见师父,不是师妹!”

徐志穹举着拳头道:“扯你鸟蛋,你什么时候惦记过师父?”

“我说的是真心话,”杨武捂着脸喊道,“我不想当潜火兵了,我也回不了衙门,我想回书院教书,想找师父求个情,看看书院能不能收留我。”

原来是这样,误会杨武了。

徐志穹把杨武拉了起来,随即又一脚踹倒,骑在身上接着打。

“还特么敢骗我,你师父?你哪来的师父?咱们不都是叫院长么?什么时候叫过师父!”

打到杨武鼻青脸肿,徐志穹意识到一件事,鬼魂是可以受伤的,毕竟这是第一个役人,很多功能还得慢慢摸索。

徐志穹拉了把椅子让杨武坐下,先要让他认清现实。

“兄弟,你没还阳,你死了,现在还是个死人,记得是谁杀了你么?”

杨武点点头,没有作声。

“你倒是说话呀!”

杨武揉揉脸道:“不能说,说了你往死里打。”

“怕什么,反正你已经死了!从今往后起,你是我的役人,役人是做什么的,你晓得么?”

杨武挠挠头皮道:“听施都官说过,好像什么都做,看家护院、洒扫担挑、端茶递水、铺床叠被,志穹,你该不会让我做这些吧!”

徐志穹一拍杨武道:“咱们兄弟情谊那么深,这些事情你肯定是要做的!”

杨武低着头,一脸委屈:“罢了,谁让我是个死人,你说怎地都行,可铺床叠被好说,暖床的事情,我是不做的。”

“我稀罕让你做!除此之外,还有件事情要你处置。”

“什么事?”

徐志穹端正坐姿,对杨武道:“你且跟我一样坐直,跟我说两句话,第一句是,来了!”

“什么来了?”

“跟着说就是。”

杨武清清喉咙,怯怯说了一声:“来了。”

徐志穹又说一句:“坐!”

杨武学了一句:“坐。”

徐志穹摇头:“不是这个腔调,沉稳些,显得咱们见过大世面,却把风云看淡那等气度,来再跟我说几次……”

“来了。”

“坐。”

就这两句,一连说了几十次,徐志穹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

“你说话怎就畏畏缩缩,为何不能大气一些!”

杨武委屈道:“你光着身子却能大气么?”

也是,怎么也得给杨武弄一身衣服,还得是像样的衣服,毕竟他要做徐志穹的替身。

杨武还比徐志穹矮了半尺,这也是个问题,得把他的鞋子垫高些。

光买穿的还不够,杨武饿了。

“从昨天起,施都官就不给东西吃了。”

徐志穹叹道:“罢了,我去买两只鸡,买些酒,咱们兄弟喝点。”

杨武抬起头道:“志穹,我真没有还阳么?”

“没有!”

杨武一脸失望:“若是没还阳,阳间的东西我不能吃,衣服也不能穿。”

“那怎么办?”

“倒也容易,你需要帮我置办一件物事。”

……

徐志穹离开了议郎院,先去了阴阳司,找到了童青秋。

童青秋正在吃中饭,在阴阳司做了官,太卜也给童青秋分了一间房,只是这房子没窗户,终日黑漆漆的,嫂夫人颇为不满,见了徐志穹,也一直沉着脸。

童青秋脸上有些伤痕,徐志穹小心问道:“又被嫂夫人打了?”

“这不关你嫂夫人的事,是太卜打的,你先陪我吃顿饭,吃完了咱们慢慢聊。”

徐志穹蹭了一顿饭,吃饱喝足,童青秋问道:“你什么时候入品了?”

“在书院入品的,杀道九品!”

“别跟我扯这闲淡!我是问你,你什么时候入的阴阳九品!”

“我,我没有啊!”

童青秋真生气了:“还骗我,太卜知道你入品阴阳道,非说是我领你入的品,我这人一生磊落,没做过的事就是没做过,他却非要诬赖我,引人入品需要五品修为,我才六品,也没这个本事呀!”

徐志穹道:“你们阴阳司不是有睿明塔么?有多少修为,一测便知!”

“测过了,我就是六品,六品上,五层塔没亮,他非说我用手段藏了修为,我就算有手段,也不敢在他面前施展,话赶话,说急了,这不就撕打了起来!”

徐志穹道:“你打得过他么?”

“你觉得呢?这天下练阴阳的,有人打得过他么?志穹,你给我说实话,到底是谁领入的品!我不能凭白蒙冤,你若是不说,咱们兄弟情分到头了。”

太卜怎么会知道这事的?

这老狐狸消息还真是灵通。

怎么入的品?

实话实说?

说我吸了一个阴阳修者,阴阳二气入了魂魄,所以入了品?

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得加点修辞。

徐志穹道:“我前些日子,不是去皇宫冰井务当差去了么,玉瑶宫里有一个女子,有五品阴阳修为,她帮我入的品。”

“玉瑶宫?”童青秋一皱眉,“六公主的人?她为什么要帮你入品?”

徐志穹脸一红:“年岁相当,见了面,都觉得挺好,夜里,也没什么事干,阴阳两气就相交了……”

童青秋眨眨眼睛:“也就是睡了?”

“嗯。”徐志穹点点头。

“这也能行?”童青秋很觉费解,忽见嫂夫人在身后,脸颊红润。

童青秋咂咂嘴唇道:“那,那什么,你找我何事?”

徐志穹道:“我来找哥哥买件东西。”

他和童青秋耳语几句,童青秋点点头道:“这东西我有,刚从太卜那里弄了几根。”

童青秋走到屋子深处,这屋子很大,仿佛没有尽头。

不多时,他拿来一个木盒,交给了徐志穹:“你且拿去用吧。”

徐志穹道:“我听说这东西很贵,小弟这些日子手紧。”

“跟哥哥说这个作甚。”童青秋偷偷看了嫂夫人一眼,嫂夫人脸颊更红润了。

“兄弟,多日不见,哥哥想你了,你且陪哥哥说两句话。”

嫂夫人冲着徐志穹一瞪眼,徐志穹哪敢久留,起身就走。

屋子里只剩下夫妻两个人,嫂夫人来到童青秋身边,一脸柔情道:“官人,奴家也想入品。”

童青秋干笑道:“你莫听他胡说,这哪能入得了品,再说我只有六品修为,还差着一截。”

“那官人就好好修行啊!”

“昨,昨晚,不都修行一夜了么?娘,娘子,我实在撑不住了。”

房子的墙壁上有一只耳朵,慢慢消失了。

这只耳朵是太卜的。

得知徐志穹来找童青秋,他一直在暗中监视,时才每一句话他都听到了。

太卜坐在青灯前,神情肃穆。

陶花媛,你敢骗我。

你和徐志穹有私情,却还贼喊捉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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