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8章 半张脸的自白

书房,

王轲重新换了身正装,这是必须要做的。

正常医院里的白大褂可能一开始是为了追求整洁干净的需要,其实久而久之的,也就形成了一种医生和病患双方之间的依赖纽带,病患看见穿白大褂的医生,往往能感觉到一种心安。

否则你去看病时,看见给自己看病的医生烫着杀马特黄毛,破洞牛仔裤,打着耳钉,你还能放心让他给自己瞧病么?

心理医生则是更需要注重这些细节,他们对自己客户的治疗,往往是从和客户见的第一面时就开始了。

半张脸坐在先前府君坐过的位置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王轲放在办公桌上的钢笔。

王轲坐下来后,伸手扶了扶自己的镜框,开口道:

“我们开始吧,能说说您最近遇到的问题么?”

“我有点迷茫。”

呵呵,最近迷茫的人,有点多啊……

“能具体地说说么,哪方面的迷茫?”

“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明天,后天,大后天,那时的我应该做什么,我这里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孤单么?”

“我觉得,我应该早就习惯孤单了。”

“很多人都会这般觉得,事实上,这只不过是他们给自己进行的自我催眠。”

“是么?”

“大部分情况,是这样子的,而且这种情况,在一些服刑犯人身上出现得更多一些。

因为一直被圈定在小范围的区域里,无论是物理空间上的活动范围还是对外资讯上的活动范围都被极大的压缩过了;

这是正常人很难承受的压抑感,但理性又告诉他们,短时间内,他们是没办法脱离这种现状的,所以,感性上,就开始进行自我催眠。

这其实是一种身心上对自己的自我保护措施,要知道,人,其实是这个世界上适应能力最强的一个物种。”

“服刑犯?你能看出来,我被关了很久?”

半张脸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曾接触过不少在押服刑人员以及刑满释放后的人员,他们的一些特征,在你身上,我得到了相似的反馈。”

“他们的情况,都和我一样么?”

“在服刑人员,往往会表现出一种极强的不适应性,情绪往往会变得极为敏感,而服刑结束的人员,他们在花费了很长时间终于形成了一种能够在监狱里生活下去的模式和自我保护机制后,忽然又离开了那个环境,自然而然地会对社会生活造成一种自我内心的极大不确定性,也就是,您口中所说的迷茫。”

“哦。”

“您看过《肖申克的救赎》么,里面的老布在出狱后,于小旅馆里,选择了自杀,这是一种对外界‘池塘’极为不习惯的和排斥的极端表达。

当然了,您大可不必在意这个问题,毕竟老布在监狱里待了五十年,可以说,监狱的生活,已经算是他的绝大部分人生了。

他不认为自己一直生活在监狱里,反而,出狱,对于他来说,才算是一种真正的——入狱。”

王轲下意识地去找自己的钢笔,却发现在半张脸的手上,王轲只能拿起桌上的一支圆珠笔,问道:

“请问,您的监禁生活,持续了多久?”

“具体的,记不得太清楚了,一两千年吧。”

“………”王轲。

“怎么了?”

“没怎么,还真有点长。”

“还行吧,正如你先前所说的那样,可能当我已经习惯了之后,就不觉得那阵子到底有多痛苦了。”

王轲拿出纸巾,轻轻地擦了擦自己额角上的汗。

“抱歉,我开一下空调,夏天还是太热了。”

王轲起身去开了空调,然后又走出去,倒了两杯茶进来,一杯递给了半张脸。

“所以,您现在是想解决这种迷茫的状态,是么?”

半张脸摇摇头,“迷茫不迷茫什么的,我真的不是很在意,或者说,其实我对接下来到底该怎么活,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嗯?”

“这几千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为什么会存在。”

“这更像是哲学上的问题。”

“不是,有些人思考这个,是无病呻y,但我不同,我是真的切身实地地感受到了。”

“我洗耳恭听。”

“你是怎么出生的?”半张脸问王轲。

“你是父母所生的,对吧,你的父母也会一直陪伴着你…………”

“我是个孤儿。”

“哦,按照礼貌的话,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对你说声抱歉。”

“是的。”

“那不客气。”

“谢谢。”

“大部分人,这辈子,只遵循一条线生活着的,但也有一些特例,比如我,我是两条线,而且后者比前者,要重得多得多。

当我慢慢强大起来后,我越来越意识到,其实,我的存在,只是一个傀儡。

你理解,这种感觉么?”

王轲闭上眼,思索了一会儿,道:

“人格分裂?”

