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心绪

“恩张”这个词,在朱棣的词典里,是用来特指一个人的,也就是如今的隆平侯、漕运总督张信。

之所以要动一动张信,倒不是因为朱棣不念旧情,实际上朱棣虽然有那么点小心眼,但通常只对他认定的“敌人”,而对于他认定的“自己人”,朱棣是非常呵护的,只要你不干出造反的事情,那么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闲置。

实际上,朱棣这时候才提这件事情,已经是颇为照顾张信的脸面了。

去年的两淮盐使司盐税案,闹得那么凶,都察院和锦衣卫都上了,解缙作为钦差,还被砍了两刀,可最后也就搞掉了黄淮布政使司的副手和淮安府上下,那么在这背后,黄淮布政使和漕运总督,都没有牵连吗?

肯定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没追究,一方面是因为盐税的事情不好扩大,再扩大就牵扯太多了,会让整个盐税系统都无法运转,所以局限在了黄淮一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朱棣念及旧情,念及张信的功劳,不想让张信太过难堪。

张信本身是凤阳人,洪武开国武臣的后代,袭承父亲的永宁卫指挥佥事后,张信跟着顾成在贵州打仗,作战表现相当勇猛,除了这些因素,最重要的就是如果没有张信的告密,整个靖难之役的历史,乃至朱棣的人生轨迹,都会彻底改写。

有这种功劳背在身上,只要张信不作死,他隆平侯一脉,注定是与国同休的。

但事情闹得这么大,朱棣虽然没有明面上动张信,把他掉一掉的心思,却始终是有的。

正好,姜星火既然打算清理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那么朱棣就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张信从漕运总督的位置上挪开,这样在外人看起来就是两个事情了,而且合情合理。

最重要的是,朱棣自己是去北征了,他不在南京,就能撇开这层脸面。

而之所以让姜星火来办这件要事,是因为无论是姚广孝还是朱高炽,都不好对张信怎么样,张信的恩情,几乎是对他们所有人的,唯独跟张信没交情且没承过情的姜星火不受影响。

“清理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这件事情,能做到什么程度?”

姜星火与朱棣的沟通一直以来都比较干脆,姜星火直接问道。

“所有,包括皇庄。”

姜星火点点头,这样的话,如果今年能完成清退非法田产,以及强化税收各环节的任务的话,那么税卒卫下乡,就算是基本成了。

毫无疑问,这件事情是永乐二年下半年的头等大事,一旦加强了对乡村的控制并且能够有效征税,变法就将彻底深入到下层,因为这不仅意味着能够有效征税,更意味着来自朝廷的任何政令都将能够宣贯下去。

这样一来,变法就将从上到中再到下,彻底打通。

而以后,就只需要慢慢培养新的群体,就足以让变法延续下去了。

“不过。”

朱棣还是嘱咐道:“朕不是要阻止你,只是觉得不能急,越着急越会弄巧成拙,反倒会坏了大事这件事还要多商量一下,不过倒也不能停,只要不断挤压,就能迫使勋贵豪强清退非法占有的田产,迫使那些胥吏差役不能侵吞赋税,而勋贵手里掌握着的那些非法占有的土地,只要他们愿意交出来,也可以避免更大损失,朕还在南京的这几天,对不理解的勋贵,会找机会都谈清楚这些事。”

姜星火微微颔首。

朱棣又道:“对了,咱们的钢厂和混凝土厂新建的怎么样了?”

这两件事情是朱棣最关心的,其他的什么香水乱七八糟的,具体怎么弄得,卖了多少钱,朱棣也就是听个数,而钢铁和混凝土的产量,却是直接关系到大明的整体军事实力的。

钢铁能打造武器、甲胄、铳炮,混凝土则能够铸造坚固的棱堡,这些都是现在大明所急需的。

姜星火不急不缓地说道:“前两日刚好送来了新的图纸,在远郊那边,我看过后倒是感觉很满意,目前厂房那边正在施工,预计今年年底前就能大规模生产了。”

“那好极了。”

朱棣抬脚往殿门口走去,一面走一面继续道:“户部拆解来的钱要赶紧收拢,先用作今年的支出,然后再想办法,至于那些账册什么的,今年就彻底用新的四脚账,每个部寺都盯着点,省着有人从中搞鬼。”

这几件事情沟通完,朱棣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喝几杯?”

姜星火一怔,谈完事还不让我下班是吧?

