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骂街的盐商们(上)

(写在前面的话,本章里的诗词,本时空还没出现过,不用提醒我。)

林大官人站在郑家别院大门外,今天在他的身后,没有昨天几百人追随那么可怕了,但也有几十个乡亲站着。

在远处,不知多少吃瓜群众在强力围观,已经把附近街口都堵得水泄不通。

昨天打成了那样,都没有波及围观的路人,说明现场吃瓜还是比较安全的,危险系数不高。

但真要说现场围观的角度,最佳位置其实不在街头路边,而是在郑家别院大门里面。

站在大门里向外看,不但距离林大官人最近,还能完整观看到林大官人的正面。

比如充满了好奇心的汪员外,为了同乡道义,今天就亲自带着三十个私家打手,帮助郑家防守别院。

此时汪员外就站在大门里,通过门缝偷偷向外观看。知道对方人多势众,汪员外也怕挨打。

然后就看到自己意中女婿“王禹声”,踏着五彩祥云出现在大门外。

他怎么出现在这里?还没等汪员外反应过来,又看到那“王禹声”对着大门挥了挥手,高声叫道:

“燕子!燕子!我又来看你了!今天带来了我的和诗!”

站在大门里的汪员外,此时整个人都麻了。

经现场鉴定,这人根本不是什么“王禹声”,而是那个和郑家较劲的林解元!

江湖经验十分丰富的汪员外,也不知该如何出去面对这个高大的年轻男人。

难怪这个年轻男人对自己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林大官人当然不知道汪员外就在大门里,他喊了几嗓子后,没有吟诗写诗,却又朝向了人群说:

“郑家为富不仁,以在苏州行盐而致富,但却不知感恩,对我苏州百姓毫无敬畏之心,当街横行施暴,我林泰来岂能坐视不理乎?

昨日乡亲们呼吁抵制郑氏盐,我林泰来便应了乡亲们的呼吁,做一个带头人!

欢迎扬州城里有志之士,前来与我洽谈合作,共同发展!”

人群里有人喊道:“盐业内部自有默契,其他盐商未必肯与你合作!”

林大官人答道:“谁说没有?先前那汪庆汪员外就与我谈过合作事宜,并达成了初步意向!

甚至连结亲也不是没可能,到了那时候,扬州父老也都是我的乡亲了!”

听到这里,人群里一片哗然,今天果然又有劲爆的猛料,果然不虚此行!

在这个时代,商业习惯并不是很纯粹的市场竞争,同行之间往往保持着表面联合关系。

所以才会有各种行业公所产生,很大的作用就是防止同行之间互相拆台。

比如那些擅自降价的商家,很可能会被视为破坏规矩,被行业公所组织同行去打砸一顿,官府也不会管这种事。

竞争不是没有,但也要讲究表面和气,不能搞背弃同行的恶意竞争,除非你势力大到可以不顾规则,官商、皇商之类的就是这种。

在这样的观念下,众人听到另一个大盐商汪庆居然私下里秘密和林泰来洽谈,怎能不吃惊,更别说汪员外和郑员外还是徽州同乡!

而且还听到了“结亲”两个字,更是让人想入非非。

扬州城是因为盐业而兴盛的城市,各家大盐商都是城里的名人,汪员外那点“后续无人”的家事也有很多人知道。

甚至还有人私下里打赌,赌的就是汪员外最后是招一个上门女婿维持家业,还是过继一个同宗后辈当养子。

没想到,今天从林解元嘴里听到了“结亲”两个字。

这下事情可就大了,汪员外虽然实力不如郑员外,但也是很强的盐商,不知道郑员外能否经受得住来自同乡同行的背后一刀。

正当众人议论纷纷,消化着林解元的主动爆料时,郑家别院大门打开了。

然后就看到有位一身绸缎的富态员外,气急败坏的从大门里蹿了出来。

“是汪盐商!”当即有人认出了是谁,下意识的叫出声来。

众人又一次感到意外,当事人汪员外今天居然也在这里,难道是为了与林解元当众“会师”?

汪员外急忙对着人群叫道:“我不是,我没有,他瞎说!”

林大官人本来是背对着大门的,此刻被吓了一跳,汪员外怎么出现了?

他拿汪员外当说嘴,本意是为了搅混水和虚张声势,假装盐商内部已经有人支持自己。

以此引诱那些不安于现状,真正想打破现有盐区格局的“野心家”上钩,扬州城一百多家盐商,总会有那么几个人的。

可没想到,汪员外本人就在大门里面听着,还跳了出来公然否认!

面对这种完全没意料到的突发状况,林大官人心念急转。

无论如何,不能让汪员外坏了自己的声势!

拿定主意后,林大官人立刻走到汪员外身边,用力拍了一巴掌,打断了汪员外说话。

然后大声的说:“员外不要担心,我答应过的事情,一定能做到!

我一定会把苏州名流张凤翼请过来,协助伱开拓扬州城书画市场,造福扬州本地士人!

我一定在苏州城扫除一切行盐障碍,保证你的货物畅通无阻!

最重要的是,我一定会把南京城秦淮河二百年来第一名姬马湘兰请到扬州,给你当外室!”

