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却扇

男方家人也给随十七娘来的吴家女宾,陪嫁女使,以及乐工,歌姬塞花红钱。

这时乐官更卖力地吹奏起来,歌姬们都唱着吉利诗,祝新人好合。

人声与乐声之中,章越下了马见得章实,于氏,章丘皆立在门前,一旁则是章俞,杨氏,章访,章楶,章得象的孙子章君杰,以及郭林。

之前章越本是要与十七娘,入堂再拜章实,于氏,但是章实,于氏再三不肯,到了成婚这日还是到了门外亲迎十七娘。

章越知道哥哥嫂嫂,就是生怕给这未过门的弟媳留下一点不好的印象。

十七娘在轿内吃了一勺米饭,一旁在轿边的媒婆庄大娘子即高兴地道:“新娘子,章家郎君的哥哥嫂嫂,也出了门来迎你了。”

十七娘闻之一愣。

庄大娘子笑道:“听闻章家郎君事兄嫂如父母,本以为要入堂拜得的,但他们出门迎姑娘你,就是以平礼待之。”

十七娘知道自己在章家多受看重了道:“章家如此礼重于我,是我的福分,但小辈不可不知礼数。庄大娘子,还劳你帮我带个话,长兄如父,长嫂为母,请他们堂上高坐,入内之后再叩头斟茶。”

庄大娘子闻言赞道,好个知进退的新娘子。

庄大娘子当然愿意走这一趟,她之前可收了吴家大笔大笔的花红,正是用在这场合上,听了十七娘这么说,心底也是乐意成全这桩好事。

庄大娘子走到门前与章实,于氏欠身行礼道:“章家兄嫂有礼,新人有句话托我带到。”

章实见新娘子有话不由十分关切道:“不知是什么话?”

庄大娘子见章实如今郑重,抿嘴笑了笑然后道:“新人道,章家如此礼重于我,是我的福分,但小辈不可不知礼数。正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还请你们堂上高坐,再给你们二位叩头斟茶!”

章越在一旁听得真切,顿时一阵感动不由在心底大呼,妹子知我,妹子知我。

章实于氏都是高兴,三哥儿这媳妇真是娶对了。

章实一时无法适应地道:“庄大娘子,还请转告新人,我也不是拿什么长辈的架子,三哥儿虽然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但他如今已经成家了,又是当了官……我不成器,之前还将这家给败了……”

“我如今就是拿他当哥儿看待……不是,我的意思是……”

章实言辞无措,章越听了却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庄大娘子听了直笑道:“瞧章大郎君今日高兴得。”

于氏摇了摇头,满脸尴尬。

章实确实高兴极了,他往眼旁抹泪道:“对,我今日是高兴,欢喜得紧。”

章实推让了一阵,最后还是被章越,庄大娘子请入堂上高坐。

这时候先生在旁道:“请新人下轿。”

话音落下,克择官执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等咒祝,望门而撒,宾客里的孩童欢叫一声,撒开脚丫子奔至门外满地捡了起来。

在阵阵的爆竹声中,十七娘以团扇遮面下了轿子,从落轿之地至府内皆用毡席铺就直达中门,前面还有一人捧着镜子倒行。

两名女使搀扶着十七娘子到了大门前,先跨过马鞍。

先生在旁道:“鞍者安也,新人到家安安康康。”

之后十七娘跨过蓦草,最后跨过秤。

先生赞道:“先跨马鞍背平秤,秤为平也,我等贺天下太平,秤与鞍合,新人平平安安!”

