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大哥坏我武心

“你们目前在苏州府那边的情况如何?”

某间旅店的房间内,李钧和袁明妃的投影相对而坐。

一段时间未见,李钧感觉袁明妃眉宇间的那股天生魅意似乎在变得越来越淡。一颦一笑间虽然依旧美貌不改,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带有摄人心魄的强烈魅惑。

看来佛序天女对她的影响正在慢慢消退,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彻底摆脱了。

李钧如是想道。

“几乎没有什么进展。”

投影中的袁明妃伸了个懒腰,猛然跃起的曲线袭进李钧的视线,让刚刚还在感慨烈酒变清水的李钧蓦然神情一窒。

“你们前段时间在辽东闹出的事情,动静太大了。现在到处都在传言说新东林党准备借这个机会发难,打算把这口黑锅稳稳盖在佛序的身上。所以如今整个寒山寺上下一片风声鹤唳,我和小黑不敢贸然接近。”

见李钧皱着眉头不说话,袁明妃莞尔一笑,问道:“你是不是有种被人占了便宜的感觉?”

“是有点。”

李钧缓缓说道:“你觉得现在这个结果,裴行俭事前预料到了吗?”

“以裴行俭之前显露出的秉性和作风,如果他事先知道事态会发展到这一步,应该不会给你通风报信。他这辈子最看不顺眼的人就是张峰岳,却还是稀里糊涂给别人打了一次白工。裴行俭现在应该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巴子吧。”

袁明妃笑了笑,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连这些都在他的算计之内,那这位裴大人的演技也未免太恐怖一些,我们就算这次不上当,以后迟早也要在他手上吃亏。”

李钧闻言点了点头,坐在椅子中的身体向后一倒,眼神望向头顶,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明明跟别人连面都没见过,却始终感觉对方无处不在,自己一举一动都可能会成为对方借力的台阶。咱们这位首辅大人难道真就开了天眼,算无遗漏?”

“能够带领儒序力压佛道两家,外加一個朱明皇室。这种人物,在整个帝国上千年的历史之中恐怕也没有几个。”

袁明妃同样面露感叹:“而且他如今只是序二,如果真让他成就序一,今后的大明恐怕就要进入大儒家时代了。”

“大儒家时代”

李钧琢磨着这句话,突然眉头一挑,问道:“既然辽东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口黑锅,佛序为什么不反抗?难道这些秃驴真的已经修成了佛祖,准备把脑袋送给儒序砍,以己饲鹰,以身渡人?”

“你的这些疑惑,恐怕只有灵山上的那些大佛序才能给你解释了。”

袁明妃沉思片刻,轻声道:“不过以我对他们的了解,这些人恐怕是将这次危机当成了机会。甚至可能这就是他们和新东林党互相配合唱的一场双簧。”

李钧挠了挠有些发痒的头皮,错愕问道:“你是说,佛序内部准备借刀杀人?”

“寺庙的门朝向跟自己不一样,那别人就是外道。台上供奉的菩萨是拈花还是托瓶,不一样那也是外道。在这种以信仰为基础的序列之中,内斗往往比外斗来的更加血腥惨烈。”

袁明妃声音冷冽:“对于传统‘两京一十三省’的汉传佛门来说,他们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佛序传承。而对于番地的佛门,他们也认为自己的寺庙才是佛门的祖庭,他们供奉的佛祖才是真神,他们的基因和佛法才是佛祖赐予凡人的馈赠,汉传佛序不过是一群技艺拙劣的沙弥,甚至是亵渎佛祖的妖魔。”

“以前是因为门派武序的巨大压力,才让这两方暂时放下了偏见,共同携手修筑起了灵山,统御整个佛序。可过了这么多年安稳的日子,佛序内部早已经是嫌隙横生。现在的灵山上唾沫横飞,咒骂的声音比佛经声还大,更不用说是下面的各座寺庙了。”

李钧冷笑一声:“所以又是攘外先安内这一套了?”

“这就是张峰岳的厉害之处,他一出手,便抓住了佛序内部如今最大的矛盾点。”

袁明妃正色道:“在辽东事件的邸报中写的清清楚楚,卢宁明明已经抓了活口。以他的手段,想要审问出幕后的真凶并不难。可新东林党却偏偏不这么做,反而放话出来说正在追查。这摆明就是给了佛序充足的时间,让灵山自己来决定由谁来顶替这口黑锅。番传和汉传这两方势力早就有矛盾,巴不得借机削弱对方的实力,甚至一鼓作气将对方赶尽杀绝,自己伏低做小一段时间,消化完收获之后再来跟儒序争雄。”

李钧反问道:“借刀杀人,杀的却是自己人。唇亡齿寒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他们不懂?”

