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皇后的调侃

近来京城中最为轰动的事,莫过于‘经筵大辩’的召开。

恰到了当日,久未落雨的京城内,天上却是飘起了雪花。

虽说落地就融化不见了,但仍是带来一抹寒意。

不过,这丝毫没能为城里的气氛降温。

太多人等候着这一日了,更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向岳凌讨要个说法。

所以天刚蒙蒙亮,京城里便有学子自发的前往文庙再去请圣人,亚圣相,亲临文华殿。

胜利者对于游戏的进行总是乐此不疲的,文官当然也更喜欢制定有利于自己的规则,当宣武门洞开城门后,众人便迫不及待的前往皇城东路的文华殿。

乾清宫,御书房,

当隆祐帝从锦衣卫口中得知如今京城发生的一切后,也不禁暗暗叹出口气来,心底显出几分隐忧。

这一次辩论的规模是空前的,岳凌所受到的阻力也是难以估量的。

尤其在隆祐帝眼中,岳凌还是孤军奋战,未能寻到什么得力的助手。

不过,既然岳凌都一口咬定这一切都不算做问题,隆祐帝便也愿意信任他。

毕竟他也曾在太后面前夸下海口了。

隆祐帝陷在深思中,未能察觉到一旁夏守忠悄然告退。

而后,便有一双纤细的手掌,抚上他的眉心,轻声宽慰道:“事已至此,陛下再怎么忧虑都是徒劳的,相信岳凌吧,之前陛下不也是这样做的?”

隆祐帝回过神来,抬手盖在额前的手掌上,长长舒了口气,“你怎么来了?”

皇后应声转到御案边,取了绣蹾过来坐,双手端在身前,道:“内宫已然无事,太后也早已沐浴更衣了,都只等去文华殿一观经筵之辩。”

“皇儿们呢?”

“也起了个大早,和陛下一般,没睡多少时辰,都亢奋的很。今早先生的课业也推掉了,都等着来看岳凌了。”

“哦?”隆祐帝嘴角浅浅露出一丝微笑,“你可问过,他们是站在哪一边?”

皇后思忖着道:“岳凌曾作为他们三个的授业先生,进宫相处过一段时日,令三人的十分深刻。他们三人年纪还尚小,情感上肯定都担忧着岳凌,只是他们一直以来也是修习经文更多,恐怕难相信岳凌会胜过一场了。”

“不过,我信过岳凌,更信过陛下的眼光。”

隆祐帝坦然笑笑,挽起皇后的手,叹道:“但愿岳凌不会让朕与皇后失望了。”

……

夏家,

桂花夏家的经济实力在京城也算排得上座次,夏金桂在得知文华殿要召开“经筵大辩”的消息,也留意着疏通人脉在其中得几个名额,入皇城观礼。

商贾之家进入皇城的机会不多,哪怕如夏家这般的皇商。

而且这一次,还是要看那个岳凌出糗,夏金桂哪怕是一掷千金买下观礼的座位都舍得。

也并非是她有多记恨岳凌,她和岳凌完全没什么往来。

主要是女人的好胜心,让她十分妒忌薛宝钗,所以也乐得看岳凌倒台。

随口将此事与宝玉吐槽了一番,却没想到连日来失魂落魄,宛若行尸走肉的贾宝玉,眼中竟是射出精芒,非要与夏金桂同行。

夏金桂如今对贾宝玉,当然称不上什么怜惜之情。

多日的相处,夏金桂也发现了,贾宝玉就是个银样镴枪头,除了空有一副皮囊以外,别的便是一无是处了。

夏金桂十分厌弃他,但眼下也没找到更好的入赘人选,尤其是还没在王家,史家等家族见到回头钱,她是不会轻易放手的。

不过这一日,贾宝玉又信誓旦旦的说着,从此以后要发奋读书,考取功名让她做官夫人,夏金桂便又有些犹豫。

之前为贾宝玉找来的业师也都评价他,聪明有余而勤奋不足,更胸无大志,但若真是刻苦读书,兴许还有点希望。

“为何你偏要去这‘经筵大辩’?旧时捧着四书五经你也没有一点兴趣,今日这辩会,也不过是讲这些,你怎得又有了兴趣?”

