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列阵行(6)

“外面怎么回事?有水吗?”

雨水急促,没有入城、而是睡在后营的李清臣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闷热中被吵醒的,还是伤口难受一直没睡着,又或者是中午以来到夜中所见所闻让他有些情绪上的负担,所以睡得特别浅。

但总之,就是夜中忽然醒了,而且有些口渴。

没有人回答他,韩引弓为了尽快掌握这支部队,将这支部队转化为私军,选择了收买,结果就是刻意放纵下的放纵,与今晚格外失控的军纪,本该在前帐听令的士卒也根本不在,应该是入城劫掠去了。

算是求仁得仁。

李清臣既然醒了,又喊不到人,便躺在那里,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日事端,心中愈发烦闷……昨日军中这些事情,属于他早知道会有,早就在书里和一些长辈的言语中得到提醒,但因为有家族庇护,而且很早就在白有思这种近乎于天之骄子的长官属下当差,所以不必沾染过度的那种东西……此时大规模发生在眼前,不免会有些道德上的纠结。

只不过,和表现更明显的族妹相比,他李十二郎还是能暂时压到心底的。

又躺了一会,外面再度传来一些怪异的声响,似乎是哭喊,又似乎是在求救,还有一些发泄般的低哑嘶吼声……全都在雨水中被稀释。

这似乎有些理所当然。

并不知道现在是何时的李清臣望着头顶帐篷,叹了口气,决定起身喝口水,然后去看一看,如果那些人太过分,就管一管。

唯独刚一起身,四肢处便传来一阵强烈的酸涨感,配合着胸腹处的疼痛,几乎使得他整个人痉挛起来。

这让李清臣心生惶恐,反而不顾一切,奋力挣扎起身,披上衣服,拄着刀子走了出来。

要知道,李十二郎绝不是什么颟顸之辈。他之前怕死求生,乃是因为只有活着才能干出一番事业,这才深夜爬离战场,这才河上束手就擒。而昨日落马以后,李十二郎也并未有多么愤恨,只是觉得自己便是死在军前,也不枉这么一遭了。但此时此刻,面对着病死于床上的可能,他终于不能接受了。

转回眼前,出得门来,顶着雨水放眼望去,李清臣立即察觉到了异样——虽然黑暗和雨水遮蔽了很多东西,但大股队列在营盘深处远端的无序运动,以及偶尔火光闪过白花花的身体,还有随后的惨叫声与嘶吼声,还是说明营盘里出了一些大问题。

就好像,就好像黑暗中有什么猛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来啃咬这个军营一般。

而很快,不等他李都尉找到要害人物呼喊询问,就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军械!这里是军械库房!快来!快来!”

黑暗中,忽然有人放弃了之前那种明显带着压抑的行动和拼命遮掩的动作,猛地放肆喊叫起来,紧接着,就是轰然成片的嘶吼声与冲击营盘的声音,然后就是拼尽全力的喊杀声以及整个大营的惊动与失序。

“取军械!都来取军械!”

“分一队人,救那些宫人,放她们逃!往南边逃、西边逃,今夜往哪里都行!绕到黜龙帮的地盘就好!去芒砀山也行!”

“拿了短兵的爷们都跟我来!去冲韩贼的大营!趁他们不备,能杀一个就是够本!”

再无顾忌的呼喊声,似乎要淹没整个黑夜。

“是內侍军造反,点起火盆,向我靠拢!”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李清臣立在雨中,额头上雨水与汗水混合一体,尽全力嘶吼起来。“不要乱!不要慌!他们没有甲胄,又被雨淋了一夜!不要怕!大家稳住就好!”

混乱中,果然有些官军听到呼喊,往李清臣这里聚集起来,而且后营中,类似的地方还真不少……这群关西屯军无论如何都是世代从军的府兵精华,是大魏的军事根本,所谓道德方向的军纪决定战斗力的说法,在这类封建军队中似乎也显得荒诞,常年的军事训练和有效的组织架构,依然促使很多基层军官主动站出来履行责任。

然而,混乱依旧不受控制的往大营深处席卷过来,很多尝试稳定局势的基层军官建立的阻击点,都被白皮饺子们给瞬间淹没,李清臣身侧的士卒也根本就是来了散,散了走。

没办法,白皮饺子们没有甲胄,可是夜间睡觉的士卒同样不会穿甲胄;白皮饺子们淋了半夜雨,但军士们也闹了一整个前半夜;白皮饺子们只有数千,但军士们却有不少人进了城,而且是夜间分布在各营之中,又遭遇猝不及防的腹心开花。

更重要的一点是,和之前白天的待宰羔羊一般的惶恐不同,內侍军们经历了屈辱的投降,并通过投降后的待遇,以及宫人还有城内的劫掠后,明显意识到了自家在这些官军们手下落不到好,此时早已经是一个拼命的姿态。

而且,这些內侍在服从性和组织性上,恐怕丝毫不弱于关西屯军们。

所以,每遇到小股官军组织起来,他们便蜂拥而至,有刀便砍,有枪便刺,没有刀枪举着拆下来的木料也要来砸,杀到后来,更有杀红了眼的人赤手空拳也要攀附上去撕咬啃扯。

偌大的后营内,官军根本立足不定,黝黑而又白皙的浪潮,眼看着便要往李清臣这里席卷过来,而身体不适的李十二郎也只能空捱,一想到自己可能要死在暴动的內侍军手里,更是难以忍受,偏偏又无能为力。

“快走!”

就在这时,李十三娘及时率领七八人与两三匹马来援,乃是让人搀住自己族兄往马上一扶,便匆匆逃离后营。

不过,兄妹一行人离开后营,李十三娘却又忽然改向,在雨夜中闷头往西南方向而走,直接脱离了营盘。

李清臣初时昏沉,但走出营区,看的不对路,方才醒悟,便又在马上大声质问:“为何不去中军?”