“问题不是懂不懂,而是想不想懂。”

袁明妃摇了摇头:“我如今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游僧,猜不到那些大佛们的想法。不过我觉得汉传佛序肯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必然会利用儒序来当锋卒,替他们打开那片水破不进的高原之地。”

乱局如沸汤啊!

李钧倒吸了一口凉气,几乎已经可以预料到接下来会是一个什么局面。

只要汉传能把这口黑锅盖在番传的身上,那整个帝国西部恐怕都会打成一锅粥。

儒佛两家一动,道序肯定也不会袖手旁观。

因为他们有不少的人口基本盘都聚集在帝国西南,和番传的地盘相互毗邻。

道序跟番传的关系,可比汉传要更加亲密。

李钧隐隐有种感觉,这次佛序很可能要偷鸡不成蚀把米。

“所以我和小黑目前只能继续潜伏等待机会。”

袁明妃说完了自己这边探知的消息,转而问道:“陈乞生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李钧摇了摇头,一脸苦笑:“自从他师傅出了事以后,陈乞生就跟变了个人一样。要不是有小白拦着,他恐怕早就冲进龙虎山,找张家人玩儿命去了。”

在和袁明妃通话之前,李钧已经联系过了谢必安,得到的回复依旧是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甚至探知的情报都少得可怜。

“看来大家都需要来打破眼下的僵局,就只能等伱这个武夫来了。”

袁明妃抿嘴笑道:“难得我们想要跟别人玩一次脑子,可结果到头来,还是发现只有抡拳头最直接有效。”

李钧同样无奈笑道:“等我办完了金陵的事情,就过来跟你们汇合。”

“我们等你。”

挂断了视频通讯后,李钧在座位上沉思片刻,这才将桌子上的一个一尺见方的木盒子打开。

红绸铺垫的盒子中,紧紧躺着一支泛着银色光泽的武学注入器。

【鸿羽刀(四品技击)学习完成】

【消耗精通点300点,鸿羽刀提升四品大圆满】

【剩余精通点282点】

随着这支沈笠送来的这门武学提升到大圆满,刻意留心的李钧终于成功捕捉到了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感觉。

如果用找一个示例来形容,这种感觉就像是有某种东西消失在了自己的体内。不用多想,这应该就是鸿羽刀成术之后的能力被自己的基因吞吃了。

基因吞吃的速度极快,而且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如果不是这次李钧早有准备,想必又会跟以前一样,什么动静都察觉不到就已经结束了。

“怪不得老子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原来是家有硕鼠。你说你吃就吃吧,能不能来点动静?我知道了难道会不让你吃?”

李钧口中骂骂咧咧道,心头盘算着自己被吃掉的成术能力。

单论技击一门,从最开始九品单刀法选、八品八极拳、八品破虏刀、七品分筋错骨手、六品食龙虎、五品蛰官法,以及从苏策继承而来的四品拳术摧城,再加上这一门四品鸿羽刀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到目前为止,李钧被吃掉的大圆满成术能力足足有八门!

在这些琳琅满目的能力之中,李钧只短暂的体验过破虏刀的战阵杀意。除此之外,他都是单纯靠着晋升之后带来的体魄强度和武学的基本功能在跟人动手。

其实李钧在晋升序四之后,就已经发现四品技击武学和其他品级武学之间似乎没有太大差别。

甚至如果单论招式而言,从五品开始就已经脱离了普通人的极限,唯一的差别恐怕就是在对力量的增幅和运用上。

真正划定序四和序五鸿沟的,无疑就是武学成术之后的能力。

所以李钧这一路走来,其实都相当于是揣着一身重火力,可每每到了临阵的时候,却只知道跟别人拔刀对砍。

看似充满男人血性,实则全是心酸血泪。

幸好单靠体魄李钧也一路磕磕绊绊闯了过来,要不然才是真的死的冤枉。

这也是为什么沈笠会如此坚定的想要抱住李钧这条大腿。

换句话说,李钧这位独行序四薪主,到现在依旧是藏刀于鞘,锋芒未显。

“看来是还没吃饱了?你他娘的胃口是真大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主体的不满,屡次偷食的基因突然传出欢愉的情绪和一阵饱腹感。

