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梦破见真武(三)

武当山脚,仙门殿。

说是‘殿’,实际上只有一尊老旧神像和一间砖瓦破房。

负责的事情也很简单,清理山门牌坊和上山的石阶,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事务。

原本住在这里的,是几名道基都快凋敝的洒扫老道,也因为这次天降横福,得以调入其他的宫殿,安享晚年。

只留下赵衍龙一人,成了这仙门殿的殿主。

昔日降魔殿长老的随口感慨,如今倒也算是一语成谶。

丛生的荒草中有一条新开出来的小道,两扇贴着崭新门神画像的木门立在林间。

堆着积雪的屋檐下挂着桃符,上种着炊烟。

料峭的寒风中,赵衍龙忙的一头大汗,昔日梳理妥帖的发丝从道冠中溜了出来,就挂在额头两边。

偏僻寂静的环境,让门外渐近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照看着泥炉火候的赵衍龙转头看去,见对方全须全尾,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定。

“回来啦。”

“回来了。”

从苏州府返回的陈乞生,穿着一身素净道袍,就站在门外。

背上没了那柄锋利的飞剑,袖中也没了丹药和符篆,不过两只手里却不是空空如也。

这次下山执行任务,赵衍龙让他记得带些苏州府的特产回山。

苏州府很繁华,好东西多到根本数不清。

可陈乞生带回来的,却是两瓶触犯门规的明酒。

“快把东西放下,准备吃饭。”

赵衍龙指着炉上炖着的砂锅,挑了挑下巴,得意笑道:“我从灶神殿里顺的好东西,这可不是农序调配的那些破烂玩意儿能比的。”

似曾相识的话语,勾动往昔的回忆。

陈乞生点头笑道:“好咧。”

一张木桌,两把长凳。

砂锅里的炖肉冒着腾腾热气,却挡不住飘落的细碎雪点。

“您老也别嫌弃,我这儿环境暂时只能这样,您先将就吃着。等以后有机会,弟子一定好好孝敬您。”

赵衍龙点燃三炷香供上神台,又放上一碗肉和一瓶酒,躬身一拜,这才转身走进院中,坐进长凳。

“吃!”

师兄弟二人同时举箸如飞,很快便将一砂锅的炖肉吃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头顶落下的雪花越来越大。

“为什么?”

陈乞生放下筷子,抹了把嘴,终于开口问道。

“年关法会的时候,我和一群混的不怎么样的师兄弟们坐在一块,听他们发着牢骚。有人说,现在山下的形势越来越紧张,流血冲突越来越多,降魔殿以后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赵衍龙埋着头盯着面前的空茶杯,缓缓说道:“我留了个心眼,专门托人四处打听,到处收集情报。最后我发现,真相远比那人说的更加严重。”

“朝廷里,儒、道、佛、法、兵等序列抱团联手,连皇室也有下场站队的意思,武序已经被彻底孤立。在地方上,也是冲突不断。武序在台面上吃了亏,便在台下下狠手,麾下的各大门派帮会不断找借口伺机寻衅,打击报复。”

“你这次去苏州府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武序的人下手很重,用的借口也是极其荒谬。而且秋雨观的事情已经不再是偶然的例,而是随处可见的常态。武序横行数百年,两只手沾满了各家各门的血。新仇旧恨的累积下,迟早会爆发一场席卷整个帝国的大战。”

“咱们武当如今被人捧成了唯一的‘道门祖庭’,背后是什么用心,我想长老们也应该明白。可明白了又有什么用?难道让武当对那些小门小观的求援置之不理?不可能的。”

“道门祖庭是武当门徒的信仰所在,也是老派道序的道心所在。武当这时候要是退了,山门也就垮了。眼下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而降魔殿又是武当剑锋,战事一起,首当其中的便是师弟你这样的道武精锐。当然,迟早也会轮到我这样的废物。”

“所以.”