“去了有什么用?”李清洲理直气壮。“你看这雨下的,是內侍军真能冲垮了韩引弓的中军大营,还是韩引弓能救得了后营?结果必然是內侍军杀光了后营兵马,救了宫人,然后抢了后营刀枪军械补给往其他地方去逃,而韩引弓无可奈何……现在过去,看他无能狂怒,在那里出丑吗?我刚刚已经看过了?”

“那也不能就这般走吧?”李清臣大为不解。“我们是有正事的。”

“哪还有什么正事?”李清洲依然振振有词。“你还没想明白吗?韩引弓那厮受此一击,狼狈不堪,根本不会冒险支援虞城了,他要是不去,你们被虞城兵马阻挡,南线根本就没有军队来得及赶到济水去做夹击,届时此战之成败,也只是张行与张须果两人一战而已。既如此,不如早些带伱回淮阳修养身体,省得将来无法去见婶娘。”

李清臣愣了愣,居然无法反驳。

而李清洲看到自家族兄闭嘴,更是毫不犹豫,直接翻身下来,亲自牵着马往淮阳方向而走,丝毫不管身后大营中几乎要撕裂雨夜的咆哮声。

说到底,李清洲对內侍军的同情,与对韩引弓厌恶,昨日白天就已经清晰无误。

兄妹二人带着七八个军士,径直离去,身后雨水中,偶尔有光点划过,又有呼喊声不断,但终究如李十三娘所言,內侍军不得入中军大营,而中军大营部队仓促中也根本无法夺回后营。

王公公窥的清楚,早早放开一起被俘虏的宫人,让一部分人带着她们逃散,然后又集中取了刀枪、负了部分有用辎重,抢在天明前便吩咐下去,让所有人往东而行,乃是想着往芒砀山方向而去。

不过,李清洲虽然判断对了此番內侍军暴起后的形势,却不可能对数百里外的军情做出准确判断——东郡境内的战斗,无论是爆发的时间还是规模,都远超这些人的想象。

就在內侍军夜间暴动之际,东郡那里,也发生了一场夜袭。

发起者是李枢,对象是张须果下属的齐鲁子弟兵。

事情是这样的,早在之前一日,张须果的前锋部队便已经进入东郡了,但位于东郡与东平郡边境的李枢却选择按兵不动……原因再简单不过,彼时,这些齐鲁官军只是顺势追来,并没有确切发现他,也没有针对他的动作;而此时主动出击,乃是确定张须果本人,以及樊虎、鱼白枚等张须果部要害将领都已经出现,然后要以突围姿态吸引所有官军注意,将疲惫不堪的张须果部带往历山。

效果好的不得了。

这一夜,和南面不同,济水北面并没有下雨,李枢打起旗帜,带领四千部众离开奋力一突,抢在包围合拢前突过包围网,径直南下……根本不需要演戏,因为真突围不成,便真要死在这里,部众上下一心,行动果决,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径直南下。

“确定是李枢吗?”

黎明时分,张须果双目微红,亲自在宿营地外面的路口等到了亲自驰马过来汇报军情的樊豹,然后主动来问。

“就是他。”樊豹翻身下马,微微一拱手。“旗帜、兵马都是对的,跟昨日汇集的情报也相合,也能解释这几日雄伯南为何要发狂,跟张太守没完没了。不过更重要的是,俘虏们说的也都一样……这便是确凿无误了。”

“俘虏了多少人?”张须果立即来问。“都是谁的部属。”

“二三十人,互不隶属,谁的都有,但有好几个是雄伯南直属的核心军法部队。”樊豹依旧对答如流。

“说的都一样?”

“是。”

“怎么讲?”

“大军从甄城出来后,不知为何路上忽然溃不成军,若不是西线张行自离狐方向迎上来,几乎要全军散了,便赶紧退到有接应的离狐那里进行休整。然后呆了一夜,又怕我们偷袭,便将他们这些还算精悍的拉出来回到甄城,用来做抵挡和后卫……结果没想到我们直接越过甄城而不入,他们害怕李枢被俘虏,害怕被整个吃掉,也害怕离狐的主力会再垮掉,就赶紧突围去汇合大部队了。”樊豹有一说一。“都是这么讲的……我还带了一个老实的。”

张须果点点头,立即便有早一点赶到此处的鱼白枚上前,就在路边审问那俘虏。

至于结果,不言而喻。

要想骗过敌人,先骗过自己,对于李枢这支部队官兵来说,除了极少数高层外,他们本就是以为如此。

鱼白枚问完回来,不及开口,张须果便主动来问:“军情就是这样,你们都什么意思?”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鱼白枚抢在樊豹之前干脆开口。“李枢不死,黜龙帮迟早死灰复燃……追上去,杀他个干干净净便是。”

“我大哥的意思是,追着李枢,然后趁势压入离狐,将贼军主力和李枢一并解决,了断战事。”樊豹稍微一顿,也说出了“自己”意见。“省得日后这些贼子再给齐郡生麻烦。”

张须果沉吟一时,鱼白枚也有些冷笑姿态。

且说,双方是有战争迷雾的,李枢位于甄城这个情报对于张须果部而言根本是个意外……因为他们之前进发过来的时候,一个确切无误的普遍性情报在于黜龙帮大军数日前离开甄城全线西走。

仅此而已。

所以,部队才会大胆越过甄城,直接进入东郡境内,因为他们以为那个是空城。

结果进入东郡半日后回头来看,发现李枢很可能与四五千核心部众尚在甄城城内后,一面理所当然怀疑城内是假,一面却又佯做不知,下令部队自南北两面火速进军,尝试包围……这样的话,如果李枢是假的,不耽误他们继续西向追击,而如果李枢是真的,也可以形成包围。

但现在,李枢抢在包围圈形成之前果断突围,外加士卒的招供似乎验证了一切,也从逻辑上解释了一切。

李枢是去而复返,是要给离狐正在休整的部队做后卫,此时则是从官军的动作中意识到危险,又主动突围。

不过,鱼白枚的冷笑可不是在笑这些,而是在笑樊豹部作为此次突围战中直接与李枢交手的部队长官,居然在战后第一时间向距离他颇远的兄长樊虎做汇报,而顶头上司兼总指挥张须果这里,却需要张须果主动派人召唤后才过来。

一念至此,鱼白枚毫不犹豫,顺势俯身拱手:“总管,我愿做先锋!了断此战!”

