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京都

大内氏当年作为周防、长门、石见、丰前、和泉、纪伊六国守护,而且还掌管本州岛最重要的贸易港口堺市,控制着濑户内海的东西航路,势力横跨九州岛东北部到本州岛西部,此时虽然已经大不如前,堺市更是早就被幕府收回,但支持明军登陆本州岛,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在姜星火的力主下,明军却违背了兵家常识,并没有趁着立花山城大胜之威进军本州岛,而是开始清扫起了九州岛内部。

九州岛,此时除了最强大的大内、大友、岛津三家跨国连郡占据广大地盘以外,还有松浦、相良、伊东、菊池等小家族,这些小家族只能据守一个或几个郡,亦或者一个小国。

按照与大内氏的协议,大内氏虽然没有出什么力,但其本身“敢为日本先”,率先向明军输诚的政治举动,就该得到应有的回报只有这样,投降明军的诸侯,才会越来越多。

所以,大友氏的部分地盘,被分给了大内氏作为其输诚的嘉奖。

而明军虽然不占领大内氏的土地,但对于九州岛其他战败的诸侯,就没有任何手下留情了。

在姜星火的计划下,岛津氏所占据的萨摩、大隅两国,被明军直接接管。

这样,姜星火前世日本的鹿儿岛、萨摩川内等地区,连同屋久岛、种子岛、甑岛,就直接被大明收入囊中了。

这样做有三点显而易见的好处,其一就是控制了九州岛的南部,那么结合济州岛、对马岛、壹岐岛、五岛、甑岛这一串岛屿,就可以形成一道隔绝日本与大明的锁链,再加上琉球,日本就没有任何能够直接威胁大明的可能性,哪怕是倭寇的小船都很难闯过来.这样一来,就能在压制日本的同时,保证大明海疆防御圈向东扩展了数千里,即便是数百年后世界局势有变,只要彼时的统治阶层没有拉胯到极点,拥有着跟体量基本相等的海军军备,那么任何敌人从东面进攻,都依旧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其二那就是消灭了萨摩藩这个隐患,毕竟谁也不知道岛津家屹立不倒的魔咒究竟怎么破解,所以还是物理消灭为好,这样一来,即便历史线已经改变,姜星火也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优解,就像是他用朵颜三卫驱虎吞狼消灭和驱逐女真人一样。

其三则是明军直接占据了九州岛南部,那么跟只占据北部的对马岛和壹岐岛,性质就完全不同了,水师完全可以以此为基地,在任意时刻构成对日本京畿地区的威胁,就像是原本只能用双手按着一个人的头捶,但是现在可以把一把匕首捅进他的腹部一样。

而对于九州岛其他的边角料部分,姜星火打算在维持现有情况的同时,让其变得更加混乱,只有混乱,才是对大明最为有利的。

因为只要不被胜利冲昏头脑,那就能很清晰地判断出,明军决不能陷入治安战的泥潭!

明军不是没有能力直接吃下九州岛的大部分地区,而是没有必要。

一旦吃下去,十万备倭军,半数都得被拖进治安战的泥潭里!

这里有上百万人口,风俗文化与大明完全迥异,而且普遍都不会服从大明的管理,吃下岛津氏所占据的萨摩、大隅两国已经是极限,再过盲目扩张,接下来的仗就不用打了。

为什么帝国总是陷入帝国坟场?原因就在于此。

打赢敌国的正规军不困难,但要想弹压此起彼伏的反抗,那就要长年累月地投入人力物力,最终全部损耗在泥潭里不得不撤军。

而为了让九州岛陷入混乱,姜星火也精心挑选了一个最好的抓手。

——菊池氏。

菊池氏的领地位于九州岛中部的肥后国北部,这里是九州岛名副其实的“四战之地”,无论东西南北从哪个方向打,都得经过这里。

在南北朝时期,菊池氏是南朝阵营的主力,在今川了俊指挥北军发动高良山之战后,菊池军被迫撤回了根据地肥后,菊池军以隈府为中心沿菊池川和木野川构筑了十八外城,再配以本城西方的要塞水岛阵与北军对峙。

次年发生了对九州格局影响深远的“水岛之变”,三人众中的少贰冬资被今川了俊杀死,岛津氏久一气之下率军返回领国,给了南军反攻的机会,将了俊逼退回肥前国,随后菊池武朝、阿苏惟武进军肥前国但好景不长,随着肥前蜷打之战的战败,菊池武安、武义、阿苏惟武等南军将领先后战死,南朝收复肥前的计划宣告失败。

随后今川了俊再次攻入肥后国,隈府城的卫星城,城野城、吾平城、河内城、菊池馆城等城池相继被攻克,在今川了俊的指挥下,北军从板井向隈府城发动进攻,在经历了五个昼夜的攻防之后,菊池本城陷落,菊池武朝和征西将军宫良成亲王前往益城守山,后又逃往宇土城。

但在本城陷落之后,菊池氏依然联合肥后诸势力与今川了俊对抗,虽然先后在肥后国龟崎城击败今川义范,又在腰尾城战胜今川仲秋,但随着南朝势力陆续降伏,今川了俊集结肥前、筑前、丰后、筑后诸国大军再次进攻征西府,宇土城被攻破。

菊池武朝带领的菊池氏,是最顽固的南朝势力,没有之一,直到明德合约南北朝统一之后,菊池武朝仍然继续与幕府作战,应永二年今川了俊被召回京都,菊池氏与新的九州探题涩川满赖又激战了三年,直到应永五年,也就是十年前,菊池武朝才归降室町幕府。

室町幕府承认菊池氏原有领地的支配权,并仍然保留其肥后国守护大名之职,但九州岛的形势依然紧张,各派系之间勾心斗角,菊池氏与宿敌少贰氏、大友氏联合,对抗探题涩川氏和大内氏。

而在去年,菊池武朝这位“最后的南朝武将”去世,其嫡子菊池兼朝继位,继续坚持对幕府的敌视态度。

今年明军登陆名义上是受后龟山天皇所请,来“天兵助剿”幕府以后,菊池氏也果断重新举起了南朝的旗帜,虽然没帮上明军什么忙,但摇旗呐喊鼓噪声势却是做到的。

大明千金买骨,自然不吝啬对菊池氏的封赏。

因此,姜星火决定在消灭岛津氏,削弱大友氏的同时,扶持菊池氏,把大友氏占据的肥后国东部,割给菊池氏。

如此一来,肥后国的北部就由菊池氏统治,而南部由相良氏统治。

至于相良氏则没什么好说的,作为在室町时期统治了肥后国南半部的势力,目前被明军和菊池氏夹在中间,基本就是“左右为男”的状态,除了投降明军也没什么好选择。

最妙的是,菊池氏与大内氏虽然都是反幕府的立场,但因为南北朝之战时的宿怨,双方的关系很不好。

这样,明军在九州岛上不仅占据了南部拿到了关键地盘,而且还能让占据北部的大内氏,以及占据中部关键位置的菊池氏加深矛盾。

再加上大友氏死而不僵,虽然被割走了很多领地分给菊池氏、伊东氏和大内氏,但依旧在九州岛东部盘踞着,所以矛盾的根源还是深刻的存在。

并且经过时间的逐渐发酵,九州岛内部诸侯之间的矛盾,明显比明军到来之前还要剧烈的多,占据壹岐国的少贰氏和占据对马国的宗贞氏的灭亡,并不能影响太多群雄并起的时代,总是要有小诸侯先献祭掉的。

而伊东氏也是如此,在祐持当政时期,他跟随足利尊氏获得战功,受到都於郡三百町的恩赏,之后祐持在都於郡修筑了伊东氏世世代代的居城都於城,伊东氏与岛津氏素来对日向国的沃肥城有争端,所以在立花山城之战后,很快就倒向了明军,继大内氏、菊池氏、相良氏之后,成为了明军在九州岛上的第四个狗腿子。

而明军从来不吝啬割别人的肉来奖赏狗腿子,所以日向国的沃肥城被明军送给了伊东氏。

当然,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因此伊东氏也半推半就地登上了明军的战车,准备出人出钱与幕府联军决战。

至于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先后培养了王直和郑芝龙两位海盗王的松浦氏,反倒没什么好说的。

松浦氏是除了大内氏以外,跟大明进行贸易最多的日本家族,作为以肥前国南、北松浦郡为中心活跃的豪族,因为拥有地理位置相当优越的贸易港平户港而具有很强的经济实力。

松浦氏虽然一开始不敢像大内氏一样给大明开放登陆场,但眼见着明军攻克了立花山城,也很识时务地见风使舵了起来。

而战国历史上比较有名的九州贵族,譬如日本最早信奉基督的有马氏,这时候还是小卡拉米.

实际上,要到一百年后,有马贵纯和儿子有马尚鉴作为有马氏家督时向四周用兵,从当地领主成长为国人领主,以日野江城为根据地压制高来郡,然后合并藤津、杵岛两郡,建造了有名的原城,在龙造寺氏崛起前的肥前国建立了最大的版图。

而现在有马氏连给明军当狗腿子的资格都不够。

就这样,明军在巩固了九州岛以后,纠集了大内氏、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松浦氏等诸侯的军队,开始进行本州岛攻略。

姜星火的战术也很简单,跟蒙古人如出一辙。

陆师上面,由大内氏、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四家的军队为前锋,而水师上,则以松浦氏舰队和朝鲜国长川君李从茂率领的朝鲜水师为先锋。

让这些仆从军先去跟幕府联军交锋,以表忠心。

仆从军胜了自然最好(虽然可能性极低),但若是败了,也能消耗幕府联军兵力,最后明军再出来收拾场面。

明军及其仆从军,很快从大内氏控制的长门、周防两国顺利登陆到了本州岛。

而此时,姜星火却接到了一个意外喜讯。

那就是之所以明军都把九州岛拾掇好了,幕府联军还没赶到,是因为有一家势力,突然出手阻止了足利义持所率领的幕府联军的西进。

——山名氏!

