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9.第468章 陛下哭了

第468章 陛下哭了

弘治皇帝说罢,不禁感慨。

暖阁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弘治皇帝一下子,龙精虎猛起来。

柳暗花明又一村,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凝视着舆图,道:“欧阳卿家,这木骨都束可有万里之遥啊,真是可怕……人离乡万里……”

欧阳志没有回答。

弘治皇帝似乎习惯了。

其实他就喜欢欧阳志这个样子,稳,太稳。

弘治皇帝眉一挑,不以为仵的样子,手指尖沿着宁波、泉州一带,一路自西洋划过,又忍不住感慨:“真是一群勇士啊,若是朕,一定无法忍受这样的煎熬……欧阳卿家……欧阳卿家……”

弘治皇帝侧目,忍不住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呆滞的脸上,却突然遏制不住了。

呜哇一声,撕心裂肺的滔滔大哭。

整个人弯下腰,又蜷在地,以头抢地……

弘治皇帝:“……”

这是动情到了极致吧。

弘治皇帝很佩服方继藩,能将六个门生教授的这样好,如此至情至性!

欧阳志是真的伤心了。

他涕泪直流:“臣是徐经、唐寅诸师弟的大师兄啊……臣既为大师兄,本该照拂诸师弟,这是长兄为父的道理。徐师弟下海,乃为了大义,他两年没有音讯啊……”

欧阳志捂着心口,眼泪滂沱:“至亲的师弟,生死未卜,恩师……悲痛欲绝,这是臣这师兄的失职,这两年来,臣无时无刻,不盼着徐师弟回来,臣以为他死了,以为……他……”

欧阳志不断的捶着自己的心口:“这是上天垂怜,他还活着……可这两年,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的罪啊。陛下……臣在京师,伴驾陛下左右,锦衣玉食,生活安定,可臣的师弟……臣的师弟他……”

弘治皇帝第一次,看到欧阳志如此掏心掏肺的样子。

以往在他的印象中,欧阳志是一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无论遇到了任何事,都能沉着以对。

可现在见他如此,竟也不禁伤感:“卿家如此之言,教朕惭愧,这等忠贞之士,朕满心只想着,他带回来海图。却竟是忘了,他也是有父母在堂,有恩师,有你们这些重情重义的师兄弟的人。他也是凡夫俗子,是血肉之躯,也会有七情六欲,可为了求取海图,却受如此的煎熬,朕只念自己,而罔顾了他人的情感,哎……都说天子理应为天下人的君父,朕乃天下子民的父亲,却一心想着的,是海图,是西洋……朕今日见欧阳卿家如此,方才知……这千秋伟业的背后,是多少人的血泪,又有忠贞之士,为之埋骨万里,血泪成河。”

弘治皇帝说到此处,不知是不是被欧阳志的感染,眼圈也泛红了。

萧敬吓的忙是对欧阳志道:“欧阳侍学,注意臣仪!”

一面忙不迭的给弘治皇帝递帕子:“陛下……请节哀。”

可欧阳志却没理他,依旧滔滔大哭。

弘治皇帝擦了擦泪,也不知自己为何,脆弱至此,最后长叹了口气:“传旨,十日之后,移驾天津卫,朕亲迎人间渣滓王不仕号登岸!”

弘治皇帝是个瞻前顾后之人。

做任何事,都需左思右想。

可这一次,他决心去做一件事。不必去询问身边的人,自己拿了这主意。

萧敬战战兢兢的道:“陛下……倘若如此……这……这……不妥吧。”

“有何不可呢?”弘治皇帝道:“徐经出海,九死一生,他可有想过,可与不可吗?这一次,寻到了航路,又为大明节省了多少公帑,这笔账,可有人算过吗?我大明时至今日,非下西洋不可,下西洋,乃是国策,不容更改,朕亲自去犒慰下海的勇士,便是要让将来无数随船下西洋的军民人等知道。朕不能与他们去共体汪洋上的艰辛,可朕的心里,有他们。”

“为人君者,不可使亲者痛,而仇者快啊。这件事,直接昭告,就不必和内阁商议了,司礼监直接明发旨意!”

他沉默着,脸色铁青:“想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多少人葬身鱼腹,又有都少人,饱含着艰辛,当时的朝廷,没有足够的赏赐,不能使他们许多人封荫妻子倒也罢了,却将他们一切的心血和努力,视为敝屣。这样的事,再不可发生了,朕要亲自迎接他们,只有如此,才可以给子孙后世们作为标榜,将来,朕的子孙,倘若再有朝令夕改者,至少,他们该知道,他们还有一个先祖,曾对这些出海的将士,心怀敬重之念,朕要看看,后世的兵部诸官们,还可以如此怠慢那些无数人用血泪换来的海图和文牍,后世之君,是否要悖逆祖宗之法!”

