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抛尸

京城的确很繁华。

在安和村时,曲红灵就听叶姐姐说过京畿之地实为烟火人间,繁盛之景,蔚为壮观。

有笙歌不绝于耳的茶楼酒肆,有戏声连连的瓦舍勾栏,有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的林立店摊,有杂耍卖艺者在街头巷尾,观者如堵……

可是向往了许久的曲红灵,当真正踏进这片繁闹之地时,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

车马辐辏的街市,不如安和村里的窄旧小巷。

舞袖飘飘,百戏纷呈的瓦肆高楼,不如村里几名老汉闲坐屋檐下的简约二胡之奏。

倒映繁星点点,华灯初上的花湖,不如屋前那条小溪。

不如,不如,什么都不如……

只因为,身边再也没有那道陪伴她的身影。

没有了她的小姜哥哥。

失落的曲红灵随着申叔叔逛完城隍庙,便再也没有了兴致,回到客栈休息。

申圣元见此,心中亦不好受,索性全心去调查兔妖喜儿。

虽说京城乃是天子脚下的重地,任何妖物邪祟都无法侵染半点。可妖族毕竟势力庞大,总会在各个地方秘密安插一些眼线据点。

当初曲红灵能在青州成功杀掉前任知府,潜伏于城中的妖族谍子,提供帮助最大。

次日一早,申圣元回到客栈。

“目前调查出了一些,半个多月前喜儿来到京城,与西楚馆的人进行交易,结果被对方摆了一道。”

申圣元接过曲红灵倒的茶,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喜儿在逃跑途中,又遇到了六扇门的暗灯,最终被杀。暂时还查不到她的下落。”

曲红灵微一思忖,淡淡道:“喜儿身上有我们天妖宗的‘生死玄雷符’,没那么容易死,可以利用这个来追踪。”

申圣元点点头,“我会尽快找到她。”

——

又一日清晨梦醒。

从交织着前妻记忆的碎梦里醒来,窗外天色仍是黯沉沉的。

姜守中洗漱过后,发了一会儿呆,便开始收敛思绪,认真思考下一步调查方向。

眼下虽解开了杀人案,但妖物掏心案并无头绪。

根据厉南霜的说法,倘若真是刚附身不久的妖物掏去了葛大生的心脏,那就说明妖物在温招娣离开后,大概半个时辰内出现的。

因为一旦超过半个时辰,死者心脏蕴含的精血就会彻底消散。

对妖物来说,这时候的心脏无太大用处。

所以有三个猜测点。

一,妖物是无意间来到无风观,看到刚死不久的葛大生,于是掏了对方心脏。

二,妖物就藏在无风观内,目睹一切发生。

三,妖物一路尾随温招娣。

姜守中更希望是后两个,毕竟第一个猜测随机性太大。

若妖物再不犯案,想要将其揪出来很难。

至于第二个猜想。

当时命案现场已经勘察过,并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也可能勘察的不够仔细没注意到,必须再去一趟道观看看。

但如果是第三个猜想,那就要好好调查老张家周围的这些邻居了。

凝思许久,姜守中才注意到天色已亮。如火如丹的朝阳跃出东方,赛似刚从高炉里倾射出来的钢水,霞光红波铺开。

姜守中伸了个懒腰,穿上厚实衣服准备出门吃点东西,再去无风观调查。

不巧,鞋拔子脸来了。

姜守中眯眼望着捧着烤红薯的陆人甲,笑道:“这红光满面的,看来昨天某人尝到了青娘的肉包子?可喜可贺呀。”

“尝个屁!”

陆人甲丢给对方一个热腾腾的红薯,抽了抽冻的发红的鼻子说道,“昨天是去春雨楼了,但没见着青娘。”

姜守中拍了拍红薯上焦渣滓,咬了一口含糊不清的问道:“那你一整天在干啥?”

陆人甲瞧见桌上新买的红杏茶,下意识的就要伸手,被姜守中一瞪才讪讪然缩回贼手,嘿嘿笑道:

“我把青娘院子里的雪给扫了扫,桌椅亭廊什么的都擦了一遍就回去了。”

“好,好,好。”

姜守中伸出大拇指,“继续,就该这么舔。”

陆人甲瞪眼道:“这怎么能叫舔呢?这叫奉献懂不懂?真正的爱情就是需要无私奉献的,等你到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

“对,对,对。”

姜守中点头附和。

大概意识到自己说服不了对方,陆人甲冷哼一声不在这话题上纠缠,转而问道:“案子有眉目了没?”

“我还以为甲爷忘了我们正在查案。”

姜守中讥讽道。

出手阔绰且懂得无私奉献的甲爷,也明白自己理亏。

指了指姜守中手里的烤红薯笑道:“知道小姜伱这几天起的晚,就特意带了点早餐随便填填肚子,大冷天的也暖胃。”

姜守中翻了个白眼,“先去无风观,慢慢给你说。”

二人行至半路,适值遇到县衙捕头老廖,正郁郁不乐的带着几名捕快朝着县衙方向而去。

“老廖。”

陆人甲眼睛一亮,打了声招呼。

老廖见是姜守中二人,怏怏呈暗的面容挤出一丝笑容,“你们是去办案吗?老张呢?”