张须果心中早有决断,但还是回头看向了几个跟他一起出营来此的几个部属。

其中为首者,赫然是贾务根了,沉吟片刻,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总管,不管如何,有句话总是对的,那就是李枢不除,后患无穷,而黜龙帮则是朝廷此时时局下心腹大患。现在整个黜龙帮正是最虚弱无力的时候,李枢也疲于奔命,没理由放过!”

“不错。”看到几方部属意见统一,张须果也不再犹豫,立即做出决断。“李枢也好,黜龙帮逆贼上下也好,全都不容放过!而此战关键在于,他们当日溃成那般,不可能作假,区区几日如何能重振军威?不然李枢也不至于亲自来做后卫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就该在此时一往无前,为大魏清此胸腹之毒瘤!”

话至此处,张须果只在清晨彩霞下四面环顾,然后方才继续来言:“鱼白枚为先锋,我为其后!让张郡君和樊虎往我身后来靠拢!全军掉头向南,追上李枢!”

众人一起行礼称是。

唯独樊豹,稍显犹豫。

“怎么了?”张须果蹙眉来问。“有什么不妥吗?”

“自然没有。”樊豹赶紧拱手。“只是我当时本就调度最近的张青特追了上去,跟在李枢身后了。”

“张青特是两千人?”张须果闻得此言,倒没有在此时计较什么,哪怕张青特是刚刚恢复职务的樊豹平级。

便是计较,也真不是此时。

“对,就两千人。”樊豹立即做答。

“要是跟的脱节了,怕是要被李枢回头击败的。”张须果摇头以对,转身回营。“但不必管他了,一个降将而已……全军造饭,即刻按照我的吩咐拔营追击!”

樊豹也终于无话。

早间的彩霞似乎又在预示今日有雨,而很快,随着太阳升起,薄厚不一的云层在天边显露,似乎也验证了这一点。但无所谓,之前多日雨水,已经使得预设战场的那片低洼地带形成了一片在庄稼地掩护下的沼泽地。黜龙军甚至有意的堵塞了排水渠道,人为的抬高那边的水位。

不下雨也足够用了,下雨了说不定还要溢出呢。

事实上,昨夜就已经接到李枢突围讯息的张行此时心思也都不在这些预设战场上了,这个时候,除了战前动员,努力鼓舞士气,然后养精蓄锐,准备作战,也基本上没什么可做的了。

“程知理不在,你父亲就在对面,你确定要参战吗?”吃过早饭,张行看向了身前来人,也就是一大早披甲执锐过来的贾闰士了,一时面露好奇。

这几日,足够张行注意到此人了,甚至他还拒绝了以此人为桥梁去沟通、引诱贾务根的策略……如非必要,这时候千万不要多此一举,多一个环节,就是多一份风险。

不过,临阵请战就是另外一回事。

“此战若不拼命,等官军战败,拿什么给父亲求情活命?”贾闰士昂然来答,倒是诚实的可爱。

张行微微一愣,回头与白有思相视一笑,周围头领也都来笑,都觉得这个尚算是少年的小伙子有些意思。

“既如此,你留在我身边,跟着贾越贾头领……都姓贾,五百年前,说不定还是本家。”笑完之后,张行倒也不矫情,直接做了安排。

而贾闰士也毫不犹豫,直接披甲扶刀,立在了面无表情的贾越身后。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须臾片刻,用饭完毕的其余大小头领纷纷往这个位于城北的大棚下汇集,张行也毫不犹豫在棚下做了通报: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我也不知道南面眼下是什么情况,可是根据之前通报来看,目前为止,韩引弓的确没有北上来做突袭,济阴全郡,莫说济阴城,成武、周桥都是安全的……而若是此时突袭,姓韩的也注定晚了,我们只管用心在此处便足够了。”

众人各自肃立在棚下,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但也不代表他们就信了,因为即便是韩引弓此时已经北上,甚至已经到了济阴,张大龙头也不可能说实话了。但怎么说呢?这几日,每日都有人逃散,有被抓回来明正典刑的,也有消失不见的,还有连累家人罚为劳役的,信不信也就那样。

而且,都到今天了,这种假设本身也没什么意义了。

“今日可能便要作战,你们也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但战前我有三个要求。”张行想了一想,继续坐在棚子下的长凳上来言,却是看向了魏玄定。“首先是后勤必须要尽全力……中午那两个饼子和热汤,要尽全力送到。而且今日说不得什么时候要下雨,蓑衣什么的,还是老样子,后面能多一件便送一件,有比没好……诸位舵主要在午后忙完这顿加餐后,各自加入对应军中,一起作战。”

站在一众舵主和文职头领前面的魏道士面色明显发白,但还是带着这些人,连连点头。

“其次,待会出发,进入预设阵地后,帮中上下,一定要跟士卒做鼓励,告诉他们我们是义军,我们此战是以义击暴,是保卫家乡,我们此战必胜,我们便是战死,也是梁郡百姓眼中的英雄豪杰!”张行接着环顾四面来讲。“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对这话其实还是不屑一顾,还有人是对下面士卒不屑一顾,但不管你们怎么想,现在是我说了算,这话必须要说,而且要层层说下去,说到每个士卒耳中……因为这种大战,谁都没遭过,咱们没有、对面也没有,关键时刻,很可能只是一点士气的差别,便能决定胜负!”