入了中门后,十七娘至前堂室内歇息,请迎送宾客喝酒。

这时章越被请至了堂上,头上还被戴了一个花胜,但见堂上置一马鞍,马鞍上两椅相背。

章越被请至马鞍上高坐。

此谓婿上高坐。

其实跨马鞍,坐马鞍不是汉俗。

北魏之前是草原部落实行是抢婚,男子看见合意的女子,就抓来夹在马鞍上带回去嘿嘿。北魏入主中原就不时行抢婚了,新妇嫁人时改坐马鞍,后来又改女婿坐马鞍,以及跨马鞍。

先是媒人庄大娘子向章越敬酒,之后是女方亲眷敬酒,三请之后,章越从椅上方才下来。

章越心道,虽说吴家是低嫁,但这女婿高坐之礼,还讲得是男尊女卑。

这时章越与十七娘二人一并进入后堂,再至西院。

陈妈妈在此率女使们等候十七娘,从昨晚等到现在,当即开了新房之门,迎章越十七娘入内。

新房的床榻上摆放着大红被子,章越与十七娘并坐在床榻,新房门额上的红缎也被人摘下下,由众宾客们扯成小片争抢而去,也算是讨个吉利。

一路上先生,庄大娘子不住提点着各等细节,章越与十七娘子没有出了差错,令宾客们看了笑话。

坐了床头后,他们歇息片刻,房中都是吴家女使以及女方宾客她们说说笑笑,一时顾不得床榻上坐着的两位新人。

章越这么久没见十七娘,这回好容易方有片刻之机与她共处,当即低声道:“你这团扇要拿到什么时候?”

十七娘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遮面的团扇一动不动低声道:“一会先生说可以却扇时便可了。”

章越看着十七娘遮在团扇后若隐若现的容颜,觉得不能一睹实为可惜,于是道:“莫将画扇出帷来,遮掩春山滞上才。若道团团似明月,此中须放桂花开。”

十七娘闻诗低笑,娇躯微动笑道:“这是新郎官念的却扇诗,状元公的呢?”

章越失声道:“你也学欧阳伯和这一套?”

十七娘笑而不语。章越又道:“宝扇持来入禁宫,本教花下动香风。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十七娘满是欢喜地点了点头道:“还有一首?”

章越也是无语了,女子都这般,都如此喜好咱们拍马屁。不过这都是唐人的却扇诗,章越毫无压力,继续道:“城上风生蜡炬寒,锦帷开处露翔鸾;已知秦女升仙态,体把圆转隔牡丹。”

十七娘听了更是欢喜,将手中的扇子微垂,秀目白了章越一眼道:“我还要听!”

章越此刻彻底无语了心道,难道我以后每天都要这般写拍马屁的诗给你听不成。

“哎呦,两位新人在说什么悄悄话呢?这还没拜堂呢。”

房内众女宾,女使们皆是哄笑。

“不着急一时说完,等入洞房花烛夜时,你们再慢慢说。”

女宾,女使们又是一阵哄笑。

章越已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了。

(本章完)

第354章 拜堂

男女大婚时,男女方的宾客会揶揄一番新人也是常有的事。

毕竟夫妻二人都是没见过面的,从未培养过感情,一下子就成为最亲密的人有些一时难以接受。

故而有此番安排,闹洞房也有此而来,不过有时太过。当然女使和女宾们适度的玩笑话倒是增益了气氛。

章越看了十七娘一眼,却见她继续以扇遮面,只是侧脸面颊微红,好似天边的红霞。

之后先生吩咐,由先前男女两家备好的各一段红绿彩缎系作一个同心结,让章越与十七娘各持一端,引至拜了家庙。

先生赞道:“新娘拜天地,拜东王公,西王母。拜祖宗灵位。拜井、炉火和门神。拜高祖父,曾祖父,高祖母,曾祖母,祖父,祖母。”

章越十七娘并拜。

之后章实在旁持祭文念至:“嘉祐七年,二月十七日,具位云云,孙章实之弟章越,娶妇吴氏,淮南路转运使充之女,崇国公正肃之孙也。爰以嘉日,归见于庙。契谊既厚,子孙其宜之。”

拜了家庙后,章家的亲眷居于堂上。

章越推章实与于氏于上坐。章实不免有些有些坐立不安。

十七娘先是给章实磕头,章实哪里肯,十七娘膝头方碰至蒲团上即连忙搀起来口道:“弟媳进门就是一家人了,莫要闹这么多虚礼。”