不过朱棣今天显然有心事,姜星火也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情,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两人进了大殿,朱棣在宦官的帮助下卸下甲胄,自有宫女奉上了酒菜。

酒过三巡,朱棣忽然放下酒盏,叹了口气,说道:“这些日子,朕总是梦见太祖高皇帝。”

姜星火一愣,随即笑道:“陛下这是太过思念太祖高皇帝了!”

做梦这倒不假,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确实有很多永乐时期的野史笔记提到过,朱棣很多次做这样的梦,只是不知道朱棣现在为何突然又提起朱元璋。

而且,到底是思念还是害怕,亦或是兼而有之,也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情。

朱棣沉默片刻,才说道:“在梦里,就在这个位置,朕总觉得太祖高皇帝似乎有话对朕说,但却始终无法听清楚,可是有的时候才倏忽惊觉,太祖高皇帝已经故去六载了……那时候,就觉得梦里的人影不太真切,一靠近,梦境就如镜花水月般消散了。”

“可是朕真的想听听太祖高皇帝说了什么。”

姜星火捏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中,仔细端详着朱棣的表情。

在这种环境下,两人坐在一起喝酒,少了很多有形的和无形的约束。

朱棣的言语间,并未流露出什么伤感之情,但这种悲伤却显而易见地流露在眉梢眼角间。

说到底,大吸血虫也是人。

或许他不害怕儒生们怎么评价他,甚至对于史笔如铁也没有那么畏惧,但对于朱元璋会怎么看待他这个问题,朱棣却有一种出乎寻常的执拗。

他很在意父亲的评价,所以他很想听听,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父亲,会对他说些什么。

是痛斥他这个逆子,还是欣慰地说他做的还算称职?

但朱棣既想听,又不敢听。

他怕自己会失望,他怕父亲会如生前一样,抽出腰带把他打的满地打滚。

在朱元璋面前,朱棣永远都是一个孩子。

所以,朱棣才会在潜意识里既想要知道答案,又抗拒那个他不希望得到的答案。

姜星火闻言微微皱眉,这个时候他当然知道该如何安慰朱棣,但喂鸡汤有什么用呢?只不过是一时暂缓罢了。

所以姜星火饮尽了杯中的酒,想了想,才说道:“太祖高皇帝既然已经驾崩这么多年,陛下的心结,想来不是什么名分大义之类的,而是肩膀上的责任,陛下想知道的结果,是自己的雄心是否能够实现,如果陛下能够做出超越太祖高皇帝的功绩,那么想来这个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但出乎姜星火意料的是,朱棣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其实朕听说,当年太祖高皇帝驾崩之前,是有一份真遗诏的,不是公布的那份。”

姜星火稍稍一愣,朱棣不会接下来要说,遗诏就是让燕王继位吧?这种话对外面说说就行了,可别自己都信了。

毕竟,按照宗法制来说,虽然朱棣当时是在世的最年长的皇子,可就算把朱允炆兄弟几个都排除了,也应该是轮到第二代秦王朱尚炳的,按照顺序,是秦王、晋王,然后才是燕王。

但朱棣显然没有这么魔怔,他只是说道:“遗诏早就没了,当初见过的宫人,也全都被建文杀了个干净,能查到的也只有太祖高皇帝让建文无论如何都不能削藩。”

姜星火眸中的神情猛地变幻:“陛下的意思是?”

朱棣显然不是会在乎削藩的人,他跟朱允炆的区别就在于朱棣不会杀藩王,而是把这些藩王都养起来,但对于削藩维护自身皇位这件事,朱棣干的比朱允炆可狠多了。

“老三的事情,给了朕启发。”

朱棣叹了口气:“无论是谁在三年后当了太子,另外一个人,朕都打算放他去海外封藩,以后若是无事就别回来了,做个独立国王,也好过日后落得湘王那般下场。”

“剩下的当了太子,以后当了皇帝,也少却了如朕这般的烦恼,午夜梦回,也用不着担心朕寻他要个说法。”

“陛下舍得吗?”