赵衍龙话音顿了顿,“我想办法将你和我调出了降魔殿。师弟,这次是我自作主张,你要是想骂的话”

“师兄,我问的为什么,不是这件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伸进赵衍龙低垂的视线,倾斜的瓶口将酒斟满空荡的茶杯。

“我想问的是,那些人为什么愿意帮我们?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晃动的目光看着杯中泛起的涟漪。

赵衍龙猛然抬头,定定看着陈乞生:“师弟,你当真不生我的气?”

“能有你这样的师兄惦着我,记着我,对我来说,简直好得像是做了一场梦。我不生气,只是怕梦会醒。”

陈乞生站起身来,双手端起茶杯捧到赵衍龙面前,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快意笑容。

“师兄,这杯酒,我敬你。”

从当年玄岳观到如今的武当山,赵衍龙眼里的师弟一直以来都副冷冰冰的样子,对什么事情都漠不关心,只喜欢修炼,不停的修炼。

那副废寝忘食的架势,就跟有人在他身后拿着刀在不断的追赶一样。

从小到大的记忆里,像今天这样的笑容,赵衍龙只看见过两次。

一次是现在,另一次则是在玄岳观的禁闭室。

时过境迁,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这一盆自己亲手炖的肉。

“看来伱小子是真喜欢吃肉啊,每次只有见到肉才会笑得这么开心,算个哪门子的道士?”

本来赵衍龙已经做好了被唾骂的准备,甚至想过师兄弟两人可能会从此形同陌路。

就算陈乞生想杀了自己,赵衍龙也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他这么做,等同于是亲手掐断了陈乞生的大好前程。

可面前这杯酒明明还没喝,却已经让赵衍龙觉得肺腑间一片滚烫,满腔酣畅醉意。

“你放心,师兄我现在就是两袖清风,一身空空,哪儿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东西。”

赵衍龙接过酒杯捧在手中,笑道:“最多是背上点难听的骂名。不过我这种人在山上本来就没什么好名声,所以这次不止没亏,反而大赚一笔!”

陈乞生去接话茬,双眼平静的看着赵衍龙。

“你小子这是什么表情?行了,就是帮别人做了点丹药生意,不是什么大事。”

陈乞生皱着眉头:“用的是你的名义?”

“嗯。”赵衍龙轻轻抿了一口酒,瓮声瓮气道。

“倒卖丹药,这是门中大忌,会死人的!”

赵衍龙语气轻松道:“这山上多的是人这么干,没人会去计较的。”

“那是以前。如果各大序列真的打起来,风向立刻就会改变,到时候宗门肯定会动手清算!”

“等真到了那天再说呗。天无绝人之路,大不了就是被逐出武当嘛。”

赵衍龙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道:“事情已经做了,你也不用担心了。就是以后这日子恐怕会比以前还要难过,咱们师兄弟有得熬喽。”

“师兄,你是想要叛出武当吗?”

陈乞生沉默良久,突然开口问出一句骇人听闻的话语。

赵衍龙去拿酒瓶的手猛然一抖,压着嗓子怒道:“道祖在上,说什么胡话呢?!”

陈乞生之所以会突然这么问,是因为眼前的赵衍龙,跟日后自己认识的赵衍龙,简直判若两人。

在梦境中,赵衍龙可以为了保命而不顾名誉,甚至断送自己的修道之路。

可现世中的他,却在武当覆灭之后,甘愿成为一座随时可能被人刨掘的‘活坟墓’,将诸多师兄弟的英魂养在自己的洞天之中。

这样的举动,无异于终日背负着一座沉重的山峦在前行。

为了维持洞天的运转,赵衍龙不得不冒着巨大的风险夺舍加入龙虎山,挖空心思去争夺一切可用的资源。

陈乞生想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促使赵衍龙的性格发生了如此大的改变。

又或者.

在这场梦境里,赵衍龙扮演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陈乞生默了片刻,接着问道:“师兄,你当初为什么笃定要加入武当?”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一直问这些奇怪的问题?”

赵衍龙眉头紧蹙,却还是如实回答:“因为我出生在武当的基本盘啊,而且咱们玄岳观就是武当的分观之一,不加入武当,那我能去哪儿?”