贾宝玉瞪着一双猩红的眸眼,恶狠狠道:“若非‘岳凌’那个贼人,在荣国府兴风作浪,荣国府怎有今日落魄?”

“他堂堂武官,躺在功劳簿里也就罢了。竟是不知天高地厚,与几家硕儒作辩,我必要去看他的丑态!”

此时夏金桂才念起贾宝玉和岳凌还是有着诸般过节的,尤其是定国公府内,如今还有不少旧时荣国府的姑娘,听人说都被岳凌收作禁脔了。

设身处地想想,哪怕她是贾宝玉,也会因此气恼不已,将岳凌当做仇敌。

思忖一阵,夏金桂默默点了点头,“也好,带你出去了却心愿,日后好勤于读书,回馈于我。你知道,若是达不成我的要求,你在这府里便如猪狗无异了!”

夏金桂眼神微眯,极尽威胁之意。

贾宝玉却罕见的不避不退,颇有股男子气概,“今日只恨先前不曾多读书,无法在文华殿,当面与岳凌对峙,而后轻而易举的将其踩在脚下!”

缓缓闭眼,贾宝玉更是挤出一滴泪来。

曾几何时,他过的是怎般舒坦的日子,所有姊妹,丫鬟都以他为中心,环绕在他身边,莫有一人不钟爱着他。

直到岳凌来了,这一切都变了。

不单单似与自己有着牵绊的林妹妹对他是不屑一顾,就连其他的姊妹都常常拿他与岳凌做比,而后对他的一切都嗤之以鼻。

这落差,是让宝玉难以接受的。

岳凌只不过是个粗鄙武夫,是贾宝玉最看不上的泥猪癞狗,怎能与冰清玉洁的姊妹们在一块呢?

岂不是将污秽都染在了姊妹们的身上。

而如今看,事实正是如此。

贾宝玉甚至隐隐期待,岳凌被学子们夹在火上烤时,他能够挺身而出,安慰旧时的那些姊妹们,再趁虚而入了。

他岳凌能在荣国公抄家之后,将姊妹丫鬟都带走,他贾宝玉怎就不能呢?

“行,你能这么想,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不知什么时候,夏金桂已经来到了贾宝玉身边,狐媚一般妖冶的眸子,在贾宝玉身上扫个不停,甚至还情不自禁的用手背在贾宝玉的脸颊上轻轻划着,拭去泪痕。

贾宝玉被唬了一跳,却又慑于夏金桂的淫威,退都不敢退出一步。

偶然来了的阳刚之气,让夏金桂很是喜欢,只是时辰不足了,不由得惋惜道:“罢了,待回来再说吧。先去梳洗梳洗,换身行头,出门在外别给我丢了颜面。”

贾宝玉似是放下了心里的大石头,而后慌不择路的跑出了门。

……

定国公府,

今日对于定国公府而言,当然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日子。

往日府邸内的吵闹喧哗,今日全都不见了,来往的小姑娘们都极为肃静,轻手轻脚的好似各有心事。

早膳上,林黛玉身边的位子空着。

岳凌比她们起得都更早,说是有事需要再核查一遍,便就早早的出了门。

林黛玉也知晓,岳凌近来和“清风书院”的那些老师学生,近来走得很近,似是岳凌头一次在外找到知己一般,有着共同的理想。

“清风书院”是岳凌在沧州力排众议的一次教育领域的尝试。

林黛玉在沧州时,还不时与岳凌去书院的楼阁上游览,听那朗朗读书声。

书院中所设的科目,便就不止有四书五经。

算学,历法,水利,农学,医学在里面都有学堂,可以根据个人的喜好选择课业修习。

甚至学一门手艺,在书院中都能找到工匠传授。

这在如今这个世道上,是十分罕见的。

尤其所有读书人,都将四书五经奉为正道,读书不从科举,则为三教九流,深以为耻,以至于从书院毕业的学生,出了沧州就不被世人所认可。

反而使得书院开办后数届学子,除了入京赶考的,便大多都留在沧州,发展家乡,还进行了人才反哺,使得沧州越发的与众不同。

岳凌在他们身上整理成功的经验,也获益匪浅,毕竟理论总是要与实践相结合的。

房里没了岳凌,林黛玉的心也空落落的,更没多少食欲。

见林黛玉时不时轻轻颦眉,临近的两位姨娘便不由得关怀起来。

白姨娘轻声唤道:“姑娘,心里可还有什么忧虑的事?不妨出门前说出来听听,别憋在心里,伤身。”