徐大郎率先俯首称是,王五郎和单大郎也都收敛颜色,紧随其后。

随即,诸领军头领也都俯首称是,倒是颇有气势。

“最后。”张行停顿了一下,双手按着膝盖,诚恳来言,语气也变得缓和下来。“我想告诉诸位一个道理,也仅限于诸位……那就是别看咱们准备妥当,别看咱们是以逸待劳,而且一直到现在勉强支应着没有出什么大篓子,可实际上,真的开打,很可能什么岔子都会跳出来,弄得我们手忙脚乱……但是千万不要慌,咱们有破绽,对面也肯定有破绽,而且咱们到底是有准备的,他们是没有的,所以咱们的破绽,必然比他们少、比他们小!这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听命令、看局势,尽全力去做就好!只千万不要慌了手脚,失了理智!因为你们都是管事的,一个人慌了,下面人都要慌的!”

众人听张行说的恳切,而且几乎已经算是苦口婆心,便纷纷俯首,哪怕是心里不服的,或者觉得这种话算是糊弄人心颇显可笑的,此时也都勉强压下,纷纷称是。

而话至此处,张行也不再多言什么,直接挥手下令,让所有人带着刚刚用完早饭的部众,携带军械甲胄等物资,按照这几日早就走熟的路,往他们早就熟悉的预设阵地而去。

张行和白有思这对公母自然也在其中。

花了一个时辰,部队各自落阵,整个庞大的阵地上,立即陷入到了某种嘈杂与安静共存的怪异情形中。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时辰,前方又有哨骑护送李枢信使抵达……说是后者部众,已经在二十里外,却又忽然停下。

“怎么说?”

张行立即来问。

“李大龙头有话,要张大龙头发一支三五千人的精锐,迎面去做支援。”信使气喘吁吁来答。“因为有一支两千人的官军部众,不算太精锐,已经从昨夜跟到现在了……李大龙头说,对方这个兵力不击破不像话,可要是放对方过来再击溃,容易暴露此间情形;而若是他自己回头迎击的话,如果没有援军接应协助,也显得异常。”

这便是第一个超出计划的意外了。

但并不算什么过分的问题,也不需要考虑什么……张行看了一圈,立即点了王叔勇:“王五郎,你带三千人去!速速协助李公击溃他们!然后护送李公折返!”

就在此处相候的王叔勇同样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拱手而去,乃是下令本部全军披甲,出阵迎击。

人一走,阵地上很快陷入到了那种例行嘈杂与安静共存的奇怪态势。

而大约又等了半个时辰,随着后方将中午的两个饼子与热汤按照演练例行送到,全军又开始吃饭……吃完加餐,上午的嘈杂声也渐渐消失了,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紧张不安的姿态开始在阵地上弥漫。

夯土高台后方,张行和其他将领也明显开始焦躁不安,而很快,随着前面哨骑回报,王叔勇与李枢以绝对优势兵力击败那两千追兵后,他终于也暴露了自己的不专业——这位大龙头,迫不及待的下令全军擐甲待战。

有点早了。

但没人反对,所有等在这里的高级军官纷纷散去,落位到自己预定位置,然后开始披甲准备。

张行也在白有思的协助下穿上了甲胄,然后白有思本人也在张行的协助下换了一身上好的北地皮甲,二人擐甲完毕,立在阵地中央的大旗下,四面看了一遭,不免相顾一笑。

身前是壕沟、栅栏构成的层层防线,身侧是预先铺设好的绕行出击断后道路,身后是囤积数万有生力量的军寨。然后足足四万众军事,再加上数不清的民夫,混在其中的甲胄、刀枪、车辆,即便是旗帜和金鼓大多数都按照要求伏下和隐藏,也让人当场生来许多豪气。

又过了片刻,前方忽然有动静传来,张行登上夯土高台来望,赫然看到李枢与王五郎旗帜,正往此处过来。

张行面露笑意,就要扭头与白有思说些什么打趣的话以作放松的时候,忽然间,一旁白有思面色一紧,反而扭头看向了身后军寨方向,张行立即回头,却只在越来越阴沉的乌云下捕捉到了一点流光的尾巴。

但这已经足够让他色变了。

实际上,阵地上的几位凝丹、准凝丹高手,也就是徐大郎他们也都齐齐色变。

“雄天王输了?”张行心中乱跳,之前教导给那些头领的话全都丢到耳边去了,只是表面上还算镇定。“还是什么无聊的成丹高手在观战?为什么只是一窥便走?”

话说,成丹高手,目前来看,还是朝廷阵营里居多。

“不管如何,”已经着甲完毕的白有思毫不犹豫应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有这等高手突然来窥军阵,自然该我去应敌!”

张行强作镇定,立即颔首。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兵来将挡了,而且迟疑不得,因为那流光姿态明显是想从历山后绕过去,往归山北官军方向。

不过,就在白有思的金色流光奋力一起,与那人隐隐在历山南侧缠斗起来的时候,隔着一座历山,越来越阴沉的天气之下,鱼白枚已经带着张青特的溃军,重新追了上来。

“告诉总管,是王叔勇率大队出来接应和李枢联手,张青特那厮败的不冤,甚至两千降兵调度和疲敝了对方七八千主力,已经算是有功了。”在山脚下披挂完毕的鱼白枚翻身上马,前半句似乎还是汇报,后半句俨然已经下令了。“哨骑已经看到有些纷乱和疲敝贼军军势,我也已经披甲,即刻出兵!必要抢在贼人进入离狐城前在野地中咬住对方,直接开战!此战,必让东境全境知道,我们齐郡精兵的威名!请总管为我后,缓缓收此大功!”