弘治皇帝背着手,将欧阳志搀扶起来:“不必哭了。”接着朝萧敬道:“赐坐吧。”

萧敬脸色变幻不定。

陛下巡幸天津卫,这可是天大的事啊,但凡有一丝一毫的疏漏,都极为严重。

陛下是个不喜欢巡幸之人,他虽也微服,可微服毕竟不会惊扰百姓。而巡幸不同,到时可是数万禁卫以及数千官吏随行,遮云蔽日,队伍蔓延十里,为了供应这巡幸所需,势必地方官府,要想尽一切办法迎接。

历代有许多昏聩之君,便爱四处巡游。

弘治皇帝见此前车之鉴,自然对巡游之事,心存反感。

可如今……

如此一意孤行,甚至不经与大臣们讨论,看来,这是铁了心了。

萧敬心里想,如此一来,自己便要遭罪了,一面要在宫中预备,一面要派人前去天津卫接洽,还需和御马监这儿,调动勇士营以及上四卫的兵马,不只如此,十二监里,还有宫中各局各司,怎么个安排,都要做到万无一失,任何一个纰漏,都可能引发不可测的结果。

他面带着微笑,微笑背后,带着几分忧虑,却还是亲自搬了个锦墩,请欧阳志坐下。

欧阳志哭声渐渐停了,却还在抽泣,方才似乎是真正到了伤心处,伤心过后,却是满心的欣慰,师弟……终于回来了,他目光略显呆滞,浑浑噩噩。

而弘治皇帝心里却是感慨万千,方继藩的门生,怎么就个个至忠、至孝、至情、至孝呢。

太子若有他们半分,也算是知足了。

看看这欧阳志……真的很想寻个机会,狠狠鞭挞一番,方解这恨铁不成钢之憾。

…………………………

朱厚照在方家后园。

他趴在地上,一只眼张着,另一只眼死死的闭住,手里抓着玻璃球,瞄准,屁股撅着,让站在身后的方继藩,恨不得想从后面踹他一脚。

“殿下,赶紧,快射啊。”

“且慢!本宫且先缓缓神,但求一击必中。”他拇指抠着玻璃球,依旧还在蓄力,不急着弹出玻璃珠,眼睛还是死死的盯着远处的一颗玻璃球,呼吸,呼吸,呼吸……

“赶紧,再不弹,那就不来了。”方继藩忍不住吐槽。

朱厚照龇牙:“来了,来了,你耍赖,岂有这样催人的。”说着,手中的玻璃珠弹射出去,在地上滚动,却与另一颗玻璃珠错身而过。

朱厚照忍不住气的双手捶地:“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方继藩乐了:“该我了,该我了,记着啊,殿下,三百两银子。”

朱厚照站起来,拍拍地上的灰尘,抬腿便是给一旁吃瓜的刘瑾一脚:“吃吃吃,就知道吃。”

刘瑾不敢咀嚼了,错愕的看着朱厚照,手里还握着一块咬的稀烂的瓜皮,他没有解释,垂着头,趁朱厚照不注意,轻轻的嚼嚼口里的瓜肉,舍不得咽下去。

啪!

方继藩有如神助,手中玻璃珠,直中朱厚照的玻璃珠,他乐了,朝远处的邓健道:“记账,再加三百两。”

朱厚照叹口气:“不来了,没意思,总是本宫输,本宫甚至怀疑你在做局,专门坑本宫的银子。”

“没有的事。”方继藩板起脸,认真的道:“殿下不要乱说,臣岂是这样的人,臣做这样丧尽天良的事,臣的五个门生,便都……”

“算了。”朱厚照一挥手:“朱小荣呢,小荣哪儿去了,有日子不曾见她了啊。”

正说着,却有人飞快来:“殿下,新建伯,宫里四处在寻人,要急疯了,请殿下和新建伯赶紧入宫。”

“又是什么事?”

来人是方家的门子,他急匆匆的道:“说是人间渣滓王不仕号回航,徐经徐编修……回来了!”

朱厚照两眼放光,咧嘴笑了,他激动的道:“他……他竟真回来了?他还活着?”

方继藩身躯一震。

徐经竟……竟还活着……

他没有死呀……

可是……这两年他去干啥了?

方继藩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想起了这个可怜的门生,他的内心,是自责的,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让他下海啊。

擦……

真回来了。

方继藩转身,便朝自己的书斋里跑。

“老方,你做什么去?”

“画画!”