周围的吃瓜群众听到这一条条如此详细的合作内容,齐齐用狐疑的目光看向汪员外。

这么多详细的计划,不像是没有准备现编现造的,要说先前没有谈过,那不可能啊。

人群里也有其他来看热闹的盐商,说实话,听到林解元说的这些条件后,他们也感到动心啊!

就连汪员外带来的三十名自家打手,心里也十分惊诧。东家居然学会“背信弃义、阴谋不轨”了,这是要干大事的节奏啊!

面对所有人的猜疑目光,汪员外真的急眼了,用尽力气的喊道:“我,我,我没有答应!”

林泰来答话说:“我明白员外的意思了,全都是我的错!

是我年轻急躁了,我不该将这些机密事情随意公开说出来!”

汪员外已经气得破口大骂:“王禹声!你混账!”

林解元连连道歉:“员外莫生气,莫生气,我不说了!”

汪员外气得暴跳如雷,语言已经无法泄愤了,他只想打人!

但他看了看林解元身后,打手比自己这边三十人还多,于是更生气了!

林泰来对着汪员外继续嚷嚷:“不说了,我不说了!我现在只吟诗给白姬听,不说其他事了!”

吃瓜众人这才想起,林解元屡屡来到郑家别院大门前,是因为对白花魁的一片深情。

只是这两天,这深情掺杂了太多利益纠葛,仿佛有点变味了。

只见林解元朝向大门,叫道:“燕子!燕子!我现在就念诗给你听!

我这首诗的题目就叫《白燕》,拿去参加征诗,一定可以夺魁!”

众人有点无语,直接用白美人名字当题目,林解元可能是真用心了。

但是郑家别院并不小,起码大三进的深度,而白美人肯定居住在最里面。

你林解元不带着人冲进去,在大门外面念诗,白美人怎么可能听得见?

这时候,又看到林解元对着数十名“乡亲”挥了挥手。

于是那几十个人整齐的列成了几排,然后一起大声朗诵:

“故国飘零事已非,旧时王谢见应稀。

月明汉水初无影,雪满梁园尚未归。

柳絮池塘香入梦,梨花庭院冷侵衣。

赵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阳殿里飞!”

还有人站在前面,挥舞着手臂指挥,几十人便按照手臂挥舞的节奏朗诵,以求声音整整齐齐。

一个人念诗,院子里的人可能听不见,但几十个人一起念,那就差不多了。

就连汪员外的各种辩解声音,也完全被盖了下去。

于是吃瓜群众就明白了,林解元说的念诗是怎么个念法了。

等诗词念完,又有人在人群里开始发放诗稿,力求传播效果拉满。

人群里有不少懂行的读书人,听完后再看看诗稿,就已经恍恍惚惚了。

世界上所产生的诗词,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平庸无聊之作。

但总有那么一些诗,只要放在人们面前,就能显得卓而不群。

这首《白燕》仿佛是在拟物写一种叫白燕的鸟类,又仿佛是在写名叫白燕的美人。

全诗通篇各种典故不停,浓厚的历史文化气息扑面而来,意境深远。同时还化用了刘禹锡晏几道的句子,但却又用的非常圆融自然。

诗中也没有直接进行描写,却用柳絮、梨花等象征手法拟形写神,既像是美丽的鸟又像是美人,形神兼备。

最后一句“赵家姊妹多相忌,莫向昭阳殿里飞”,又仿佛是在一咏三叹,不知是劝鸟还是劝人。

其他主旨、思想等等方面都先不提,就纯粹说这写诗的技法,当今天下又有几人能得!

如果拿这首诗去参加评比,别人又怎么比的过?

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这林解元到底是文解元还是武解元?

苏州城的人文底蕴如此之深吗?这样的人都只能去考武举?

正当读书人们为了这首《白燕》震惊的时候,有几个衙役从人群里挤过来,开口道:

“林解元!本府吴太守有请!走一遭吧!”

林大官人冷笑着问道:“府衙要捉拿我?”

那衙役连忙说:“不,不要误会,乃是请你去作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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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47章 骂街的盐商们(下)

走在去扬州府府衙的路上,林泰来心里琢磨了一会儿,以他对官僚思维的了解,那位吴知府可能有“息事宁人”的心思。

但这怎么可以?如果现在就息事宁人,那不就白折腾了吗?

形势刚占了上风,同时又没有攫取到实际利益的时候,答应息事宁人就亏大了。

所以不能接受调解,甚至还要想法子把调解搅黄了。

可是怎么找由头捣乱,又要让别人无话可说,这也是一门技术活。

等到了府衙后,林大官人让几十个手下站在府衙大门外,他本人只带着左右护法,被请入了后堂。

又站在门口向屋里面看了看,确定里面已经有人了,不会出现误入的情况,然后才迈步进去。

除了主座的吴知府,旁边还有一名三十几岁的男性,就是年富力强的郑之彦郑员外了。

这是林大官人第一次见到扬州首富郑员外,但也没太当回事。

吴知府开口道:“听说你们二人之间,生了些误会,所以本官请了你们过来,意欲一起将误会解开。”

郑员外还没有表态,林大官人却直接否认说:“并没有误会。”

吴知府反问道:“如果没有误会,又怎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林泰来答道:“郑氏以及郑氏家奴做过的那些事情,无论是横刀夺爱,还是拦截我这个赶考的解元,抑或是当街群殴吴县乡亲,都是明明白白蓄意为之,哪有什么误会?”