李钧阴沉的脸色猛然浮现出惊喜。

按照沈笠的说法,这种饱腹感的出现,就意味着某一段基因已经喂食完成,新的成术能力即将出现。

欢愉渐盛,李钧耳边再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只剩下鲜血奔涌冲刷的哗啦声响,筋肉断裂再重新生长连接的噼啪声音。

负责技击的基因段在放声高歌,其他基因段则用羡慕的嗡鸣应和着。

一场只会出现在原生血肉之中的庆典在李钧的体内上演,各种异响沸反盈天。

当所有的欢愉在攀升到极致的刹那,一股突然涌现的强烈心悸如闪电划过心头,李钧感觉似乎有万千利剑从体内破出,一切血肉骨骼在这股锋芒之下全部被穿透斩断。

锋芒之盛,锐不可挡。

这门诞生的能力简单纯粹到了极致。

“唔”

李钧紧咬着牙关,强行压制住已经涌到嘴边的低吼。

在他的感知之中,万千把无形的利剑已经刺破了皮肤,触及的桌椅在一瞬间全部肢解碎裂。

李钧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这股让灵魂都为之战栗的剧烈痛苦,属于他的强横意志力奋力压着体内倾泻而出的锋芒,想要把这些破体而出的剑锋重新拽回自己的体内。

拉锯角力的过程持续了足足盏茶的时间,当基因的欢愉散尽,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李钧一身破烂不堪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湿透。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凝视着视线前浮现出的黑色小字。

【序列】:武道序列四—薪主

【技击】:锋劲(武功)、饕餮(四品大圆满)、蛰官法(五品大圆满)、食龙虎(六品大圆满)

【身法】:登岳(四品大圆满)

【练体】:神堂(四品大圆满)

【内功】:震虏(四品大圆满)

从小字中记载的信息,李钧发现除了饕餮、蛰官法、食龙虎这三门功能性技击之外,包括传承自苏策的震虏庭技击‘摧城’在内,其他所有的技击武学全部都被吞噬融合。

被一门名为‘锋劲’的能力所取代,而且没有表明境界的后缀,只有简简单单的‘武功’二字。

李钧垂眸沉思,片刻后终于恍然。

一门武学从入门到精通,臻至极限之后演变成‘术’。再到‘术’流汇聚成海,最终脱变成‘功’。

而之所以再没有境界的划分,是因为这门能力业已通神。

正当李钧静静感受着这门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诞生的‘功’的时候,脚边的残骸中突然传来一阵窸窣震动。

那枚属于的天阙令牌在木屑中不安的震动,看不出材质的牌身突然投射出一副金陵城的地图,一颗意义不明的红点不断跳动。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从中传出。

“大哥救我!”

轰!

灼人的气浪四散席卷,被火焰吞噬的中药橱散发出淡淡的异香。

沈笠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火焰烧毁大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烧痕和水泡,一头乱糟糟的黑发也被烧成了寸长的弯曲短毛,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

“像你这种只淬出了一门内息武功的序四居然也能成为一门之主。看来你们门派武序藏起来的底蕴也没剩多少了啊。”

戏谑调侃的声音从沈笠三丈之外的一团燃烧的火球之中传出。

无形的火焰被一双手轻轻拨开,一道没有皮肤包裹的恐怖身影从中走了出来。

朱烬浑身赤裸,全身上下覆盖着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的组织,细看之下分明是一根根彼此缠绕的暗红色细线,而源头正是他体内那颗正在泵动嗡鸣的械心。

这些不知道该归于生物组织,还是机械造物的细线看似杂乱粗粝,实则硬度和坚韧度都强的吓人,防御能力几乎不逊色一名将四品锻体修炼到大圆满境界的武序。

可如果仅仅是抗揍,沈笠还不至于被逼入如此紧迫的境地。

真正让他感到棘手的是对手举手投足间释放出的赤色怒焰,不止温度极高,而且极难扑灭,连自己经过淬炼的内力竟然都无法完全隔绝。

沈笠残存不多的眉毛越皱越紧,眼前自称朱烬的兵序明明只是序四。这一点,精通感知的沈笠确信自己没有判断错误。

但对方展现出的实力却全方位的碾压自己,甚至直到现在,对方的械心已经没有进入超频状态,只是以常规状态便将自己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堪称怪胎的兵序,沈笠以前别说遇见,连听都没听过。