山名氏本是新田氏的一族,山名时氏跟随足利尊氏一同起兵,南北朝争乱时作为室町幕府的属下立下赫赫战功。

但在观应之乱时,山名时氏跟随足利尊氏之弟足利直义一同反叛至南朝,足利直义死后山名时氏一度归顺幕府,后再次叛乱归属南朝,协同足利直义之子足利直冬转战山阴扩大势力。

后来山名时氏在室町幕府二代将军足利义诠时归顺幕府,就任因幡、伯耆、丹波、丹后、美作五国守护。

山名时氏去世后,山名氏的势力继续扩大,继承总领的山名氏长男山名师义得到丹后、伯耆守护;次男山名义理为纪伊守护;三男山名氏冬为因幡守护;四男山名氏清为丹波、山城、和泉守护;五男山名时义为美作、但马、备后守护;山名师义的三男山名满幸又得到播磨守护职。

日本共六十六国,山名氏独占十一国,被世人称之为“六分之一殿”。

而在十七年前,日本明德二年,山名氏发动了反对室町幕府的“明德之乱”,山名氏被足利义满镇压,封地从十一国到现在只剩下了但马、伯耆和因幡三国。

而如今的山名氏家主,是山名时清。

正如同华夏的那句“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样,山名氏虽然只剩下了三个藩国,但其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但马、伯耆、因幡三国是连着的,都在北方靠海的位置,横亘在九州岛中部与西部结合位置,山名氏的南部,是细川家和赤松家的领地,这两家是隶属于室町幕府的。

但幕府联军,只要想向西阻止明军的登陆,就要么从北面经过山名氏的领地,要么从南面经过细川家和赤松家的领地,而即便幕府联军从南面借道走,至少有数百里的补给线,依旧完全在暴露在山名氏面前。

而就在这条必经之路上,山名时清举起了反旗。

当年山名氏与室町幕府在“明德之乱”中结下的恩怨,此时,是时候了结了。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而你,山名时清,我的朋友,你是真正的英雄。

幕府联军被山名氏的军队所袭扰,足利义持被逼无奈之下,只能先解决山名氏。

但马国很快被幕府联军攻破,但幕府联军却被迫在因幡国停下了脚步。

因幡国作为山阴道八国中的一国,东是但马国,西为伯耆国,南是美作国和播磨国,北为日本海,由东至南分别是冰之山、三室山和那岐山,山名氏在这里构筑的防御,可以说是标准的山城防御体系,山名氏通过蒲生、户仓、志户坂等山头和峡谷组织起了相当有效的防御。

这时候还没有建立著名的鸟取城,但山名氏的山城防御体系,还是让停下脚步的幕府军感受到了巨大的麻烦。

足利义持带领的幕府联军可谓是倾国而来,斯波氏、细川氏、畠山氏“三管领”,以及负责侍所的一色氏、京极氏、赤松氏“四职”(山名氏也是其中之一)倾巢出动武将阵容里,畠山基国、斯波义将、细川满元以及赤松义则、一色满笵等室町幕府的大人物可以说是一个不落,全都到了。

而山名氏重点布防的冰之山,又称须贺之山,在整个山阴道中是仅次于大山的第二高峰。

围绕着冰之山展开的攻防战,是一场残酷而漫长的拉锯。

显然,山名氏充分吸取了在明德之乱中的教训。

十七年前的明德之乱中,山名军将领山名义数、小林上野介所率的七百骑攻击二条大宫,与大内义弘以下的三百骑展开激战,大内军先下马射箭袭扰山名军,被激怒的山名军发动莽撞突击,被四面埋伏的大内军以混战战术击溃,小林上野介被斩杀,山名义数亦战死乱军之中,幕府军旗开得胜,大内义弘受义满太刀赏赐。

接着,山名满幸的主力两千骑主力也傻乎乎地投入到了内野的战场中,与田山等人激战,被死死拖住,关键时刻,足利义满将手下五千禁卫亲军性质的“御马回”投入战场,山名满幸军全线溃败,其人逃往丹波,山名氏清率残余的数千人马,兵分两路发动了最后攻势,大内和赤松军抵挡不住节节败退而那时候传令兵接二连三向足利义满告急,足利义满认为决定性出击的时刻已到,便命预备队斯波军和一色军投入战场,本人也亲自打着幕府将军旗号,出马迎敌,幕府士众见将军亲临,高呼万岁,山名军则抱头鼠窜,山名氏清回天乏力,企图逃亡,结果被一色诠笵团团包围,力战被杀。

而在这场战役过后,畠山基国受封山城国,细川赖元(细川满元之父)受封丹波国,一色满笵受封丹后国,赤松义则受封美作国,各家瓜分了山名氏的领地,同时足利义满也加强了“御马回”,把这支直属于幕府将军的精锐武士骑兵部队扩充到了上万人的规模。

所以,十七年后的现在,其实还是“明德之乱”的翻版,双方阵容基本没什么变化。

而算上各种辅兵,总兵力也只有一万多人的山名氏,这次是坚决不浪战了,至于宝贵的武士骑兵,更是一点都不敢动,只敢把他们当机动步兵用,用来当救火队,哪里顶不住了填到哪里去。

幕府联军集结了这么久,包括一万“御马回”和三万幕府步兵外,还有斯波氏、细川氏、畠山氏、一色氏、京极氏、赤松氏凑出来的六万兵马,光是正经的战兵,就是十万,算上辅兵,更是足足有十五万,对外号称“三十万众”,不可谓兵力不雄厚,这也是室町幕府能够平定南北朝纷乱,压服整个日本的根本所在。

幕府联军汹涌而来,他们的刀枪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颇有种气势如虹的感觉。

然而,建造在冰之山上的山名氏山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盘踞在险峻的山巅,城墙从下面仰视就仿佛高耸入云到要触及天际一样,其上布满了箭垛和瞭望台,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让人绝望的感觉。

堡垒依山而建,巧妙地利用了地形的优势,整体性非常的好,内部全是运兵道,藏在山洞里的士兵可以快速部署到任意位置。

幕府联军的士兵们抬头仰望,心中不禁生出一丝寒意,任谁都知道这场战斗将不会轻松,然而足利义持军令如山,他们也只能咬紧牙关,攀爬着冰冷的石头,向山城发起冲锋。

战鼓擂响,呐喊声震天动地。

幕府联军的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向山城,他们的脚步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痕迹,然而以逸待劳的山名氏守军却不为所动,他们用弓弩冷静地瞄准着冲锋的敌人,箭矢如同雨点般倾泻而下。

同样是进攻山城,但幕府联军,显然是没有明军的那种火力的,不仅火炮没几门,而且就连火铳都是一百年前从元军手里缴获的.

说实话,这种一百年前的老古董,开火不把自己炸死就已经不错了,指望它能杀敌,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没有足够的远程火力,那么像是明军那种低打高反而形成火力压制的情况,就不可能出现,这也就意味着,山城上面的山名氏守军,可以充分发挥居高临下的优势来杀伤敌人,幕府联军拿他们基本没有办法。

冲锋的队伍中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大地。

然而,幕府联军并没有退缩,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推进。

城墙下,从狭窄的山道上艰难推上来的攻城撞车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试图帮助联军绕过坚不可摧的城墙在城门上打开缺口,可惜城门早就被堵死了,辛苦运用上来的攻城撞车也只是在做无用功。

不过别看幕府联军仰攻的费劲,山名氏的守军也并不轻松,他们得时刻保持着警惕,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要知道,他们可是公然站到了幕府的对立面。

而在足利义满时代,不管是大内氏还是山名氏亦或是今川氏,甚至是坐拥关东十国的镰仓公方,只要敢挑头冒刺,那迎接的都是幕府的一顿毒打。

这时候的室町幕府,可不是什么废拉不堪的存在,而是真正终结了日本南北朝乱世的强横武力团体。

山名氏很清楚地知道,一旦城墙被攻破,等待他们的将是灭顶之灾,因此他们拼尽全力,用弓箭、巨石和滚木,还有狼牙拍之类的东西,动用一切手段阻止着敌人的进攻。

战斗持续了十几天,双方都已经紧绷了神经,幕府联军虽然攻势凶猛,但却始终无法攻破山名氏山城的核心防线,而山名氏虽然坚守着放线,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们的领地其他地方已经被幕府联军嚯嚯的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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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沉,足利义持依然伫立在案几前,他摊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日本的各大城池和地形地貌,他仔细研究着明军的进军路线和可能的战略部署。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一名武士匆匆走了进来,跪倒在足利义持的面前,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足利义持接过密报,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镰仓公方果然有所行动了!”

他自言自语道:“而且比预想中的还要快!”

密报上写着镰仓公方已经率领大军向京都进发,预计二十余日就会到达,这对于足利义持来说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本以为可以先集中力量对付明军,哪怕是山名氏跳反,他也觉得自己有时间先收拾了山名氏再继续进军,没想到镰仓公方却在这个时候发起了进攻。

足利义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时候慌乱和焦虑是没有用的,只有理智才能帮助他做出正确的决策。

不过幕府对于镰仓公方的背刺并非毫无准备,京都也是留了两万兵马的,而且关东通往京畿的重要通道和关卡都掌握在幕府手里.毕竟,关东的镰仓公方觊觎幕府将军大位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毫无防备那历代幕府将军岂不是成了傻子。

这些留守的兵马进攻或许不行,但那防守算是绰绰有余了,最起码,关东联军肯定没有明军的攻城能力,光是那一连串的关卡,就足够足利满兼头疼的。

再怎么说,地理上关东和京畿也是两个地理单元,中间隔着一连串的大山呢。

所以,短时间内老巢京都一定是没问题的,但是时间拖长了就不好说了。

足利义持想来想去,虽然觉得回军以绝对优势兵力先打疼关东联军比较好,但还是要问问众人的意见。

毕竟,他没有足利义满那种绝对的掌控力,如果联军里的大部分人都反对,他哪怕是幕府将军,也没法强行执行自己的战略。

“去叫他们来议事。”

冰之山下,在幕府联军的议事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烛火在帐篷的外帘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幕府将军足利义持跪坐在主位,他的眼神里满是烦乱,因为这些人见面就开始吵,根本没有一点给他面子的意思。

“砰”的一声巨响,畠山基国猛地拍击桌面,震得桌上的杯盏叮当作响。

身材壮硕的畠山基国站起身来,怒目圆睁,声音如同雷霆般在大厅内回荡:“明军已经践踏了我们的领土!这是对我们武士尊严的极度侮辱!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必须立即出兵迎战!当年元寇入侵,我们的祖辈就是这么回击的!不能撤军!绝对不能!”

斯波义将却稳稳地跪坐在原地,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屑。

斯波义将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却如同寒冰般刺骨:“迎战?你说得倒是轻松,明军兵强马壮,我们这时候虽然没有折损多少兵力,但士气已经下跌了,此时贸然出击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我们内部还有南朝的叛贼在作乱.大和国内产生了大规模的‘国民一揆’,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先攘内贼,再图外敌。”

畠山基国被斯波义将的话气得难受,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如同刚煮熟的龙虾。

畠山基国指着斯波义将的鼻子,怒吼道:“伱这个懦夫!只知道龟缩在这里,谈什么攘内贼?等你回师攘完了内贼,明军早就打到京都来把我们的头颅割下来当球踢了!”

斯波义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但他并没有发作,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斯波义将冷冷地看着畠山基国,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么,请问畠山大人,你有何高见?难道就凭你的一腔热血和匹夫之勇,就能有把握马上击败明军吗?若是还没击败明军,京都就被镰仓公方攻占了,那我们到时候补给断绝没吃没喝,甚至被明军和镰仓公方东西夹击,到时候又该如何自处呢?”