没待陈乞生继续开口,两人腰间的令牌同时发出一阵颤动。

光线投射而出,交织出一道从天柱峰顶降下的法旨。

朱砂写就的内容,威严中透着一股肃杀。

【蜀地楚乌门被灭】

陈乞生看见开头这一行字,眸中目光顿时一凛。

天下分武,开始了。

“吼!”

凄厉的吼声中,一只巨大的羽翼砸入海中。

漆黑的海水染上一层暗红,让身处其中的人越发感觉压抑和沉重。

邹四九翻身落回自己的楼船之上,身上的赤色甲胄到处可见腐蚀的痕迹,胸口处一条从肩头拉到腰部的伤口更是骇人,裂口处的甲片呈现融化状,竟无法愈合。

掀动的海浪将船拍的左摇右晃,邹四九脚下如同深坑,身影岿然不动,目光冷冷的看向前方。

一条庞然巨蛇立在海中,光是探出海面的部分躯体便足有数十丈长,身背原本两对羽翼被邹四九斩掉一对,鲜血淋漓,气势却越发狰狞凶戾。

一方手中掌握更多的‘后门’,一方是有墨甲从旁辅助。

这场阴阳序四之间的搏杀,暂时看起来是势均力敌。

但邹四九和公孙爻心头都清楚,今日两方都不可能善罢甘休。

因为那头梦境海兽散发出的波动越来越强烈,宛如石片崩裂的噼啪声响更是不断在两人耳边响起。

这表明,赵衍龙洞天中的梦境轮回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尾声高潮。

等到梦境结束之时,整只海兽便会彻底崩溃。

届时,赵衍龙和他记忆中关于武当的一切也会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邹四九,你现在将陈乞生的意识抽出来,把洞天交给老夫,东皇宫还能给你一条活路。否则从今往后,阴阳序将再无你的立足之地!”

公孙爻急躁的吼声响彻这片海域,扭动的躯体掀起更加狂暴的浪潮,朝着四面肆虐席卷而去。

可如此震撼的场面,却突然撞入一声粗野无比的叫骂。

“去你妈的老王八蛋,还给老子一条活路,今天是你不可能有活路!”

邹四九低头抚摸着身上的甲胄,心疼的眼角直抽。

“连我老婆你都敢打”

铮!

邹四九双手握住长枪,横眉怒目,一身气势越发昂扬彪悍,冲霄而起,将头顶盘踞的雨云冲出一個巨大的空洞。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

宏大的诵念之声如雷声滚动,公孙爻蛇躯舞动,仰天发出暴怒嘶吼。

“冥顽不灵,老夫今日就吞了你的命,灭了你的运!”

“阴阳方士,黄粱主人”

同样的开头祭词,无形的力量充斥这片海域。狂风骇浪之中,各种摄人心魄的壮观异相纷至沓来。

“吾名公孙爻,以阴阳序四庄周蝶之名,筑四海八荒,引山海梦兽!”

幽海之中升起一轮皎洁大月,拔天接地的蛮荒山峦浮现公孙爻身后,狰狞的蛇躯越发庞大,鳞甲森然,一只独角贯出头颅。

“吾名邹四九,以阴阳序四庄周蝶之名,焚燃后门,覆灭八方!”

甲板之上,邹四九手中的长枪散发出熔岩红光,竟缓缓化为赤红的铁水,凝聚在他的双拳之上。

“武序苏策,来!”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出口,邹四九口鼻立时溢流出猩红的血线,眼中紧缩瞳孔刹那间扩散开来,眼底暴现出刺目的精光!

咚!

楼船吃水猛然往下一沉,邹四九的身影破空而出,炸开接连不断的刺耳爆音!

“死!”

公孙爻厉声嘶吼,海水倒卷如一道天穹升起,额间独角缠绕湛蓝电光,须臾间激射而出。

砰!

横亘天地之间的水墙轰然炸碎,暴雨如注,将海面轰打宛如沸腾。

粗壮的雷光撞上裹着熔岩赤芒的拳锋,根本无力阻挡,被摧枯拉朽击散。

“邹爷我今天剐了你!”