说完,竟然是直接催动全军,越过那个根本不显的山脚隘口。

只能说,不管那个成丹高手是怎么回事,他都没来得及阻止齐郡精兵中的根本一部进入预设战场,出现在尚未入阵的李枢部身后。

而此时,渐渐平复心情的张行立在夯土将台上,看着如潮水般涌来的官军前锋,忍不住长呼了一口气出来,然后环顾四面,就在近乎光秃秃的将台上,寻了个马扎坐了下来。

又观察了一会,眼见着对方并未发现被壕沟、土垒、军寨所遮掩的重重大军,只是往故意反向列阵、转身应敌的李枢部那里奋勇而来。

此时,莫名心静如水的张行平静对将台侧后方等候军令的张金树下了一道命令:“传令各部……大约一刻钟后,注意看我这里信号,一起鸣鼓举旗,列阵迎敌。届时,望诸位努力作战,退者如林,进者无前,不动者如山……如此而已。”

面色发白的张金树莫名在台下重重一叩首,方才转身给那些临时充当了传令兵角色的中翼军法部众去做言语,却又中途一个趔趄,差点滑倒。

下午时分,在雨水滴落之前,鱼白枚部与诱敌的李枢部正式接阵,甫一接阵,在将军亲自压阵情况下的鱼白枚部便似乎锐不可当。

PS:感谢猫咪养的特别好的衣衣和书友20180516032105948数字老爷的又一盟,两位都是第二盟,感激不尽……大家晚安。

继续推书——大罗罗的,这个不用扯了吧?《1825我的新大明》,

(本章完)

第241章 列阵行(7)

战斗爆发了。

鱼白枚部一往无前,而李枢眼见距离阵地还远,鱼白枚部又追击的太快,干脆回头应战。双方当面来对,立即在预设战场中部爆发了战斗,而战斗甫一开始,齐郡官兵便占尽上风。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李枢部昨夜突围,辛苦至此,刚刚又尽全力驱散了另一支官军部队,已然疲敝到了极点,根本不是早上吃过饭只挺进了半日的官军对手,遑论鱼白枚部本身也是齐郡精锐。

不过很显然,从李枢提前要求王叔勇继续撤回,不用理会他这个动作来看,这位左翼大龙头明显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更像是在将自己的诱敌任务进行到底而已。

但与此同时,这个举动并不符合张行的预定计划,或者说,作为张行不能直接指挥的对象,李枢又一次化身为战场意外的发起人。

“龙头!”

天色已经彻底阴沉了下来,而且起了风,但张金树却满头大汗,再度在夯土台下下拜。“一刻钟了!要不要举旗?”

“再等等。”坐在马扎上的张行思索片刻,头也不回就给出了答案。“看能不能借这个机会把大鱼钓进来……再等等!”

张金树连连颔首,连忙退回台后队列。

张行终于回头看了一下对方,然后心中不免又有些忧虑。

他不怪对方如此慌张,实际上,他自己也很慌张,只是表面上撑住了而已。但问题就在于此,整个黜龙帮都是在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作战,任何超出计划外的事情都很可能会引发不安,然后在战场上造成连锁反应。

一句话,大家都很慌张。

眼下,从最理性的角度来说,当然是再等等,最好等到那个齐郡核心大将鱼白枚大胜、推进、受阻,呼唤来后续核心主力。可是既然大家都很慌张,一旦李枢部众崩了,直接吓的全军都崩了,那这一仗算什么?

想了一想,张行只能回头再来唤张金树:“去告诉各部,李公是按照原计划诱敌,不要慌张,让各部做好准备,借工事接应败兵……顺便让督战部队活动起来,各处宣扬军纪。”

得了军令的张金树如蒙大赦,飞也似的率众去执行了。

而片刻后,已经连强弩之末都称不上的李枢部果然支撑不住,开始压不住阵脚,节节后退,败势显露无疑……相信这还是里面有一半兵力属于雄伯南所属的精锐,算是有好底子的结果。

然而,就在张金树刚刚折返回来,那边李枢部渐渐有全溃姿态的时候,一道淡金色流光闪过,白有思突然折返,而且面色极为严肃。

“出事了!”白有思神色严峻。

张行心中微动,居然瞬间醒悟:“司马二龙?!”

也只有司马二龙能给白有思带来如此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这般明显的反应。或者说,整个大魏已知的人物中,宗师以下,张行想不到谁还能让白有思吃亏!

“不错。”白有思喘着粗气压低声音来对。“我尽力去拦,但还是拦他不住,应该是直接往历山那边的张须果部主力方向去了……我本想一路追过去,但想着,怕是追上去也难阻止他大声喊出来,倒不如先过来与你交代。”

张行猜到原委那一刻,几乎要从马扎上站起来——司马二龙的抵达,完全改变了局势好不好?

但他还是没有站起来,而是强忍着胸腔心脏的乱跳,听完了白有思剩下的言语,然后缓缓点头,并缓缓来做分析:“司马二龙过来,有两个天大的坏处。一个是他本身是成丹高手,如果放任不管,很可能会被他层层压下斩首,势如破竹……”

“所以,我必须要顶住他!”白有思毫不犹豫应声。“这没得选。”

“其次。”张行一边点头,一边继续来说。“就是你走之后,必须要有人来代替你执行穿插的任务……这个人选不多,而且选不对很可能出大篓子,得硬着头皮赌了。”

白有思微微一愣:“司马二龙告知张须果此处军情呢,不管吗?”

“这事已经发生了,就不需要再讨论了,而且,我猜这个情报未必会让张须果动摇。”张行摇头以对,然后却又猛地看向了身后被这个消息弄得茫然僵立的张金树。“将我的大旗立起来,再让牛达按照之前说的那般顺着沼泽边缘出击,尝试从左翼包抄,去包住鱼白枚部。”

就在身后台子下面的张金树立在原处,咽了口口水,一时没有吭声,也没有动作,似乎僵硬了一般。

张行见状反而失笑:“张头领,待会万一全线交战,便是伱这份职责,说不得也会遇到危险,到时候真怕极了,与其慌乱失措,还不如就这般一声不吭一动不动,这样人家还以为你镇定自若,就能跟我这样糊弄过去了!”