畠山基国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这时,细川满元趁机插话道:“我看,我们应该先解决镰仓公方的问题,镰仓公方才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威胁,而且不难解决关东通往京畿的重要雄关都在我们手里,关东联军不过是一群被鼓噪的猴子罢了,只要拿棍子重敲几下,他们就会溃散。”

他的声音平和而沉稳,如同一股清泉流入干涸的河床,而他的观点也是幕府联军中少见的。

当年对付大内家的应永之乱的时候,足利义满亲任总大将,派遣细川氏、京极氏和赤松氏为前锋,以总兵力四万人攻打大内义弘,当时镰仓公方的足利满兼就要举兵响应,但是被上杉宪定劝阻,没有如期举兵,导致大内义弘陷入孤军奋战,当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堺城被畠山基国这位猛将攻占,大内义弘战死。

而当时足利义满为了防备镰仓公方偷家,就在京都周围留守了足足六万多兵马,足见足利义满对镰仓公方的重视。

而这个部署,当时就是细川满元给足利义满提的建议。

细川满元始终认为,镰仓公方决不可忽视,而目前既然锐气钝于坚城之下,就不适合在这里跟明军决战,而大和国内的兴福寺亦或是在大和国南部的后龟山天皇,不过是小问题罢了,真正要提防的是镰仓公方与明军联手明军不好打,镰仓公方却好打的多。

正因如此,细川满元建议足利义持回师应战镰仓公方,战胜以后再固守京都,同时召集本州岛东部的诸侯们一同对抗明军。

在细川满元看来,明军跨海而来,如果可以的话,坚守防线消耗其兵力物资才是最好的办法,与明军决战都是下下策。

但显然,细川满元的观点并非幕府联军的主流。

“镰仓公方?”赤松义则不屑地撇了撇嘴,“他们算什么东西?只要我们回师,就能轻松击败他。”

赤松义则的声音中充满了自信和狂妄。

“不管能不能轻松击败镰仓公方,在我看来,都得先麻痹明军。”

细川满元想了想说道:“大明的皇帝好大喜功,我们完全可以效仿隋炀帝征讨高句丽的故事,假意投降,然后借此拖延时间,先回师击败镰仓公方,最后再对抗明军。”

“假意投降?”一色满笵立刻反驳道,“你以为明军是隋军吗?你这是与虎谋皮!明军狼子野心,怎么可能真心接受我们的投降?就算是接受了,你让将军大人置于何地?”

细川满元瞪着一色满笵,怒气冲冲地说道:“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吗?我告诉你,如果幕府倒了,你我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一色满笵并没有被细川满元的威胁所吓倒,他沉声说道:“我们应该尽快与南朝达成和解,结束内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集中力量对付外敌。”

“别忘了,明德合约还在生效,只要我们同意把后龟山天皇的嫡长子立为皇位继承人,让大觉寺统与持明院统交替继承天皇之位,那么后龟山天皇一定会与我们和解的。”

足利义持一直强忍着听着众人的争执,他的眼神中闪烁着耐不住的烦躁。

这些幕府大人物们,各自有各自的心思,谁也不服谁,谁提的方案,都无法让足利义持满意,他很清楚这些大人物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争执不休。

足利义持深吸了一口气:“都住嘴。”

他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如同晨钟暮鼓般响彻大帐,众人立刻安静了下来,齐刷刷地看向他。

足利义持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才说道:“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必须以幕府的利益为重,用华夏那边的话说,就是我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明军是我们的敌人,但镰仓公方和南朝同样也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意气之争而损害了幕府的利益。”

别看足利义持年纪不大,但这话却说的透彻,别的大名可以投降明军,但他们这些幕府的核心群体早就跟幕府的利益深度绑定了,幕府倒了,他们也多半是没什么好下场的。

“都听好了。”

足利义持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调集骑兵监视和阻击明军,给我们的军队完整地从因幡国撤回京都争取时间;第二,派出使者前往大和国的各郡县安抚当地武士,然后跟南朝进行谈判;第三,加强京都的防卫力量,密切关注镰仓公方的动向,如果必要的话,我们可以考虑先对付镰仓公方。”

足利义持的话音刚落,大厅内便响起了一片议论声,虽然众人对他的决策仍有争议,但他们中的很多人都知道在当前形势下,这已经算是最好的选择了。

在足利义持的话音落下后,畠山基国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怒火。

畠山基国瞪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将军,我尊重您的决策,但我不得不说,放弃与明军决战,是对我们武士的极大侮辱!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意退缩!”

足利义持并没有因为畠山基国的反对而改变自己的决策,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你也要明白,当前的形势已经不允许我们再拘泥于所谓的武士荣耀了.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以幕府的利益为重。”

他的话让一色满笵等人陷入了沉思,其实他们都知道足利义持说得没错,当前的形势确实已经严峻到了极点,如果他们再不果断行动,恐怕真的会让幕府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这时,细川满元开口打破了沉默:“将军,我支持您的决策,撤军后退虽然有些屈辱,但总比让幕府灭亡要好,我们应该尽快行动起来。”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赤松义则和一色满笵的附和。

一色满笵点了点头道:“没错,我们应该尽快行动起来,明军已经登陆本州岛了,如果我们再犹豫不决,恐怕真的会让他们长驱直入。”

赤松义则也说道:“除了迎战明军外,我们还应该加强京都的防卫力量,我请求出战击败镰仓公方,给足利满兼一个教训!”

足利义持看着众人纷纷表态支持自己的决策,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在这个关键时刻,自己的果断决策还是能稳定人心的。

足利义持站起身来,沉声说道:“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立刻行动起来吧!我会先回京都坐镇,以防宵小趁机作乱希望诸位能够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足利义持话没说透,但所谓的“宵小作乱”指的是什么,众人都清楚,无非就是相国寺的古剑妙快,以及始终不甘心被幕府架空成为傀儡的后小松天皇等京都内的幕府反对势力。

“另外,还请细川氏的军队留守在丹波国,这样无论如何,明军都不能轻易迫近京都。”

“拜托了!”

足利义持起身给细川满元行礼,细川满元咬了咬牙,把这个重任接了下来。

本来这就是他一力主张的,而且这个任务由他担任最适合不过,他管辖的丹波国的地形非常利于阻击,还是京都的西北部屏障。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向足利义持行礼告辞,并表示会立刻回去准备。

随着众人的离去,大帐内渐渐恢复了平静,但足利义持却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而已。

四下无人,足利义持抬起了刚才一直拢在宽大袖子里的手,这时候反而不抖了。

足利义持从来都没想到,自己刚刚掌握了实权,成为梦寐以求的日本实际统治者,就面临了这么多突如其来的问题。

明军的入侵、镰仓公方的威胁、南朝的叛乱,以及从大和国蔓延到京都的国民一揆的动荡,这些问题如同几座大山一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足利义持早就无路可退了,谁都能逃避,唯独他不能,他是室町幕府的将军,他必须承担起这份责任。

——————

很快,幕府联军就从冰之山撤回了京都,比他们进军的速度快多了,毕竟进军的时候还要各种准备磨磨蹭蹭,而为了防止被镰仓公方偷家而进行的撤退,则没那么磨蹭。

实际上,冰之山离京都也实在不算远,而幕府联军稍加休整后,便出兵欲击退西进的关东联军,此时的关东联军,正在围攻不破关。

从畿内至近江再到东国有三条主干道,美浓的不破关就卡在其中最重要的大道上,这里位于北陆道的西北方向和伊势的东南部之间,这是一个南北长约四里、东西宽约八里的盆地,四周被伊吹山、笹尾山、天满山、松尾山和南宫山环绕,乃是关东进入关西的必经之路。

在浓云密布的天空下,美浓国的不破关仿佛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十余万幕府联军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武士的铁骑踏碎了大地的宁静,绣有各大家族纹章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方是幕府联军,由足利义持亲率,畠山基国、斯波义将、赤松义则、一色满笵等大将随侍左右。

另一方,则是六万关东联军,足利满兼作为这一代的镰仓公方,率领着关东十国的精锐之师,而关东管领上杉宪定亦是名震一方的豪杰,再他们的指挥下,关东联军可谓是来势汹汹。

两军对峙,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畠山基国和斯波义将率领的两家骑兵队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刃,切入了关东联军的阵型,他们的马蹄踏得大地颤抖,铁甲相撞的声音如同雷霆一般震撼人心,划破了原野的宁静。

而赤松义则指挥着弓箭手方阵,密集的箭矢如同夏日的暴雨,无情地倾泻在关东联军的头上。

关东联军亦非等闲之辈,足利满兼和上杉宪定迅速调整战术,指挥着部队进行反击,一时间,战场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两军你来我往,可谓是杀得难解难分。

关东联军虽然顽强防守,但毕竟处于人数劣势,在幕府联军的猛攻之下,他们的阵型开始出现了裂痕,足利满兼骑着高大的战马,挥舞着长刀,试图稳住阵脚,然而一色满笵率领的步兵队已经如同猛虎一般扑了上来。

在幕府联军的猛攻之下,关东联军渐渐显露出了疲态。

足利义持看准时机,高举手中的长枪大声疾呼,随后作为幕府将军最精锐的部队“御马回”发起了雷霆万钧的冲锋,这时候直接丢王炸,足以见到足利义持的心情多么急迫。

他必须要把背刺的关东联军打疼,然后再掉头与明军决战。

“御马回”不愧是日本最精锐的部队,他们的冲锋如同猛虎下山,势不可挡,瞬间便撕开了关东联军的防线。

很快,本来人数就只有幕府军一半的关东联军的士气开始低落,一些士兵开始逃跑,他们的溃败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无法阻挡.足利满兼和上杉宪定见大势已去,只能无奈地下令撤退。

然而,幕府联军岂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撤退变成了溃败,不破关外,关东联军的士兵们丢盔弃甲,争相逃命,幕府联军的将士们则乘胜追击,用刀枪收割着关东联军的生命。

幕府联军紧追不舍,一路追杀至关东联军的营地方才停下。

最终,在美浓国的平原之上,幕府联军取得了胜利,而关东联军则败退而去,留下了满地的狼藉。

显然,幕府联军的实力依旧相当强大,这次漂亮的合战,成功击碎了镰仓公方的野心,短时间内关东地区再也无法对幕府构成威胁,而足利义持本人的声威也因为这一仗开始扭转。

但这,并不是最终之战。

——————

在不破关之战后不久,明军就与山名氏汇合后,带着大内氏、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等家族的军队向京都进发。

而明军抵达京都的最后一道障碍,则是丹波国。

丹波国是连接近畿的山阴道最东之国,东北和西北部连接若狭国和丹后国,东部与山城国相接,北部一小部分接近江国境,属于是不靠海岸的内陆国,国内的丹波高地占据了国土很大部分,相对较平坦的桂川流域的龟冈盆地和由良川流域的福知山盆地有一些耕地,由于离京都较近,而且是从西北方进入京都平原的重要山地屏障,所以非常受到幕府的重视,而这里的守护大名,正是之前被足利义持留下来进行阻击明军的细川满元。

天边的曙光逐渐染红了天际,细川满元身着甲胄,站在丹波高地的城垒上。

这时候的日本的领主城堡,虽然没有战国时期那么变态,但已经跟同时期的欧洲有点类似了,几乎所有的守护大名都喜欢把自家的老巢建立在整个封地内最险要的位置上。

而在城堡的四周,丹波国的细川氏士兵们正在紧张地备战,他们检查着武器和装备,加固着防御设施,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最后的准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杀和紧张的气氛,仿佛每个人都在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这不是错觉,实际上,细川满元他最新接的任务还是迟滞明军,来为幕府联军在战后的休整争取时间。

室町幕府与后龟山天皇的谈判已经谈崩了,不过好在大和国内虽然一片混乱,但暂时南朝也无力北上京都。

因此,幕府联军在短时间内,只需要面对明军及其仆从军的进攻即可。

而幕府联军这时候来回折腾了一圈,又在不破关打了一场大战,因此,只要明军不打到京都,那么幕府联军不进行休整是绝对不会与明军进行正面决战的。

所以细川满元必须坚守一阵子了。

但这显然不是什么好差事明军是怎么攻克险峻的立花山城的,现在幕府联军的高级将领们已经清楚了。

细川满元很清楚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他必须拿出全部的谋略来应对。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飞奔而来,手中高举着一封紧急情报。

细川满元接过情报,展开粗粗一看后面色登时就变得凝重起来,情报上写着明军已经突破了前方的防线,正在向这里挺进。

细川满元深吸一口气,将情报递给身边的细川氏将领,他们看着情报上的内容,脸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这一战将比预想中的还要艰难和残酷。

“家主,我们该怎么办?”