邹四九浑身缠绕着细碎的电弧,冷冽的光芒照亮他眼中浓重的凶戾。

心神惊骇的公孙爻根本想不明白,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打过他的老婆,竟会让对方如此悍不畏死的与自己拼命。

吼!

蛇口怒张,苍白的獠牙锋利如刀,意欲洞穿敌人的躯体。

邹四九摆身一拳将獠牙从中砸断,反手抄起半截断裂的尖齿,狠狠捅进蛇躯之中。

身躯甲片翕张,劲风涌动之中,邹四九的身体猛然下坠,拽着那枚獠牙一路剖皮割肉。

说过要剐了你公孙爻。

邹爷我必须办到!

(本章完)

第574章 梦破见真武(四)

南昌府。

各色凌冽篆光汇聚如海,照亮半个夜空。

剑形道械掀起的阵阵呼啸宛如鬼哭狼嚎,激荡的神念交织成无形浪潮摇撼着整座城池。

李钧突然的‘临阵倒戈’,让张清羽触不及防。

但此刻在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惊惧,全然忘记了先前那番算计和思量,眼中只剩下炽烈燃烧的愤恨。

杀了李钧,再杀了易魁斗,逼迫龙虎和阁皂撕破脸皮全面开战。

既然张崇源你要把我当弃子,那我今天就舍了这一身剐,把你这个大天师也拉下马!

“杀!”

张希莲被杀,僵局被破。龙虎山众人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众道序轰然领命,敕令声沸反盈天,催动道械杀向李钧。

咔嚓

有出身‘阵部’的道序凌空列阵,身后祭起的神像道械催发出庞大的神念,先行一步挤压着李钧周遭的空间,发出冰层碎裂般的噼啪声响。

沉重如山的压力落在甲胄之上,金属甲片发出刺耳的扭曲声响。

悍不畏死的黄巾力士藏身在符篆组成的光海之中,顷刻间已经冲杀到李钧身前。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人发杀机,天翻地覆。

新派道序集群作战的强悍在此刻展露无疑!

可蓦然间,李钧的身影却诡异消失在所有龙虎山道序的神念锁定之中。

独行淬武,内功瞒天!

失去目标的阵法将空气挤压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原本以不可阻挡之势汹涌向前的篆海顿显惊涛乱流,已经处于激发状态的符篆术法收束不住,只能无奈自行引爆。

大量黄巾力士还没发挥出任何牵制作用,就被爆炸淹没,尸骨无存。

扩散的余波将下方的建筑撕成粉碎,残砖碎瓦被卷上天空,场面一时骇人。

“在上方!”

混乱之中,有擅长侦察法眼类道械的道序展开搜寻,终于在晃眼的炫光中捕捉那一道快速闪动的鬼魅身影。

武夫飞扬跋扈,独凌众仙头顶!

数十道目光闻声抬起,试图以目光再次锁定李钧的身影。

可蓦然间,一股源自基因本能的恐惧从半空侵袭而下,寒意噬体,瞬间冻结众人脑海中激荡正烈的神念。

强者脸色发白身形摇晃,弱者如断线风筝坠向地面。

独行淬武,内功克敌!

黑色烈焰环裹四肢,灰白烟气穿梭口鼻。

缚焰!

食龙虎,龙虎齐至。

仓廪技、蛰官法,十成全开。

李钧俯身冲出,背部甲胄怒喷的气流扯动周身黑焰,在身后展开一面蔓延数丈的披风大氅。

手中照胆长枪翻动,挥洒出道道凶悍焰浪,裹挟其中的锋锐劲力将迎面而来的无数道械冲成碎片,如同一颗黑色流星,直撞下方的龙虎敌群!

轰!

一片道械飞剑集阵冲天而起,如同一队悍不畏死的撞阵骑军。在这片凌驾于南昌城上空的天地战场中,与迎头坠落的黑焰流星撞在一起!

垂眸的武夫、仰头的仙人、森然的寒光、凶悍的身影

一双怒目迎着上百道冷眼。

不带一丝感情的敕词中夹杂着热血沸腾的低吼,神念和内功在肉眼无法察觉的地方互相碰撞。

法器催动的嗡鸣声响,雕版符篆表面点亮的赤色光芒.

