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1.第975章 巧遇

第975章 巧遇

面对申时行的次子申用嘉,林延潮也是很无奈。

说来申用嘉的人生经历也是有些不一般。

他是申时行恩师,前礼部尚书董份的孙女婿。

申用嘉是首辅申时行的儿子,与前礼部尚书董份联姻也是正常,但不同就不同在传言申用嘉是入赘的。

当时董份嫁孙女给申用嘉的事,可谓轰动三吴。

身在吴中的官员范守己在自己的书中《曲洧新闻》里有记载,董尚书富冠三吴……庚辰岁,以女孙婚于吴门申公子。收奁衣饰至满三百笥。已而陈于阊门,出女子六百人舁之,亘古未有。

亘古未有这几个字是重点,说明这场婚礼有多么奢侈,连以富庶著称的三吴都轰动。

'庚辰岁'就是万历八年,林延潮中进士那年,当时已是东阁大学士的申时行,将次子入'赘'董家。

后来申用嘉在万历十年八月时发解。

申用嘉中举又成了争议。因为申用嘉是在浙江乡试中举,但申用嘉的籍贯却是苏州吴县人,在科举里这就是冒籍了啊。

当时董份在浙江能量很大,有读书人就揣测董份给孙女婿申用嘉开了后门。史学家谈迁在《国榷》中毫不客气地直书,申时行次子赘湖州董氏。壬午(万历十年)举于浙。或言其私。

这件事引起一阵争议后,被申董两家压了下去。

但对林延潮而言,从万历八年至万历十年,申用嘉一直在浙江那边'倒插门',没有来过京师,因此到万历十年末,林延潮被贬离京时,二人一直没有碰面。

所以也怪不得申用嘉会不认的林延潮。

面对沐家要将林延潮抓起来见官的请求。

申用嘉犹豫了一下道:“沐兄,此事还是不要传到外面去,否则有辱我申家名声。这位仁兄,你若是肯将此帖从何处来的说清楚,我或许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林延潮心底暗赞,申用嘉处事颇有父风,若换了其他人,若知道被冒充,肯定一上来就喊打喊杀了。

这云南官员也是赞道:“子美真是心慈,真有宰相家的气度。”

林延潮看着二人说来说去,就直接道:“也好,这张帖子我也早想还给恩师了。既然如此,还请世兄代收了。”

“恩师?”

申用嘉微微讶异,他知道这是官场上座主与门生间称呼。

申时行当过乡试主考官,会试副考官,会试主考官,自然是门生满天下。但申时行也不会将自己帖子给门生啊。

申用嘉这时道:“仁兄说这帖子是真的,那么就是家父任东阁大学士时的弟子。可那年家父只是主持过一科春闱,门生里可都是进士出身。”

申用嘉说完,林延潮左右都是笑了。

林三元竟被质疑是不是进士出身?

林延潮也是无奈地道:“这帖子自然是真的,我正是庚辰科进士,只可惜当年世兄人在浙江无缘相见,实是可惜。”

申用嘉点头道:“原来如此。”

林延潮笑着道:“我与令兄倒是十分相熟,听说他前年中了进士,在刑部观政,还未来得及道贺。对了,师母身子可是康健,这一次我托在四川同年寄来几匹蜀锦,进京时正好孝敬师母。”

申用嘉见林延潮将申府的事,说的一清二楚,当下消去怀疑。

申用嘉笑着道:“仁兄来京就好了,何必带什么东西。”

但见双方这时好得如一家人般,这云南官员上前一步道:“你若是进士出身,仕官也有五六年,凭自己的官帖过河应该不难,何必拿阁老的帖子过市,申兄,此人居心不良啊。”

林延潮看了这云南官员道:“这位沐侯爷,我与申兄叙话,你一再插嘴是什么意思?这里可不是云南。”

此人冷笑道:“没什么,就是看不惯你这藏头露尾的样子。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官,整日掖着藏着,幸亏这里不是云南,否则我必拔下你这身官皮不可。”

此言一出,林延潮左右都是大怒。

袁可立怒道:“我们老师尊称你一声侯爷,是看在沐家为大明世守云南的份上,你可不要得了便宜卖乖。”

林延潮摆了摆手,示意袁可立不必与他争吵。然后林延潮道:“沐侯爷,我已卸职,进京只是叙职而已,你敬重不敬重我,都无所谓。但是你在此都如此蛮横,那么你们沐家在云南又是如何?恐怕连朝廷的纲纪都不放在眼底吧。”

“你可不要信口胡言,你又没有去过云南,怎么会知道我沐家在云南如何?若是尔敢造谣,我沐家必不会饶过你。”

林延潮笑了笑道:“造谣?我听说不久前,云南按察副使路遇黔国公,没有避道,结果驾者被国公命军士鞭挞,此事不是会招摇吧?”