“在我最开始成为兵序的时候,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我们兵序是你们武序的替代品。你们走的是厚积薄发的正道,我们走的则是破而后立的捷径,充其量不过算是一门奇巧淫技,甚至都没有资格单独成为一条序列。”

朱烬轻蔑一笑,口鼻之中喷出簇簇火苗:“所以我在成为六韬的处刑人之后,最喜欢接的任务就是追杀你们武序,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主要的原因当然是你们的赏金比其他人更加丰厚。”

朱烬自问自答,笑道:“除此之外,我很喜欢听你们武序的人在我的三昧真火里哀嚎惨叫,看你们引以为傲的原生血肉一点点被烤熟,成为我械心进化的养料。哦,对了,我喜欢全熟的口感,所以你一定要多坚持一会啊。”

“口味是真你妈的重啊。”

沈笠狠狠啐了一口,伸手指着对方,理直气壮骂道:“老子是打不赢你,所以你现在最好抓紧时间拽,要不然等一会我怕你哭都哭不出来啊!”

“谁会来救你?是天阙,还是李钧?一个门派武序居然等着独行武序来救,真是有出息啊。”

朱烬失笑道:“不过他来了又能如何?一个械心被阉割过的伪兵三罢了,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杀。”

“又是一个脑子不好使的玩意儿。在你们这个圈子里,是不是脑子缺根弦,打架都要猛一点?要真是这样,老子回头就把脑子挖出来,从此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沈笠不屑骂道:“朱烬,你要是真这么有种,那咱们现在就先停手。你等我大哥过来,他来跟你单挑,我保证不插手。老子倒要看看你的尿泡有多大,这么能装”

“你的话太多了。”

朱烬奔袭的身影恍如一道火焰流星,在沈笠身前三寸戛然而停,一记凌厉的鞭腿裹挟着灼热的高温,如同一柄焰刀斩向沈笠的头颅。

“草”

突遭偷袭的沈笠连忙曲肘格挡耳侧,内力沿着手臂透体而出形成一面无形盾牌,却还是被那股庞大的力道轰得侧飞出去。

还没等沈笠落地,一条淹没在怒焰之中的身影已经悄然浮现在身后,双手互扣朝他当头砸下。

在沈笠的内力感知中,对方的一举一动全都清晰无比,可知道归知道,此刻重伤的他根本无力躲闪,只能狼狈抬起双臂护住头脸。

咚!

一声擂鼓般的闷响,拳臂碰撞处有气浪扩散来开,吹动淹没面目的火焰,露出朱烬恍若恶鬼的冷笑。

沈笠如同一颗炮弹砸入街面,肩背后瞬间炸开一个丈宽深坑。

朱烬悬停在大坑上方,居高临下,如同神祇傲然俯视。

“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老实回答,还有可能活命。”

朱烬语气淡漠道:“你们天阙这一次进入金陵的目的是什么?你和李钧又是什么关系,你跟他接触是受上层指示,还是你自己的行为?”

“你不是为了杀人就别打架啊,文明点问话行不行?”

沈笠以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坑底,嘴唇微动:“我这次进金陵,是为了.”

“是为了什么?”朱烬微微降低高度。

“为了找你妈给你生个弟弟啊。”

满脸血污的沈笠突然咧嘴一笑:“你要是不喜欢,为父觉得妹妹也行。”

朱烬歪了歪头,“喜欢当硬骨头?没问题,等到了刘家打上印信,再硬的骨头也得碎成渣滓。”

“大哥,李哥,李爷.你老人家要是再不来,小弟我今天真撂在这儿了!”

沈笠口中喃喃自语,被血水模糊的视线却突然看到一道划空而过的黑色闪电!

“你终于来了啊!”

朱烬的笑声未落,猛然就被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取代。

坑底的沈笠看的清楚,朱烬的两条手臂瞬间齐肩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如同是被利器斩过。

无数的烈焰爆发开来,在长街上空炸开一片声势浩大的火海,铺天盖地卷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械心圣婴,超频”

冲出火海的怒吼声立刻就被一片拳脚相加的连绵闷响打断,紧接着看不清战局的沈笠只听到几声类似长刀出鞘的铿锵锐音。

啪。

一截暗红色的血丝从飘洒落下,落在沈笠的脸上。

“这是.”

沈笠目光怔怔发直,就看到那片壮观的火海正在点点消散,大片被斩成小指头长短的暗红血丝簌簌落下。

“你还在躺这儿看什么呢?”

李钧疑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笠置若罔闻,口中喃喃自语:“这就没了?”

“什么这就没了?”