朱棣哼了一声,说道:“国师你认为朕是唐太宗汉武帝那种老来糊涂的人吗?朕太了解皇位的诱惑力了,若有一日朕真的驾崩了,朕的儿子们必生嫌隙,不仅如此,同室操戈血流漂杵亦是寻常之事.当初朕还觉得太祖高皇帝想太多了,现在朕也明白了,他老人家不仅没有糊涂,反而是算准了这一切,不过是朕得天命,建文不得天命罢了。”

天命之说,这里指的自然不是真有什么老天爷的安排,看完扭秤实验以后,本就对这些说法不太相信的朱棣更不信了。

朱棣这里说的天命,是他的运数,是他在数次关键抉择中,都做出的最正确选择。

燕藩的家底太薄了,能以一隅之地干翻百万南军继而逆袭称帝,这里面确实存在着相当关键的运气成分,对于朱棣来说,有的时候,一步走错,都不用说步步皆错了,而是直接就没有下一步了。

正因如此,朱棣才深有感触,江山来的不容易,如果能趁着现在一切还可控,就把规矩立下来,那么不说以后不会产生同室操戈,就算是会,藩王封到海外,也不可能再出现一次靖难之役了。

朱棣站起身来,酒喝的太多,一时间竟有些轻微的踉跄。

他抚摸着宫殿里的器物,有些眷恋,又有些解脱:“再过些时日,朕就不用做这些梦了。”

说到这里,朱棣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从心底里讲,虽然朱棣的整个少年时期都是在南京度过的,可他不喜欢这里,他更喜欢自己的封地。

北方的风足够凛冽,能够抚平他内心的伤疤。

而且在南京待的这三年,朱棣并不快乐。

朱棣是皇权的化身,是大吸血虫,但他也是个有情绪的人。

朱棣喜欢披坚执锐驰骋在战场上,而不是每日穿着龙袍困于偌大的皇宫中,与大臣们玩权衡之道。

除了这些,在这个他父亲朱元璋曾经统治大明帝国三十多年的地方,朱棣总有一种不能完全掌控的感觉,就仿佛朱元璋的身影,始终笼罩在南京的上空,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因此,朱棣想离开这里。

他想要做真正的那个自己。

名将朱棣,而不是皇帝朱棣。

“等朕离开南京以后,包括变法在内的这些事情,就交给国师伱了,到时候算算时间,曹国公也差不多回来了,让他暂时接替成国公在五军都督府的职责,成国公要跟着朕一起北上,淇国公还留在军校。”

朱棣拎起酒壶,又饮了一口,竟是自哼自唱了起来。

“你若和他厮杀呵~你则多披上几副甲,穿上几层袍,便有百万军,可挡不住他千里追风骑;便有千员将,闪不过偃月三停刀。

须无那临潼会秦穆公,又无那鸿门会楚霸王,遮莫他满筵人列着先锋将,小可如百万军刺颜良时那.一场嚷!”

这是元曲《关大王独赴单刀会》的一小部分,当年李景隆在日本也哼过,不过哼的是里面的《驻马听》。

这首元曲作为关汉卿的代表作之一,因为辞藻简明又不失豪气,在明初的武将群体里广受好评,很多武将都能唱上里面自己喜欢的几段,朱棣自然也不例外。

姜星火也被朱棣的情绪所感染,亦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朱棣虽然平常不会太多地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作为皇帝,保持威严与神秘,同样是必修课。

所以,朱棣平时喜怒形于色,但也仅仅是通过情绪表现出自己的态度,并不会失态。

今天的这种情况,用不恰当的比喻,那就是在夫子庙考场里被迫蹲了十天的考生,终于要离开那个狭小的房间了,高兴是必然的。

“凡尘俗世摧人身心啊,姜先生。”

朱棣举着酒壶,跟姜星火碰了碰杯。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姜星火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苦笑了一下。

可不是嘛。

“仙人高高在上,自不必经受尘世之苦,可尘世也有尘世的好处。”

“比如?”

“比如历经山川,比如看众生百态,比如做一些自己觉得有意义的、能改变世界的事情。”

“那姜先生觉得,自己现在做的事情,真的有意义吗?”朱棣忽然问道。

姜星火回答的很肯定。

“有意义,做一件事情就有一件事情的意义。”

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朱棣的问题愈发尖锐:“若是投入了这么多心血的变法,一朝倾覆了呢?”