细川满元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我们不能退缩,这一战关系到幕府的存亡和日本的未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传我命令,全军备战准备迎战明军!同时派出使者向京都求援,让幕府尽快派出援军支援我们。”

随着细川满元的命令下达,整个城堡立刻沸腾起来,士兵们纷纷奔向各自的岗位,做好战斗的准备,信使们也迅速出发向京都求援去了。

可哪怕细川满元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建设,明军的攻坚能力之强大,还是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在黎明的微光中,明军的大军已经悄然降临,将细川氏的城堡四面包围。

明军的将士们铁甲如霜、刀枪如林,这种通过在征日作战无往不克的战斗经历而积累出的气势已经成型,仿佛要将一切阻碍都踏碎在脚下。

这种气势,有点类似于球队或战队连胜,赢得越多,自信心越强,现在的明军就已经达到了这种状态。

这十万备倭军,是专门以日本为假想敌训练了足足五六年的军队,相当于以前一直在琢磨着怎么杀猪,这次是真上手了,发现也就那么回事,一刀下去就不动弹了,不难。

所以,自然越来越顺手,越来越有自信。

重炮部队,这支明军的钢铁巨拳,率先向城堡发动了猛烈的轰击。

明军已经用事实告诉了整个世界,火炮,就是新时代的战争之王!

巨大的攻城炮开火的声音,就仿佛是雷神降临一般,每一次的轰鸣都震撼着天地,炮弹带着长长的火尾,呼啸着飞向城堡,然后在城墙上炸开,将坚硬的石头炸得粉碎。

细川氏城堡的城墙在炮火的连续轰击下,不断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一样.当然,攻城炮的威力也没有强大到一炮能把这种纯石结构城墙给摧毁的地步,只不过是城头上的倭军士兵感觉再加上心理作用后,威力被放大了罢了。

最残酷的,莫过于明军驱使的仆从军进行的攀城进攻,这些仆从军士兵主要来自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三家,在明军的督战下,只能舍生忘死地冲锋。

他们踏着摇摇晃晃的简易云梯,冒着守军的箭雨和石块,甚至还要面对滚烫的热油或者煮沸的粪水他们的身影在城墙上忽隐忽现,每一次的攀爬都伴随着无数的伤亡。

然而,这些廉价的仆从军倭兵却根本不敢后退,只能不断地向前,向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后退的倭兵,可是要直接被明军铳毙的!

与此同时,山名氏的工兵部队也在紧张地挖掘地道,他们如同一群灵巧的鼹鼠,在城堡下方悄然穿梭明军的目标是在城堡的下方埋下炸药,将这座顽固的城堡从根部摧毁,但明军肯定不会自己挖。

山名氏的工兵每一次的挖掘,都伴随着泥土的飞溅和汗水的滴落,但他们却非常卖力气,因为山名氏和幕府军的仇恨,实在是太大了。

城堡之上,细川氏的守军也在奋力抵抗,他们冒着明军的炮火,坚守着每一寸城墙。

细川满元准备的守城物资非常充分,守城倭兵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试图阻止同样是倭兵的仆从军的进攻。

然而,在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三家轮番出动的强大攻势下,他们的抵抗显得越来越微弱。

战斗持续了数天之久,城堡内外已经变成了人间炼狱,仆从军的倭兵们虽然疲惫不堪,但他们的攻势却丝毫未减.三家轮换着来,每家是能够休息两天的。

而城堡内的守军,在明军的狂轰滥炸之下,已经所剩无几,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但他们仍然坚守着最后的阵地。

然而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响,细川氏的所有努力都落空了。

城墙直接被地道里的大量炸药炸塌,细川氏的城堡被彻底攻破,菊池氏的仆从军倭兵蜂拥而入,对待这些同胞,他们表现出的态度比明军还要残忍.所有的男子都被杀戮,哪怕是儿童也不放过,而女子则被掳走。

——————

京都。

细川满元被俘并被山名时清手刃的消息直接让室町幕府炸锅了,这不仅是对室町幕府权威的严重挑战,更是对众人信心一次沉重打击.兔死狐悲,生前与细川满元再怎么不合,细川满元也是室町幕府的最高层之一,平素还是有勇有谋的那种,就这么潦草的死了,谁不心惊?

而现在更大的威胁正逼近——明军的脚步越来越近,他们通往京都的道路已经畅通无阻。

足利义持、畠山基国、斯波义将、赤松义则、一色满笵等幕府高层围坐在花之御所的议事厅内,每个人的脸色都异常严峻。

他们知道,面对装备精良、火力强大的明军,传统的守城战略已经行不通了。

“明军的火炮威力巨大,如果他们进攻我们的城池,我们根本没有胜算。”

畠山基国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坚持了一贯的看法:“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我同意畠山大人的看法。”

斯波义将接着说道:“守城只会让我们陷入被动,而且明军的火炮数量虽然多,但如果我们能在野战中集中优势兵力,就有机会击败他们。”

其实这个惨痛的教训也让室町幕府的高层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明军面前,守城是没用的,不仅起不到迟滞敌军锐气的效果,反而会因为被快速攻破,而损伤己方的士气。

原因显而易见,以前守城进攻方只能靠堆人命,防守方占据优势,可现在对于拥有强大火力的明军来说,待在固定的城池里,那就是固定的挨打炮兵就喜欢这样固定靶,越打越准。

再考虑到明军火炮数量虽然多,但如果铺开到宽大正面,尤其是几十万人会战的宽大正面,则根本不可能有围攻城堡时那种火力密度。

因此幕府高层很多人都建议,要与明军野战。

在野战中,明军的火炮虽然可怕,但好歹火力密度会随着战线的展开而稀疏很多很多,而从另一方面,也就是兵力对比上,幕府联军并没有什么劣势,幕府联军在休整和对整个日本其他地方进行征召后,把全部前来助战的诸侯,以及幕府本身的战兵和辅兵都算一起,已经多达十七万,而明军则是十万备倭军加上四万不到的仆从军共十四万人。

足利义持听着众将的讨论,眉头紧锁。

足利义持很清楚地知道,这个决定事关重大,一旦失败,整个室町幕府都面临覆灭的危险。

但是,他也清楚,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这已经是京都了,他不可能把京都丢了跑路。

“那么,我们就与明军野战吧。”

足利义持最终做出了决定:“我们要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兵力优势,给明军一个迎头痛击。”

这个决定很快在幕府联军中传开了,虽然将士们对明军的强大火力感到恐惧,但他们也清楚,这是唯一的选择。

于是,幕府联军开始积极备战,准备迎接这场生死之战。

与此同时,明军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明军高层们虽然对幕府联军的野战能力不屑一顾,但也知道这场战斗关乎着大明的对日战略走向,因此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很快,十四万明军及其仆从军,在朱能、李景隆、姜星火、朱高煦等人率领下抵达了京都西北部,而十七万幕府联军亦是浩浩荡荡出城列阵,在将近二十里的宽大正面上,双方完全成了布阵,开始进行决定日本命运的最终决战。

(本章完)

第569章 决战

明军自西而来,出岚山河谷,在这段南北流向的桂川河流中,处于岚山东侧的山下平原。

这样布阵,跟当年诸葛武侯出岐山是一样的道理,在山谷出口建立大营,即便真有万一,也可以从容退守,不至于被敌人追的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兵家未虑胜先虑败,便是这个意思。

而幕府联军,则是自京都西部的嵯峨野而来,嵯峨野位于岚山北方,盘踞在小仓山东麓,本是荒野,但由于贵族们在此欣赏红叶、玩耍游船,田园和竹林的景色逐渐扩大,此时已是寺院林立,不久前后龟山天皇就是从这里逃走的。

同样,幕府联军把大营建在了嵯峨野的丘陵下,目的跟明军也是一样的,万一战败,还能逃回来稳住阵脚。

双方隔着桂川,营垒连绵数十里,此时,都已经整顿好兵马,出兵列阵。

苍穹中长风如刀,割破了天边厚密的云层,露出了下面暗流涌动的战场。

明军的帅旗下,成国公朱能屹立如山,明光铠在阳光中闪着凌厉的光芒,他目光如炬,扫视着周围将领。

副帅曹国公李景隆静立一旁,面容沉静,嘴角却紧紧地抿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朱高煦则是一身戎装,英气逼人,他作为先锋,早已是跃跃欲试,只待一声令下,便要领着明军的具装甲骑冲锋陷阵。

李远、刘才、房宽等步骑兵将领也各自准备着,他们的脸上倒没什么表情,这些将军都是打老了仗的,靖难时期规模比这大的仗可不在少数。

平安此时不在帅旗旁,现在他作为火器部队的指挥官,正仔细巡阅着后方,让火铳手们仔细检查着手中的火铳和弹药。

明军阵列之外,是四万倭军仆从军,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大内氏、山名氏的纹章旗帜在风中飘扬,明军这时候把他们扔到了两翼压住阵脚,不敢把他们放在前面。

原因也很简单,这群仆从军如果在两翼崩了,那就会自动逃散开来,不会影响到明军,而如果这群人在前面被幕府联军辗轧过来崩了,则会直接倒卷到明军阵前形成反推.到了那时候,明军就不得不先把他们宰了然后再面对幕府联军,反倒浪费火力,并且严重影响了明军的打击效率。

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明军是不可能放开阵线让这些仆从军回来的。

因为在这个时代,哪怕明军是冷热武器混编的部队,在十几万人的会战中,依然需要保持严格的阵型,才能让军队有组织地接受指挥,这种规模的会战那就是人山人海,士兵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严谨的阵型,没了阵型,再精锐的老兵都只能陷入到被人群裹挟践踏的慌乱之中无法立足,更别说反击了。