半张脸笑了,道:“你确实是个不错的医生。”

王轲笑笑。

今天接待的两个客户,身份都无比尊贵,可惜无法拿去做宣传推广,否则自己就会被强制要求去看心理医生。

“我的存在,很像是一条狗,主人在屋子里睡觉,而我,就匍匐在大门口后的台阶上,有人来了,我就吼几嗓子,晚上有贼翻墙进来想偷东西,也得我出面。

大概,

就是这么个意思。”

“嗯。”

“但我真的很反感那种生活,很反感那种存在的——状态。

我很想为自己而活,很想活出一个真正的自我。”

“你成功了?”

“算是,成功了吧,我不光是离开了那个屋子,我还把那个沉睡的主人这几千年来积攒的财富,都卷走了。”

“恭喜。”

“谢谢。”

接下来,是长久的沉默。

王轲喝了一口茶,同时觉得,自己天亮后可以联系联系几个同行,去找他们聊聊天了。

半张脸继续道:

“但当我离开那个房子,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时,我又有些茫然了。

我感觉,外面的世界,固然很大,但更像是一个更大的屋子,更大的一个牢笼。”

“你是还没适应过来,其实只需要静心地独处一段时间,或者去多和人交流,尝试着去融入一种大众生活,这种心态就能得到有效地缓解了。”

“可惜,当年你还没出生。”

“我很抱歉。”

“没关系。”

“您继续。”

“接下来,总得找点事做,我一直活在那个人的阴影下,所以我就想着要去证明自己。

我就去给当初他的仇人,和那些天上地下残存的那些东西,一个一个地去点名。”

“其实,你是想通过这种对比,来夯实自己存在的价值,因为您本来是依存于他的,现在,你只有通过证明你比他更强,才能体现出自己的价值存在感。”

“听起来挺绕口的,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然后呢?”

“然后,我点了不少的名,也灭了不少的老东西,那会儿不像是现在,仙奴都只剩下小猫两三只了,那会儿,其实还有深藏的仙的。”

“…………”王轲。

“只不过,后来,我太自信了,确切的说,我一直都不懂‘怕’这个字,好像我天生就缺少这一环一样。

我被他们设计围困住了,虽然我杀了他们不少人,剩下的,也被我弄得元气大伤,但我还是被他们镇压封印了。

就像是这样…………”

半张脸拿着钢笔,对着自己的脸,切割了下来。

“咔嚓!”

原本完整的脸,被切割成了两半,分成两半的嘴唇,还在继续说着话。

“…………”王轲。

“我没有名字,但我知道那条咸鱼一直叫我半张脸,原因就是,我以就剩下半张脸存在的方式,在封印的地方,存在了千年。”

“这很,痛苦吧?”

“习惯了也还好,我就是在那段时间里,学会了自言自语。”

“嗯。”

“其实,我也活够本了,因为那个人以后,又养了很多条狗,我算是历代狗村里,最耀眼的那一个,因为我做到了,让他们仰望的事。”

“恭喜。”

“谢谢。”

“其实,你已经实现自我了,虽然,有点坎坷。”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什么,在那个环境在那个条件下,我已经活出自我了,真的不亏,真的不亏。

我一直以来,也都是这么想的,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得挺精彩,也挺励志的,偶尔回味一下,还挺有滋味。

但一直到,这一次复活回来,我忽然想到了一个细节,那个细节,我以前一直都没注意到。

这个细节,让我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什么细节?”

“你家孩子,会离家出走么?”

王轲抬头,看了看上面的天花板,道:

“偶尔。”

“离家出走时,她会带走你的全部家产么?”

“这怎么可能,她至多,带走自己存的零花钱。”

半张脸双手抓着自己的脸,

“啪嗒”一声,

把刚刚切割开的脸,又捏了回去。

“…………”王轲。

紧接着,

半张脸起身,

走到办公桌前,

把钢笔丢在了桌上,

道:

“事情,就如同是;

那一晚,

当我想离家出走时,

忽然看见,

库房的钥匙,

被丢在了我的面前。”

(本章完)

第1139章 平等王安(上)

泰山顶上的小庙,依旧存在于那里。

那一天,泰山上下了很大的雨,据说,常侍们都来到了泰山底下,却没有登山。

雨停了后,常侍们也就离开了。

那一天的雨,在这阵子,成了阴司上下议论纷纷的话题。

关于此中猜测,更是众说纷纭;

有说,菩萨已经看破虚妄,于雨夜之中成佛了,且已经回归到了佛界之中。

地狱之中,不少比较敏感的鬼魂或者擅长推演查看的判官们,在那一日,都曾感受到了来自佛界的震颤。

有说,那一日九常侍准备逼宫,迫使菩萨退位。

毕竟,这一两年来,常侍们对整个阴司上下的清洗已经基本完成了,唯一的缺憾,可能就是最上面坐着的那位菩萨了。

还有说,菩萨在阳间和某个神秘的存在交手,结果输了,已然圆寂!