张金树回过神来,立刻拱手,然后在白有思与张行二人的注视下匆匆传令去了。

须臾片刻,夯土将台后方的军寨中涌出一队约两三百众的披甲武士,紧接着是两三百众的民夫,前者一分为二,大部分绕台而行,往台前列阵;少部分即刻登台,将张行的红底“黜”字大旗在将台上立了起来,与虽然在慌乱移动却没有倒伏的另一面“黜”字大旗遥相呼应。

与此同时,那些民夫也蜂拥而至,将各种旗帜、金鼓在台上台下密集排列。

旋即,大部分民夫退下,少部分民夫则在亲卫指挥下敲起战鼓。鼓声近乎于仓促响起,一开始乱糟糟一团,但很快那些民夫便掌握了节奏,数面大鼓一起发动,轰隆隆、成节奏的战鼓声响彻历山脚下。

中央将台上鼓声既起,周遭各处阵地上的鼓声随之而起,四下连成一片。各处将领、头领,包括有资格代表各县的舵主旗帜也纷纷举起,各部部众也都不再刻意隐藏,军队纷纷涌出,立在工事高处,四下鼓噪。

旗帜与鼓声中,牛达部自西侧左翼先出,在喊杀与旗帜、鼓声还有败兵的多重掩护下,径直尝试包抄鱼白枚部的数千众。

回应招式使出,张行长长出了一口气,依旧在马扎上端坐,却忍不住伸了伸腿。

白有思四下来望,也不禁扶剑茫然……即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如她,又何尝以半个主人翁心态来面对如此大军,如此战场呢?

鱼白枚似乎也意识到了局势的变化,开始仓促摇动将旗,试图召回部众后撤,但数千部众,前一刻还在奉命奋力追击,下一刻如何轻易折回?

实际上,待鱼白枚稍做集合,牛达部便已经从侧面贴了过来,虽没有完全包抄,却已经咬住了这支刚刚还在一往无前的齐郡先锋部队。

局势明显逆转。

一山之隔,战场的喊杀声根本遮掩不住。

历山北侧,已经完成披挂的张须果怔怔抬头,既好像是在看天色,又好像是在听山那边的声音。

“张总管。”

连甲胄都未穿的司马正再度于马前拱手。“这是张行计策,听下官一句劝,速速退兵吧!”

张须果回过神来,面色不动,就在马上握着马缰来回礼:“司马将军,你说是那张行设计做局,李枢反而只是诱饵?”

“我不知道李枢怎么回事,但张行设计做局是必然。”司马正严肃以对。“那个逃来的护法说的是真的……张行趁着各位将军不备,扔下所有防御,合四万兵,专攻张总管这一路,而且应该早就勘察好了地形,布置好了阵地……而我刚才一望,确系如此,他甚至请到了倚天剑白三娘。”

“我自然信得过司马将军。”张须果点点头,身形却纹丝不动。

司马正心中一凛,不喜反惊。

果然,张须果继续言道:“可是司马将军,我有三万兵,他有四万兵,却有四千兵充作诱饵,夜以继日至此,已经不能战了……这件事情你来之前不知道吧?”

司马正点点头:“我是刚刚才看到的那支兵马,被总管麾下追逐……是李枢所部?”

“诚如司马将军所言,就是那支兵马……这件事情,阁下说是李枢主动诱敌;我说是李枢张行就是两头蛇,各行其是……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这四千兵已经不能战了。”张须果从容解释。“阁下又说,张行收拢四万大军,以逸待劳;可我说,其中两万,数日前刚刚被我们打得全军溃散,便是勉强收拢,又怎么当得起苦战、大战?而大战、苦战之中,区区一点平原地利、几道壕沟,便是有些襄助,又怎么能起到抵定胜负的用处?”

司马正欲言又止。

“还有,现在我的心腹大将,前锋鱼将军已经深入了,如我进,他部三千众的生死是此战全局来定;如我退,他部三千众便要葬送在这里,这也是没问题的吧?”张须果依旧言之凿凿。

而司马正依旧不能驳斥。

“最后。”张须果忽然一顿,方才缓缓来言。“司马将军先被委任徐州事,然后不能引兵……应该也懂得,当个将军,怎么可能只顾着打仗?便是对面那个张行,种种皆如你所言,不也是被迫仓促应战的吗?”

司马正心中叹气,便是不晓得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但也明白,张须果必然有求战的内因。

这天下,哪里只有他一个司马二郎处处为难呢?

见到司马正面色微微缓和,张须果终于捻须来笑:“是这样的,司马将军,马上就要下雨,我率本部五千向前,亲自来战,若能驱前,便一战而胜,在此地了断;若不能,便趁着雨水,将鱼将军部救回来便是……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这不是又有了司马将军这个强援了吗?”

司马正想了一想,竟是被对方说服,反而在马下拱手:“本该尽力,但白三娘正在对面,怕是我也只能尽力而为了。”

“司马将军何必自轻?”张须果愈发失笑。“若无你,放白三娘与雄伯南联手,那才是真要命,而且我猜,贼众之所以敢来迎战,三分把握本就在白三娘身上,而如今司马将军既捏住了白三娘,那贼众必然失了计较,乱了方寸……此战,把握反而更大。”

言至此处,这位大魏东境行军总管再不犹豫,立即回头下令:“留在此处,告诉樊虎,待他至,稍在此处整备,等我军令做后续进发,而我若不能及时下令,便让他来做主,或进或退,总揽后军事宜。”

一令既下,张须果毫不犹豫,率部打马向前,所部五千主力,旋即进发。而待这位行军总管的旗帜转过那片伸出的山脚,这一日的雨水终于开始滴答落下了了。

而也就是此时,张须果愕然发现了对面的铺陈了数里宽、数里长的阵地,并一眼望到了那面跟李枢的旗帜微妙反色的“黜”字大旗,然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还是轻敌了。

因为对方居然设置好了一个指挥用的夯土高台。

这是一个司马正那种年轻贵族军官不大会在意,而他这个老革只是一眼就会察觉到的标志性细节。

只能说,能有心思准备好这么大、这么高的将台,大概率阵地也是能布置妥当的。

但是,这还不足以让张须果吓得掉头就跑……开什么玩笑?自齐郡起兵以来,鱼白枚有功无功,热忱忠勇,便是绝境,也要将对方救回,遑论只是眼下这个有来有往的缠斗姿态。

雨水摔落在地,大军继续向前。

与此同时,算是理所当然,将台上的张行和白有思也遥遥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甚至看到了张须果身后扬起的一道辉光。