古往今来,无数的败仗都是因为阵型被敌人冲散,军队在慌乱中失去组织抵抗的能力。

而且,仆从军是倭军,幕府联军也是倭军,就算有条件放开缝隙,明军也不可能分得清楚最后进来的到底是仆从军的后部还是幕府联军的前锋。

所以对于明军来说,现在不是攻城,而这些仆从军在正式野战里,连当炮灰都不够资格。

幕府联军的高层们,未必没有想到这一点,而幕府联军不存在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各家的联军,但多年以来幕府都是这么组织作战的,协同配合程度很高,所以一加一减,相当于明军真正能用的,也只有那算上辅兵拢共的十万人,同样算上辅兵,幕府联军的兵力优势,则比纸面上还要大,虽然没达到2:1,但是也差不多了。

朱能的声音在帅旗周围回荡:“诸位,今日一战,非同小可,幕府联军兵力雄厚,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我军火器锋锐,且具装甲骑精锐程度远胜幕府联军,太子殿下勇冠三军,率领铁骑直捣黄龙,定能在关键时刻给敌人以致命一击。”

李景隆接过话茬:“倭军逊我军多矣,诸位皆是能征惯战之将,只要能合理调配兵力,发挥我军优势,必能击败当面倭军。”

众将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心中的疑虑也稍微减轻了几分。

明军的将士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只待战鼓擂响便冲锋陷阵、浴血奋战。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硬仗、恶战,但明军毕竟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哪怕不是明军序列中战斗力最强的备倭军,可只要他们团结一心、奋勇杀敌,胜利终将属于明军。

乌云愈发厚重了。

姜星火看着天空,始终没有说话。

“老师在想什么?”朱高煦系紧刚才摘下来的兜鍪后,扭头望向姜星火。

姜星火看着恍若金甲战神一般的朱高煦,努了努嘴开口道:“想我这些年的谋划。”

多年谋划,如今终见靖扫倭奴之日,姜星火心中激荡,自是难以分说。

可眼见着双方三十万大军列阵于野将要一决生死,姜星火的心头,又升起了几分不真实感.所有的一切,真的被自己改变了。

“君不见,书生婆娑翰墨场,穷年力学攻文章,晓窥芸阁明窗静,日短暮续青藜光。

倚马万言犹不足,夜光之珠混鱼目,不如三尺剑苍芒,挥之旦夕易陵谷。”

“君不见,丈夫四海同辽廓,谈天雄论摧山岳,宁愿一死不脱缨,安能局蹐居丘壑。

闻道四夷多未格,拥裘谁画平原策,负弓愿请向前驱,直挽银河洗兵甲。”

朱高煦听得清楚,前一句是说姜星火自己,后一句则说的是他。

他咧开大嘴笑了笑:“当年李世民一战擒双王的时候也就是个秦王,老师且看俺马踏京都擒了那两个南北狗皇便是。”

“好一句‘也就是个秦王’。”

姜星火不禁莞尔。

不过周围的将领反而被朱高煦的豪气所感染。

“古来天下多少事,决于铁甲大马之上也!”

朱能拔出腰刀,重重劈下。

“——进军!”

霎那间,擂鼓之声如雷暴骤风,响彻平野。

而在远处,幕府联军更是规模庞大,十七万大军的声势震天动地。

室町幕府将军足利义持同样在幕府将军的大旗下,畠山基国、斯波义将、赤松义则、一色满笵四位大将分列两旁,他们的气质或阴鸷、或狂傲、或沉稳、或狡黠,但都无一例外地散发着强烈的战意。

此刻,在这风云汇聚的战场上,一场关乎两国命运的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咚咚咚——”

幕府联军的鼓声亦如同惊涛拍岸,震荡在两军之间的桂川中,河水也跟着激起千堆雪花般的白浪,似是有所感召一般。

“呜~~~”

号角声响起。

两翼的幕府联军,也开始缓缓向前移动,他们排着不算整齐的步伐,踩碎树叶、踏碎青草,正在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正如同运动需要热身一样,打仗也是如此,三十万人规模的会战,注定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分出胜负,因此在漫长的鏖战中,如何调整好自己的身心状态,就成了老兵和新兵的区别之一。

军阵不算整齐,速度更谈不上快,但随着行军的进程,慢慢地,一种协同性就开始出现了,伴随着“吱呀吱呀”的声音,仿佛脚步开始统一。

这一批幕府联军从南北朝末期开始,协同作战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年,经历了应永之乱、明德之乱等一系列大型战事,可以说协同作战的能力已经磨合的相当到位了。

或者说,放眼整个世界,目前这支幕府联军,战斗力也是排的上号的。

虽然姜星火仇视倭人,但却从未小看他们。

两军相隔还有二十里,中间还隔着桂川,有许多人在走路,而且越走越快,越走越急促。

但很快,在令旗的指引下,中间的行军速度慢慢放慢下来,每个人的眼神,变得愈加炽热。

起飞的明军飞鹰卫指挥官霍飞从上空中俯瞰,一时间不由得面色凝重。

幕府联军展开了十余里的阵型,这时候竟然直接拉平了。

不要小看这一点,普通军队由于体力、装备、速度、命令传递的差异,是根本不可能做到有意识地协调一致拉平战线,不给敌人露出突出部的。

“哈——”

他们忽然爆发出一阵呐喊,那些穿戴盔甲的倭寇,也举着盾牌和刀剑,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停顿住了。

刹那间,十七万幕府联军用一个个方阵形成了一道宏伟的铁幕!

这就是幕府的精锐,这就是倭国最强悍的军队!

而幕府联军打的主意非常简单,那就是等明军过河!

他们是防守方,身后就是京都,完全不用着急,而明军不同,明军不过河的话在岚山大营固然安全,可想要击败幕府联军却是痴心妄想,而且明军远道而来,就算补给准备充分,运输也是大问题。

所以,幕府联军更耗得起。

而明军,显然不想拖了。

“报告,前方斥候回来禀报,明军主力已然全数出营列阵。”一员倭军武士策马飞奔,跑进了幕府军斥候官佐藤义之的旗帜下,单膝跪地恭敬地禀报道。

“明军有多少人,具体有何动向?”

佐藤义之骑在从朝鲜进口的矮马上,低头问道。

“明军大约有十五万左右。”那武士答道。

佐藤义之眉头皱了起来:“动向呢?”

武士低头道:“还在查,据斥候侦察所知,明军大概是倾巢出动了,应该是要与我们决战。”

佐藤义之又道:“多派斥候,继续探听情报,把明军各部的旗帜都探查清楚,还有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大内氏、山名氏的部队都在什么位置,探清楚了再来报。”

“哈依!”

武士领命而去。

在这一片平原上,双方的轻骑正在疾驰交错,双方的斥候都在侦查对方的动静。

不过明军在这一点上,显然是更有优势的一方,因为目前的天空中虽然云层比较厚,但还没有下雨的迹象,热气球在天空中对地面的战场情况,可以说是一览无余了,尤其是明军的飞鹰卫还标配了最新的高倍数望远镜。

不过唯一称不上缺点的缺点,就是信息的传递并不及时。

比如幕府军如果压箱底的“御马回”精锐骑兵出动,被明军的热气球所侦测到,那么前方的战场侦测热气球必须下降到同一高度,然后给后方“观测热气球的热气球”打旗语,然后再把旗语传递的简单指令进行双向核实后,由“观测热气球的热气球”再给更后方“观测观测热气球的热气球的热气球”打旗语,情报用笔写下来,顺着后方“观测观测热气球的热气球的热气球”的绳子扔下去,再送到主帅那里。

也就是前线热气球甲→中继热气球乙→后方热气球丙→主帅。

军情必须保证绝对准确,这个过程为了确保不闹出“我说城门楼子,你说糟老头子”这种笑话,双方必须让观测手和旗语手进行双向核对,这种双向核对要进行两遍,再算上双方降低或上升高度的时间,一个简单的讯息传递,哪怕是训练有素的飞鹰卫,也得要个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的时间,对于冷兵器时代的战场来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了。

不过,哪怕过程如此繁琐,拥有制空权,也比没有要强太多。

道理很简单,现在飞鹰卫传讯需要一炷香的时间看起来很慢,但实际上,如果没有飞鹰卫从天上侦查情报,那么可能敌人调动结束,运动到了相当接近你的位置,你都永远发现不了。

但飞鹰卫是代替不了地面斥候的,因为地面斥候除了侦查敌人的情报以外,还有一项重要的作用,那就是屏蔽战场信息,不让敌人的斥候侦查到情报。

譬如眼下的桂川战场,双方三十万人,正面列阵十余里,而斥候就要撒出双倍乃至三倍的距离,来警惕对方是否有从其他地方进行绕后偷袭的部队。

而斥候之间的交锋,往往是最为残酷的。

——————

在桂川下游的茂密丛林中,一支轻装的明军斥候队伍正悄然穿行,他们带队的是总旗杨富田,出身南军,经历过东昌、藁城、夹河等战役,是一个经验丰富且直觉敏锐的斥候。

他带领着这支精干的队伍,负责侦查幕府联军左翼(明军的右翼)的动向和搜集情报,他们已经距离主阵线有一段路程了。

杨富田身着一袭有别于普通明军的深色衣袍和牛皮甲,腰间悬挂着锋利的短刀,身后背着弓,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的丛林和河流,寻找着任何可能的敌人踪迹。

身后的斥候队员们也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这些斥候的动作轻盈而迅速,仿佛一群在林中穿梭的幽灵。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丛林的宁静。

杨富田立刻挥手示意队伍隐蔽,他们迅速策马绕到了另一侧茂密的灌木和树丛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身着日本武士铠甲的骑兵出现在了视野中,他们的将领是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狰狞的武士,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太刀,正是倭军的斥候将领佐藤义之。

正面的倭军斥候,在与明军斥候的对抗中,很明显地落入了下风,因此,他被迫亲自带队从南侧绕行,侦查明军的动向.没办法,倭军既没有热气球也没有望远镜,除了人工侦查,别无他法。

而且,佐藤义之还肩负着给倭军奇兵探路的任务。

因为倭军是本土作战,而京都附近有很多寺庙,所以一支倭军奇兵,就藏在了不远处的向西寺中。

佐藤义之带领着他的骑兵队伍沿着小路迅速行进,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佐藤义之忽然勒马停下。

他的余光刚才扫到了地面上似乎被从此打扫过的某些痕迹,再看看另一侧被砍下来一块的带叶树枝,佐藤义之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他要说话的时候。

突然,一声呼啸的箭矢划破了空气,一名他身边的倭军斥候应声落马。

倭军斥候立刻意识到他们已经陷入了敌人的伏击,在查明方向后,佐藤义之大吼一声,挥舞着太刀冲向了明军斥候的藏身之处。

明军既然被察觉出了刚才匆忙遮掩的痕迹,这时候也不再躲避,纷纷从藏身发起攻击哪怕是在树丛中,他们的弓箭精度也很准,很快就给倭军斥候造成了一定的伤亡,然而倭军斥候骑兵队伍人数众多,也算是训练有素,他们迅速下马组成了战斗队形,手持弓弩向明军冲了过去。

在激烈的互相射箭中,明军斥候队员们展现出了顽强的战斗意志和出色的技战术水平,他们靠着丛林地形开始牵着马匹且战且退,但由于人数上的劣势,明军开始逐渐被倭军拉进了距离。

“不能再打了,撤!把情报传递回去,这里遇到大队倭军斥候太反常了,八成是敌人要从南侧绕后。”

杨富田咬了咬牙说道:“我殿后,伱们撤。”

大家沉默了下来。

“我留下!”