这个可以被颁发小红花的推测,却被主流舆论所抛弃。

在听到这个猜测后,大家的神情往往都是不屑的,菩萨是谁?

那可是坐在阴司上端垂帘千年的强大存在,无论城头如何变幻大王旗,菩萨依旧坐得安稳如一。

千年以来,菩萨这两个字,对阴司众人的影响,绝对是深入骨髓的。

冯四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坐在凉亭里,凉亭的四周,碧波荡漾,周遭还被红红绿绿的植被所覆盖,要知道,撇除黑色和灰色这俩基本色调外,其余任何鲜亮的颜色,在地狱里,都弥足珍贵。

一个小煤炉已经被点燃,上头烧着水。

翠花站在石桌旁边,摆放好了砧板,正在切着酸菜。

翠花腌的酸菜,很奇怪,你天天吃,真的会腻歪得不行,但偶尔有个两三天没吃上一口,还真是想得慌。

“四爷,今儿个奴婢又遇到对家的了,那个小厮,可是对着女婢说了不少难听的话呢。”

“你生气么?”

“气呢。”

翠花倒是没丝毫遮掩,在四爷面前,她永远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四爷,那小厮说四爷你过气了,还说什么,这世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但长得好看的鬼遍地都是;

说四爷你假装清高,如今的冷落,是你应得的。”

其实,冯四还真谈不上冷落。

那一日,常侍们临泰山,他还在里面帮常侍们撑伞呢。

只是,比之当初“选美”时一起出道的那批人,他确实就失色了太多,要知道,那些人一个个地早就蓝带子加身了,担当起了各个要害职能的一把手。

和他们对比一下,冯四起步是相同的,但发展路线,确实是落下了太多太多。

看似依旧能够继续陪伴在常侍们身边,算得上是“天子近臣”,但再好看的颜,看久了也会腻的,终究得趁着热乎劲儿还在的时候,赶紧抓到一些可以让自己安身立命的东西。

“随他们去吧。”

冯四看得很开。

这时,

府邸上方,九道流光飞逝,应该是去的常侍们所在的大殿。

翠花叉着腰,

抬起头,

指着上面那九道流光,

“呸!”

冯四则是翻开了手中的书,继续随意地翻阅着。

“四爷,你不去么?”

“怎么,就这么喜欢你家四爷去卖脸讨生活?”

“不是的,就是觉得四爷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却…………”

“随他们去吧。”

看样子,应该是常侍们要出门了,按理说,每个常侍身边,都会有一个负责撑伞的人服侍,就在前阵子,冯四还是有这个资格的,但是今日,明显是那九个人一起联合起来,将自己给排挤出去了。

“四爷,是下粉条还是下面条?”

“面条吧,别煮太烂。”

“我晓得,四爷。”

很快,

两碗酸菜面被端了上来。

主仆二人面对面地坐着,一起拿起筷子,“呼哧呼哧”地吃了起来。

“哟,吃着呐?”

一道声音,从府邸深处传来。

冯四继续吃着自己碗里的面,没理会。

翠花则是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对着那道身影呵斥道:

“不问而入,是为贼也!”

来人丹凤眼,身上流转着一股子魅惑气息,气质极为阴柔,有点算是标准的小鲜肉模版,甚至其娘的气息,让那些小鲜肉们都望尘莫及。

“呵,也就只有你冯四,才能养出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

冯四宛若没听见,继续吃着自己的面。

“我说,都这时候了,你冯四还有心情继续吃饭?”

冯四继续不理会,端起面碗,开始喝汤。

汤是高汤,浸润过酸菜,喝起来,畅快,过瘾。

“呵呵,看来真的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冯四,你吃里扒外的证据,已经被我找到了,尤其是这几个月来,你可是对着阳间传递了好几次消息啊。”

冯四放下了面碗,

看着面前的来人,

道: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传递消息。”

“这,我就不晓得了,但是我很好奇,等常侍大人们看见我手中的证据后,你猜猜他们会做何感想?”