沈笠神情暗淡,“没什么,是我的前途没了。”

我去你娘的独行武序!!

(本章完)

第531章 牵一发而动全身

城南以南的连绵青山,一团火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那座古色古香的锻剑草庐在大火中被烧得噼啪作响,最终在发出一声巨大的吱呀裂响后,轰然坍塌。

“耀哥,除了这里之外,我们查到刘仙州在金陵城内还有八处隐秘产业,规模总量不小,要不要一起给他端了?”

听到下属的请示,面朝火场,负手而立的雷耀轻轻摇了摇头。

“这座草庐是刘仙州在中部分院内的脸面,少爷的意思是让我们做场戏,所以把这里拆了就足够了,要不着再画蛇添足。”

“是。”

汉子恭声应道,双脚却肃立原地并没有退开,脸上表情欲言又止。

雷耀收回凝望着草庐残骸的目光,平静问道:“还有什么消息?”

“少爷派人传信,说姚俊被抓了。”

汉子沉声道:“而且从现场留下的战斗痕迹来看,不出意外应该是门派武序动的手。”

雷耀眼神晦暗,默然不语,片刻后突然自嘲笑道:“门派武序,那就是天阙的人了?哈哈,这些人真是没完没了啊。”

“明明自己已经是一艘快要倾覆的沉船,不去想着如何自救,反而一门心思想要是将我们这些跳船求生的人抓回去,跟着他们一起等死,真就这么情深义重?”

自语的雷耀仰天长叹一声,低头看向汉子问道:“少爷没说其他的了?”

“有。少爷说事到万难需放胆,您跟天阙之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雷耀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吩咐道:“派人去盯住周钦他们,现在姚俊出了事,接下来就该轮到他们了。我要知道这次天阙到底来了多少人,都藏在什么地方!”

“明白。”

雷耀正要继续安排,心头突然莫名生出一股悸动,猛然转头看向西方,只见灯火璀璨的城市上空突然炸开一片足足数亩大小的壮观火海,即使相隔甚远,也清晰可见。

可令人震惊的是火海仅仅维持了一瞬,紧接着又十分突兀的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一道干燥暖和的夜风吹拂而来,轻轻撞在雷耀的脸上。

“这是.三昧真火?”

作为天阙年轻一辈曾经的代表人物之一,雷耀见多识广,眼界远非平常人能够媲美。

在加入刘阀,成为刘家二少爷刘典手下的头号心腹之后,更是接触了大量关于其他序列的机密情报。

其中自然就包括如今在整个兵序内一家独大的六韬集团。

兵序是在帝国第一次技术浪潮之后,凭借灵窍法门和义体技术迅速崛起。虽然这条序列从决定变革之初便饱受诟病,一直被视为武序的替代品,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继儒释道三教之后,现如今九流之中最为鼎盛的序列。

甚至如果将所有接受了机械改造的人全部算上,兵序可以说是整个大明帝国内人数最多的一条序列。

如果不是新东林党在隆武帝末年力主改革军伍制度,导致兵序遭到巨大打击,整体实力一落千丈,否则如今的三教很可能改称为四教。

可这也间接促使曾经以‘军镇’进行划分势力范围的兵序内部诞生出了一个庞然大物,六韬集团。

换句话说,现在的兵序就是六韬集团,六韬集团就是整個兵序的代表。

而刚才那片火海的主人,正是六韬中最顶尖的兵四之一,处刑人朱烬,械心圣婴大王。

至于所谓的处刑人,不过就是六韬中可以对外承接任务的杀手。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人死火消,难道说朱烬死了?那杀人的又是谁?

火海出现的地方是城西朝天宫附近,难道跟天阙有关.

雷耀心头的不安越发明显,脸色也越来越阴沉难看。

“走!”

他抬手一挥,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所以,今天召开的这场院务会,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责问我办事不力了?”

刘仙州冰冷的目光扫过身前。

一张圆桌的四周,环坐着三名和刘仙州同样身穿刺绣黑袍的老人,从袖口处用金线勾勒的纹路能够看出,出席这场会议的都是中部分院内长老级别的大人物。

至于桌边一把空着的椅子,则是属于曾经的第一副院长,孟席。

“责问谈不上,只是荣麓的突然死亡,让整个兼爱所的运转陷入停摆,对整个中院造成了十分不好的影响。我们想知道刘长老你的解决办法是什么?”

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人笑着开口。

刘仙州冷声回道:“荣麓不是什么突然死亡,而是被人暗杀!”