“我那小徒儿有首诗。”

姜星火大笑道:“名为《石灰吟》。”

“便如石灰一般,总会留下痕迹,便是真的粉身碎骨又被风吹散,总是能留在人心里的。”

不待朱棣询问,姜星火自顾自吟道。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朱棣一时怔然,脑海里出现了于谦小小的身影。

这首诗,像是他能做出来的。

“你有个好徒弟。”

“那是。”

看着姜星火倒是挺得意的样子,朱棣不仅哑然失笑,只道:“彻底入世了。”

“尘世多苦,风刀霜剑一并当之便是了。”

朱棣倚在柱子上,看着姜星火,忽然说道:“知道吗?这时候的你才像个人。”

朱棣这句话,当然不是在骂姜星火,而是有感而发,他与姜星火认识的这三年,或许姜星火自己没有意识到,但朱棣亲眼见到了姜星火的改变。

这种改变说不上是好是坏,但毫无疑问,现在的姜星火身上比过去多了很多的尘世烟火气。

“之前不像人吗?”

朱棣点点头。

其实有的时候,朱棣都觉得,姜星火实在是太完美了。

如果真有一个什么所谓的“文曲星”,那一定是姜星火的样子。

而这种过分的完美,却不够真实。

姜星火笑而不语,只是把空着的酒杯伸了过来,朱棣给他倒满了酒。

“干杯。”

“干杯。”

朱棣喝下酒,咂摸咂摸味道,带着几分熏熏然,真诚地对姜星火说道:“希望你我能全始全终。”

“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我姜星火举于狱中,合该成一段佳话的。”

姜星火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

对于这个性格复杂,有时候让很多人恐惧,有时候却有让人觉得有点有趣的皇帝,姜星火的感情也是复杂的。

朱棣固然是利用他,但两人几年相处,未尝没有友情掺杂在里面。

而朱棣所代表的皇权,也是姜星火的最后一道考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现在姜星火还不需要去考虑这些问题,只需要喝酒就够了。

是夜,月明星稀,两人大醉迷离。

(本章完)

第535章 捐田

“混账!别跑!”

大皇子府邸里,朱高炽抽出腰带气喘吁吁地追着张安世。

“姐夫,姐夫你千万别激动!”

张安世身手矫捷,眼见被追的无路可逃,“噌”地一下就手脚并用跟个猴似地蹿到了树上,两腿架着树干看向地面。

“给我把这树砍了!”

朱高炽对着侍卫下令道,侍卫们面面相觑,不过大皇子的命令不能不服从,用他们手中的腰刀虽然不行,但找来斧锯还是可以的。

“是,殿下。”

张安世躲在树上一时无可奈何,其实他也清楚,要是真想把他弄下来,这几个侍卫很容易就能做到,哪还需要找斧锯?

就在这时,张氏拉着朱瞻基赶了过来。

“这是做什么?”

“我今天非打死这混账不可!”

张氏急忙上前,将朱瞻基挡在自己身后,冲自己丈夫喊道:“您别生气啊,安世年纪尚轻,有点叛逆之心也情有可原啊!再说了,他是张家的独苗,您给他打死了,爹娘怎么办?有什么话好好说,他还能跑去哪儿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张安世在那边大声嚷嚷:“姐姐,姐姐救命啊!”

听闻弟弟呼唤,张氏连忙转头冲张安世招招手:“下来。”

“不行,姐夫要打死我。”

张安世在树枝上乱晃。

他的这番举止惹得朱高炽脸色越发铁青,指着张安世喝斥道:“好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姐姐.”

张安世扯着嗓子喊叫。

这一嗓子让朱高炽差点没背过气去,指着树上气急败坏地吼道:“孽障!孽障!叫你姐也没用,今天非打死伱不可!”

“父亲大人您消消气啊!您别和舅舅计较。”

看到朱高炽气势汹汹,朱瞻基也吓坏了,拉着他的衣角说道。

朱瞻基拉住朱高炽,对张安世说道:“舅舅,你快点下来。”

张安世咬了咬牙,“啪”地一下就跳了下来。

张氏嗔怒地瞪了一眼,随后看向朱高炽,笑眯眯地说:“安世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事情慢慢说嘛。”

“年纪小!闯祸倒是不少!”

“走,回屋说去。”

张氏随后又转头柔声劝慰张安世:“你姐夫最近不顺,你也得懂事点,知道吗?”

“姐你放心,我知道的。”

张安世连忙回答。

“准备好饭菜。”

张氏吩咐身边的侍女将酒席摆好。

朱高炽和张安世在张氏的陪同下进了花厅,一群丫鬟婆子立刻上前布置餐桌。

张氏看了张安世一眼,随即转头朝着朱高炽微微颔首,示意先坐下再说话。

张氏和张安世一左一右坐下,而朱高炽则坐在了他们上首的主位,朱瞻基挨着张氏坐。

张氏抬眸扫视了四周一眼,目光落在了张安世身上:“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你姐夫斟满酒,难不成还指望着你姐夫亲自给你倒酒吗?”