飞射的长剑穿过火焰交织的大氅,徒劳冲进无边无际的夜色。

撩动的枪影刺透篆刻道纹的躯体,白色的鲜血落入废墟残垣。

“气吞山河如虎啊,死了一个雄主苏策,又出现一个薪主李钧,难道这武序当真就灭不了?”

事态峰回路转,让本该沦为困兽的阁皂山道序们突然就成了旁观者。

易魁斗踩在一柄飞剑之上,眺望远处那片骇人的战局,冰冷的眼眸中掠过一道异常的精光。

此刻李钧展现出的强悍,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别样的念头。

或许,这個时候放弃往日怨仇,联合龙虎山一起绞杀了李钧,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念及至此,易魁斗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勾动。

“师弟,切勿轻举妄动,这件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姜爵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似有若无的神念从飘荡而来,轻轻扼住了他的袖角。

“南昌城方圆百里被人故意封锁,干扰了天轨星辰的出现,必然不是龙虎山的布置。这背后,应该还有其他的黑手。”

易魁斗蹙着眉头问道:“谁?儒序、佛序,还是那群想要妄图死灰复燃的阴阳鼠辈?”

“都有可能。就是因为暂时还看不清对手的身份,不能确定对方的目的,所以师弟你现在千万不能贸然入局。”

易魁斗了然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但就这样袖手旁观,却让他心有不甘。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杀了李钧,无异于是养虎为患,迟早会反噬我们自身!”

“你现在联合龙虎山杀了李钧,固然对整个道序有利,但这只是小利!你别忘了,逼迫张崇炼放开对道序权限的封锁,让掌教重回序二,这才是对我们阁皂山而言最重要的‘大利’!”

姜爵平静道:“没有外患的结果,便是无休止内乱,当年的天下分武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也明白师弟你的担忧,但我们如今要面对的外患数不胜数,近有天师府,远有东林党,也不缺这一个独行武序了。”

“师兄,你也别忘了,李钧如今还只是序四,而且我们阁皂山和他有仇!”

此刻易魁斗体内散发出的神念已经恢复了平静,似乎是被姜爵的话说服,放弃了动手的念头。

但他依旧再次提醒着对方,“杀死李钧,不是小利。”

“或许师弟伱说的是对的。但天命难测,我们无法预知未来的走向,只能依据眼下的形势来斟酌利弊。”

姜爵叹了口气,在易魁斗的脑海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而且,这也是掌教的决定。”

既然是掌教法旨,那便没有继续争论的意义。

易魁斗眼中闪动的精光徐徐淡去,再次漠然望向远处轰鸣的战局。

李钧此刻已经冲破了符篆和道械组成的封锁,逼近了龙虎山众人的身前。

黑焰沸腾,长枪舞动,眼看就将爆发一场屠杀。

就在此时,李钧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空气撕裂的爆响,一名面容苍老的道序孤身前冲,浑身散发着一股宛如火山临将喷发的危险气息,径直向李钧扑来。

正是另一名奉命下山诛魔的龙虎山封存道序,张希洪!

“小心,这老牛鼻子想自爆!”

就在马王爷开口提醒的瞬间,正要抽身闪避的李钧突然感觉眼前视线一阵天旋地转,有无形的神念往他的脑中强行钻刺。

一座横纵十丈的晶壁囚笼凭空出现,将李钧和几名同样因为神念袭扰而动弹不得的道序,同时封锁其中。

出手之人,是龙虎山此行中的最后一名封存道序,张希道!

砰!砰!砰!

囚笼中肆虐的神念将那几名龙虎山道序的头颅炸成粉碎,残缺的尸体碎片和蒸腾成雾的白色鲜血充斥整个逼仄空间。

而那名意图通过自爆和李钧换命的封存道序张希洪,已经手掐法诀冲入了囚笼之中。

甲子之前,曾和门派武序正面对抗,为道序拼出三教地位的他们,因为各种原因丧失了继续晋升的可能,寿命也因为衰败枯萎的道基而所剩无比。

但即便失去了当年叱咤风云的实力,这些老一辈道序的骨子里却依旧留存着如今道序中人无法比肩的悍勇,和将宗门兴盛看得比自身性命还要重要的信仰。

此世道基虽破,但今生道心不败。

“武序李钧,记住了,今日杀你者,龙虎山张希洪!”