林黛玉抬起头,望着已有八个月身孕的两个姨娘,肚子都显怀的行动不便了,还目光灼灼的往这边看着,担忧起她来。

明明府邸里如今最值得担忧的是她们两个,林黛玉不忍笑了出来,吐出口气来,很是放松的说道:“没什么可担忧的。定国公府能有今日,也是经历了风风雨雨,不过一场文辩,没有刀光剑影,便也没什么可怕的。”

即便这样说着,林黛玉还是不禁攥了攥手心里的帕子,强捱下思绪来。

周姨娘眨眨眼,问道:“姑娘,一会儿你们是不是要入皇城?”

林黛玉颔首,“这次‘经筵大辩’是陛下登基以来操办过最大的文会,各家女眷都会受邀参加,我们府邸的名额还最多。”

说到这,林黛玉语气顿了顿,扫向下方的姊妹们。

姊妹们却是颇为识趣,尽皆垂下头,默默的扒着碗里的几口粥。

林黛玉又是笑笑,“入文华阁,坐在太后,皇后身后观礼,倒也不必在家里等过时的消息了。”

周姨娘问道:“可否让我们也出去见见世面?”

带着两个有身孕的人,着实不太方便,更惹人注目,林黛玉有些犹豫。

周姨娘垂下头,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让她也有些愧疚,轻抚着肚子,轻声呢喃道:“我心想毕竟去的是文华殿,要是能让我腹中的孩子沾点文气,将来与老爷一般科举中第,是再好不过的了。”

林黛玉默默的扫了几眼,倒不知两位姨娘在不久之后会诞下弟弟还是妹妹。

再与两位姨娘殷切的目光相对,林黛玉当然也就一如往常的心软了。

“好,那你们可小心着了。出门在外稍有不适尽快开口,别嫌麻烦就忍着。”

……

时辰已到,定国公府外备好了几辆马车。

林黛玉携着两位姨娘,薛宝钗,薛宝琴,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秦可卿,邢岫烟,妙玉等一同入了皇城。

临近皇城脚下,远远便能见得城下黑压压的挤满了都是人。

这些大多是没能进入文华殿的儒生,只能在皇城脚下等候第一手消息。

连日来学子们总到皇城脚下闹事,来到这里好似回到家了一样,各自画好了各自的位置,虽然人多,竟然还不乱。

但每一片人群正前方,都有一队羽林军在维持着秩序,也似是隆祐帝有意安排的,将宫中的消息传出,免得人群会出现什么混乱。

外面的看客已是这么多,不少还拉着当初批斗岳凌的条幅,这便让林黛玉气得不轻。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条幅很多都出自她们之手,不然一开始没人敢对岳凌写太猖狂的话,后面才推动了他们越发的肆无忌惮,心里便也好受些了。

进了皇宫,她们也并非是如一般学子径直往皇城东路的文华殿去,而是先经过了垂花门往后宫去了。

毕竟她们还是要和皇后一同入殿观礼,是和外人隔绝开来的。

下了车轿,一步步踏在皇宫的汉白玉石上,林黛玉很是熟稔,但对于其他人来说,绝对是新奇的体验,脚步都不由得更为拘谨了些。

三春则是心里念着,能不能有机会看到或者是打听到大姐姐如今的近况,担忧她过得好不好。

廊道的尽头,早有宫女候在此处,再一路引领着,便来到了皇后面前来。

“臣女林黛玉……”

林黛玉才携着众女行礼,皇后便抬手扶住了她。

更看到林黛玉携带的庞大队伍,其中还有两个孕妇在,便更加有词有理的说道:“就不必再行大礼了,有娠者也自当免礼。”

皇后作为母仪天下的那一位,生命的延续自然要被看得很重,给予孕妇优待更是身为皇后的操守。

只是岳凌府邸中突然多出来两位大肚子的,还是令皇后十分不解,竟是根本没听闻这一回事。

“她们……”

岳大哥在外的名声不好,林黛玉心如明镜。

怕闹出笑话,林黛玉在皇后犹豫不定的时候,就赶快解释道:“她们是林府的姨娘,父亲让来京城养胎的。”