之后庄大娘子让十七娘奉茶,章实赞道:“好女子,好弟媳,别的话也不多说,三哥儿以后就托付你照料。”

十七娘以团扇遮面看不真见她的神情,不过宾客听了都是笑了。

章实则笑了笑塞了一个金镯子给十七娘。

章越知道此物是家传,章实一件给章惇的妻子张氏,另一件给了十七娘。

章越见章实将金镯子交到十七娘手中时如释重负,目光隐隐含泪,似完成一件背负已久的重任般。

十七娘给于氏磕头时,于氏则侧身避开,然后笑吟吟地喝了茶,塞了十七娘一条金链子。

拜完兄嫂,章家可谓贺客盈门,兄嫂,郭林都迎接宾客去了。

先生赞道。

“新人挪步过高堂,神女仙郎入洞房。

花红利市多多赏,五方撒帐盛阴阳。”

章越与十七娘又返回新房,但见新房中两支龙凤红烛高燃,大红喜字高挂,里里外外透着喜庆之意。

章吴两家的内亲争着随着新人新房里。

先生言道:“夫妻对拜!”

章越与十七娘对牵着彩绸相互而拜后,听闻先生笑道:“还请新娘子却扇。”

众人一阵骚动,还有两三孩童笑道:“看新娘子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章越心底一动看向举扇遮面的十七娘,但见十七娘缓缓放下团扇,房内众人目睹十七娘的容貌,发出的惊叹和议论之声。

却扇的那一刻,章越但见十七脸颊丹红,一时分不清粉黛的颜色,还是烛光的印照。

却扇见容颜。

十七娘迎上了章越的目光,但见她目光中似含情意添着些埋怨,又有女子嫁人的羞涩,最后渐渐低下头了,化作妻子对丈夫的恭顺。

章越见了十七娘那似羞似嗔,似喜似怨的一眼,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此刻。

适时先生从装着稻黍稷麦菽五谷的盆里,抓了一把扬起,漫天的谷雨撒于床帐上,但闻先生踱步室内口中念道:“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嫦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先生又抓了一把五谷高高扬起,章越与十七娘并肩坐于床榻上,齐看漫天撒落的谷雨,章越忽想到大雪中书楼初见,到万叶寺旁瀑布再会,淮水河畔遇险时狼狈之状,再到曲江池畔重逢的刹那,上元夜下赏灯猜灯谜,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在心头走一遭,仿佛历经了千百世般。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蠙珠来入掌。”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

“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映,文箫今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先生撒帐毕,听得‘莫作河东狮子吼’,房内众宾客都哄然一笑。

章越见十七娘也是失笑出声,一人笑道:“吴家娘子一看便知是温柔贤淑的,断不会作河东狮子吼的。”

一旁宾客里有人不嫌事大地言道:“状元公怎生晓得?我看新娘子厉害得紧啊!”

堂上又是大笑。

房内宾客都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之后庄大娘子服侍章越,十七娘各剪下一绺头发,再彼此纠缠绾在一起作一个同心结,然后先生赞道:“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庄大娘子绾好头发即对章越,十七娘道:“夫妻结发,一生一世。”

章越看着同心结的发髻,顿生起郑重之意。眼前这位委身于己的女子,他这生定要好好待她,永不相负。

庄大娘子斟两盏酒,酒盏之间以彩结连之,以盘托至章越与十七娘面前。

此刻不用先生多说,众宾客们已是皆道:“新人饮合卺酒。”

章越与十七娘各端起合卺杯,四目交对呼吸可闻,举合卺酒而饮。

饮罢庄大娘子将盏与花冠子置于床下,一盏仰一盏合,先生,庄大娘子与众宾客皆向章越与十七娘齐道:“大吉。”