“去吧!”见到如此,张行扭头含笑看向了拎着长剑的白有思,后者已经在刚刚下落的雨中打开了护体真气。“辛苦白女侠了。”

“你准备让谁代替我去做绕后?”白有思严肃来问。“这个人选事关胜败。”

“若战事顺利,未必需要绕后。”张行有一说一。“而真到了需要人绕后那一步时,有谁算谁,只看修为高低便是,也不必多做计较。”

“那你万事小心。”白有思抬头望向天空,看着自上而下的雨滴认真来对。“此战若胜……”

“此战若胜如何?”张行稍显诧异。“这时候可不兴说什么怪话……有事回去说。”

“此战若胜,天下当变!”白有思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喟然以对。

张行微微一怔,立即点头。

而下一刻,白有思当空腾起,乃是旋转向上,周边辉光真气卷动雨滴,泛起点点金光,宛若鳞甲耀眼,整个人更如一只暗金色的真龙一般直上云霄。

张行一声看着这一幕,一直到对方化作一道流光砸向对面阵前空中,这才顺势低头,看向了前方位置。

彼处,以远处战场为背景,尚未形成雨幕的雨水中,一面已经沾湿的旗帜明显因为金光的闪过而在营寨通道中一滞,然后方才继续往这边赶来。

过了一会,将诱敌任务完成到几乎十全十美的李枢近乎于狼狈的抵达此处。

“将李龙头的旗帜立起来。”面对到此为止最大的功臣,张行立即下令,贾越也立即指挥士卒迎上。“再取个马扎来,我与李公并坐。”

而待旗帜立起,马扎尚未搬来,李枢早上得将台,却只回头冒雨去望战场形势。

等到马扎送来,李枢便直接与张行并排在两面旗帜下方坐下。

但很快,原本只在身后军寨中不出的魏玄定却也披着蓑衣,与单通海、翟谦、丁盛映、郭敬恪、阎庆、李文柏、范定兴、柴孝和在内的许多头领、军官从后方军寨中匆匆而至,这些人几乎人手一个马扎,分文武而非左右翼列坐于将台之上。但即便是单通海,也都知趣的横摆马扎,坐在了侧面。唯独魏玄定,来到后几乎是自顾自坐到了张行另一侧,使三人一起并坐,却使得张行堂皇居中起来。

此时,雨水刚刚落下,白有思和司马正再也不顾其他,开始肆无忌惮当空对决,却因为阴雨而难以捕捉身形。阵地前方,牛达部与鱼白枚部正在激战,李枢部刚刚退入阵地,正准备退往军寨用饭喝汤,而张须果则果断加入战场。

这个时候,不管是不是回合制,又或者是不是要搞捉对公平较量,都该黜龙帮再行调度出招了。

不过,环视了将台上众人以后,张行却居然置大局于不顾,先看向了李枢:

“李公!今日有言在先,此处布置、编排,都是我悉心安排,今日战更是事关生死,却不好论资排辈了……你诱敌之功,几乎可论是此战首功无疑,但我在此将台之上,便该由我来发号施令,我万一不在,也该以徐大郎来做军事指挥,你与魏公,不是不能帮忙,但万万不可与我争执,至于临阵分歧!”

话至此处,已经说得很明白的张行复又提高了声调与音调:“正所谓,胜则我胜,败则我败!如何?”

众人原本就觉得张行说的过于赤裸,听到最后更是一怔,然后纷纷凛然。

倒是魏玄定,第一个反应过来,先行开口,同样是扬声来告:“理当如此!”

李枢完全措手不及,他看了看魏玄定,又去看周围甲士、头领、军官,却发现不论亲疏远近大小,包括单通海在内,几乎人人面色严肃,都只是紧张来看自己。

故此,其人只想了片刻,便立即意识到,不管张行这几日是如何做的,这些人都已经下定决心要打这一仗了。

这个时候,违逆战事进程的,便是敌非友,反过来讲,只有倾力于战事,才能得到大家支持。

一念至此,这位李大龙头立即望着前方天空虚点下巴,然后捻须应许:

“不错!本该张龙头处置!”

众人松了一口气,张行也即刻朝负责传令的张金树下达了一系列新的命令:“让尚怀志自右翼出击,顺着历山脚下疾行,尝试包住鱼白枚。

“然后让尚怀志与牛达注意张须果,如张须果至,不要恋战求胜,能战则战,不能战便节节抵抗后退,回到阵地,接受徐大郎统一指挥。

“再去告诉徐大郎,做好接应准备,一旦阵地接战,前线阵地便交给他来统辖。如需调度前线兵马,无需请示,只要后备于我。如需援兵,也直接遣人来找我。

“单大郎,你与翟、郭、丁几位头领在此安坐,局势变幻,我们可能要随机应变。”

单通海听得发愣,却赶紧点头,但看到张行一气到此为止,还是忍不住来问:“是司马二龙来了吗?”

其余人,也都纷纷来看张行。

“不错。”张行失笑以对。“可是此战优势在我,区区二龙而已,孤身而来,又有什么用呢?大家何必挂怀?”

众人各自一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佩服张大龙头镇定自若,有大将之风。

而就在这个当口,刚刚下去传了许多将令的张金树复又冒雨登上将台,其人面色苍白,匆匆在雨中下拜:“龙头,咱们的人来报,东南面有一支兵马,正往此处而来,约二十里路程。”

将台上,一时寂静,只有雨水打在甲胄、蓑衣上清晰可闻,外加远处喊杀声渐渐增大,但很快,又慌乱一时,议论纷纷,就连李枢和魏玄定都有些失态。

张行心中同样慌乱不已……因为东南面,很可能是徐州来人,是司马二龙为了快速抵达战场而扔下的部众。

而如果司马正真还带着徐州兵马抵达,这一战,可就真要一败涂地了,而且就是败在对司马正的错判上。

不过,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他人后,张行却又想起之前自己对张金树的玩笑,便强做镇定,只装若无事来问:“有多少人?没有旗帜吗?”