“奥……”

皇后缓缓点着头,调侃道:“林御史如今也是一家人再不持着两家事了,能放心让两位在定国公府养胎,孩子来得竟是比小玉儿还早呢。”

林黛玉一脸尴尬。

皇后身后的宫女,以及林黛玉身后的姑娘们已是笑弯了腰……

(本章完)

第478章 万众瞩目

只是文华殿已不足以满足“经筵大辩”的需求,实际上这场辩会是在文华殿到文渊阁之间的一片空地上举行。

皇家贵胄以及各家亲眷在殿内与外人相隔,空地两侧则是置下了上千席位,人挤着人。

但已经入场的这些人,仍然是眉飞色舞,弹冠相庆。

“柴相,东方大人。”

两位老者立在面前一同作揖行礼。

被唤到名字的二人,也一同起身还礼,似是颇为热络。

柴朴笑着迎接二人,“梅学士,顾家主不必客气,今日二人能赏光,操持这‘经筵大辩’已经是吾等幸事。”

“多年来忙于政事,于四书五经疏于研学,已多载未能有新知,还得二位大儒今日不吝惜点拨了。”

两人皆是颔首笑笑,梅翰林客气道:“柴相也是幼年成名,考取功名之前,便是中了小三元,一路披荆斩棘,更是在学风贫瘠之地脱颖而出,将一众书生踩在脚底,怎好说不识经文?”

“哪怕这些年不再是手不释卷,我看也没有我们能指教的了。”

东方治在一旁也是陪笑,与顾家主颔首示意道:“顾师兄,别来无恙了,近来身体可好?”

柴朴诧异道:“你二人曾有旧交?竟是从未听闻。”

顾炎亭笑着捋了捋胡须,应道:“当年他求学时,曾在先父座下求学。那时东方大人家境贫寒,交不齐束脩,便在窗外偷听,一听便是一个春秋。父亲感他修学刻苦,提问几句又以为聪慧非常,便破例收在书院,以劳工抵束脩了。”

柴朴也是笑了起来,“未曾想东方大人也有如此过往。”

念及往昔,东方治也满是怀念,“还记得方进书院时,课业不精,还是大师兄多多关照过,此等情谊,哪能忘怀。”

四人尽皆畅快笑笑,相伴落座。

一坐下,话题便又转到今日的正事上。

顾炎亭忽而开口问道:“师弟,这位定国公便是你多次向我提及的天纵奇才岳凌吧。我看倒是一个颇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顾炎亭的一席话,没让东方治没有太大反应,却是让柴朴猛地回过神来。

近来他与东方治几次共事,商议如何让隆祐帝回心转意,最终拟定出这个“经筵大辩”的法子。

尤其是这个“经筵大辩”的法子还是东方治率先提出的,他当时只以为是,岳凌能够专美于陛下面前,让东方治也有了危机,遂与众人站在一条阵线。

可如今再仔细想想,两人同属秦王府的旧僚,本就称得上一文一武,私交甚好。尤其秦王府的风气,向来就没什么妒忌之事,尤其东方治对于权位上更不算上心,他本身也不是个喜于争权夺势的人,与自己有本质不同。

这便让柴朴有些后怕,以为其中是东方治和隆祐帝在演双簧,故意让众人上钩,可他又想不出来岳凌何德何能能敌过这么多硕儒的口舌来,诸葛亮在世,舌战群儒吗?

未曾留意柴朴变幻莫测的脸色,东方治笑答,“我也未曾想过,师兄会来到京城。更没想过再次谋面,是因为这等事。岳凌他的确有些才华,但是过刚易折,还是欠缺了些沉淀,若是能得师兄点拨一二,对于他来说也是好事。”

“他还年轻,都还未曾娶亲。我可是老了,以后还望他能辅佐陛下成事呢。”

这样一说,柴朴便有些相信了,一切事情都是从全局的考虑出发的。

不过就算柴朴不会痛击落水狗,也会有更擅长的人这样去做的,岳凌显出颓势,便不会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顾炎亭也是颔首,为师弟忧国忧民的抱负而折服,叹出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便也为他保留些颜面的好。”

东方治反而笑道:“这倒不必,师兄可莫要小觑了他,反而被他抓住把柄下不来台。”

顾炎亭只当师弟是在说笑,也不恼,摇摇头道:“他一粗通诗书的武人,有什么资格来谈论道统?诗书礼易,这是数代先贤的沉淀,传承千载,并非一日之功,是他想著下新说便能随意更改的?”