此人一听当即色变,退后一步重新打量林延潮道:“你是何人?怎会知道此事?”

此人乃是沐睿,当今黔国公的世子。因为这一次大破缅军,所以沐睿的父亲有些自持战功,鞭打了不肯避道的云南按察副使车夫。

此事被这位按察副使奏告天子,沐睿这一次上京就是来处理此事。

面对他的质问,林延潮笑了笑没说什么,但沐睿对此人已生惧意。

“你到底是何人?”沐睿此刻已没有方才底气。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是沐侯爷你想想如何在陛下面前解释吧。”

沐睿闻言满身是汗。

申用嘉见林延潮几句话下,将不可一世的沐王府世子威风打掉,顿时心道厉害。这沐家虽是公爵,但因世镇云南,与王无异,旁人都称之沐王府。

自己在这位沐家世子面前,言语也是小心,不愿有丝毫得罪对方的地方。眼前这年轻人比自己还不了几岁,却为何如此厉害。

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禀告道:“老爷,徐州的江知府在外求见。”

这老爷当然是对申用嘉而言。

申用嘉立即道:“那还不快开门迎进来。”

当下门一开,申用嘉迎了上去施礼道:“学生见过江府台。”

那江知府四十余岁仪表堂堂,左右跟着不少公人,他笑呵呵地将申用嘉搀扶起来道:“申公子真乃人中龙凤,这一次进京必然得意,到时与父兄联科,又是一段佳话。”

申用嘉道:“实不敢当,不知江府台来此找学生作什么?”

江知府当下捏须,正气满满地道:“听闻有人拿着相爷的帖子,冒充相府的人招摇过市。这样的事,怎么能发生在徐州,若是让相爷名声有所微瑕,岂非是我江某人的罪过,此事当立即查办,江某遇到治下有这等奸恶之人,必予严惩!”

申用嘉连忙道:“不想惊动江府台,此事只是一场误会而已,现在差不多已是问清楚了。”

“问清楚?”江知府以为申用嘉只是推辞,当下道:“申公子不用客气,这是本府份内之事。”

申用嘉连忙道:“此事学生自会解决,实不敢劳烦江府台。”

江知府见申用嘉说的坚决,于是道:“既是申公子这么说,本府就不过问。也好,本府公务在身先告退了,申公子进京之后请代江某向阁老问好。”

申用嘉笑道:“这是当然。”

江知府点点头,正要抽身离去,却正好往林延潮那扫过一眼。

林延潮自江知府入内后,一直是默默站在一旁不说话。江知府这一眼扫来,二人目光却对上了。

江知府本来要离开驿站,但这时却停下脚步。他先是一愕,然后立即满脸堆笑地上前道:“唉呀,这不是宗海兄吗?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了?”

随即江知府看了申用嘉一眼,然后笑着道:“我明白了,兄与申公子约好了在徐州见面,然后一并进京是吗?宗海兄这一次考绩州府第一,奉旨入京,不说河南,咱们淮徐的官员也是震动了,江某闻之消息后,在心底是一直为宗海兄高兴啊!哈哈哈哈哈!”

说完江知府是一连串的长笑啊,那笑声极度夸张,响如洪钟,连瓦片都似震动了。

林延潮笑着道:“这一次奉旨进京,路上匆忙,更不敢持恩打扰了地方,否则来了徐州地界,当好好与江兄叙旧才是。”

此刻申用嘉一脸又惊又喜的道:“原来仁兄就是当今文宗,名满天下的学功先生啊!”

一旁的沐睿也是一脸不可置信,半天之后才缓过神来心道,原来此人就是林三元,天子心腹,申时行的得意门生难怪如此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父亲鞭挞按察副使的事,他怎么知道?

林延潮笑着对申用嘉道:“先生不敢当,还是称林某世弟吧。”

林延潮又对江知府道:“这一次拿着恩师帖子上京,虽说有些误会,但能与世兄道左相逢,也是误打误撞了。”

江知府是明白了来龙去脉,当下笑着道:“那真是巧极了,也是难怪宗海兄不愿声张,兄蛰伏地方三年,这一次奉诏进京,天子必是单独召对,到时大拜。如此风头正劲下,兄反其道而行之,这等淡泊谦退,真乃名臣风范。江某实在是佩服,佩服之至啊!”