“大约两三百人。”张金树见状,立即再来汇报。

张行心里再度一跳,继而无语至极。

其余几个头领干脆猛地起身跳脚,魏玄定更是忍不住私下骂了一句脏话。

张金树终于也反应过来,自己今日因为紧张过度,又承担起了目前最重要也是最繁琐的工作,不免连连出丑,也是尴尬一时,羞愧难当。

张行见状,愈发顺着之前跟对方玩笑那般来应对,所谓心中暗骂了无数声,面上只是肃然吩咐,甚至有些成竹在胸之态:“我就知道,无论是司马正的随行亲兵,还是淮右盟的小股援兵,都大约只是如此,而芒砀山的部队不可能从东南面来……时间紧迫,贾越你亲自去东南面找黄俊汉一起应对,若是敌,就趁其不备吃下对方,若是友,就速速引来参战。”

贾越只是一拱手,然后一挥手,便率领周边数百精锐部众,匆匆而动。

众人眼见如此,也只能感慨张行指挥若定,反而士气稍振。

殊不知,虽只是一场虚惊,但张三郎却早分不清手心是雨水还是汗水了。

一刻钟后,前方张须果本部参战。

两刻钟后,牛达和尚怀志开始后撤,但张须果部撕咬非常凶狠,两部后撤过程中损失明显超过预期。

无论如何,打到现在,双方都可以肯定的是,张须果和鱼白枚所部齐郡子弟兵主力部分,战斗力都是明显稍高于黜龙军的,野战中,也基本上都齐郡子弟兵更胜一筹。

这让将台上观战的诸人不免一波三折,气势稍馁。

而很快,贾越便带着远超之前自己带走的部众匆匆折返——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好消息,滞留在最北线的淮右盟势力终究没有坐视不动,原本就在汴水沿线活动王雄诞和马平儿在意识到芒砀山和砀县齐齐一空后,一面请示杜破阵,一面匆匆集合了当地的淮右盟部众,北上来援。

这意味着,黜龙军多少多了一点战力。

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还带来了一个既模糊又确定的情报,那就是芒砀山的兵马到底是出动了,虽然王雄诞和马平儿根本不清楚那支部队到底去了哪里,但似乎可以认为韩引弓部短时间内不大可能对济阴造成实质伤害。

士气再振,最起码将台上这些将领,士气再振。

不过,张行本人倒是没那么乐观——有些话和有些事只有他自己方便知道,不说别的,司马正在此,谁知道王振引芒砀山盗匪北上是被谁招来的?

闲话少提,转回战场,算是成功救下了属下鱼白枚,继而合兵一处的张须果,终于开始直面徐大郎统筹,包括了王叔勇、牛达、尚怀志、翟宽、黄俊汉、夏侯宁远、梁嘉定在内的数里宽的军阵防线。

但面对着这么一个数里宽,却又有壕沟、栅栏、土垒做支应的防线,张大总管明显有些犹豫了。

他想撤兵。

甭管张行怎么想,事实上就是,他的这些工事做得过了头,最起码让这位关西老革张须果心中稍起畏怯。

可是,就在张总管下令全军回头之后,黜龙军毫不迟疑,复又从阵中跃出,主动反扑过来。

“就在这儿打败他们!击垮他们!”鱼白枚情知不能善了,干脆发了狠。“总管,咱们兵强,我来当后,只要这些贼厮敢出工事,就在此处弄死他们!然后再撤何妨!”

这个对策,当然没问题。

但是,张须果已经意识到,击溃对方也没有用,对方太容易借着工事在后方重整了。

而想要造杀伤……因为下雨,远程打击大受挫折,就凭这些披甲武士们的肉搏,委实也有点难。可是难道要不作战?是对方缠着自己好不好?

算是某种异曲同工之妙,官军仗着七八千兵来到预设战场,进又不进,退又不退,也让张行等人陷入到了某种犹疑之中……这种局势,一旦出动别动队绕后,张须果只七八千兵进入预设战场,很有可能及时撤走;可若是不动,万一张须果忽然仗着麾下战力出众,摆脱了这个局面,直接走人了怎么办?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下午时分,原本应该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却因为下雨而微微发凉。历山脚下,战事似乎陷入到了某种空耗状态,一种对双方而言,都有些难以接受的状态。

“要沉住气,对方一定比自己更容易犯错!”

雨水中,张行忍不住咬住了自己的食指背关节,然后在心中对自己默念,却又忍不住怀念起了李定。

这个王八蛋!

但是事关生死存亡,事关自己一手创立组织的成败,难道还真能指望他人不成?都是草创基业不过一年的乌合之众,谁怕谁呀?

两郡兴亡,一帮盛衰又如何?

胜则由己,败则由己,如是而已!

“后面军寨里还有没有热汤?”张行忽然开口,撑着大腿向嘴唇都发白的魏玄定发问。“麻烦谁给我送一碗来。”

魏玄定愣了一愣,然后在所有人瞩目下,只从怀中摸出两个饼来,颤颤巍巍递过来一个:“下雨天,又没有棚子,如何、何安稳喝汤?且吃一饼,聊作充饥。”

张行接过饼来,在周围人复杂的目视下将饼子塞入嘴中,代替了食指关节。

说来也怪,叼了一个白面饼子,张行莫名放松了下来,只是还能听到心脏扑通乱跳而已。

PS:大家晚安。

《混在洪武当咸鱼》

简介:

穿越到洪武末年,没出息的朱允熥表示,当个咸鱼王挺好。

有兵有钱有点田,完美的咸鱼生活。

只是有个糟老头子坏滴很,整天逼他学这学那,没事还总给他画饼,说等他退休了让他接班。

啊呸!

我社会主义的班都没接上,信了你的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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