吴知府听到这里,立刻就明白了,林解元这意思就是绝对不会接受调解。

这下就比较麻烦了,吴知府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处境。

一方面,他已经明确自己没有平稳无伤解决问题的能力。

但另一方面,郑员外这边又一定要他出面,利用权力做点什么,把林泰来阻击或者拖住,他也不好驳郑员外的面子。

郑员外并不是官场中人,对这段时间发生事情的很多细节没感受出来,对衙门内部运行规律认知也不够深。

但吴知府却深有感触,比如那五百人的路引上,都加盖了江南巡抚的关防。

这说明,巡抚都愿意为此兜底,哪怕通天了都能担待得住,普通豪强能有这个本事?

以县衙征发差役名义,组织五百人远征,这在当地官府要有多大的势力?

黑白两道不但要通吃,而且还得是一方霸主级别。

最近私下里很火的那本《金瓶梅》的主角,西门大官人比这都差远了。

先前吴知府并不知道五百人的事情,但自从昨天知道了后,越想越觉得深不可测。

反正为了明哲保身,有点不愿意把自己也搭进去。

想了想后,吴知府又开口讽刺说:“那你调集数百人,在街头围殴一百多郑家仆役,影响十分恶劣,也是蓄意为之了?”

林大官人也忍不住反讽道:“他们依仗人多势众,拦截我这个解元时,伱不惊诧;

他们残忍的殴打吴县乡亲时,你不惊诧;

我们派了人到衙门报官,你不惊诧。

最后我们吴县乡亲忍无可忍,开始反击歹徒时,你反而开始莫名的惊诧了?”

吴知府:“.”

不得不承认,听林泰来说话实在太气人了。

稍加思索后,吴知府呵斥说:“林泰来!本官好意为你调解冲突,不要不识好人心!”

林泰来诧异的看了眼吴知府,你口口声声说调解,但你调解了个什么?需要你提出的条件呢?

渐渐有所明悟,林泰来忽然又说:“听说太守乃是苏州府吴江县人士,如今府城吴县的乡亲们来到了你的辖地上。

你不为乡亲主持公道,反而包庇恶人是何道理?

如此不念乡情,你不怕被乡亲们戳脊梁骨吗?”

脑电波对上了!吴知府很有默契的冷笑了几声,“若说起乡情?你林泰来还知道乡情两个字怎么写?”

林泰来疑惑的说:“在下有何不当之处?”

吴知府喝道:“那古三江口分明在我吴江县境内,却被你硬生生抢到了府城附郭县!

就你林泰来做下的事,还指望我们吴江人对你讲什么乡情?”

林泰来愣了愣,这吴知府也挺会找角度吵架的。

帮长洲县的袁知县搞政绩工程时,将古三江口标定在了长洲县境内,确实和吴江县闹了一点纠纷。

随即林大官人辩解说:“关于古三江口的问题,那都是苏州府内部的问题。

如今在外地,应当放下内部纠纷,一直对外。”

吴知府斥道:“说来说去,左右都是你林泰来有道理!

你要占便宜时,就说这是内部纠纷;你需要支援时,又说要讲乡情,可笑之极。”

吴知府和林解元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吵了起来。

郑员外坐在边上,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看着另两人争吵。

看了一会儿后,郑员外心里还暗笑了几声。

这林泰来当真是年轻气盛,不知道什么叫收敛,竟然和知府吵了起来。

吴知府只是顾虑太多,不愿意失控,所以才行事谨慎。如果真激怒了吴知府,有你们几百人苦头吃的。

但接下来,好像先被激怒的人反而是林泰来,“等在下回了苏州城,一定要将扬州吴太守的偏袒外人的事迹,仔细在苏州宣扬!”

吴知府毫不客气的说:“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你去编排!

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与你这样的人无话可说!”

说完了后,吴知府很生气的拂袖而去。

郑员外望着吴知府的背影,今天这就算调解完了?说是调解,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感觉有什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一直走到府衙大门时,郑员外这才隐隐约约的感觉到,吴知府怎么好像是故意要和林泰来吵架一样?

吵架内容也是离题十万八千里,完全和当前的事情无关。

“这两个王八蛋!”郑员外愣神片刻后,突然破口大骂。

他终于也反应过来了,吴知府根本没有利用手里权力,强行出面调解的意思!

刚才那吵架,其实就是吴知府和林泰来联手做戏,糊弄他这个另外的当事人!

吴知府不想自身受损,林泰来也不想现在就收手!

自己这几年对府衙的投资,真是喂了狗!

用得着自己时,称兄道弟!唯恐被牵连上麻烦时,一推了之!

但不要紧,还有江北凤阳巡抚!只要能熬到巡抚驾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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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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