“着实是他的漏洞百出,并非是我低估了他。”

旁人也十分认可顾炎亭话,纷纷点头。

柴朴尽管有万般忧虑,也因为顾炎亭的话,将心收回了肚子里。

哪怕顾炎亭和东方治私下有联络会故意放水,这边还有梅翰林在呢,作为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家学渊源比不得顾炎亭厚重,但单论学识可不落下风的,怎会在辩会上输给岳凌呢?

但本着行事需谨慎的原则。

先前出现的各种问题,被岳凌翻盘取胜,都是因为轻视了他。

如今临门一脚,柴朴是不敢马虎的,便与梅翰林耳语几句,在旁人都还未曾尽数到场之前,讲述一些经义显学,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更是率先控场,在辩会开始之前,将他们的观念深深的植入人们内心。

果不其然,在梅翰林登台以后,周遭的文臣以及学子,便慢慢安静下来,如同读书时一般,认真聆听起了这位当世大儒的教诲。

梅翰林打开气氛的方式也简易,上来便谈及儒家核心的知识理论,儒生安身立命之本。

一身深紫儒袍的梅翰林,气度儒雅,先向不远处摆放的圣人像作揖拜了三拜,而后轻轻敲响场中钟声,沉声开口,“今日为何而来,诸位心中皆有定论。而老夫登台,不想讲八股时文,亦不谈功名利禄。且随老夫重返洙泗之滨,叩问圣贤本心。”

“吾辈可还记得《论语》首章所言何字?‘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纵使天地变换,沧海桑田,圣人之言依然匹的上这变化。症结在于,吾辈是否在圣人之言中,习出新意……”

梅翰林安坐授道解惑,宛若当年圣人传授弟子一般,将所有人都带入了思考中,陆陆续续入场的人,都不觉压低了脚步声,只怕惊扰了其他人。

武官们徐徐入场,即便对这些文人搔首弄姿,无病呻吟而感觉厌烦,却也不好打破这氛围,只各自寻了自己的位置旁坐,等候今日的热闹。

见文官们洋洋得意,听着上方梅翰林的教诲如痴如醉,这怡然自得的景象,更让武官们妒忌。

毕竟前段时间整顿勋贵,武官们是人人惶恐,相较之下还以为岳凌会以雷霆之姿压制文官,不想竟是还闹出了这么一场大戏。

尽管他们是支持岳凌的,但在辩论上,他们仍不看好岳凌,自己更是帮不上什么忙。

勋贵武官之间面面相觑,听不懂什么之乎者也,只顾着彼此之间敬茶倒酒,静静候着。

陆陆续续进来许多人,夏家夏金桂和贾宝玉也在其中。

她并非是邀请而来,而是自己筹得资格,便只能坐在小凳上,挤在众人之间。

刚寻到了座位,夏金桂便不忘叮嘱宝玉,道:“你要来,我也将你带来了。你是不知这一场的席位值多少银子,整整三千两!这遭大儒在前方讲学,更是不可多得的好时机。”

“你千万留意听了,记在心里,莫要只顾着看了热闹!”

宝玉连连点头。

夏金桂却觉得他的回应不够诚恳,又揪起他的耳朵来,“你哑巴了不成,不会回一句话?”

嗓门提高了几个分量,便立即招致周围人的不满。

看着夏金桂的满身装饰,众人就发觉是一身的铜臭味,脸上写满了厌恶。

夏金桂反而不弱阵仗,即便周遭人都瞪眼过来,她却也掐起腰来纷纷瞪还回去。

众人无意与她纠缠,或许是暗骂了几句“泼妇无理可辩”,又转回头去聆听大儒的教诲。

夏金桂正得意之时,便有人在后面拍了她的后脖颈,似是场间维持秩序之人,怒目道:“此处那是讲经之所,你若不是来求学问的,就尽快离了此处,莫要学那定国公,一颗老鼠屎坏了满锅汤。”

三千两银子不能打水漂,夏金桂只能忍气吞声的告饶,与贾宝玉坐到了人群中最后一排席位,才安息了周遭的民愤,没被赶出来。

人群最后,虽然看不见场中的大儒,只能看得滚滚人头,但从缝隙之中看殿前廊道,却是比其他地方更清晰些。

猛回头,竟是发觉薛宝钗站在林黛玉身后,竟是也被邀请进了大殿内,心底便是愈发的不平。

“好,好,好,我看是要乐极生悲了。这场辩会一结束,我看谁还能在京城里给你撑腰!那些生意,终归是要卖给我们夏家的!”