“我也留下,若是回不去就给我妻儿带封信,在我帐篷里。”

这时,刘兴祚和李忠站了出来,刘兴祚是一位身材魁梧的勇士,而李忠则是一位机智过人的斥候。

刘兴祚挥舞着一把巨大的斧子顶在最前面,每一次挥斧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倒地,为明军的撤退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刘兴祚大声道:“诸位兄弟快走!明年给我烧点纸,我刘某人在这里谢谢兄弟们了!”

“好汉子!”

“快走!”

李忠弯弓搭箭又射杀一名倭军。

“你放心,我们会照顾你妻小的。”

杨富田拱手道:“拜托诸位了!”

随后明军斥候收拢马匹和受伤的同僚,在刘兴祚和李忠的掩护下,明军斥候队伍从丛林的另一侧成功撤离了战场。

而两人边打边走,却愈发深入丛林了,并且还无法携带马匹一起移动。

刘兴祚又砍杀了一名冲上来的倭军,随即在树后躲避箭矢,他还有闲心问李忠:“你怎么没走?你不怕死吗?”

李忠手上连珠箭接连射倒倭军,一时压得倭军不敢上前,咧嘴笑了笑:“汉家儿郎,哪有怕死的?这不比死在内战里强多了。”

“再说了,谁说一定死在这?”

李忠大喝道:“听我的,等我喊你跑,你往东边的跑,我这里还有发烟罐。”

李忠很机敏,他迅速观察了周围的形势,找到了一条可能得撤退路线。

那就是向远处的佛寺跑。

李忠扔出明军新给斥候列装的发烟罐,这玩意主要靠氯化铵作为发烟剂,是工坊按照姜星火指导尝试制碱的副产品,原材料不太好制备,而且体积偏大,所以只能小批量生产,但拿来给斥候小队用倒是完全可以。

“不好!”

佐藤义之面色一变,向西寺可是还藏着一支奇兵呢!

而李忠掩护着刘兴祚开始在丛林里向佛寺方向跑,同时还不忘留下一些标记和陷阱,以迷惑和阻击敌人的追击。

——————

而在正面战场上。

当双方接近到目视所及范围内,清晰地观测到对方军阵的动态。

在明军距离河流近百步左右,倭军距离还有好几里的时候,明军前军停止了进军,而倭军也开始减速,双方互相警惕着。

明军前军,李景隆等一干将官骑在马上,身穿铠甲,手按着腰间的刀柄,目光凌厉,紧盯着前方的倭军大营。

这是一次真正的正面对垒,双方的兵力加起来到了三十万人的总人数,在战场周围所有位置都有斥候遮蔽且中间有一条河流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什么奇袭可言,更没有半点花架子,只凭借双方的战术素养和军械优劣决定胜负.这一点双方都深知,谁都不敢有丝毫大意,冷冽的杀气所凝成的气氛甚至让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倭贼的阵形似乎有说法,五个大方阵摆在前面。”

“嗯,看见了。”

“副帅,我军要不要趁敌人立足未稳发起突袭,直接冲破倭寇防线?”

李景隆摇了摇头道:“不用着急,前军先按计划搭浮桥过河,看倭军来不来,若是来就用火炮轰,若是不来,我军则可从容渡河。”

实际上,在十万明军面前,莫说桂川这种小河,就是真正的大江大河,也真就不算什么阻碍。

以明军的舟桥水平,随军都携带着大量的器械,更有专业的工兵,在桂川上架起来几十座浮桥也不过是须臾之事罢了。

而且明军还有最重要的倚仗,那就是火炮。

明军的野战火炮,比当面幕府联军的砲车要轻便的多,准头、射程和威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因此,明军根本不怕传统意义上的“半渡而击”。

只要你敢来,那火炮就可以隔着河跨射。

待彻底确定好桂川的水文条件后,负责指挥前军的副帅李景隆一声令下。

“渡河!”

众将都露出了欣喜之色,这些备倭军早就憋坏了,在山东那几年一边训练两栖登陆,一边忍耐着砍死这些倭奴的冲动,就怕打草惊蛇,导致计划出岔子,而现在总算是要发动进攻了。

当面的幕府联军。

畠山基国问道:“要前进来阻挡明军前军过河吗?”

“不行。”

斯波义将想都没想就否定了,但他为了照顾对方的面子,直接给出了答案:“虽然看不见明军前军后面有什么,但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火炮明军把火炮放在了前军和中军之间,只有这样,明军才敢从容渡河。”

“说不得明军就吃定了我们这么想,才会放他们从容渡河。”

这就是到底是不是“我预判了你的预判”的问题了.

“试试就知道了。”

足利义持这时候紧紧攥着缰绳,咬着嘴唇说道。

是了,实践出真知,其实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还不如上去试试。

很快,畠山基国就带着两千骑倭军上去掠阵。

“敌袭!敌袭!”

工程兵听到前面明军的高呼,顿时有些骚动了起来。

但很快他们就安心了。

“轰!”

明军的炮弹打了过来,开花弹落在了前军阵前的空地上,如同炸开了一朵灿烂夺目的烟花。

这是在校准弹道,同时,也是警告。

——不用试探了,明牌告诉你,炮兵就在后面,我们就是要强渡桂川正面决战。

而明军的火炮打的很远,显然是为了避免误伤自己人。

畠山基国那边,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仍旧是按照原计划继续向前,丝毫不为所动,他们的阵形也没有任何变化,一切都井然有序。

眼见畠山基国头铁到非得试一试明军是在拿一门炮诈他们还是主力炮群都在,指挥炮兵的平安得到朱能的命令后也不犹豫,直接下令开火。

虽然炮火不太容易击中高速移动中的骑兵,但明军既然选择了堂堂正正决战,眼下作为进攻方,渡河就是第一要务,主力炮群出现在中间,不是什么需要太过遮掩的事情。

“砰砰砰!”

火炮的声音密集而猛烈,伴随着硝烟弥漫,炮口喷吐出一团团火光,一枚炮弹砸在了前方倭军骑兵的阵列中间,瞬间就有倭军倒下。

而这些倭军在遭遇炮火打击之时,表现得也比较冷静,虽然战马有些不受控,但还是开始有序地退了下去。

明军将士们见此情状,也是纷纷继续渡河。

眼下也就是明军渡过来的主要是步兵,没多少骑兵,不然的话,非得追出五里地去不可。

而这头试出来了明军的炮兵位置,幕府联军也有了计较。

赤松义则开口道:“现在不能贸然行动,除了火器这些,明军的阵形并没什么特殊之处,而且我军的骑兵不擅长冲阵厮杀,不能贸然冲击,免得吃亏,还是以守代攻的好。”

众将纷纷颔首赞成。

大军列队停止了前进,在明军阵前摆开阵势,开始布置阵型。

野战跟守城战不一样,野战的情况下,倭军的选择要多得多,他们完全可以依靠车阵或者挖掘壕沟,可以用来对抗正面的火铳方阵,也可以规避炮火的伤害。

明军的火炮虽然犀利,对倭军形成了代差打击,但这些幕府高层也不是傻子,其中不乏能称得上名将的存在,所以关于如何规避明军的优势火力,办法很快就都琢磨出来了。

倭军的战车数量有限,所以出现在战场上的这些都是改装的板车,不需要使用马,只需要人推着这些战车摆好位置形成掩护,然后让士卒们躲在后面就行了,比躲在盾墙后安全得多.而在两侧,由于战车数量不够所以没有条件的倭军也开始了掘土挖掘壕沟。

靠前指挥的李景隆用望远镜观望了一会儿,说道:“让已经渡河的骑兵上前,中军在大炮阵地之后列阵。”

他一转头,立刻吩咐副将:“去请示成国公定夺,前军已经渡河,是否要移动火炮位置。”

这也是明军不惧怕火炮阵地暴露的原因反正倭军也没有热气球,明军火炮阵地怎么移动,他们根本看不到,刚才在的位置,待会儿可不一定在。

虽然火炮阵地移动起来很麻烦,但反过来说,这种规模的会战,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打完的。

明军从登陆以来一直没有与敌人正面野战过,此时士气颇佳,随着明军中军和左右两翼的仆从军也开始渡河,战场上的压力,顿时给到了当面的倭军。

“呜呜呜”

战争的号角声响了起来,吹得格外激昂。

倭军阵列最前方的武士们顿时骚乱起来,他们显然有点紧张.毕竟明军那恐怖的火炮威名在外,而且对面的明军阵容也极为壮观,虽然备倭军只有十万人,但表现出的气势可远不止十万。

明军的前军中,李景隆的脸色很严峻,举着望远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的倭军。

从他的角度看去,倭军前方是密密麻麻的步兵,不过阵型很有讲究,五个大方阵里面套了不知道多少个小方阵,每个小方阵中间隐约藏了骑兵。

“分散使用骑兵吗?还是通讯兵?不像是通讯骑兵,人数太多了。”

李景隆倒是不怕倭军骑兵的进攻,因为明军的骑兵同样很强,而且不管怎样,在这种规模的会战里,倭军的轻装骑兵也不可能突破明军步兵的防御,直接往前冲,要是真有这种傻子,只需用大炮狠揍一阵,保证他们的骑兵伤亡惨重。

即便倭军真用骑兵冲阵,那也只可能是幕府将军的禁卫亲军“御马回”,这支部队听说是有一小部分具装甲骑的。

双方的位置愈发接近了。

这时明军两翼仆从军的步兵们也都陆续过河了,有些拖沓的重新进行列阵,组建成一个横向的阵列。

“大人,要不要出击?”

在明军的前军、中军的进军过程浑然一体的前提下,左右两翼的仆从军,就像是舞团里那个跟不上节拍的边角料现眼包一样.都说柿子捡软的捏,这么明显的破绽,幕府联军能不心动吗?

但足利义持还是忍住了。

“不能动,明军把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大内氏、山名氏这些军队摆在两翼,就已经说明了这就是明军故意卖的破绽就算击溃了其中一翼又能如何?明军十万人,前中后自己抱成一团,自己也有两翼,没用的,徒劳浪费兵力和锐气。”

一色满笵分析的还是很到位的。

大道至简,明军的阵型其实不复杂,一眼就能看明白。

左翼.前军.前军.右翼

左翼.中军.中军.右翼

——.后军.后军.——

这种阵型下一旦两翼被突破,兵力都聚集在中间的明军很难被连续突破。

如果幕府联军选择了这种两翼突破或者任意一翼突破的战术,那么接下来明军自己缩成一团,已经损失了部分兵力和突击能力,且战线被严重拉长的幕府联军,该如何应对明军有可能的重骑兵反击?