“老张还在家呢。”

老廖朝着其他县衙捕快笑着点了点头,打过招呼后低声问道,

“咋回事老廖,怎么一个个都沉着脸,莫不是被县太爷给骂了?要不我替你们去说说情,县太爷跟我是自己人,熟的很。”

老廖摆了摆手,没好气道:

“一瓜娃子跑来报案,说前些日子半夜看到有人在云湖抛尸,吓得我们一大帮子衙役捕快去云湖找尸体,结果屁影子都没找到。

哦对了,那瓜娃子说,他瞅着那抛尸人像赵万仓,也就是小张家那邻居……”

赵万仓?

姜守中目光一凝。

目前,他已经将赵万仓列入调查对象之一。

从表面来看,赵万仓与葛大生的掏心案并无牵连。唯一的疑点便是,本该去老丈人家劝解媳妇回家的他,却在半夜回了家。

否则偷盗的郑山崎,也不会倒霉被抓个现行。

此时听老廖突然讲出,姜守中不禁好奇问道:“报案人确定看清楚了?”

“看清楚个屁!”

老廖愤愤道,“昨天我们就去赵万仓家询问,刚开始那姓赵的的确神色很慌张,瞅着不对劲。我听说他媳妇回了娘家,就准备派人去确认一下。

说实话,老廖我办案这么多年,看到赵万仓神色不对,就猜想这家伙可能真的杀妻抛尸。结果正准备拿他到衙门审问时,他媳妇竟然从娘家回来了。

他奶奶的,当时把我们整的尴尬坏了,恨不得把那报案的瓜娃子吊起来一顿抽。

不过也怪我们犯蠢,这瓜娃子本就脑子不正常,白费半天劲……”

听着老廖碎碎叨叨的怨言,姜守中若有所思。

赵万仓的媳妇之所以回娘家,是因为听到文老八说张婶家磨坊棚有人在偷情,男的像她相公。

赵万仓跑去劝解媳妇,却无功而返。

这才没几天,他媳妇就气消了?

老廖离开后,姜守中心中一番衡量,最终决定先将调查方向放在赵万仓的身上。

(本章完)

第44章 世间最大的道理

道旁的古树苍劲挺拔。

树干上挂满了霜雪,仿佛是一幅玉树琼花的画卷。

姜守中和陆人甲蹲在古树下,一边吃着热乎乎的红薯,一边盯着远处赵万仓家。

后者偶尔会将视线挪移到过往的妇人,瞅着那风景尤壮观的颠晃之地,便会用胳膊肘捅姜守中,挤眉弄眼,很是猥琐。

姜守中嫌丢人,往边上挪了挪。

原本两人打算直接找赵万仓询问,可姜守中又临时改了主意,打算暗中先观察一番。

不仅观察赵万仓,还有他那位夫人。

陆人甲含糊不清的说道:“与其在这里盯梢,还不如直接去问,省事多了。”

姜守中勉强吃完陆人甲买来的红薯,拢来旁边一些尚未融化的雪擦了擦手,低声道:“没必要打草惊蛇,先盯盯看,若真的没有收获,再去问也不迟。”

姜守中已经托老廖去赵万仓妻子娘家调查。

至于那个说亲眼看到赵万仓抛尸的报案人,姜守中也找过了,对方确实疯疯癫癫的,脑子不太正常。

但不正常,不意味着有些时候就会说假话。

到此刻,姜守中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接下来只需要证明。

“对了,昨天案件究竟怎么样了,刚才我去老张家,弟妹怎么感觉怪怪的,好像在躲着你?”

陆人甲一脸狐疑的盯着姜守中问道。

正在思索案情的姜守中没好气道:“管那么多干什么,自己去问。”

“我要是能问……咦,赵万仓出来了!”

陆人甲蓦然缩起了脖颈,拉着姜守中向树干后挪了挪,尽量遮掩住身形。

姜守中眯眼看向对面出门之人。

赵万仓精神瞧着有些衰颓.

与屋内妻子打过招呼后便离开院落,脚步略显急促。

“这家伙要去哪儿?”