进入文华殿的众人,自然不会留意到这场外的小鱼小虾。

一众女眷跟随皇后,搀扶着太后,依次在文华殿内落座。

文华殿内的席位便比外面的要奢华的多,除了各自的一把小椅,面前还有席案摆满了瓜果蜜饯。

林黛玉挨着皇后坐下,两位姨娘又挨着林黛玉坐下,见得场间已经开始了,周姨娘不忍轻声问道:“姑娘,前面怎么已经开始了,难道是我们来晚了?”

这话中不是故意说她们来晚,只是左右都看不见岳凌在场。

明明是辩会,一方不在,另一方已开讲,显然是不够公平的,先讲述的一方明显会牢牢掌控局势,更何况岳凌本就弱势。

周姨娘不好当着众多人的面点破,但林黛玉也听得明白,“不必担心,并非是我们来晚了,而是他们不择手段。”

周姨娘粗通四书,虽称不上才女但也知道外面那些人的鼎鼎大名。

难以想象岳凌会与他们深耕数十载的硕儒比试,周姨娘实在担心自家姑爷,也担心姑娘的婚事。

瓜果蜜饯摆在面前供人随意享用,雪雁自然馋的摸到手里几块。

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看得周姨娘又气又急,一把扯了雪雁过来,双手攥起拳头左右狠狠钻雪雁的脑壳。

雪雁吃疼,将塞进嘴里的吃食都吐了出来,如同仓鼠的储备粮被尽数挤出。

“就知道吃,你个废物点心!”

雪雁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再不敢轻举妄动了。

……

“陛下……”

夏守忠想要高喊着“陛下驾到”,清一清场子,却是被隆祐帝抬手打断。

而后,隆祐帝很低调的现身文华殿,坐在了太后身边。

只文华殿中的后宫宫人以及各家女眷,齐齐与隆祐帝行了一礼,便再起身等候辩会。

太后的精神略有些萎靡,也是年纪大些,精力越发不足,今日起了个大早,又久违的从慈宁宫移步着皇城前的文华殿,额前已染虚汗。

但当听见隆祐帝到场的声音,还是慢慢回过神来,低声问道:“陛下,前面讲经的那位可是梅学士?”

隆祐帝不置可否,“正是。”

太后眯了眯眼,道:“此去经年数十载,昔日状元郎,也是垂垂老矣了。今日能登台辩经,哀家倒也有所期待。”

聊了起来,太后便又再多说了两句,“陛下曾说,今日会叫哀家心服口服,那辩经之人呢?为何前方讲经了,他仍不到场?”

隆祐帝笑笑摇摇头。

明明是这些儒生有些肆意妄为了,不论规矩做事,将自己作为“经筵大辩”的主角,随意操持。

尽管面上他们有十足把握成为这次文会的主角,但做事风格依旧不讨隆祐帝的喜欢。

然而太后却也默许这一切,甚至为梅翰林占擂说几句好话,更惹隆祐帝厌烦了。

曾几何时,他的兄长就是这样小动作频繁,太后也是在一旁帮腔,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兄友弟恭。

“太后不必急于一时,时辰还未到。今日会让太后心中做出个定论来。”

坦然的说着话,隆祐帝自斟起茶来,只是攥着茶杯的手,比旧时都用力,显出道道青筋。

临近冬日,穿衣宽大,倒也不易被人所察觉。

场外一片安静,时不时有几声询问,待梅翰林做出精彩的回复以后,便又惹得场前掌声雷动。

“……遂,张子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众人刚欲鼓掌,却是一人更为抢眼,鼓着掌一步步登上台前来,在梅翰林身后停住了脚。

“好好好,梅翰林讲得果真深入浅出,在下佩服。”

隆祐帝抬起头,眼中射出一道精芒。

终于这一切要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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