双方的交手,为了获取情报或者迷惑敌人,进行的试探行动非常多,就像是两个谨慎的拳手一样,为的就是一击致命。

而聪明的敌人,放给你看的空档,不一定是真的空档,有可能是引诱你全力出手,随后趁着你僵直给你来致命一击的陷阱。

但是一味的退缩,同样不是什么好事情,因为拳头非常重的敌人,这时候已经步步紧逼上来了!

如果再不出手阻止,恐怕就要没有什么回旋余地了,而没有回旋余地,往往意味着挨揍。

明军的骑兵仍然在靠近,很快明军骑兵也在阵地上停了下来。

幕府联军的态度非常果决,直接让中间的三个大方阵前出,摆明了就是不让明军继续侵蚀他们的战略空间,同时准备使用优势兵力放弃两翼突破,进行硬碰硬的中部决战。

这种战略决策没有任何问题,明军前军/中军/后军都是三万人,左右翼各两万人,把兵力少且战斗力差的仆从军扔到了两翼,摆明了就是要中路突破,两翼这些仆从军随便你怎么突破,反正明军不怕。

而幕府联军的阵型彻底固定下来,嵯峨野西侧还是有些小山丘的,虽然不高,看着就跟土包一样,但同样可以利用。

敌人阵列中央是基本平坦的平原,而在两翼周围的山坡上,则筑有许多临时弄起来的沙袋土墙,敌军的阵形可以说是严密无缝隙,同样是两翼薄中间厚。

在中军和两翼的结合部,幕府联军分别驻扎了大批有经验的披甲步兵,这些倭兵的战斗力很强,而且阵势严整、非常有序,比当面的明军仆从军肯定是更加难缠。

中间的朱能见此情形沉吟道:“倭军确实厉害,我军若是直接进攻,恐怕损失极大,不宜冒险,但这场战事必须赢,否则就白费了。”

“徐徐图之吧。”

旁边房宽道:“末将认为大帅所虑之处倒是心思过重了,按目前观察,倭骑的装备好像差了很多,而且缺乏盔甲,这种情况我军应该不难取胜。”

刘才道:“我的想法跟你恰恰相反,他们肯定有一套战术体系.”

“等等!”

姜星火忽然打断了刘才的话,扭头问房宽道:“刚才你说什么?”

“倭骑的装备差。”

房宽似乎没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刚才带着骑军同样在倭军阵列前掠过了一次,观测到倭军分散使用了骑兵,是以百人或千人为单位,分散在大方阵的缝隙中的。

“那倭骑的装备都去哪了?全给御马回了?”姜星火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

“不可能。”

朱能也反应了过来:“御马回是幕府将军的亲军,不缺装备。”

“有问题。”

朱能这时候同样想到了最大的一种可能性——倭军可能集中装备后藏了一支精锐骑军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而倭军很清楚明军能够居高临下看到下面的情况,所以一定没藏在正面。

那么,会藏到哪里?

明军是从西北方向的岚山大营出发的,整个西方都是岚山,东方就是桂川战场北方是明军一路来的方向,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了。

南面还有敌人,而且数量应该不少。

“是为了绕后偷袭后军,还是为了偷袭火炮阵地?”

朱能不得而知。

而就在此时,一条情报传到了朱能的手里。

斥候骑兵里的总旗杨富田报告,在南方发现了敌人的精锐斥候,而且南方的战场信息已经被遮蔽了。

这就相当于敌人敲掉了明军按插在南方的“眼”,躲藏在了战争迷雾背后。

朱能当机立断:“让飞鹰卫派出热气球往南搜寻,同时向南方加派斥候,务必要探查清楚。”

而此时,正面战场,明军的前军已经开始于倭军接战了。

倭军在正面摆着车阵,火铳很难对车阵后面的人员造成什么像样的毁伤,因此明军前军并没有申请调用火铳方阵上来,而是最传统的步兵进攻战术。

明军前军重步兵整齐的移动着,宛如洪水滔天,汹涌澎拜,向敌军阵地扑了过去。

在车阵后面的倭寇步兵阵列中,有许多士卒举着长矛和盾牌,这时倭军前锋的弓箭手开始反击了,箭雨铺盖着阵线前沿,一时间明军重步兵的甲胄上箭矢插得像是刺猬一般。

两股钢铁洪流撞到了一起,没有半点取巧,而倭军的阵列似乎很坚固,没有被明军第一波冲击撕裂。

而且明军这边也不是全无劣势,明军为了维持跟敌人中军相同的阵线长度,付出了在阵线厚度上的代价,同时明军人数少,骑兵多,火器部队多,这也就意味着能给前线战场提供抛射火力的传统弓弩兵要少得多实际上,在最前线双方的弓弩手数量是完全不对等的,明军全身披甲的重步兵还能顶得住,但不少轻步兵却面临着很大的威胁。

不过明军步兵仍在奋力厮杀,双方的身体素质和战斗力确实存在差距,倭军士兵远不如明军士兵高大,耐力也差了些,这些反映在战斗上,就是一点点个体优势累积出来的集体优势.随着两翼也开始交战,倭军阵列在不停地些许后退,明军已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正慢慢蚕食倭军的防御阵线。

双方都捏着精锐骑兵作为撒手锏,谁都不肯先出手,而明军也一反常态地没有把火铳手派出来,幕府高层那边猜测明军打算用火器方阵来当预备队,亦或是视情况加强左翼/右翼的火力,对幕府军进行单翼突破。

而实际上,明军是在防备着有可能的骑兵绕后突袭。

但战局很快出现了不利的转折。

明军终于知道在当面倭军方阵中间的骑兵是用来干嘛的了。

在正面倭军开始支撑不住的时候,这些骑兵开始发挥机动性,起到了骚扰迟滞明军阵线的作用,而倭军趁机部分脱离接触紧接着,倭军后方的生力军开始部分轮上来填线。

这种战术操作的难度非常大,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区域崩溃或者士兵互相践踏,但倭军显然不止一次使用这种复杂的战术,愣是完成了。

而这就导致了,幕府联军有十七万,摆在中间部分的兵力远多于明军,前排明军重步兵的体力开始跟不上了,毕竟,全身披甲固然防御力惊人,但代价就是对体力的消耗非常的大。

普通人去拳台上光膀子打几分钟都会累瘫在地,何况是全身甲胄的士兵挥刀互砍这么久呢?

在战场上,人数优势是优势,体力优势同样也是不可忽视的优势。

眼见明军前军的士兵虽然英勇,但却显出了几分疲态,李景隆这下也不淡定了,如果让士兵硬抗,等到体力透支后,后果是很严重的。

不过明军同样有办法应对,那就是大炮。

持续时间可能会达到一整天的会战里,明军的炮兵也不是无限开火的这又不是玩游戏。

实际上,明军的炮兵既要考虑携带的炮弹尤其是开花弹够打多久,也要考虑持续开火炮管过热能撑多久。

因此,明军的高级将领们没有第一时间把重新转移位置的炮兵集群投入到战斗中去。

大炮很厉害,可对面就算是十七万头猪,靠着明军这一百多门炮,也不可能把他们全都轰死。

这也是倭军为什么敢跟明军正面野战的原因明军的大炮攻城打固定靶厉害,因为节奏掌握在明军手里,想怎么打、打哪里,都是明军这个攻城方说了算,可野战不是这个逻辑。

所以,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这时候就是动用炮兵的时候了。

李景隆道:“去告诉平安,待会儿用轻型野战炮轰击敌阵,务求摧毁敌军阵势!”

身旁的传令兵匆匆领命而去。

这时明军炮兵队列开始调整阵型,缓缓移动,准备进入炮击射程。

平安道:“传令炮队准备。”

“是!”旗手立刻传达命令。

很快,几十门轻型野战炮就被推到了明军前军后方的位置。

四个炮阵,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只等一声号令,就可以开火。

“喏!”一名百户立刻转头喝道:“把开花弹也推上前!”

顿时有十二辆大车被推了过来,它们的车厢上绑着木条,显然是运输炮弹用的。

“准备射击!”

听到命令,炮队将士开始装弹,炮手们熟练地搬动炮管和炮架,然后装填手把炮弹塞进去。

随着开火的命令传达,另一边的士兵则开始点燃火绳,顿时,大炮瞄准敌阵轰鸣起来。

“砰砰砰!”

“嗖嗖嗖!”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密集的炮弹在空中飞舞,然后砸在了敌阵里,霎时间炸裂开来。

烟尘弥漫、火舌乱窜,刚才还在奋力前冲的倭军,阵脚登时乱成了一团。

各种惨叫声此起彼伏,倭军士兵慌忙躲避或用盾牌挡在面前抵御,但依旧被开花弹掀倒在地,受伤的人不断涌向附近的同袍。

炮击造成的恐惧,使得倭军的阵脚大乱。

虽然他们竭尽全力组织反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明军的重步兵正在迅速靠近,很快便可以对阵列中的倭军造成威胁!

在阵线末端的一处矮丘,足利义持站在一块岩石上,脸上浮现怒色。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刚才炮击时的景象,一颗颗炮弹在他的视野里划出流星般的轨迹,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感觉?

赤松义则的额头也沁出了冷汗,不禁咬牙切齿:“明军火炮实在太赖皮!”

足利义持忽然扭头对赤松义则说道:“你带左翼(对于明军来说是右翼)的骑兵压上,不要管当面的菊池氏、相良氏那些废物,直接往明军的阵线里切!既然明军火炮至少有很多在前军,那直接切过去!”

“哈伊!”

赤松义则领命,旋即转身带兵发起冲击。

这个时代的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还远没有到后世155毫米榴弹炮一炮下去可以蒸发方圆百步内全部步兵的境地,明军前军的进攻,很快就被倭军捕捉到了战机。

——明军前军和右翼的菊池氏、相良氏仆从军脱节了。

在双方僵持了一段时间之后,赤松义则终于亲自带领家族骑兵发起了猛冲。

一杆黑底红鱼战旗,在寒风中飘扬起来。

“要寄给给!”

倭军骑兵们发出怒吼,赤松义则在家臣的簇拥下,向明军阵线右翼和中军的结合部发动了迅猛冲锋。

霎时间烟尘腾起,骑兵队伍犹若黑暗里的恶狼,菊池氏、相良氏的倭军一触即溃.他们本来就是九州岛小诸侯,在这场战役里属于战斗力垫底的存在。

因此,双方的阵线迅速被赤松义则的骑兵切割。

赤松义则一边策马奔驰,一边注视着战局。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明军前军后方的火炮上,如果能够摧毁这些火炮,那么明军的火力优势将被极大削弱,这也同时意味着人数占优的幕府联军的胜算更加一筹。

他已经看见了,菊池氏、相良氏的军队开始崩溃逃跑。

但是,赤松义则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明军军阵的中部位置,仍然保持着完整的阵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久之后,明军阵列里传出了奇怪的乐器声响。

这是唢呐的声音。

明军的阵势忽然变化了。

赤松义则率领的倭军骑兵在此期间已经冲杀到了明军的前军和中军的结合部,这些倭军骑兵正拼命地拉弓搭箭向明军前军右翼的轻步兵射击。

然而这时明军阵中突然亮起了耀目的火光,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大片轰隆声,那是一枚枚铳弹!