翠花站在旁边,又气又急。

冯四则是不紧不慢地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嘴。

“我也是奇了怪了,冯四,你说,下面的那些人,为了以后好混一点,抱个团,遥相呼应一下,也就算了。

你,也算是被常侍们选拔中的那批人,这以后的日子过得如何,只需要费点心思抱紧常侍们的大腿就是了。

又何必,做这种犯忌讳的事儿呢?

难不成,这阴阳两界,还能找出比常侍更大的靠山?”

“如果我说有的话,你是不是也想过来?”冯四笑道。

来人摇摇头,“贪心不足蛇吞象,抱歉了,这批人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对于我来说,能先拔出去一个就拔出去一个。”

冯四点点头,“行吧。”

“我以为,我能看见你对我跪地求饶的画面。”

“抱歉,让你失望了。”

来人作势欲走,但见冯四依旧稳如泰山,不禁有些好奇道:

“能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还有,你最好能把自己向阳间谁传递的消息,也一并告诉我,省得被常侍大人发落时,还要去遭受那地狱酷刑的痛苦。”

冯四缓缓地站起身,目光,看向了远方。

来人微微皱眉,却也顺着冯四的目光向那边看去,但那里,什么人都没有,不由得有些懊恼,

道:

“若是你此时跪下来,向我效忠,我手里的这些证据,说不得还能暂缓上交上去。”

冯四叹了口气,道:

“上一个我发誓效忠的人,最后被我给告发了。”

“…………”来人。

“倒是听说过一些,那位当初是和你一起做的巡检,你们俩,可算是臭名昭著的典范。”

“见笑了。”

“行吧,虽说我也不晓得你到底是吃了哪门子的疯果子迷了心智,但既然你油盐不进,也别怪我了。

你,

冯四,

就等着发落吧!”

“别介啊,喂,再等等啊。”

这时,

一道慵懒的声音从院墙那儿传来。

“嘿哟,我去,小四啊,不得了了啊,这府邸院墙可真够高的,高得哥哥我都快爬不上来了。”

“噗通”一声,

安律师从墙上摔了下来。

好在,安律师还是很注意形象的,起身,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往冯四这边边走边问道:

“我说,四儿啊,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争宠媚上可是咱们的老本行啊,怎么,先居然被排挤了,啧啧。

你以后可别再说和我认识,我可没你这种连上峰马屁都不会拍的兄弟!”

那位蓝带子判官饶有趣味地看向安律师,

道:

“你就是,安不起?”

“混账,安爷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

翠花气鼓鼓地呵斥道。

“嘿。”

安律师对翠花竖起了大拇指,走到凉亭里,看了看小煤炉,道:

“还有酸菜不?”

“有的,这就给安爷准备。”

翠花抓紧时间忙活去了。

安律师则是用肩膀撞了一下冯四的胸口,道:

“怎么着了啊,问你话呢。”

冯四无奈地摇摇头,道:“也不知是哪个混账带了个头,给自己灵魂阉割了,然后那帮人,也都效仿,灵魂阉割了自己。”

“嘶…………”

安律师听了,下意识地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转身看向那位蓝带子判官,道:

“他也阉了自己?”

“阉了。”冯四替对方回答。

“哈哈哈,我也是笑了,人阳间的太监,死的时候还会惦记着把自家的宝贝给缝回去安葬,这做了鬼的,倒也真能舍得。

这他娘的,要是成了风气,岂不是想进鬼门关,想过奈何桥之后,还得入乡随俗地先净个身?

还有,我说,你是不是早知道我来了,所以刚才才那么硬气地不做他的狗?”

“是。”冯四直接应了下来。

“也是苦了你了。”

“总得先活着,活着,才能继续矫情。”

“不是,我说,我就不能是来串串门吃完酸菜面的?可能我吃完就溜回阳间去了。”

“你怕死的。”

“咳咳咳…………”

“没舔出果实来,你不敢主动来地狱,更不可能跑到这里来。”

“得。”

此时,被二人无视了的蓝带子判官手指向安不起和冯四的方向,

只是,

不待他开口,

安律师就先一步取出了一张符纸,

这是一张明黄色的符纸,

符纸上还夹着一根柔曲的黑色毛发,

袅袅白烟升腾而起。

“令牌在此!”

蓝带子愣了一下,但马上意识过来,呵斥道:

“敢问你手中拿的是什么令,我可从未见过常侍大人颁发过这种令牌!”

“呵呵,自然是府君令,泰山府君令!”

蓝带子判官闻言,近乎笑疯了,

捂着肚子,

喊道:

“哈哈哈哈,你们俩莫不是失了智,居然敢拿前朝的剑斩今朝的官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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