“不管他是自杀也好,暗杀也罢,这都已经不重要了。”山羊胡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现在的关键是让谁来接手兼爱所的工作,这才是当务之急。”

“这我自会处理。”

山羊胡追问道:“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我有必要向你汇报吗?兼爱所是中院内部的调查机构,只对分管的副院长以及院长负责,其他人一概无权过问。”

刘仙州语气十分强硬,根本不屑去看山羊胡一眼,而是定定看向自己正对面那道坐在首位上的身影。

墨序中部分院院长,墨孤煌。

“你”

山羊胡脸色涨红,一阵气结。

他压着心头的怒火等了片刻,见墨孤煌并没有开口的打算,顿时心头一喜。

“既然刘长老你认为我们无权过问兼爱所的事情,行,那我们就不管了。反正有你刘长老在,不管闹出什么天大的麻烦,你肯定也有办法解决。”

山羊胡突然一巴掌拍在桌上,拔高音量质问道:“我现在问你另外一件事,刘家为什么会说是我们的人杀了郑继之?”

“这是污蔑。”刘仙州神色平静。

“好一个污蔑。”山羊胡冷笑道:“刘长老,你知不知道郑继之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他在金陵城的儒序中是什么份量.”

“郑继之,儒序四地官司徒,官居帝国南直隶户部左侍郎,金陵城一等门阀刘家的姻亲,刘家二少爷刘典的亲舅舅,同时也是刘典争夺继承之位的主要依仗之一。”

刘仙州转头看向对方,眸光如刀,寒意直冒。

“我还知道更详细的,伱想不想听?”

“刘仙州,你这是什么意思?!”

山羊胡勃然大怒,厉声喝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郑继之是什么人我比你们都清楚,如果他没有损害中院的利益,我怎么可能会动他?没错,兼爱所的人确实在郑继之被杀的现场出现过,但那是韩骧掉进了别人的构筑陷阱,兼爱所内部从没有任何针对郑继之的行动。”

“你的意思是刘家故意将屎盆子扣在你的头上了?刘家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山羊胡嗤笑一声:“退一万步说,就算人真不是你兼爱所所杀,为什么韩骧会掉进这样一个一眼就能看穿的陷阱?你这个副院长难道没有半点失责的地方?你现在又怎么去跟刘家解释这件事跟我们中院无关?”

“彭泽,你这么想知道为什么,要不要我亲自送你下去当面问问郑继之?”

刘仙州虎目含煞,语气不善。

“不愧是咱们中院私下里谣传最能打的长老啊,做人做事果然霸道。”

名叫‘彭泽’的山羊胡老人阴阳怪气道:“你这么厉害,当初怎么不代替孟席去倭区回收蚩主?难道他比你还能打,还是说你只有胆子窝里横?我可是听说有人拿来装世外高人的锻剑草庐刚刚被刘家给烧了,怎么不见你去跟刘家说,送他们下去见郑继之,还你一个清白?”

“我是不是窝里横,打过之后你就知道了。”

刘仙州轻蔑道:“梦境还是现实,热武还是冷兵,着甲还是徒手,随便你选。”

“来啊,谁怕谁?你当老夫手下的课题组这些年都是吃干饭的?随便拿出一个成果都能要了你这条老命。”

彭泽扯着嗓子喊道,可在场众人都能看出他的色厉内荏。

“行了行了,你们是中部分院的长老,不是天志会那群狂徒,动不动就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开口劝架的人,是中部分院内唯一的一名女性长老。

“老刘,老彭这人说话一向不中听,但他也没什么恶意,你用不着跟他置气。我们这次开会也不是想追究你的什么责任,而是为了齐心协力度过这个难关罢了。”

风韵犹存的妇人柔声劝道:“我们中院虽然不怵他们刘阀,但大家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总不好直接翻脸吧?如果郑继之的死跟我们没有关系,最好还是想办法澄清,还我们一个清白。”

刘仙州见彭泽顺坡下驴,避开自己的目光,也就不再理会对方,沉吟片刻后说道:“现如今跟这件事有关的人证都被杀了,想拿他们脑子里面的记忆当证据都没可能了。如果拿不出有力的证据的话,想要澄清,有一些难度。”

“刘阀说到底还是新东林党的主要成员,如果我们撇不清干系,万一刘谨勋那个老头突然发疯,到首辅大人面前告我们一状,那可就麻烦了。”

妇人用掌心揉了揉紧蹙的眉头,“看来事到如今,只有找出真正的杀人凶手了才能给刘家一个交代了。”

“舒叶你的想法跟我一致。”

刘仙州沉声道:“而且真正的杀人凶手是谁,除了某些故意装傻充愣,别有用心的人之外,大家想必都已经心知肚明。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消息要通报各位。”

刘仙州抬眼环视四周,一字一顿道:“李钧已经跟潜伏在中院内部的明鬼叛徒搭上了线。”

此话一出,不止是彭泽和舒叶的脸色骤变,就连始终未曾开口的中院院长墨孤煌也是眉头一皱,终于开口问道:“仙州,你这个消息可靠吗?”