…………………………

第二章送到,写的好痛苦啊,写完之后,稿子改了一遍又一遍,有支持一下的吗?

(本章完)

第469章 落花有意 流水有情

方继藩还是很有绘画天赋的。

在大致的画出一个人之后,在旁写了一个斗大的徐经二字,方才满意。

人类发明了文字,而文字的妙用,确实使人类的发展进程提高了无数倍。

方继藩满意的将笔一搁,将画挂起来,看着自己画的画长长出了口气。

徐经这家伙终于回来了。

真是不容易呀,他悬着的心终于可以安然放回原处了。

念及这俩年来的种种担忧,方继藩摇了头摇,深深叹了一口气,才出了书斋,

他与朱厚照联袂入宫。

俩人至暖阁,此时……这里已热闹非凡。

人们窃窃私语,低声谈论着关于‘人间渣滓王不仕’的种种传说。

弘治皇帝已满面笑容,眼睛里都洋溢着笑意,他见了方继藩和朱厚照二人来了,立即笑着开口说道:“方卿家,朕正等你来,今日有一个差事交给你。”

方继藩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认真的审视了一会,便又笑道:“朕不要你鞠躬尽瘁,只让你作前导官,去天津卫,为朕前哨。”

前哨……

方继藩轻轻皱了皱眉,旋即便开口劝道:“陛下……”

谁料话还没说出口,弘治皇帝便截住了他的话。

“朕意已决,诸臣们已劝说过了,你不必相劝,朕欲巡天津卫,亲迎徐经等登岸。”

他抚着龙案,一脸认真而又严谨的神色。

方继藩这才知道,原来徐经并没有到京师,只是有了消息而已。

此时,方继藩倒是急盼着见徐经了,这个家伙,给自己挣了口气啊。

方继藩心里想,鬼才拦着陛下呢,谁拦陛下去接我家徐经,我方继藩和他拼了。

方继藩道:“臣遵旨。”

弘治皇帝舒心极了,竟是毫不吝啬的夸赞起来。

“这个徐经,真是了不起啊。”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臣早就说过了,徐经是个忠厚的人,臣当初,可是作保过的,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从不敢欺瞒陛下。”

弘治皇帝只莞尔,他吁了口气,指了指朱厚照道:“太子要向方卿家学学。”

朱厚照有点懵,这和自己有关系吗?

今日这暖阁里,其乐融融,便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谢迁,脸上也有了几分笑容,他虽然觉得陛下去天津卫有些过了,可说实话,徐经回来,确实是解决了大明当下最棘手的问题。

方继藩心里也长长松了口气。

这下西洋的进程,只怕又加快了一步了。

至于徐经,当初让徐经下海,本心而言,方继藩是有点不舍的,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一个门生,这等同于是送羊入虎口,九死一生啊。

可是……徐经不去,谁去呢?

方继藩只能孤注一掷。

…………

临出京之前,太康公主的脑疾有了复发的征兆。

方继藩被诏入宫。

二人如老友重逢,彼此微笑。

太康公主抿嘴,笑着道:“新建伯,倒是恭喜你。”

方继藩笑吟吟道:“不错,我的门生徐经回来了,诶,真是不易啊,当初教导他做一个有志之人,可没少花费我的功夫,耳濡目染,数年熏陶之下,这个小子,总算有了些许的成就,有此可见教书育人,是何其重要的事,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此言非虚,徐经从前坏毛病不少,尤爱美色,当初我便批评他,大丈夫心怀天下,岂可满心儿女情长,若如为师这般,天下妇人,尽为粪土,除了公主殿下,再无其他人……”

“什么……”太康公主惊的说不出话来。

感觉要窒息了。

这也太赤裸裸了。

她俏脸宛如夕阳下的云霞,美眸忙是避开方继藩的目光:“新建伯在说笑吗?”

“呀。”方继藩碰瓷之后,立即收手,绝不拖泥带水:“殿下,是臣的不是,臣真是该死,如此胡言乱语,诶,我怎的将真话说出来了,不,不,不,这不是真话,都是胡说的,不必放在心上。”

方继藩很惆怅,倘若自己的爹靠谱一些,说不准,他都可以抱孙子了,结果……

太康公主抿抿嘴:“原来你门生回来了……”

“殿下说的不是……这个?”

太康公主看着方继藩:“我……我恭喜你有了个妹子。”

果然还是那句老话,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

方继藩干笑:“这个……”

“你不喜欢有一个妹子吗?”太康公主眨眨眼。

方继藩肯定的语气道:“喜欢极了。”

“那她取名了没有。”方继藩道。

太康公主饶有兴趣:“却不知叫什么?”