“是。”

张安世连忙起身给朱高炽倒了杯酒,气氛算是暂时缓和了下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啊?”

“你问他。”朱高炽没好气地说道。

“就是.就是今天有人上门来查田,我给他打回去了。”

“哐当~”

张氏的手一抖,酒杯不慎落在了地上,碎了满地。

“你疯了吧?满城的勋贵都查,谁给你的胆子?”

张安世神色有些黯然,只道:“我舍不得。”

是啊,两年前军校里的三个少年,如今不过短短两年光景,人生轨迹就已经大不相同了。

徐景昌袭了定国公的爵位,如今给五军都督府经营着产业,算是站稳了跟脚,而朱勇虽然因为其父生病,没能跟着一起去征安南,可这次却加入了税卒卫跟着一起下乡,也算是有了个大好前程。

可张安世呢?

学武不成,半途肄业;学文不就,求官失败。

除了南京城外千亩田,还有什么呢?

而如今朝廷又要清查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这千亩田里,有多少是说不清闹不明地弄来的,谁也不清楚,但张安世只明白一件事,那就是肯定经不起查。

有句话张氏其实说的没错,张安世是真的年纪小不懂事。

在张安世看来,有姐姐姐夫在,国师也算是半个老师,这又不是什么原则性的事情,不过是多占些田地罢了,有什么不能糊弄过去的呢?

可时至今日,别说是朱高炽了,经历了收容和尚那一档子事的张氏都清楚,现在朝堂上的事情,打不得马虎眼了。

上次朱高炽被关了三个月禁闭,势力可谓是不进反退,这次要是张安世又被人抓到把柄,直接捅到皇帝那里去,北征在即,给皇帝添堵,朱高炽不会背个管教不严的罪名吗?

就算是只处罚张安世,那不也是在打朱高炽的脸吗?毕竟,那可是朱高炽的小舅子,就这么一个小舅子!

“混账!”

张氏直接给了张安世一个大逼斗。

张安世懵了。

张氏还想左右开弓,却被朱高炽一把拽下。

“行了,孩子还小。”

朱高炽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姐姐姐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一时激愤,你不明白清查勋贵豪强的非法田产,是朝廷现在要整顿税收的政策,这是大事,莫说是你,就是公侯伯家里,该退也是要退的,现在退了以后就没事了。”

“你缺这点田吗?这点田,比得上咱家的荣华富贵重要吗?”张氏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张安世挨了个大逼斗,从懵圈状态中恢复过来,也晓得自己好像确实做错事了。

张安世迟疑了半响,试探性问道:“那咋办?”

“你自己去把之前侵占的田都退了,剩下的田都捐了。”

“啊?”

张安世惊愕了一瞬间,顿时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朱高炽,说道:“这……”

在张安世想来,把多占的田退了也就得了,其他田干嘛要退呢?退了这一大家子吃啥喝啥?

毕竟,朱高煦和朱高燧肆无忌惮地搂钱,但朱高炽本人是不方便置办什么产业的,所以其实朱高炽的财产,都是挂在张氏一家的名下。

这些田,听起来很多,但实际上跟那些勋贵里的大地主比,并不算什么,而朱高炽一家维持上下支出和体面的排场,可都是靠着这些田产呢,不然光靠俸禄和赏赐过日子,那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去。

“不留点?”张氏也有些心疼,说白了,还是头发长见识短。

“北京没田吗?真能把你饿死?”

朱高炽闷了一口酒,看着这两个拖后腿的猪队友,是真来气。

不过他也不可能把张氏休了,这可是老朱生前给他明媒正娶的世子妃,而且两人夫妻感情一直都不错,还有朱瞻基这个羁绊,怎么都不可能割舍开来的,所以也就是心里短暂地埋怨一下,日子该过还得过。

“赶紧去,现在就去!”