章越抱拳称谢,见十七娘亦是喜气洋洋。

庄大娘子见气氛烘托差不多便道了句散了,散了,当即将人都赶出了新房。

下面私学传授的时间,但见庄大娘子与十七娘附耳说着什么,十七娘露出几分娇羞之色,不过却听得很是认真。

章越猜想这怕是教导什么房中术吧。

末了,庄大娘子笑着对二人道:“老身作了那么多亲,一眼便看得出郎君是知疼人的,娘子是贤惠的,这桩姻缘实乃天作之合,约定三生三声。”

“谢庄大娘子!”章越,十七娘同声道。

章越笑道:“一会庄大娘子多喝几杯喜酒。”

“那是。”

庄大娘子满是笑意向二人欠身即告辞。

此刻新房只有章越与十七娘二人,正当章越好不容易可以与十七娘说几句贴心话时,即听得外头传来章丘的声音:“三叔,三叔,宾客都到了,爹问你啥时出去与宾客敬酒!”

章越应了一声对十七娘道:“我去筵席上敬酒了。”

十七娘叮嘱道:“少喝几杯,莫碍于面子硬撑,能推即推。”

章越心道,娘子这么快就吩咐上了?

“你在房里等我!”

十七娘点了点头。

按规矩十七娘须坐在床榻上一日不等移动,故吩咐女使入内给章越更换了衣裳。

章越换好衣裳当下推门离去,但见天色已晚,屋前院下檐下皆盏了贴着大红喜字灯笼,一盏又一盏,将整个宅院照亮,这一幕真是满堂生彩,灯火辉煌。

堂前又奏起笙歌,伴随爆竹起伏响起,府门处烟火腾飞。

章越提了提衣袍,朝人声喧闹处走去。

他入堂前想起十七娘的话,于是将范祖禹唤来,让他准备一壶酒,先装十分之一,其余皆以水兑之。

范祖禹见章越此操作目瞪口呆道:“度之,你这是作假啊!”

章越丝毫不以为耻地道:“我作自己假有何不可,一会拿着酒盏与我一步不离。”

范祖禹无奈应了。

满堂宾客已至,欧阳修等与众官员皆至,这筵席章越早有安排,酒菜皆从清风楼定作,一席值十贯。

一共三十余席。

欧阳修坐于主席之位上,是他作得保山,还是他一手提携的章越,不仅是章家人,其余到场官宦都陆续朝他敬酒。

章实见章越到场忙道:“三哥,快先敬欧阳伯父一杯。”

却见欧阳修已是有五分醉。欧阳修自号醉翁,其实酒量不行,不过又喜与朋友一起宴饮。

故而欧阳修醉后误了不少事。

章越对欧阳修心怀感激,当即连敬了他三杯。

欧阳修笑与章越说了几句话,言语已有几分含糊,依稀听得‘度之老夫早知你非池中之物,你与冲卿家中结亲实是老夫生平一大快意之事’。

章越敬完欧阳修,又与余人一一敬酒。

王安国,王安礼举盏与章越连因三杯,这二人倒似欲将章越灌醉。

到了曾巩,章越对曾巩满怀感激地道:“越实谢曾先生当初劝勉之言。”

曾巩笑了笑朝着主位上的欧阳修道:“何足挂词,当初欧阳公也如此勉励过巩,度之能有今日实是坚忍不拔。”

轮到孙觉敬酒则道:“在下敬状元公,可谓老师身在外地为宦,他知度之大婚十分欢喜,特命我替他贺度之。”

章越露出缅怀之色道:“师恩如山,章越感念于心,亦谢孙师兄。”

孙觉摆了摆手。

林希见了章越哈哈大笑道:“当初我与子平打赌说你非池中之物,如今正印了我言,度之大登科后小登科,恭喜恭喜。”

章越笑道:“是啊,当初你我在昼锦堂上相识时,可想到今日在我婚宴共饮,只能感慨造化之玄妙。”

章越又敬苏洵,苏辙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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