江知府这番话说得极大声,旁顾左右后,跟着他来的公人都是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起来。

而一旁的沐睿听到'单独召对'几个字时,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一次沐家的事不小,若是林延潮记恨在心,在天子召对时说上几句坏话,那么他不是惨了。

(本章完)

992.第976章 抵达京师

第976章 抵达京师

沐睿现在是后悔不已。

得罪了林延潮此人,对于他现在的处境而言是雪上加霜,但若要他立即改颜相向,讨好林延潮,他又做不到。

而林延潮没理会他,与江知府说了一番话后,告诉他自己不愿惊动别人,只是在驿站住一晚就好了。

江知府当下答允,严格保密没有将林延潮行踪告诉别人。

而沐睿也是狼狈离去。

众人走后,林延潮当下邀申用嘉一起上京。申用嘉本也有意上京,赴明年春闱,见林延潮相邀当下答允。

于是次日,林延潮与袁家三兄弟,杨道宾一船,而申用嘉另一船一并从徐州北上。

申用嘉的船上还有一人,上船前申用嘉将他引荐给林延潮。

此人姓李名鸿,表字渐卿,吴中人,是申时行女婿。

初见时林延潮还以为申时行的女婿非富即贵。哪知李鸿不过是一个与申时行同乡的普通读书人而已。

林延潮邀申用嘉,李鸿二人同船,与他们闲聊一阵,方知李鸿是申时行故人之子。申时行显达后没有忘了故交,不仅培养他读书成才,还将女儿嫁给他。

李鸿确有才学,林延潮聊了一翻,即知对方学富五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年轻才俊。

林延潮不由佩服申时行的眼光,给自己挑了这样一个佳婿。而李鸿这一次进京是参加顺天乡试的。

几人说说聊聊下,在林延潮的刻意接纳下,申用嘉,李鸿都对林延潮十分有好感。

如此船从徐州沿着运河北上,数日之后,即到了山东聊城地界。

到了聊城后,林延潮下岸,这并非是游玩,而是见一位老朋友。

林延潮来到聊城的漕军官厅,官厅里一名漕军将官一见面就向林延潮叩头道:“小人楚大江见过府台大人。”

林延潮见了此人朗声大笑道:“楚兄,你我乃是故人,不必循这些官场俗礼。”

楚大江仍是道:“谢府台大人还记的旧情,然而尊卑不可废。”

说完楚大江仍是向林延潮施了全礼。

当初林延潮坐着楚大江的漕船进京赶考,因他之故写了天下皆知的《漕弊论》,后来运兵闹饷,也是他帮着林延潮平定了兵乱。

而楚大江现在见了林延潮则是百感交集啊,谁知道当年自己漕船上的举子,就是今天名满天下的林三元。

他还从丘明山口里得知林延潮马上要入京大拜的消息。在明朝就是以文抑武,文官的地位比武将高很多,而林延潮马上要跻身高官,这前途实在是远大。

楚大江向林延潮见礼后,又见了陈济川,展明,几人当年都是一条漕船,同舟共济的交情,这一次见面当然是充满了久别重逢之意。

大家说起当年在运河边给漕船拉纤的事,都不由大笑。

楚大江笑过后又垂下头,在林延潮面前保持了下位者的谦卑。

林延潮当下屏退左右,与楚大江单独地道:“私盐的路子都走通了吗?”

楚大江当下道:“回府台的话,各省都已是搭上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先让下面的弟兄赚些跑腿钱,主要是要把路铺开,官府这边我替你照拂着,江湖那边你要与李二回那些人多来往。”

楚大江连连称是。

林延潮笑着道:“上一次李二回下面的人帮我拿到了赵家通倭的把柄,还多亏你与丘师爷。”

楚大江连忙道:“小人哪里敢居功,这都是府台布局在先。”

林延潮笑道:“呢不用奉承我,这事你办的漂亮,这次回京我帮你挪动,看看能不能往上动一下。”

楚大江闻言立即道:“府台,小人才刚刚升的千总。”

林延潮笑着道:“区区一个千总,芝麻大的官,你也捂在胸口,捧在手上,看你那边出息。只要随我办事,林某是不会亏待下面的人。”

楚大江连连称是。

林延潮换了话题道:“对了,那些响马如何,官兵还当得习惯吗?”

楚大江道:“我也是极力安抚着,近来他们似也知道了大人高升的事,一直闹着要请大人将李二回放了。小人说了好几次,才压了下去。”

林延潮道:“李二回是肯定不能放的,不过我可以写信给山东巡抚,让他通融一二,不要一直关押在大牢里。必要时,也让这些人去探视几次,他们看见李二回吃的好,住的好,也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楚大江继续称是。

到了这里,林延潮觉得话也说的差不多,当下起身。

楚大江连忙跟随在后。

林延潮停下脚步道:“你手下的弟兄,过得如何?”