倭军骑兵猝不及防之下,一片片倒下,当场毙命!

明军安排在轻型野战炮阵地周围的两个火铳方阵挥了奇效,前来突袭侧翼的倭军迎头挨揍。

而不巧的是,赤松义则运气实在不好,一发铳弹,直接打穿了他的胸甲,赤松义则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身边的家臣拼了命地把他带到马上,赤松家的骑兵士气一泻千里,不得不被迫撤退,连阵型都乱了。

朱能的战场嗅觉很敏锐,这时候马上派部署在中军右翼的明军骑兵趁机追了出去。

明军骑兵在阵线上纵横驰骋,刀剑砍杀着敌人,而败退回去的倭军骑兵甚至引起了阵后的倭军主力军队的混乱。

但是这种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倭军很快重新恢复了秩序,在箭雨的逼迫下,明军骑兵咬掉了赤松家骑兵的一大块肉后心满意足地从容撤回。

倭军从左翼(明军的右翼)突击无果后也不灰心,战鼓声隆隆,正面的倭军再次举起刀枪,奋勇向明军发起了反击。

“轰轰轰!”

明军火炮再度开火了,一片炮弹砸在敌军阵地里,顿时掀飞了一阵阵尘土,把阵地后面的敌军淹没。

倭军的前沿阵地变得更加凌乱,但他们依旧坚定不移地朝前扑了过去。

明军的弓箭手,也在拼命向敌军射箭,但敌军的阵线太过庞大,弓箭的杀伤力有限,倭军不要命地冲锋着,似乎要凭借人多的优势压垮明军的阵线,获得胜利。

双方又僵持在了原地。

“啊呀……”

“噗……”

惨呼声、血肉碎骨的声音,交错成了一片混乱的噪音,鏖战了一个多时辰的战场上仿佛成了修罗炼狱,双方都死伤无数,血雾升腾在战场中,浓重刺鼻的血腥味飘荡着,令人窒息。

十余里长的战线上,双方杀红了眼,所有人好像都忘记了疲倦,疯狂地劈砍、厮杀,战场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草叶树林。

“哗啦~”

倭军和明军的盾牌撞在了一起,发出一阵巨响和金属的摩擦声,伴随着惨叫和闷哼声,双方士兵纷纷摔倒在地.这是体力不支的表现。

正面战场仿佛是拔河一样,而在两翼,战线同样还是推不动。

——倭军也疯魔了。

他们表现出了对自己残忍且疯狂的一面,众多的武士作为贵族阶层,此时毫不犹豫地带头发动了决死冲锋。

显然,同是倭军,亦有不同。

跟菊池氏、相良氏、伊东氏甚至是大内氏相比,幕府联军的战斗力和战斗意志,高了不止一筹,恐怕也只有山名氏的军队能与其相比。

足利义持,似乎在等什么。

很快,他等到了。

足利义持没有无线电,隔着方圆数十里的战场,他也操控不了那支奇兵。

但那支奇兵,还是出现了。

而随着南侧足足八千骑的倭军骑兵的出现,看起来战局即将急转直下!

在桂川下游的浅滩处,倭军骑兵奔袭过来了,马蹄踩踏着泥泞湿滑的滩涂水坑,溅起阵阵水花,如同滚汤泼雪般迅猛!

倭军阵中有一名将领喝令道:“列阵!”

众骑兵齐齐拔出刀枪,然后迅速列阵。

倭阵里响起了号角声,近万匹战马开始梳理阵型,这些战马显然都受过严格训练,虽然跑得很快但并不杂乱。

“轰隆!”

倭军骑兵开始向着明军后军发动冲锋,气势汹涌,但他们冲到离阵前五十步的时候,忽然改为斜线冲击,放了一轮箭矢。

这种战术明军再熟悉不过了蒙古人的经典阵前斜掠战术。

而这些倭军骑兵在马背上的灵活性极强,迅速避开了大半的箭矢,很快就冲到了最前排。

倭军的骑枪率先发起了猛烈的攒刺,长矛尖头刺进了明军士兵的身体,然后带着血迹立刻抽出。

后方的倭军骑兵也跟着蜂拥冲锋。

这些倭寇骑兵不断挥舞长刀,他们的马匹冲击力很足,在阵前左右横扫,许多明军将士开始阵线动摇。

然而,真的如此吗?

朱能和姜星火既然已经察觉到了问题,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

实际上,足利义持既然敢大胆地把这八千仅次于“御马回”的各家精锐骑兵聚集在一起,放出来作为奇兵,而且还在阵线中充填了大量分散骑兵用来迷惑明军,虽然在战略迷惑上已经做到了极致,可想要靠这一手骑兵来击溃明军,反而是落了下乘。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明军的侦查手段太多了,早就在战术层面上察觉出了敌人的绕后。

足利义持未尝不知道这一点,可他只是别无选择。

“御马回”需要对抗明军的重骑兵,他不能放出来,可要他什么都不做,就跟明军正面硬碰硬,他肯定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是浪费他的兵力优势。

所以,有枣没枣他都要打一杆子。

这支奇兵虽然寄托了足利义持的很大期望,但却并不会完全仰赖于此。

只能说,打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奇谋了,哪怕是所谓的“奇兵”,其实都是双方心照不宣的兑子。

明军后军的千户大吼着:“快挡住他们!”

但是倭军骑兵冲到了前排,明军轻步兵根本抵挡不住,尤其是这些人都是倭军骑兵中的好手,他们很擅长冲阵,在这样的战斗中比明军的普通步兵要占据优势。

但明军的后军,看起来却并不那么慌乱。

很快,倭军骑兵就知道原因了。

明军的后军开始变阵,露出了里面的大空心方阵。

他们与倭军的阵型完全不同,甚至不像普通明军步兵那样严整,甚至没有什么防御的姿态,而是呈有弧度的微扇形分布,前后左右都是火铳手。

而旁边,是两排临时堆起来的矮墙。

矮墙只露出来火铳手的头和肩膀,同时,举铳瞄准。

这种矮墙的作用很明显,即使是倭军骑兵也不敢策马跨过去,除非是疯了。

这次的交战,双方都采取了远程射击,倭军的羽箭射程较近,只有五十步,而明军的火铳射程远得多,在这个时代的战争里,远程射击的射程压制优势很明显,而且在明军剩余的火炮藏在哪里的秘密也揭晓了.这里有很多门火炮。

倭军骑兵将领脸色铁青,吼道:“快从中间冲进去!别去两边的墙!”

这是无奈之举,然而晚了。

火炮轰鸣,一发炮弹落在敌军阵地上,将前方阵列的几名倭军炸飞了出去,那些人倒在地上,捂着肚腹、嘴巴抽搐着,浑身鲜血淋漓。

而铳弹更是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在倭军骑兵阵型中肆意屠戮。

火器声响给马匹造成的恐惧,使得倭军骑兵阵脚大乱。

倭军骑兵们惊恐地看着周围,心脏几乎都跳到嗓子眼儿了,他们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座火焰之城,而那些炮弹就在周围肆虐。

而对面的明军士兵,仍旧纹丝不动地列队重复着自己手上的动作,他们看着这一切,脸上都带着轻蔑,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战斗方式。

一个倭军骑兵捂着肚子,躺倒在了泥泞之中,他的腿部流出了鲜血,染红了裤腿,这士兵卒大声叫嚷着,可惜并没有同伴能救他,现在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倭军的这支奇兵在明军的空心方阵前撞得灰头土脸,而同时,周围早就准备好的明军,也从右翼仆从军的后方解除了隐藏,开始截断这支倭军骑兵的退路。

倭军骑兵夺路而逃,可明军早就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哪能让你跑了?

很快,在来时的方向,也就是桂川西岸,一支明军出现在了。

而在正面战场上,眼见着明军后方烟尘四起,自己的奇兵陷入了明军后军的重重包围,在小高地上的足利义持的心,简直就像是滴血一样。

可是没办法了。

这时候他能选择的不多,而最好的选择,就是趁着明军兵力开始向后集中,发动最关键的突击。

“御马回,全体出击!”

最终的决战开始了。

双方就像是梭哈了一切的赌徒一样,明军同样选择把六千具装甲骑押上了战场。

其实鏖战到了现在,哪怕是心高气傲如朱能,也不得不承认,对面的这群疯子,确实如姜星火所说,绝不可留,否则日后必成大患。

太子朱高煦重现了当年李世民在虎牢战场上的英姿,朱高煦带领明军的重骑兵开始冲阵,对着幕府联军最精锐的“御马回”凿了过去。

朱高煦手持长枪,迎面与一名倭军将领对刺,只一枪就把他连人带枪一同挑飞到了半空中,而这还没完,朱高煦顺势用枪杆狠敲那后面倭军武士的脑袋,打得倭军武士直接头颅塞到了胸腔里。

朱高煦提着滴血的长枪,继续冲击,他一路冲杀过去,所过之处倭军骑兵纷纷坠马。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很久。

他的战马已经挂彩了,马腿中了一箭,朱高煦一跃落翻身坐上了亲卫送出的备用马的马鞍,然后继续策马冲杀。

昭陵六骏,几乎各个满身伤痕,李世民当年如此,朱高煦亦不能免。

这是一场骑兵的搏杀,明军的具装甲骑在人数上占相对劣势,不过他们装备了精良的钢甲和高大雄壮的战马,论起集群重骑冲阵经验,更是远胜对手,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位举世无双的主将。

“御马回”的骑兵是数百具装甲骑加上三千铁甲骑兵,再加上剩余的六千皮甲骑兵组编的,这些倭军骑兵虽然勇猛异常,但奈何缺乏足够的破甲手段,无法对明军的铁罐头形成有效的威胁。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是缺少钢铁的倭军中难得的全甲部队了。

但骑兵对决就是如此残酷,取得结果的时间,也比步兵互相推兵线要快得多。

很快,“御马回”被明军的具装甲骑冲散,而朱高煦不顾疲惫,带领具装甲骑继续帮助明军中军步兵突破敌人的阵线这往往意味着耗资巨亿的具装甲骑会马力耗尽,跌落到敌人的步兵堆里站不起身,甚至送死。

可朱高煦没有退,他的部下也没有退。

随着明军后军解决了倭军的那支奇兵后,明军终于没有了任何顾忌,放在后军戒备的大炮和火铳手投入了战场。

刹那间,地动山摇。

在明军重骑和火器部队的联手下,明军前军和中军混在一起的步兵,终于打穿了倭军苦苦抵抗良久的阵线。

这就如同双方拔河,一口气泄了,那就没了。

过程异常艰苦,可打到这个地步,反而没了任何悬念。

倭军全线败退!

足利义持眼看自己的部下节节败退,战局不可挽回,他不敢恋战,只得拨转马头,往东南方向京都逃去。

此战,明军完胜!杀敌四万!

战后,杀俘八万,桂川为之断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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