丑媳妇终要见公婆,方继藩道:“方小藩……”

太康公主便感慨道:“你的父亲真的很疼爱你,即便是生了你妹子,心里还惦记着你,继藩,小藩,这不正是心理时刻念着你吗?”

是吗?

方继藩心思一动。

吁了口气:“许多年不曾见家父,倒怪是想念。”

二人俱都陷入了沉默。

朱秀荣略显尴尬,也不知该如何安慰方继藩才好,沉吟了良久道:“其实,你们父子终会团聚,有一事,我得和你说。”

“你说罢。”方继藩心里幽幽的想着。

朱秀荣凝看着方继藩:“这事儿……宫里传的可快呢。”

“……”似乎……又应了那句老话,这群碎嘴的混蛋。

朱秀荣便轻笑道:“太皇太后听了,也很高兴,说是平西候镇守西南,劳苦功高,而今,也算有了好的结果。听说你那后母要来京,说要见一见。”

方继藩心里没底了。

米鲁是个叛党啊,势必是桀骜不驯之人,哪里有自己这般圆融和机智,这若是说错了话,岂不是糟糕。

自己对这所谓的后母,没有感情,可方继藩担心的却是自己的爹,他眉头微锁,道:“我这后母,身份有些特殊,只恐太皇太后不便……”

朱秀荣笑了,明媚皓齿,一笑倾城:“你这却不知,太皇太后之所以见,便有这层意思,她这一见,就没有人再敢提及你后母的过去,岂不是好?为此,我可磨了许久呢。”

方继藩这才知道,原来这背后,是朱秀荣在吹枕头风。

方继藩心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却还是道:“既如此,那么只好见一见了,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不必相谢的。”朱秀荣竟带几分幽怨的看着方继藩。

“啥?”

朱秀荣道:“好了,我身子好了许多,有劳新建伯诊治。”

方继藩只好悻悻然站起来,自己有惹她不高兴吗?又或者是,这又是传递什么?本少爷纯洁的就像个白纸啊,这个事,不懂啊。

他朝朱秀荣作揖:“臣告退。”

………

翰林院文史馆。

作为翰林侍学,王不仕主要负责的乃是文史的修撰,说穿了,他是修《宪宗实录》的。

虽然修史的老祖宗司马迁运气不是很好,遭受了腐刑,可到了大明朝,修史之人,地位极为崇高。

他们都是自翰林中甄选,而且无一不是清流大儒,王不仕,就是这样的人。

当今天下的人崇拜古人,便连谨身殿的牌匾,也是硕大的《敬天法祖》四字,正因如此,当今天下的一切法律以及对天下治理的观念,甚至是一个人的好坏,都自可从古法之中,寻出典故,予以评判的。

就如皇帝下旨,要办某某事,也往往会提到尧舜、太祖高皇帝,大行皇帝会怎么做,然后再客气的道出皇帝本身的意图,说自己乃是效法他们啊。

说再难听一点,就算是有人要谋反,造反之人,也得先从古籍里,寻出一个类似的例子,然后将当今皇帝,套上商纣、隋炀帝这样的例子。

总而言之,修史的人很厉害。

王不仕就是那个最厉害的人。

他所修的《宪宗实录》,才刚刚开始,可翰林院上下的翰林,见了他,都不免露出崇敬的眼神。

王侍学,是有大学问的人啊,不然怎么会总裁《宪宗实录》的修著呢?

王不仕也很享受这种感觉。

这些年来,没人招惹他,一方面,是他一个修史官,自然和别人难产生什么冲突,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乃是清流中的清流,别看他是翰林侍学,可若是要弹劾谁,莫说是寻常大臣,便是当今的首辅刘健,他也不怕。

一个人修史修的多了,就不免想要名垂青史,谁不希望这史书里,有自己的一个名字呢,哪怕只是一字半句也好。

所以王不仕很热衷于弹劾大臣。

唯一吃亏的,就是被那方继藩还有徐经,居然敲打了一次。

这方继藩,不是东西啊。老夫若不是不和你计较,哼哼,到时搜罗你三十大罪,即便有无数人袒护你又如何,你方继藩最终,声名狼藉,臭名昭著。

当然……他不愿惹这个麻烦,毕竟……平白树敌,不好。

他悠悠然的在文史馆里喝着茶,这事儿很清闲,他只负责编修的工作,自有下头的翰林和书吏们去负责最繁重的工作而自己嘛,只负责总揽全局就可以了。

“王……王侍学……王侍学……”有人脸色蜡黄,匆匆而来:“不好了,不好了。”

现实中有点事,更晚了,后续很快送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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