楚大江道:“勉强混一口饭吃,府台也知道,这一条运河就是我们的血泪,无数人都在我们身上趴着吸血呢。”

林延潮点点头道:“运兵漕丁都是苦命人,但也是血性的汉子,我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这运河沟通京师和杭州,无数人都从这里由南到北,或由北至南,没有哪里的消息比这运河上更灵通了。”

楚大江目光一亮道:“府台的意思?”

林延潮点点头道:“天南地北,三教九流的人汇聚于此,消息最是灵通不过。你可以安排下面可靠的弟兄专门收罗消息。”

“徐州,聊城,临清,通州,淮安能盯着都给我盯着,大的消息不说,小的比如哪里木材贵了,盐便宜了,药材卖完了,你都一并报来。”

“如此李二回那帮响马在陆上,你们在水上,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我都会提前知道一二,到时候自会有你们的好处。”

楚大江闻言大喜,他知道林延潮这确实给他们指出了一条明路啊。

二人聊了一阵,当下楚大江方送了林延潮离开,然后立即按照林延潮的吩咐去办事。

林延潮的驿船只在聊城逗留了一夜,次日即是北上。

如此船一日日北行,终于赶在八月前抵达了顺天。

算了一算,三年前正是这时,林延潮上的一封'天下为公疏',惊动整个朝野。

三年之中,浮浮沉沉,而今林延潮又再度回了京师这龙蟠虎踞的地方。

快要到了通州码头时。

林延潮也不再低调了,当下命人挂出自己官衔牌。

通州码头上可谓是舟船聚集之地,现在又是外官来京觐见之时,码头上遇到个布政使,按察使,甚至巡抚,总督等外官大僚都是不稀奇的。

但是其他码头上的官船,看见此艘驿船上挂着官衔牌后,都是主动让开水道,避在一旁。

这艘驿船上的官衔牌写的是什么呢?

“丙子解元!”

“庚辰会元!”

“状元及第!

“钦点翰林!”

“詹事中允!”

“归德知府!”

一般官员出行,亮个'两榜出身','进士及第',都会引人敬重,懂行的老百姓都会竖起一根大拇指说原来是金榜题过名的。

当然在京城这地方,进士出身官员多如牛毛。

但是若亮出解元,会元,状元任何一面官衔牌的,那么就算是京师里也是稀罕了。

会元三年才出一个啊!状元也是三年出一个啊!

如此官衔牌,哪里轻易见的。

但是集齐'解元','会元','状元'三面官衔牌的,那不说京师了,整个大明朝也才两位。

一位百年前早已作古,唯一还在的除了名满天下的林三元还能使谁?

这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景啊!

水道沿途,以及码头上的官船民船无不停靠在一旁,船只的栏杆上顿时都挤满了人。

众人纷纷道。

“看那是林三元的官船!”

“林三元回京了!”

“没错,能打这官衔牌的除了林三元,还能有谁!”

顿时官绅百姓们都是一并朝着林延潮的驿船招手,喝彩,鼓掌!

天下州府,方面大员考绩第一,奉诏赐传驿进京,此事谁能不知,谁能不晓。

就是不冲这些官衔牌,以及天子赐下的恩典,就凭着当年林延潮不计前程死谏天子,后来又击杀中官马玉,救无数河南百姓于水火之中的事,就足够老百姓们敬仰,读书人膜拜的。

驿船里,林延潮的家人门生们一下子见的驿船所过之处,老百姓们这等热情之状都是吓了一跳。

不过这一幕在归德见了不少,他们还算有点心理准备,可是同船的袁家三兄弟却被震撼了。

袁宗道怔怔地道:“先生离开京师三年,居然仍在百姓心中有如此的声望。”

袁宏道也是叹道:“读书为官如此,这一辈子也是不枉了。”

袁中道羡慕道:“不知我何时才能有这一日。”

一旁杨道宾悠悠道:“至少要先连中三元吧!”

说到这里,三兄弟一并深受打击。

至于另一艘船上的申用嘉李鸿,见了这一幕也是震惊了。

李鸿感叹道:“就算是父亲当年得状元时,也没有这么风光吧。”

申用嘉亦道:“我初时不解为何林宗海要一路隐姓埋名低调进京了,今日方知他若真的挂官衔牌一路过去,那么十年都到不了京师。”

李鸿道:“我看就算现在恐怕也到不了京师。”

二人看去,原来通州码头之上百姓是奔走相告林延潮回京的消息,结果码头一下子堵住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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