粘稠的血雾之中,老道炽热的目光迎着刺来的长枪,面带快意,视死如归。

话音落地,刺目的红光从道人身躯内迸发而出,顷刻间占据整个晶壁囚笼。

咔咔咔.

似乎阻挡不住内部红光的冲刷,密密麻麻的裂纹在囚笼的表面蔓延开来。

下一刻,红光挣脱束缚,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席卷整个南昌城上空。

一声肉耳无法听闻的轰鸣巨响,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就这样浪费了这些宝贵的先辈道序。龙虎山,你们还有什么面目自称道序祖庭?张崇炼,你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占据‘甲字天仙’?!”

远处,易魁斗出手为身后的阁皂山门徒挡下溢散的神念冲击,面容肃穆,眼露愤懑。

虽然分属不同势力,甚至双方之间争斗多年,但不妨碍易魁斗发自内心尊敬这些老一辈的道序。

他们能够坐拥如今如此广袤的基本盘,拥有数以千万计的虔诚信徒,仰赖的全是这些老人一剑一篆一神念拼杀出来。

如今的道序不过都是承袭祖宗荫蔽的后人。

‘四山一宫’内部都有封存道序的存在,除了龙虎山之外,其他宗门几乎都是将这些老人当成宝贝般供养起来。

像这样将封存道序拉出来和人拼命的举动,在整个道教内部闻所未闻。

做出这样的事情,龙虎山无论最终杀不杀得了李钧,道祖祖庭的颜面都将荡然无存。

无独有偶,龙虎山众人怔怔望着头顶这片光海,同样面露凄然。

但也有人神情兴奋,认为张希洪死得其所,甚至是死不足惜。

“李钧已经伏诛,所有人随本监院斩杀阁皂山易魁斗!”

五官透着癫狂的张清羽左右环顾,衣袖甩动,朗声高呼。

铮!

此时间,一道更甚之前的压迫感蔓延开来,将张希洪自爆神念后遗留的赤红光海全部吹散。

重归黑暗的天幕下,李钧的身影再次显露而出。

暗金色的墨甲上不见半点伤痕,只是盔中红眼黯然,武夫脸色苍白。

张希洪的自爆针对的是李钧的意识,而不是躯体。

这其中或许还有一份想要为龙虎山留下一具独行武序躯壳的愿望。

“怎么可能?!”

之前施展囚笼术法的张希祖失声惊呼,视线中随即刺入一截森冷的枪尖。

道序三无物释术的能力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张开一道神念屏障,堪堪挡住这一记突如其来的长枪挑杀。

但也仅仅只能挡住一瞬。

只见李钧手腕一拧一挑,锋锐劲力沿着枪身冲刷向前,枪尖昂然吐出如有实质的白光,硬生生撕碎了张希洪身前的术法防御。

啪!

一声清脆裂响。

张希洪眼神平静,漠视着长枪贯入自己蕴藏着道基的腹部。

濒死之际,这名满脸深重沟壑的苍老道士展现出不逊之前同伴的勇猛,双指并拢如剑,遥遥对准李钧的眉心。

所有的神念凝成一束,以指为弓,贯射而出。

李钧如同被子弹凿中眉心,脑袋猛然向后一甩,就连盔中独眼也传出一声强忍痛意的闷哼。李钧身影不受控制倾翻,从半空跌落,将一栋民宅砸成废墟。

轰!轰!轰!

飞剑和符篆如雨坠落,轰击着地面。

李钧奔走闪躲,脸上五官鲜血淋漓。

接二连三和这些悍不畏死的封存道序换招,就算有马王爷保护,李钧同样也是受伤不轻。

足以令常人昏厥的痛苦不断冲击着他的脑海,血色染红了视线。

“李钧,葛敬的幻境中算一次,你出尔反尔袭杀了张希莲又算一次,事不过三,老夫现在最后问你一遍,要不要与我们合作?”