“荣麓就是因此而丧命。”

刘仙州神情肃穆道:“李钧在倭区受了蚩主很大的恩惠,甚至可以说是被蚩主救了一命。以他的行事作风,必定会让中院血债血偿。有这个动机在,那些明鬼叛徒找上他,只是迟早的事情。”

彭泽瓮声瓮气说道:“追缴回首蚩主是孟席擅自决定的,根本就没有通报我们其他的长老。而且现在他已经葬身大海,一命抵一命,李钧还有什么理由找我们的麻烦?”

“你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武序的人跟你讲道理?帮亲不帮理是刻进了他们里的骨子恶习,要不是因为这一点,他们也不会把其他序列得罪的那么惨,导致在天下分武的时候他们死了那么多人。”

舒叶柳眉紧蹙,一脸担忧道:“我现在担心的是天阙的人也会掺和进来,那些老东西虽然对独行武序有很深的门户成见,但有几个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万一”

“不用万一,天阙已经掺和进来了。”刘仙州平静的接过话茬,说道:“天阙三杰之一的沈笠已经进了金陵,和李钧,还有那些叛徒的试验体一起出现在了狮子山下。”

“刘仙州,你到底还有多少消息瞒着我们?”彭泽不满的嚷嚷着。

“这些消息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如果你把心思从课题中抽出一点放到院务上,早就已经知道了。”

刘仙州不屑的瞥了对方一眼。

“仙州,说说你的看法吧。”

主位上,墨孤煌投来目光。

从对方的视线中,刘仙州清楚看到了一丝夹杂的妥协和示弱。

在孟席死后,这个靠着给张峰岳当牛做马上位的所谓‘院长’,终于在糜烂的局势面前露出了自己无力的一面。

“我的看法很简单,第一步先安抚好刘家。这次刘家也并不是全然看不出这件事中的猫腻,要不然就不会只是派人来索要赔偿了,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让面子上过得去。我的意见是从兼爱所掌握的名单中挑选几个不安分的墨序交给他们.”

“交几个人出去当替死鬼没问题,可刘家索赔的金额那么大,这笔钱怎么出?”

没等刘仙州说完,彭泽便迫不及待的开口反驳。

“彭长老!”

墨孤煌低声喝止,“仙州你继续说。”

“等安抚好刘家之后,我们接下来自然就是腾出手来,全力解决李钧和那些意图造反的明鬼!”

刘仙州并指如刀,抬手横斩身前。坐在他对面的墨孤煌下意识躲开眼神。

这一幕被彭泽和舒叶看的一清二楚,不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孟席虽然因为自己的自大而作茧自缚,但却是制衡刘仙州的关键一环。

现在他一死,刘仙州在中院内再无掣肘之人,霸气初现。

“那我们该怎么解决?”

墨孤煌继续问道,可刘仙州却莫名的沉默不语,只是脸色肉眼可见的变得阴沉。

“出了什么事了?”妇人一脸不安。

“我刚刚收到消息,朝天宫附近爆发了一场厮杀。”

“跟我们今天讨论的事情有关系?”

刘仙州点了点头:“动手的是天阙的沈笠,还有六韬的朱烬。”

“那个兵四处刑人?”

舒叶显然也听过朱烬的名字,连忙追问:“结果呢?”

“沈笠濒死,朱烬被赶来的李钧瞬杀。”

“兵序的人还是这么喜欢找武序来证明自己,真快成执念了。他们也不想想自己的械心是以什么为基础,都不把原理搞清楚,就.”

彭泽不屑的冷笑一声,脸色却突然一变,惊呼道:“你说什么,瞬杀?!那个出身南院,叫什么马王爷的近战辅助型墨甲晋升三品了?”

“报告里说的很清楚,他没有着甲,是徒手。”

刘仙州横眸看过去,“你能不能做到?”