打发走了张安世,一家三口算是正经吃上了饭。

“动税收,这事不简单啊。”

张氏有意无意地说道。

这可绝对不是姜星火一个人的意思,这种事情能够定下来,肯定是皇帝也想这么干,姜星火不可能自己决定。

而其他还好说,变法的层次一直都是比较高的,但动税收,就是要扎根了。

就像是小孩的双腿从炕上悬着,往地上跳,平安落了地倒还好说,可要是真摔个狗吃屎或者崴了脚,那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种事情牵涉的面积实在是太广,哪怕以南直隶为试点,能不能真的推动下去,也很难说。

毕竟有句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底下的那些胥吏差役税官,哪个不是鬼精鬼精的?真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改变,搪塞推诿下去,不也就过去了?

可张氏还是不清楚这次税收改制,朝廷到底下了多大的决心。

朱高炽抬眼瞟了瞟门口,几个侍女识趣地退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

朱高炽低声道:“李景隆马上就要回来了,知道吗?”

“当然,听说曹国公在安南食菌菇中毒了,身体还抱恙呢,对了,他吃的什么菌菇?”

朱高炽对张氏的八卦不感兴趣,他直接了当地说。

“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回来吗?还带了好几万的兵。”

“为什么?”

张氏刚习惯性地问出口,旋即怔住。

“不是接替南京的驻防?”朱瞻基也愣了,他放下扒拉着饭粒的碗。

“别关心这么多。”

朱高炽重新吃了饭菜,话题戛然而止。

然而这背后意味着的东西,却再明显不过

李景隆把几万远征军带了回来,除了在大军北征后,接替南京的驻防,以及负责主持五军都督府的日常工作,就是要配合姜星火一起进行税收改制了。

清退京中勋贵非法占有的田产,只是第一步。

这第一步其实是很好迈出去的,因为大部分的靖难勋贵武臣都要跟着京营三大营北征,所以皇帝一声令下,没人不识趣,都乖乖地把田给退了。

而洪武开国勋贵的二代、三代们,现在失了权势,自然也不敢执拗地对抗皇帝。

所以,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进行的清田工作,其实非常顺利。

稍微难一点的,是第二步,也就是清理地方豪强们非法占有的田产。

明初的豪强,自然跟以前有坞堡有部曲的豪强不是一个概念,指的是乡间有钱有势,有些家丁护院的大地主,这些人是无力对抗朝廷的军队的。

但这不意味,他们就好搞。

因为地方豪强在当地基本都是只手遮天的,所以最难的其实不是什么发兵剿灭,而是拿到证据。

你怎么证明我的田,是非法侵占的?

看鱼鳞册?不太行,因为不仅很多地方的鱼鳞册,多年没有更新,不知道落后了多少版本,根本不能拿来当做依据,更重要的是,有些鱼鳞册,早就被借着更新的名义,被地方豪强买通衙门里的小吏,给篡改了。

所以,从鱼鳞册来看,这些地都是合理合法买卖的。

那么找证人行不行呢?既然是非法侵占,总该是有受害者的吧?

也不太行,一方面是朝廷虽然通过治水等活动,增强了在基层的信誉,但在很多影响不到的地方,信誉还是很有限;另一方面是地方豪强都是能直接左右证人一家性命的,再加上塞钱堵嘴,很多人注定是不敢说话的。

所以说,清理难度很大。

当然了,如果税卒卫能够真正扎根到乡里,慢慢摸查,还是能够拿到证据的。

但一时半会儿,恐怕是做不到。

因此这次夏税的顺道清田,到底能清查出多少地方豪强非法侵占的田产,实在是一件没人能说得准的事情。

可无论如何,既然有李景隆大军压阵,那么再怎么样,地方豪强也是翻不了天的。

第二步不容易,第三步更难。

基层的胥吏差役税官们,人人都不干净,就算是既往不咎,只从永乐二年的夏税开始,那么能不能让这些贪墨推诿成性的人杜绝掉这么毛病,也很难说。

——————

最近姜星火挺忙的。

一夜酗酒,天亮被抬回家以后,姜星火就再也没放松过,整个人都进入了忙碌的工作状态中。

其他并线进行的事情暂且不提,最主要的,自然是在大军北征之前,赶紧把勋贵们的田产该清退的都清退掉。

大宁系首领宁阳伯陈懋刚来拜访过他,没走多久,紧接着,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声音。

姜星火的目光一闪,站起身来,走到了房门边上。

这个时辰,谁会来?