沉寂许久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李钧闪动身形猛然一顿,转头面向北方,盔中独眼射出的红光似乎能够穿透沿途遮挡的建筑,和一双充斥阴沉的眼眸对望。

“原来,你还没跑啊!”

滋啦

李钧浑身缠绕凭空生出道道黑红电光,原本低落的气势再次昂扬起来。

【获得精通点100点(张希祖)】

【剩余精通点332点】

【消耗精通点300点,洪圣步(四品身法)提升至大圆满】

【八方雷动(身法武功)已获取】

李钧身影瞬间消失原地,一道黑红雷光以不可思议的极速射向城北,挡路的房屋被直接撞碎,尘烟滚滚,声势骇人。

“狂妄自大,既然你执意要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扼腕叹息的话音落下,原本暗沉沉一片的天空突然亮了起来。

似有一双手拉开了遮挡星光的天幕,一轮‘明月’陡现天空。

诡异的浮力笼罩整个南昌城,无数拇指大小的碎石被拉扯着漂浮而起。

原本悬停空中的龙虎山残余道序们显然知道这轮‘明月’的真实身份,眼中露出深深的绝望和惊骇,再也顾不得追击李钧,四散而逃。

道祖法器,北斗破军!

“张崇源!!”

俨然已经彻底癫狂的张清羽仰头发出一声怒吼,竟祭起自己的飞剑冲霄而上,妄图刺落头顶的星辰。

铮!

城北一栋高楼的屋顶,李钧终于看到了那双阴沉眸子的主人。

没有任何犹豫,只见李钧跺步踏碎地面,捉枪扬臂,展背投出!

就在长枪脱手的一瞬间,天地陡然惨白。

一道直径数十丈的光柱轰然击落。

轰!

轰!

一声雷鸣从极远处滚荡而来,炸响在清平道观的上空。

袁明妃站在观中主殿的门前,抬头远眺西北,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

雷声未绝,一道杂音紧随而起。

清平道观两扇仿古的是大门自行洞开。

袁明妃皱着眉头冷眼扫去,只见一名年轻道人捉着袍脚,已经跨过了道观的门槛。

有身影从道观后方快速冲出,分落袁明妃周围。

谢必安、范无咎护卫左右。

天阙武夫沈笠顶盔掼甲,挡在前方,一把狭长战刀扛在肩头。

“在龙虎山的脚下玩这么一出灯下黑,阁下倒真是胆大心细。”

进门的道人对杀气腾腾的沈笠视若无物,眼神定定看着袁明妃。

“这座广信府,本就是漆黑一片,何来一盏灯,半点亮?”

袁明妃话音清冷:“不过道长你能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找到这里,倒也是一番好本事。”

“要是连这点追溯的能力都没有,那贫道也不能从阁下的手中逃出黄梁幽海了。”

言至于此,道人身份不言自明。

正是龙虎山法篆局监院,张清礼!

“一个人就敢来找场子,爷们,你挺狂啊。”

沈笠歪着脑袋,嘴上冷笑问道:“袁姐,砍不砍?”

“序四沈笠,淬武一门。”

张清礼摇了摇头,平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不是贫道的对手。”

“你他娘的.”

沈笠表情一僵,双眉猛然竖了起来。

突然,沈笠感觉到一道悸动从身后爆发,眨眼间席卷整个道观。

咚!

一根巨大的柱影从天而落,砸碎半座道观,震起的劲风吹得沈笠浑身甲片哗哗作响。

他愣愣抬头,发直的眼神看向头顶探落的一颗骇人猿首。

一头山岳般庞大的巨猿赫然出现在道观上空!

佛国展开,心猿曹仓。

“佛序三浮屠主,袁明妃,你果然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张清礼再次开口,口中传出的话音却与之间截然不同。

似乎有另一道灵魂在此刻占据了他的身体。

“我再不普通,也比不上道长您的身份尊崇啊,对吗?”

袁明妃凤眼微眯,淡淡一笑。

“龙虎山天师府,大天师张崇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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