他这句话倒不是在讽刺彭泽,而是作为墨序内专精武器开发的大师之一,彭泽在这方面有足够的发言权。

“我有一个课题组,专门是以各家序列出名的高手为假想敌,其中就有这个名叫朱烬的兵序。他的械心‘圣婴大王’开发程度相当高,械心反哺的组织强度已经逼近四品墨甲极限,超频之后催生的火焰温度更是足以融化钢铁,战斗素养、精神意志、机械配置各方面都是接近完美,堪称人形兵器。”

彭泽沉声道:“在我们的推演中,朱烬已经是各家的序四中排名十分靠前的高手。如果连他都被徒手瞬杀,那我们在座各位对上这个李钧,恐怕稍有不慎恐怕都会阴沟翻船。”

“跨序而战,曾经是门派武序和老派道序的拿手戏码,没想到这两条序列衰败消亡之后,竟又有人顶替了上来。”

妇人左右看了一样,“那现在怎么办,这个人是杀,还是不杀?”

“如果情报没有什么太大的偏差,那李钧的实力已经足以比肩序三初期,而且是专精战斗的序列。对于这种人,要击杀对方需要付出的代价是难以估量的。”

彭泽转头看向刘仙州,肃声道:“所以我的建议是,和。”

“我同意彭长老的看法,我也建议以和为贵。”舒叶紧跟着说道。

墨孤煌似乎也有所意动,“我”

“和不了!”

一声厉喝打断了墨孤煌的话语,只见刘仙州长身而起,双手按在圆桌之上,微微前倾的身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来金陵就是为了报仇,想求和就只能拿人命去送。”

刘仙州犀利的目光依次扫过众人:“我们四个人,谁去给蚩主偿命?是彭泽你去,还是舒叶你?没有以和为贵,只有他死我们活!”

无人应声,一片死寂。

就连一直和刘仙州不对付的彭泽都闭嘴不语。

他知道刘仙州说的对,李钧基本不可能和他们和解。

可除了求和之外,他竟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对付这个堪比序三的武夫。

在中部分院靠向儒序之后,如何防范和捕杀武序一直都是他研究的主要方向。

可越是深入研究,彭泽越发现这条序列的人难以对付,除非是清楚掌握对方的‘淬武’方向,有针对性的进行围杀。

目前彭泽没有看到战斗现场的画面,只能从‘瞬杀’二字,推断出李钧应该具备十分恐怖的攻击能力,要不然他无法如此轻易的斩杀朱烬。

可除此之外,李钧的武学还有其他什么特性,一无所知。

如此不严谨的贸然出手,只会让中院遭受巨大损失。

“就算不能和,我也建议先”

彭泽正要表达自己的看法,就被刘仙州摆手直接打断。

“我们之前制订的计划已经失败了,王旗现在已经消失在了我们的控制范围内。而且以李钧目前展现出的实力,会让那些叛徒明鬼看到另一种造反的希望,如果再继续等下去,我们只会越来越被动。”

刘仙州冷声道:“我的建议是立刻动手,马上召回中院分布在南直隶各地的所有墨甲明鬼,包括不具备战斗能力的研发、医疗、后勤各领域的明鬼,集中控制起来。”

“这么做不妥吧?毕竟有反心的明鬼只是少数。如果因此把所有明鬼都控制住,这岂不是顺了那些造反明鬼的心愿,会那些原本不打算的造反也跟着起二心?而且我们把他们控制起来干什么?”

墨孤煌犹犹豫豫,一副举棋不定的怯懦表现。

刘仙州已经懒得再看他一眼,径直看向妇人问道:“舒长老,你手下的课题组不是已经研究出了如何清除明鬼自主意识的技术法门了吗?”

舒叶缓缓道:“有是有可是清除自主意识之后,会让明鬼失去继续提升品级的能力啊。”

“两相其害取其轻,现在已经没有给我们犹豫的时间了。只要中院能够肃清叛逆,维持安稳,即便是废掉一批明鬼也值得。”

刘仙州神情冷冽,“人怕死,这些活了两世的明鬼更怕死。挑几头明鬼杀给他们看,那些不敢造反的明鬼自然就会消停下去了。”

墨孤煌问道:“刘长老,你准备拿哪头明鬼杀鸡儆猴?”

“兼爱所前期已经确定身份的叛徒,彭长老你手下的明鬼之一”

刘仙州看向面色难看无比的彭泽,冷冷吐出两个字:“鳌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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