貌似该来的其实都来过了,蔚州系的勋贵们在丘福主动思退的背景下,也很配合地清退了田产,安平侯李远和靖安侯王忠平时看着凶巴巴的,这次倒是挺好说话。

而燕山系和河北系更不用说,这次北征他们可基本的跟着呢,谁也不想给皇帝上眼药,所以都很主动。

姜星火透过雕花的木门看向院子外。

院子大门外,张安世带着一群随从,簇拥着一辆马车,停在了院子的正中。

“这小子怎么来了?”

“安世?”

姜星火隔壁的隔壁,负责工业司的徐景昌也走了出来。

两人都有些讶异。

张安世来找他们做什么?

因为清田涉及到的勋贵实在是太多,而且张安世的事情也不大,或者说他家的优先级根本就不高,跟那些大地主没得比,所以并没有来得及上报到姜星火等人的层级。

“国师,这是送的贺礼,还请笑纳。”

姜星火狐疑地瞥了张安世这小子一眼,只道:“不年不节的,送什么贺礼?还一车子?再说,别说我这人不收,就是收,你这么光明正大当值时间来送的?”

徐景昌的脸色一黑,问道:“这马车里面都是什么东西?”

“地契,还有账本。”张安世说道。

徐景昌上去翻了翻,然后附耳跟姜星火低语了两句。

张安世见状连忙解释道:“朝廷要清田,这是大事,我们家得积极配合,田都捐了,我姐夫还特意嘱咐,这些东西必须要交到国师您的手中。”

姜星火的嘴角抽了抽,说道:“把之前侵占的退了就行了,你这全都捐了,家里吃什么喝什么?”

这件事情,在姜星火看起来有点无法理解,朱高炽是个聪明人,只是有些保守,但这么聪明的人,为何会做这样的事情?

毕竟张家就是依附于朱高炽存在的,全都捐了,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识大体,而是在赌气。

这时,张安世挠着头主动说道:“昨天我喝多了,不晓得事,把来清田的赶了出去。”

这话说出来,姜星火就明白过来了。

姜星火有些哭笑不得,说道:“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我们不需要,有要你配合的呢,就把多占的给退了就行。”

“不行,我家必须捐!”

徐景昌在旁边说道:“安世,你可得想清楚了。”

“有什么想不通的,不就是地产吗?”

“那你捐了,别的勋贵要不要跟着捐?有了第二个就有第三个,这不乱套了?国朝又不是要逼着勋贵捐田。”徐景昌提醒道。

张安世撇了撇嘴,说道:“而且,我这么做,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理由?”

徐景昌有些好奇,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

“给自己找点事做,让我跟着你们去清田,行不行?”

张安世又一次自作主张道。

如果朱高炽在这,估计得气疯了。

不过没办法,朱高炽二十来岁,张氏刚二十,张安世作为张氏的弟弟,这时候还是个青春期叛逆少年,他要是不自作主张,反倒奇怪了。

其实他要求官,并不用这么麻烦,只要等皇帝北征了,朱高炽随便给他安排,可眼见着当年的同窗徐景昌,如今已经身居高位,像个大人物一样在衙门里办公,自己还吊儿郎当没个着落,张安世难免脑子一热。

“这不成了卖官鬻爵?”

姜星火想了想,说道:“你要是把田都捐了,其一是会影响其他勋贵的正常清田,以为朝廷是要逼着他们捐田,其二是传出去靠着捐田卖官鬻爵,对你姐夫影响也不好这样吧,先把多占的田产给退回来,其他的不动了,你若是真想做事,你姐夫同意的话就过来当差,如何?”

张安世的眼珠子转了转,他是觉得不错,可是

“国师,这事儿我还得回去和我姐姐姐夫商量商量才行。”

“可以。”

姜星火微微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不知道,他的这个举动,却又让张安世心动了。

张安世虽然不是个聪明人,但也不笨,知道他的姐姐姐夫其实不太指望他能干成什么事情,倒不是说瞧不上,而是想要他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其实他父母也是这样,不然不会给他取这么个名字。

但少年就是这样,一直期待着自己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想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建立一番功业,尤其是在被曾经的同窗们甩在身后以后,这种急不可耐的心情,更加无法压抑。

张安世离开了,姜星火索性也不看报上来的文书了,揉了揉对着太阳光有些开始冒星星的眼睛,对徐景昌说道:“走,还有几家有些纠纷的田,下面的人搞不定,咱俩今天下午一并跑了。”

“好。”

徐景昌抻了抻久坐后有些酸的腰,直接去马厩里牵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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