陆人甲诧异。

姜守中略作思索,低声说道:

“等会老张过来,你和他继续守着,盯着屋里的赵夫人,我去跟一跟赵万仓。”

陆人甲点点头,“小心点。”

姜守中拍了下陆人甲肩膀,借着树干躲掩,悄然缀在赵万仓的身后。

一路尾随出北门,赵万仓先是去了一趟无禅寺。

上完香,又在寺庙附近购买了一条说是开过光的玉佛坠子,随后朝着云湖方向前行。

路上男人时常将双手合十,玉佛放在掌间碎碎念着,步调时快时慢。

行为举动甚是古怪。

来到云湖渡口,数只大小不一的游船小舟靠岸泊着。

作为附近有名的景点,云湖备受人们喜爱。

夏秋之际,多有负笈游人或大户少爷小姐在此游玩。或闲谈雅趣,或私会情事,或高论时政。

而到了冬日,游客寥寥。

不过偶尔下雪时泛舟赏雪,倒也逸致。

此时湖中亦有几叶闲散扁舟,于碧澄澄的湖中惬意飘着。

赵万仓去负责船务的工头那边聊了几句,便来到一艘由渔舟改造的小船前,将船舱清扫擦拭了一遍,坐在系缆的石墩上,与旁边的船夫开始闲侃。

根据调查到的信息,姜守中知道赵万仓曾经是一名渔夫,最早在轳江北湖一带捕鱼。

后来朝廷发下禁捕法令后,便去了一处码头务工,偶尔会来云湖做拉客游湖的生意。

不过大多也就是在春夏秋三季,冬季极少前来。

姜守中寻了个离渡口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只剩光枝的柳树继续盯梢。

不远处,一位背负行囊的四旬男子同样也靠着一棵柳树休息。

中年儒生模样的男子一手拿着碎饼炒米,一手拿着皮革水囊,腰间还挂着一个酒葫芦,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游至此的外乡人。

感知到姜守中投来的目光,身着粗布厚衣的男子礼貌笑了笑。

姜守中报以一笑,百无聊赖,索性从怀里拿出一摞笔录低头看了起来,试图找出更多的疑点与抽丝线索。

过了一会儿,忽传来男子话语。

“小哥喝点?”

姜守中抬头,见对方拿起酒壶笑容温醇的看着自己,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不太喜欢喝酒,谢谢。”

姜守中瞥了眼渡口岸边的赵万仓。

对方倒是运气不错,此刻有两个衣装鲜丽的男子结伴乘舟游玩,选中了他的小船。

赵万仓划着小船,载着二人晃晃悠悠的飘向湖中。

“不喝酒好,喝酒容易误事。”

相貌平庸,皮肤黝黑粗粝的青衫男子拔开壶塞闻了闻酒香,便将塞子堵了回去,重新挂好酒葫芦,打开话匣子的他笑着问道,“小哥是京城人氏?”

姜守中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老哥是?”

“不过一株无根蒂,一粒陌上尘而已。”中年男子目光投向湖山天影为一体的云湖,自嘲道,“四海飘零,落拓江湖。”

姜守中笑道:“若心无牵念,能游方四海倒也不失为人生快事。”

男子叹息:“难就难在,有心便有牵念。”

他将包袱垫在腰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坦然说道:

“说是云游四方,其实是为了找寻自己弃散多年的女儿。当年家中遭遇变故,不满两岁的女儿不慎被马贼掳去,作为勒索钱财之物。

可惜散尽家财,也未能救到女儿。自那以后,我便各处流浪,奢望能在有生之年寻到她。”

姜守中怔了怔。

他不由想起前世那些或失散、或被拐卖、或不慎走失,苦苦寻亲的父母。

就连那样信息逐渐完善的现代社会,寻亲都极为不易,更何况是眼下这个古时社会。

这么多年过去了,女儿还在不在都难说。

姜守中不知如何安慰,男人倒是豁达,拿起酒葫芦闻了闻,扬声说道:“天地悠悠,变化无极,人生在世,自有重逢之日。我晏某人相信,终会找到女儿的。”

姜守中被对方乐观心性所感染,衷心祝愿道:“希望老哥能早日寻到女儿。”

犹豫了一下,姜守中说道:“若不介意,可否将你女儿的姓名告诉我,以后若是有幸遇到同名之人,或许可以帮忙调查。”

男子苦笑着摇头,“不满两岁的孩童,便是有姓名,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叫那个名字了。唯一能辨认的,便是希望能与她娘亲几分相似。当然,最好别像我。姑娘嘛,就该好看一些,我这当爹的有点丑。”

原本沉重的话题在男子调侃下顿时轻松了许多,姜守中也不由露出笑容。

他看了眼还在给客人划船的赵万仓,收起置放在膝盖上的笔录册,轻声问道:“老哥以前也是有学问的读书人吧。”

姓晏的男子笑着点头,

“以前确实是一个书呆子,甚至有幸还登上过卷帙浩繁的天下第一藏书塔,后来就不读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学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道理,可惜遇到兵,一点也不管用。所以啊,这世间最大的道理,便是拳头硬。”

姜守中摇头反驳,“跟女人讲道理,就不能是拳头硬了。”

晏姓男子一愣,遂即哈哈大笑,露出男人才懂的神情,伸出大拇指,“是这个理。”

姜守中好奇问道:“听这意思,老哥弃笔练武了?”

晏姓男子赧然谦虚道:“学了点皮毛剑术。”

他轻轻拍了拍藏在包袱里……欲要挣脱的那半部《天元河图册》,笑容意味深长。

莫急莫急,容我先与伱这位新主人聊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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